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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 老家和葬礼
初冬的天气微凉,公路两道的树微微晃着,将阴冷天气里为数不多的阳光透进车里。公路上的车并不多,路面是深色的,应该是前不久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些许潮湿。你想起妈妈和你抱怨最近的下雨天严重拖后了葬礼的准备节奏。
你的姨妈去世了,所有在英国和附近国家的亲戚都赶过来参加葬礼。你想拒绝的,最近各种事情已经耗费了你太多精力和情绪,你并不想为关系不好的亲戚浪费时间,尤其还要解释为什么约翰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但你妈妈坚持要求你参加葬礼,即使她和你姨妈的关系也并不亲近。
真是典型的移民亚洲家庭,就剩表面的亲近了。你想。
妈妈还想让你早点回来帮她做一些葬礼的准备工作。你们争了两句,直到你把最近的工作安排邮件发给她她才作罢。她最后告诉你至少在周六早上到,最重要的两天葬礼你不能缺席。你答应了。
而你仍需要在周日晚上赶回去,周一一早还有个研讨报告会,紧接着是好几台手术和实验。
真是棒呆了。你手臂搭在车门上,食指快速地敲着方向盘。
约翰被你敲出的噪音吵醒,帽子和胡须并不能遮盖他的疲惫,他正在你的副驾驶补觉。
“换我来开吧?”
他想照顾你的坏情绪吗?没必要的。你朝他笑笑,摇了摇头。
约翰沉默了一下,找了一盘莫扎特钢琴曲的CD播放。安静平缓的音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你将车窗开了一条缝,让水汽渗进来。微冷的风让你逐渐平静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在挑选CD盘的约翰。
他本来不该在这辆车上的。
你们离婚的手续还有几步就能走完,他最近也在忙自己的工作,你甚至都没想过会在签文件前再看到他。他说他是来医院找朋友艾伦的,但是你并没有看到他的医生朋友出现在你办公室门口。你们像往常一样打招呼,他陪你下班,慢慢往你们住的那片区域走。
约翰搬出去后在原来的附近找了套房子。理所当然的,你想。这一片居住区是你们当时千挑万选,符合你们两共同的喜好才决定的。现在要求他换片地方住并不现实。
路上你们说起那位共同的朋友艾伦,他最近的工作生活和状态。你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你有点心不在焉,你不想和家里的亲戚解释为什么约翰没有和你一起回去参加葬礼。但是如果让约翰陪你去的话,你以什么立场去邀请他呢?你开不了口。
“方夫人发消息问我,最近有没有空回趟老家和你一起参加葬礼。”约翰突然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你感觉睡眠不足的身体又开始犯冷和头疼。“对不起,我没想到妈妈她会给你发消息。我还没想好和她解释我们……”
“我这两天休假,有时间的。”约翰打断了你。
你张了张嘴。你知道这时候你应该表示感谢,然后拒绝约翰,你们得保持距离。但你说不出拒绝的话。
到家门口时,你们向以前分别的时候一样拥抱了一下。“别忘记戒指。”约翰提醒你。
是的,光约翰和你一起回去可不够家里的亲戚议论的。回家后得把之前的结婚戒指找出来带上。
于是现在他就和你一起在回老家的车上了,你们俩都带着结婚戒指,就好像离婚没发生过。
在CD播到倒数第二支曲子时,你们终于抵达了老家门口。你拿着包和威士忌,和约翰一起下车。屋内的亲戚早就看到了你俩的影子,出来迎接你们。
“简!约翰!好久不见!”你们拥抱了一下,这是你外婆那侧的亲戚,似乎是你表舅妈,如果你没记错的话。
你们边往门口走边说着话,这时表舅妈留意到你手中的酒瓶:“你妈妈让你带酒来了?真贴心,亲爱的。我们正愁招待的酒不够呢。”
你愣住,反应过来之后将酒瓶递给她。“妈妈一向考虑周到的。”你朝表舅妈微笑。
你盯着远去的威士忌,在心里默默和它告别。那是你打算晚上用来助眠的酒。自从肺部肿瘤被切除后,你被同单位的医生严令要求禁止抽烟。尼古丁的戒断反应让你烦躁不已,睡眠质量也开始下降。晚上喝点酒精助眠已经成了你新的坏习惯。
你们和妈妈碰面后并没有来得及说很多。她有些惊喜地看到约翰陪你一起回来了:“约翰,好孩子,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我们好久没见到你了。”还没说上两句话,妈妈就被其他人叫走了。死去的姨妈并没有伴侣和孩子。作为血缘上离姨妈最近的亲戚,你和妈妈负责主持整场葬礼。第一天是最累的,把姨妈下葬后,大家需要聚集在一起表达对姨妈生平的回顾和悼念。所有人的餐饮,住宿,布置会场都由你们负责,即使有人帮忙,繁琐的问题和事情还是一样接一样。第二天是简单的告别仪式,然后你和约翰就可以回家了。
妈妈带着你们先去会场参加悼念仪式,姨妈的遗体躺在那里。
