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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邈忙得很,一面是陈留的繁重政务和华胥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面是家事。
不仅要扶持软糯不成器的弟弟、留他一口饭吃,还要给族里后辈找妥帖的伴侣,不能叫他们跟有些人似的,没名没分、所以整天胡思乱想的。
哎……他是有些年纪的人了,不比绣衣楼里那些小年轻,睡前还要覆珠粉、葆青春,没精力管许多事。
殿下有烦恼,实在不该寻到他这里。再说前几笔问计费还没付,要是别人知道了,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
哦,不是兵政之事?那可以,说来听听。
夜风裹着潮湿的木樨香气吹送到庑下,半卷的竹帘将月光滤得错落。这个美人灯似的谋士将茶盏推到广陵王面前,盈盈笑着看她。
左右也只是来看看他。广陵王做作地叹气,拣些许攸被人吊起来打、袁术跌破了头的传闻和他说。
张邈面颊涌起病态的潮红,笑得止不住。这可不行,要是殿下的雀部成了没凳子的草台班子,那恐怕愚弟的差事就更难了。
广陵王斜他一眼:“先生不是将自己都陪嫁来绣衣楼了吗?得替我尽心尽力才是。”
他掩袖咳了一阵子,唇边浮起淡淡笑纹。真是爱使唤我。……啊,那就依你,再拼一把我这副病骨头。
这么说的时候,会有瞬息的恍惚。
有多少人仰仗他的计谋,就有多少人惋惜他病弱的身体。
然而张孟卓的一生从未真正受制于此。
天不予寿又如何?他出生就是寿张张氏的公子,年少时求学于辟雍,以智计扬名,及冠长成,策名委质,又是华胥的狂梦与陈留的太守。他有友爱的兄弟,交心的同窗,值得托付的挚友,也有卷席天下的大计和他亲自择定的天子。
混乱的时局张扬了他的名声,使他成为权贵的座上客,得以施展手腕,将门阀兵革都玩弄于鼓掌之中。
他对她虽倾心扶持,但与陈元龙唤的那声主公不同,张邈不认为自己屈身为臣。恰相反,谋士才是真正执棋子的手。
他是士人,有一副太狂悖的傲骨,不信谶纬,不拜神佛,自认有比小情小爱远大得多的抱负,自信它会代替他脆弱的躯壳泽被世人,流传千古。
但这不影响他的恨。那是另一种情感,是任何个体都会产生的对时代的无奈和悲叹。
恨烽火,恨兵戈,恨时不我待的乱世搅乱他的青春。否则他或许会长久地留在朝廷,做那许多意气昂扬五陵少年中的一个,嬉笑怒骂着混进曹操和袁绍抢亲的队伍。也或许会嘲弄同伴初堕情网的傻气,暗里却为心上人殷殷折来新绽的花枝。
不必去颠覆什么,就已经置身在愿景之中。
那是另一条路,比珠光更华美也更虚幻——张邈几乎从不幻想这条路。
他心硬,所以能以天下为棋盘;时常又心太软,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包庇友人,在各个势力间斡旋调和,也劝广陵王与袁基修好,不仅出于同窗旧谊,还因为他认为在这件事上,他们二人从来不是对手。
他所思所图甚大甚远,才不要露水姻缘、情爱羁绊,更不会吃味和嫉妒。
可是夜凉如水,月照空庭,风将宽大的衣袍掀动如浪涛,枝枝叶叶投下藻荇交横般的影子。
没有比这更适宜亲吻的时刻了。
……他们两人之间这种脆弱的平衡,其实只需要一星半点的出格,就会错落坍塌,演变为蔓生的芊草,绵延的春水。
她的呼吸这样近,目光落在他脸上,狡黠,鲜活,与望情人的眼神几乎没什么不同。
……难道他们之中谁都没有想过吗?
他不应该挪腾着坐垫凑向她,不应该侧过身子把糖抵送到她唇边,更不应该出神似的移不开视线。
但是张邈知道,假如不落下这个吻,他一定会后悔。
在日后无数个梦回的午夜、直到生死边际,他会始终辗转反侧——她对他最深刻的回忆,到底是某次问计之后他支离的病骨,还是此时此刻,他浮动着欲念与不甘的翠绿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