你并不是第一次接触死亡。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中,你已经见过了太多死伤,不论伤势不论年龄。但近距离感受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去世还是第一次。台上的牧师正在主持悼念会,你盯着姨妈的棺材,感到些许焦躁不安。你又开始在大腿上敲手指了。这样不行,你警告自己。医生应该永远对生命保持敬畏之心,但也不能失去面对生死的勇气。牧师的声音起伏不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模糊的一团飘进耳朵再流出来。连续开车和糟糕的睡眠质量让你疲惫极了,你强撑着不让眼皮合上。
就在你快要完全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轻柔地握住了。你睁眼朝约翰看去。他神情严肃,眼睛看着正在祷告的牧师,仿佛摩挲着你手的人不是他一样。收回目光,你反按住他的手拍了拍。强打起精神撑到悼念会结束。
老人躺在棺材里,白花环绕在四周,你留意到有些角落里的花瓣已经开始腐烂了。思绪逐渐随细雨飘远。如果是你的葬礼的话,就放假花吧。钱够的话,就放丝绸做的。
终于,牧师宣布可以下葬了,你们看着棺材被举起,再缓缓下落,木材和绳子摩擦发出咯吱的响声,直到最后轰的一声完全落进坑里。你随着大众将手中的花扔到棺材上。
接下来的大半天,妈妈指导着你在葬礼上忙东忙西,你还要回答对你近况好奇的亲戚。约翰给你打下手,在你把食物和饮料准备好后,他帮你端出去。
傍晚六点左右,葬礼进入尾声,你靠在橱柜上,打算歇一会儿再把剩下的垃圾收拾了。疲惫淹没你的身体。想抽烟。算了不行,一抽又要咳嗽。还是喝点酒吧。
葬礼上的酒度数不高,只有食物还算好吃,但都是冷餐。初冬的天气你并不想为难自己的肚子。只随便喝了点不知道谁买的起泡酒。
这时约翰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什么。你疑惑地看向他,刚刚应该和他说了这是最后一盘端出去的餐点了。
“张嘴亲爱的。”你疑惑地张口,随即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热乎乎的东西。身体霎时间好像被食物治愈了。
“你从哪里搞来的烤肉?”你有些好奇,“还是热的。”
“一些小技巧和小秘密。”约翰朝你微笑,你看到他眼角下面的鱼尾纹又深了,翘起的嘴唇被掩盖在胡子下面,“好吃吗?”
“一如既往。早知道让你负责餐食了。”你也笑起来,开始狼吞虎咽你的中晚饭。
“简,外面差不多收拾好了。”妈妈走了进来,“就是有个问题。”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你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来的亲戚有点多,参加葬礼的人超出了预计。现在订酒店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打算借你的房间用一晚,打个地铺什么的。你和约翰可以去他妈妈家住一晚吗?”妈妈有些抱歉地看着你们。
“当然。”约翰自然地揽住了你。“你们都累了,今晚需要好好歇一歇。我带简回去休息。”
这下好了,晚上不仅可能会睡不好,还要尴尬怎么面对普莱斯夫人。你疲惫地想。
约翰的家离你家并不远,街头街尾的距离。他提着行李,你们并排走在一起。
快到的时候,约翰突然开口:“有件事我没和你说。”他走到房门前按响门铃,调整着自己的语气,使其听起来保持平稳,“我没和家里说过我们现在的情况。所以今晚在房间里,我们还需要继续装一下。”
就和他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妈妈离婚的事情一样,你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和普莱斯夫人解释。你握紧了手里的包袋,走上门前台阶:“没事,礼尚往来。但你知道我们总有一天要告诉他们的对吧。”
“是的亲爱的。”他为你打开房门,“会有这么一天的。”
普莱斯夫人很热情地招待了你,顺嘴埋怨约翰怎么没提早通知她,这样她可以提早帮你们收拾一下卧室,让你们好好休息。
约翰和他妈妈打了声招呼,就提着你们的行李上楼,留你和普莱斯夫人在一起。
“我好久没见到你了,简。还是那么漂亮能干,和你小时候一样。最近怎么样?”普莱斯夫人握住你的手,将你牵到沙发上坐下。“今天累坏了吧,吃点小蛋糕亲爱的。”
“我也很高兴我有机会再吃到你做的小零食,大城市里根本找不到这种味道。”你向她表示感谢。
普莱斯夫人从你小时候就喜欢你了,大概幼年的你天生长得讨女性长辈喜欢,街上的夫人们都喜欢抱你。那时你刚搬过来时还不太会说英语,显得小姑娘安安静静,乖巧听话。再加上柔顺的黑色长发和巴掌脸,看起来就像东方的洋娃娃。
由于身体不太好,普莱斯夫人并不常出门。不过这并不妨碍每次她见到你的时候让小约翰给你塞一堆刚做好的小蛋糕,还会做各种其他地方菜系的小零食。你觉得约翰的厨艺大概是遗传了普莱斯夫人,让他在整个英国的饮食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和普莱斯夫人聊着今天的葬礼和最近糟糕的天气,你有些意外她没怎么提到约翰。每当说到你和约翰的时候,普莱斯夫人主动将话题绕开,你们在沙发上亲切地聊了一会儿。
约翰在这时下楼,和你说热水烧好了。你再次感谢了普莱斯夫人的招待,随后上楼准备洗澡。这时已经晚上八点了,你看了眼时间,决定洗完澡就睡觉。明天白天还需要参加下葬仪式。约翰也走进来:“房间都收拾好了,去洗个热水澡吧亲爱的。”突然,约翰的电话响起,你们看着彼此,空气陷入沉默。
约翰的电话铃声曾是你的催魂铃。即使你们已经分居了一段时间,听见他的电话响起你还是会不自觉地身体僵硬。
你转头不想再看他,拿上换洗的衣服进了卫生间:“去接电话吧,我洗澡了。”
“没事的,这种情况马上就会消失的。”你安慰自己。“会好起来的。”
这栋房子的陈设并没有怎么变过,卫生间的布局也是,约翰习惯放东西的位置也是。你熟稔地从老位置找出洗澡毛巾和洗发水。
老旧花洒稀稀拉拉地吐着水,热水蒸发,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外面的电话声。
你刚搬过来时大概六七岁,因为语言不通,喜欢一个人呆在角落。后来有一天,你在街上碰到了普莱斯夫人和小约翰。普莱斯夫人笑着拍拍你的头顶,让约翰将她做的小蛋糕分享给你。你低着头小声道谢。离开不远听见普莱斯夫人低声和抱着篮子的男孩说了什么,当时的你没听懂也没在意。
在那以后,即使你不太碰到普莱斯夫人,却能经常碰见约翰普莱斯。男孩每次会学着妈妈的样子揉揉你的头顶,然后给你塞一些小零食。女孩一般发育地比男孩快,但约翰显然是例外。你记得他的手掌温暖宽大,能覆盖你整个头顶。他给你的东西你吃的并不习惯,大部分被你藏在了房间的角落里。于是不出意外,有天你妈妈在角落里发现了快发霉的一堆零食。你被大声责骂了一通,随后妈妈拉着你去找普莱斯夫人道谢。普莱斯夫人友好地接待了你们,两个大人商量了些什么。而你低着头什么也听不懂。那天回去以后,你们做什么东西都会给普莱斯家分点,你就是那个小送货员。不过你不是每次都能看见普莱斯夫人的,大多数时候开门的是约翰,他会揉乱你的头发,然后你们交换手中的东西。再后来,你妈妈忙得顾不上你的时候,你会被带到普莱斯家待一段时间。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熟悉这栋房子的陈设和约翰各种藏东西的角落。
对了,说不定之前藏酒的地方还有剩。你加快动作,打算将约翰床尾靠墙那块地板撬开赌赌运气。童年的回忆让疲惫的大脑轻快了些。
水汽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向卧室渗透,你看了眼门外。阳台上约翰还在打电话。
好时机。
你要撬的那块地板看上去并不显眼,只是和墙壁紧贴的那侧有点磨损。酒精之神保佑,你在心里默念。然而打开那块地板后你并没有看到你想要的东西,里面只是整齐地放了些纸片和老照片,上面覆着厚厚地一层灰。你还在最外层的照片上看到了自己。
有点奇怪,你有忘东西在这里吗?你掸了掸灰,随意翻了几下,确实都是你的老照片,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了,你完全没印象,随手将这叠灰塞进包里。
也许是小时候拿来玩忘记带回去了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身体在向你大脑发出渴望酒精的信号。
要不要问约翰?他应该还有藏货。
月色下,约翰皱着眉,拿着手机似乎在和对面低声争论着什么,从口型上你隐约判断出和他打电话的是拉斯威尔。你见过拉斯威尔,一位沉稳可靠,令人尊敬的女士。你能看见约翰的胡须在颤动,他最近胡子有点长。你走到阳台门前,轻轻敲了下玻璃门。
约翰听见声响转过身来,看见是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他一贯的安抚笑容。
焦虑淹没了你,烦躁变成了空气将你包裹。室内有些让你喘不上气。
你知道这个安抚的笑意味着什么,你想让他不要露出这副表情。你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打算出去觅食酒精。
SCENE 2 酒吧和旧情
英国卖酒的店下班都格外早,这个点在外能喝酒的地方只有酒吧。你换了身衣服,戴上毛线帽。普莱斯夫人应该已经休息了,你小心翼翼地出门,不想被约翰发现。今晚你大概不会有心情再和他说话了。
夜晚室外有些寒冷,夜风刮着你的脸,冰冷的温度染上你的鼻尖和指尖。小城镇的公共设施维护不佳,一路走来头顶的灯要不就是在闪烁,要不只剩下一点微光,夜路昏暗不清。
又是一阵大风,你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将领子立起,不让冷风有可乘之机。走了一会儿你身体略回暖了一点。还好最近的酒吧只离约翰家一公里多,不然走路产生的热量和薄外套可能不够维持你的体温。
不久后你出现在一家老式小酒吧门前。酒吧的店名是用霓虹灯凹成的,只是好几根已经不亮了,但店内装潢也许能留住第一次来的客人。
室内比室外暖和多了,你没一会儿就暖了起来。你找了个吧台的角落坐下,观察着酒吧里面。明亮的黄色灯光照着胡桃木柜台,各式的精酿啤酒桶在柜台后被整齐地摆成了一排,墙上不同颜色的玻璃酒瓶亮晶晶的。这家酒吧的夜晚并不热闹,所有的客人加起来不超出两只手。
吧台内的老板拿着酒单和菜单朝你走来。“晚上好,女士,喝点什么?”
这声音有些耳熟,你不禁抬眼看去。
“大高个儿托比?”
你认识眼前的老板,他是你小时候老家的同学。你有些惊讶,这位老板看上去和小时候比几乎是同比例长大,只是沧桑多了。
托比看到你,说话声带了丝惊讶:“简?这不是简吗?好多年没见了吧。怎么回这种小地方来了?”
“家里有点事情。”你朝他笑笑,“来杯波摩。”
“没问题,刚好最近进了一批苏格兰雪莉桶。都是老酒,算你运气好。”他朝你眨眨眼,“一个人来的?好久不见了老同学,叙叙旧?”
“好啊,老板请我一杯?”
“当然,不过照顾照顾小本生意,别挑我最贵的啊。”托比呵呵一笑,转身去给你倒酒。
口袋在这时震了一下,你打开手机发现是约翰发来的信息,问你在哪。你没回他,转手把手机扣上开始看酒单。
不一会儿,酒杯就被端到你面前,紧跟着还有一小盘炸薯条。
“免费赠送。”托比边将自己的酒杯放下,边把你合上的菜单收了起来。
你看着他杯里的冰块,壁上密密麻麻的水珠正沿着杯壁留下到桌子上,他应该是喝了有一会儿了。
托比将你旁边的椅子拉开,随后倚靠在柜台边。“最近怎么样?自从你转学后就没怎么再见到你了。”
“还行。”你低头喝了口杯里的威士忌,波摩的泥煤味并不强烈,“我现在是医生,每天在医院里忙的没时间睡觉。你呢?没想到你居然开了家酒吧。酒吧装修品味不错啊。”
“那可不,我可是有专门去研究过的。”
喝着酒,你们慢慢攀谈起来。白天的疲惫舒缓在酒精下,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你又点了杯格兰菲迪。
“对了,听说你和普莱斯家的那位结婚了?”托比有些好奇,“你们怎么在一起的,以前他挺不合群的,朋友也不多。人还有点内向。我记得他好像很早就参军去了,不知道现在退役没有。”
“还没呢。不过快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不太问他工作上的事情。”对话提到约了翰,你挪了挪身子,想转移话题,“你呢?你结婚了吗?”
“结了,又离了。”托比晃了晃杯里的冰块,“那时这家店刚开,我忙着学怎么布置店里,什么酒能留住那几个酒鬼。没有怎么留意和关心我的前妻,然后就被出轨了。”他苦笑了一下。“孩子也判给她了,我现在就剩这家店了。”
“你和普莱斯有孩子了吗?”
“……没。我们……我们最近也没很好。”你盯着杯子。
为了不把话题扯回你和约翰身上,你开始关心老板的离婚故事和孩子。对方并不是很在意分享自己的隐私,甚至有大吐苦水的意思。听着对面的离婚纠葛,你仿佛看着小时候的托比和现在的秃头老板交叠在一起,让你有点恍惚。
杯中的冰块几乎融完了,覆盖了烈酒的辛辣。你的手指开始轻敲大腿,又想抽烟了。正好这时托比的酒喝完了,他转身回柜台倒酒。
你摩挲着手里的帽子,突然发现这是约翰的毛线帽。应该是着急出门拿错了。他还在戴以前你给你们买的帽子,和你的帽子触感一模一样。你抹了抹桌上的水渍,差不多该回去了。
“叮——”酒吧的门铃响起。
谁这么晚出来喝酒?你回头望去,却看到约翰出现在了门口。
他把正在滴水的伞放门外抖了抖收了起来,皱着眉向你走来。
你松开了手中的帽子,随即又攥紧。是了,结婚后不久你们开通了对方手机的定位系统,而你完全忘了这件事。你能感觉到他盯着你的视线,带着一丝压迫感。你还没有恢复到想和他交流的状态。
“威士忌?”你听见约翰说,“喝得怎么样?明天还有告别仪式。”
“嗯,差不多了。”你撇开视线,觉得自己真是别扭的让人生厌。又不是小孩子了,前夫来接你,你和他一起回去休息。没什么大不了的。
托比在这时走上前:“先生,我能帮你什么吗?”他似乎没认出约翰。
“没事。只是来接我妻子。”约翰看着你。他走到你面前,你低着头,盯着他的伞。
托比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你:“简?”
你没有否认,转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很不错的酒,托比。品味不错。”你朝老板笑笑。
“刚刚左背上的那条疤有点裂了,我试了够不到,帮我清理一下?”似乎觉得你没有回去的意思,约翰朝你伸手。“我房间里还有瓶波本。”他补充道。
你沉默了一下,将手递给约翰。他将你从座位上拉起。“已经够了。走吧。”
约翰先出去等你,你与托比告了别走出酒吧。门外约翰撑着伞,点了支雪茄。夜色下,燃烧的烟雾和淅淅沥沥的小雨交织在一起,你们之间短短的距离竟有些模糊不清。
回去的路上你们谁都没说话,约翰抽着烟,你调整着毛线帽。自从你意识到这是约翰的帽子后,不禁觉着帽子有些宽松。你确定他发现他的帽子了,但又默认你继续戴着。
雪茄的烟味逐渐飘到你那里,是他常抽的古巴牌子。你也抽过,第一次是你从他嘴里拿的。你们在床上温存时他点燃了一支,你好奇雪茄的味道很久了,便从他手里拿过来试了一口。在这之前你只抽过普通的细烟,没人和你说过抽雪茄最好不要过肺。你猛吸了一口,立刻觉得有点头晕。约翰笑着从你手上拿回他的烟,抚着你的脸又吻了上来,你们又滚在了一起。事后你只记得他缓慢而有力地动作和他亲吻你时雪茄浓郁的味道。
在那之后不久,约翰的工作就比以前更忙了。当他好久不回来,你也收不到他的消息时,就会从他的雪茄柜里拿一只,一个人在阳台静静抽完再回去工作。再后来你就体检出肺部肿瘤,被医生严禁再抽烟了。
雨渐渐下大,滴滴答答的声音掩盖了你们之间的沉默。你向他靠近了些,不让雨淋湿你的肩膀。约翰察觉到你的动作,雨伞朝你倾斜。你伸出手,将伞掰正。
回到住的地方,你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淋湿,你将外套脱下挂在衣帽架上,希望明天离开前能干。约翰将伞留在门外,他身上湿范围的比你大多了。
“回卧室把湿衣服脱了,我去给你拿药。”你顿了顿,往印象中储物柜的地方走。“还在老地方吗?”
“对,在客厅储物柜的角落里。”约翰点头。
你顺利地在他说的地方找到了医药箱,并在里面找出了你要的东西。随后又粗略翻了一下,你发现大部分药已经过期有段时间了。
你给自己做了点简单消毒,回卧室时约翰坐在床尾,已经将衣服换好了,上身光裸着,左手还拿着刚刚的雪茄。
你让他背过身去,仔细看看他背后的伤口。约翰的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各种各样的伤遍布在身体各处。有些重伤不是在回来前就能好的,哪怕是约翰这种在前线不断作战的老兵油子也不能幸免。于是你便会在家帮他简单做一些清洁和处理。
卧室里只开了盏床头灯,约翰问你:“要开顶灯吗?”
“不用,我看得清。”你回他。约翰左背上的伤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是一道穿刺伤,索幸并不深。你揭开外面的纱布,发现有些渗血,不过伤口总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给伤口简单做了下消毒和清洁。涂碘伏的时候不小心手重了些,约翰嘶的一声,倒抽了口气。
“这不是碘酒,我下手没这么重吧?”你轻轻拍了下他。
“你技术最好,也最疼。”约翰的声音有点闷。
“少来这些花里胡哨的。忍着。”你清理的手顿了下,继续给他换新的纱布。“还有,说了几次了这时候就别抽烟了。”床头柜离你们有点远,你把他手里的雪茄抢走叼在嘴里。
你手里动作不停,观察着眼前健壮的身体。在你们分开后,你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约翰的伤疤了。似乎与之前你记忆中相比又添了几道。你将手边的废料收拾好,抚摸上约翰的新疤。你思维开始发散。
上学时同学聊过医院里手术要避嫌这个默认的规则,你对此不置可否。但工作时处理的伤口和处理约翰的伤口总是不一样的。你承认前人总结的经验不是没有道理。
第一次处理约翰深到骨头的伤口时你手都在抖,约翰发现了这点,他将你拉过来抱住你。“这都是小伤。”他安慰说。从他的疤就知道他受伤的程度,你甚至能估算每条疤是什么时候有的,需要多久才能好全。你知道你们都是幸运的,但约翰在战场的优秀并不能代表永远的幸运,这也与你的痛苦无关。
真的和熊妈妈一样,你想,也许你以前应该在床上叫他mammy。
“拉斯威尔刚刚打电话来。”约翰打断了寂静,“我下周二之前得走。”
胸腔里酸涩的感觉又冒了上来。没事,你们要离婚了,让时间和距离抹平自己吧。你控制着自己的声线:“好的,我明天回去把剩下的文件给你。签好字给律师就行。”
在约翰身上的手突然被拉住,你反应过来,想要收手却没抽动。你抬头朝约翰看去,发现约翰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盯着你手上的婚戒。你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消毒的时候图省事戒指没摘下来。
酒精正在发挥自己的作用,你已经有些困了,你问约翰:“怎么了?”
下一秒他伸胳膊将你抱起,压着你倒在床上。雪茄已经自己灭了,咚的一声随你们动作掉在地上。
“努力又技术好的医生值得奖赏。”约翰细细亲吻着你的嘴唇和脸颊,“简,你闻起来像酒精和松木。”最后三个词他在你耳边低声道出,呼出的热气拍在你的耳垂和脖子上,那瞬间你大脑几乎空白。
约翰撩起你的上衣下摆,从你的小腹开始向下啄吻,双手揉捏着你两侧的腰线。你发出喂叹,他知道你的敏感点在腰侧靠后的位置,但故意没有关照它们,只是像按摩一样轻轻揉着。
与此同时他将你的裤子扒下,舔吻着下面的沟壑。你的花蒂因为敏感而变得红肿。
你面色潮红呼吸颤抖,伸手阻止他:“约翰!停下。”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你。昏暗的床头灯照着他的脸,你看到嘴唇边胡子亮晶晶的。
你的脸更热了:“我认真的!这样不行!”
“真的吗?”约翰轻笑出声,嘴里还含着你,“放松一下有助于你晚上的睡眠。”
你被舔得气喘吁吁。你们很久没做了,在这种情况下约翰任何动作都让你腰肢发软,更别说他现在还开始关照你的重点部位。
“……最后一次。”没能坚持太久,你撇开了脸,终于妥协。
约翰笑着低声重复:“最后一次。”随之却节奏放缓,吮吻起你的大腿内侧。你抓着他的手臂,想要将它拉开你的腰际敏感带却根本拉不动。你的前夫把你钉在床上,你被迫跟随着他的节奏。
你知道你前夫有多了解你的身体,正如你也了解他的。
这必须是最后一次,不然那些一个人睡着的夜晚,那家里的离婚文件,就全部没有意义。大脑模模糊糊浮现出这个念头。
你的内裤被从侧边扒开,下身暴露在空气里。约翰又亲又舔,胡子不断摩擦着你的花蒂。多重刺激下,没多久你就高潮着去了。
约翰用手刮了下胡子上的体液,将你翻了过去从后面抱着你,亲吻你的后腰窝,刺激得你止不住地抖,嘴里轻吟出声。
你并不想完全按他的节奏来,反手将约翰的裤子也解开,按上他胯间开始上下撸动。
约翰紧跟着闷哼一声,身体一僵。你瞅准时机转身将其推倒,跨坐在他身上。你们的皮肤交接处滚烫一片。
昏暗的光照不进约翰的蓝眼睛,那双眼现在深的接近黑色。他挺起身亲吻你的脖子。
“简,看着我。”约翰在你耳边低语。
你们像曾经的数个夜晚一样十指相扣。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隔了层毛玻璃。你记得自己搂着约翰的脖子听他在你耳边叫你的名字。他坚硬,缓慢地彻底进入你身体时,你们都发出一声喂叹。你听见他让你看看你们在做什么,如果你颤抖着别过头便会被更凶猛地撞击。
粗重的喘息和赞美不绝于耳,你的疲惫和焦躁逐渐被消解。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约翰抱着你,他的头贴在你颈侧,轻声说:“See you tomorrow morning, love.”
SCENE 3 战争和陈疾
约翰是对的,你确实睡了个好觉。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你的脸上。你睁开眼,看见窗外摇曳的桦树叶和地上掉落的雪茄。你以为自己回到了约翰还没去参军的时候。
你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回你家去参加最后的告别仪式。约翰和昨天一样跟着你,你看到妈妈在仪式上几次看向你,欲言又止。你有些不明所以。
告别仪式很简短。你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时间回去你还能在家再躺一会儿。约翰提着你们的行李,去车库开车。这时,妈妈拉住了准备跟着一起离开的你。
“你和约翰怎么样了?”
当妈妈问出口的时候,你胸口的郁气仿佛结成石头落了底。是的,如果不是察觉出了什么,妈妈怎么会无故邀请约翰来参加阿姨的葬礼。
“是出了点问题。不过没事的妈妈。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向妈妈保证,但她还是担忧地看着你。“真的没事妈妈。你才是,有事情和我打电话。多去社区里参加活动。”
“简,别和自己倔。”妈妈拍拍你的后背。
你怔在那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妈妈抱了抱你,向你告别。
约翰将车停在门口,他打开车窗也和老夫人摇了摇手。
路上,约翰开车,你撑着头看着窗外。车内音箱里播放着德彪西的月光,车外是英国一如既往阴沉的天。
约翰开车先到你家。你进门,随手把戒指脱下,在书房翻了翻,找到文件交给门口的约翰。
他接过文件,盯着你的左手。你把手往身后掩了掩。“剩下的文件。”
“好。”
“签完后给律师就行了。”你庆幸让离婚律师去整理文件和跑手续,你付钱就是为了省下这些精力和情感。
“我任务回来给。”
你们的猫似乎听到了约翰的声音,她走过来蹲坐在门口。约翰蹲下,朝Roxie伸出手掌。英短听话地走过去,闻闻他的指尖然后开始蹭他的手,尾巴翘的高高的。你看着逗猫约翰,那顶毛线帽又回到了他头上。
“Roxie想我了。”你听见约翰低笑。
“我应该要去,呃,检查一下Roxie的猫粮。得给猫砂铲屎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你看了约翰一眼,在对上视线前又立马错开,把猫抱起。“那么,祝你任务顺利。”
约翰拍拍Roxie的头,你们和彼此道别。
关门后你看着猫走到厨房,跳到窗台上,看约翰离开。烦躁又涌了上来。“Roxie,想不想吃猫罐头?”你想把猫从窗台上勾引下来,但是Roxie只是看了你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行吧,不和猫计较。你把罐头放到猫粮旁。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你把自己投进工作里。你和约翰还是保持联系,但约翰一如即往很少回消息。
有次休息的时候你发现同事们全部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你好奇地凑过去想听听发生了什么。旁边的同事看到你,和你低声说战争爆发了。你愣了下,下意识想到约翰,但马上你又提醒自己你们马上就离婚了。
忙碌的工作很快转移了你的注意力。你不再频繁地想起约翰,想起你们的婚姻和你的痛苦。
战争带来的影响并不仅仅在战场,你身边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就像脑子里有根弦突然被绷紧了。各种受伤和复查的病患也比之前多了很多。
这样的日子挺好,是你想要的正常的,规律的生活。医院的工作已经很累了,你不想在生活上寻找额外的负担。
但生活会主动帮你安排。
两个月后,你在晨间巡逻时两眼一黑,突然昏迷了几个小时。再醒来的时候躺你办公室里在病床上,你的医生同事们表情严肃。“现在几点了,你们怎么都围在这里?我怎么了?”你坐起身揉了揉眼角,对他们围着你感到奇怪。
他们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都说让你好好休息后就退出了病房,只留下平时和你关系最好的一个同事莱西。你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莱西:“解释一下?”
随后你看到莱西的大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难过和悲伤。“简,你知道自己怀孕了吗?”
“什么?我?怎么会!我都好久没有……”你突然顿住。
莱西握住你的手,似乎想要通过这样安慰你。“你先听我说完……你流产了,亲爱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电风扇在头顶呼呼的吹着,门将走廊来来去去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还好我已经流产了。”你突然轻笑出声,“比那些欢喜地来检查,然后被告知胎儿有缺陷的孕妇好多了。”
“简!”
“我知道,我知道。让大家别告诉约翰。”你盯着自己的手,那里有一道没消失干净的晒痕,“还有什么事吗?流产还不至于吸引这帮好事鬼跑我办公室来开派对。”
莱西僵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宫外孕?”
“不是。”
“大出血?”
“不是。”
“我要死了?”
“……”
“所以需要你告诉我嘛。”你反握住莱西的手,拍了拍,“没事的,亲爱的。”
莱西终于犹豫地张口:“你的肺部肿瘤……复发了……肿瘤科说情况不太乐观。”
你病床的罩单是你早上新换的,莱西还穿着你夸过的外套,车需要加油了,早上Roxie的碗没洗。你思维突然不由自主地发散开来。你又想抽烟了。
“但只是初步检测!可能还是良性的,简!要是那个肿瘤科的死鬼乱来我就揍死他!”
你有想过关于死亡的话题。不是所有死亡都是轰轰烈烈的。相比起想象约翰的死亡,你更愿意想象自己如何将一切安排好后安静的离去。
“那我应该要住院观察吧。”你看着天花板上的灰尘,以前似乎从没抬头观察过,“不知道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莱西……你下午有排班吗?”你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些东西需要回去整理一下。Roxie可能要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
“我下午可以换班。而且我想要Roxie来我家好久了。”莱西抱住了你,“你有什么要帮忙都和我说。”
莱西陪你休息了一会儿后就先去找同事换班了。你静静坐了一会儿,发现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你又新做了一些检测。在咨询了肿瘤科的同事后,你向领导解释了现在的情况。你确实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领导宽慰了你,让你安心养病。
莱西载着你开车回家,你想着之后该做什么。你需要先把Roxie和猫粮猫砂交给莱西。然后把约翰的东西收拾出来,他还有些零碎的东西留在你那里,最后整理整理自己的行李。
莱西很喜欢Roxie,Roxie在她那里会过得很好。到家后,莱西帮你把几袋猫砂和猫粮抬到车后备箱,你用猫条将Roxie骗到航空箱里,也抬上了莱西的车。
Roxie的物品都搬完后,莱西还想留下来继续帮你。你笑着拒绝了,你只是有点虚弱。还没有到做不了家务的地步。莱西是个好朋友,但现在你更想一个人呆着。
莱西的车正在逐渐远去。你站在路旁,背对着夕阳,点了根烟。这个城市在今天难得的露出了好脾气,快要落山的太阳照在身上甚至还有点暖暖的。莱西的车终于消失不见了,你身上的阳光也被云层挡住。你看了看天空,走回家。
你之前从没系统性区分过家里你和约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共用的,约翰搬出去时这些东西也基本留给了你,房子也是。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你看着客厅角落里的雪茄柜,思考为什么之前没有让约翰搬走它。客厅的音响也是有名的好牌子,也留给约翰吧。衣柜角落里被你穿走的那几件约翰的夹克也可以还他了。厨房还有他做菜惯用的大马士革菜刀。
“啧。”他怎么还有这么多东西落在你这。你烦闷地咂了咂嘴,给自己倒了杯酒。你拉来纸箱,开始将房间角落属于约翰的零零碎碎装进去。
一开始还挺简单的,不过涉及到雪茄柜时你犯了难。在数次尝试失败后你承认,你确实拖不动这个大东西,还被它绊了一跤。
膝盖疼的你撕牙咧嘴,你揉了揉,知道明天这里就会有个大乌青。
还是让约翰自己来搬吧,那些纸箱也正好可以一起搬走。这点东西就不找搬家公司了。你给约翰留了条语音留言后开始整理房间。
厨房还有很多锅碗没洗,可你发现锅上的焦渍怎么也刷不干净。再第六次倒掉刷锅水后,你将锅扔进了垃圾桶。
还是来收拾行李吧。
行李箱呢?你在仓库里环顾四周。那么大一个行李箱呢?到底是被你扔在哪个角落了?
你手上全是灰,蹲在仓库中央。这时仓库顶的灯开始闪烁,你盯着灯,十秒之后仓库陷入了黑暗。
“……Fuck me……”你用力踢了一脚铁架子。“草。”
先收拾行李再找行李箱。你咬牙切齿。
卧室里,在一件衣服怎么都叠不好的时候,你突然将其扯坏扔在地上。
你想烧了这栋房子,干脆把自己也提前火化了。就从这件该死的衣服开始烧,左手往上面淋点酒,右手烟头一扔。马上就结束了。
也许是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你有些头晕,顺势坐在了你创造的一片狼藉里。
曾经家里的活大部分有约翰帮你,你只要负责维持现状就好。你不是一个擅长家务的人,干的最好的家务是照顾你的猫,但你相信Roxie跟着莱西比跟着你更好。如果你没有流产,那更会是一场灾难。你知道自己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家长,现在连合格的身体也没有了。
“我在做什么。”你突然有些茫然。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知道这次的肿瘤大概率不是良性的,只是不清楚恶化有多快。也许来不及等战争结束约翰回来了。不过没关系,门锁密码没有改,他可以自己进来拿东西。你们最后的离婚程序没走完,他甚至可以继承你大部分财产和Roxie。
对了,你们的财产。
你想起什么,起身去雪茄柜拿了支雪茄,剪掉头,点燃。
那种温暖中带着点辛辣,像壁炉一样的味道充斥着你的口腔。在自己被烟味完全包裹前,你冷静了下来。
作为医生,你确实对生命保持敬畏之心,有面对生死的勇气。至少在你们结婚的前几年是的。但后者在一个个约翰不在身边的日子里被慢慢消磨掉了。
婚姻最开始的时候这点焦躁还能应付。但随着你开始工作,工作学习的压力不断变大。当你也开始影响到病人生死的时候,等待变了味,完全不一样了。
你不知道勇气是什么时候彻底消失的。也许是你第一次确诊肿瘤的时候,也许是其中一个和约翰冷战的夜晚。
一开始你尝试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后来逐渐麻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发现你不再能接受一个人的房子,和约翰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如其来的尸体了。
你们的确还深爱着彼此。只不过现在你变成了那个胆小鬼,想要先一步违背誓言给自己谋条后路。你知道约翰也察觉到了。当你第一次提起离婚时,他并没有惊讶,只是看起来有点愤怒,但更多的是悲伤。那也是你第一次发现他眼角皱纹的时候。
你并不后悔这个决定。约翰就像个不定时炸弹,如果你们继续耗下去,不管炸弹什么时候爆炸,先撑不下去的一定是你。
你们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一个确切的未来。在炸弹爆炸前,把他拆离自己身边吧。这对两个人都好。
离婚后,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感情交给时间和距离,让其慢慢淡化。等你们互相从对方生命中淡去的时候,你不会因为失去丈夫感到焦躁,约翰也不用担心他的死亡给你带来的影响。可以更全心的投入工作了。
酒精和尼古丁让你放松了下来,你将衣服拨到一旁,稍微收拾了一下你的烂摊子,使你晚上至少有个睡觉的地方。
在整理床头柜的一沓文件时,一张照片漏了出来。是小时候的你。回老家的那天,你从约翰房间的地板里撬出了这些照片。
那时光线并不好,你只是粗略翻了一下。
你将那些照片全部找了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察看。
SCENE 4 往事和垂危
照片有厚厚一沓,基本都是你,涵括了你大部分工作前的年龄段。
第一张最黄的老照片上,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站在梧桐树下,穿着校服,面对镜头露出腼腆的微笑,大概是你在9岁的时候拍的。下一张拍的约翰,同一个背景。你们还有几张合照,你站在他旁边,才到他腰部,约翰的手搭着你的肩膀。这些应该是普莱斯太太叫你们过来先后拍的,他那时大概14还是15岁。
然后没过多久他在16岁时离开了。也难怪你对约翰年少时没什么印象,你只知道有个总是带你玩的大哥哥离开了。知道他离开是有点难过,但那时你已经逐渐适应异国生活,转头便忘了。
还有几张是你路过普莱斯家时,普莱斯夫人给你拍的。她真的很喜欢你。你不禁轻笑出声,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都是你离家后在其他城市的照片。有两张是你高中时候的,剩下的一大叠都是大学时拍的。这也是你觉得这沓照片可能是你放在那的原因。只是相隔好几年,你确实没什么印象。你翻看着你大学时的照片,社团和志愿活动照居多,生活照偏少。只是生活照里你基本没有在看镜头。
是你舍友拍的吗?你确实有个喜欢摄影的室友老是请你帮忙做模特,锻炼她的摄影技术。你并不喜欢摄影,要不是她,有人找你照片也许只能在社团和活动的网页里看到你。
是你前男友忘在你这里的?但是他不喜欢拍照啊。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在准备升学硕士,他在准备他的第一份工作,你们两个在恋爱期间都没怎么约过会,很快就分手了。你们在一起一年也没拍过几张合照,更别说他给你拍照了。
这些照片都拍的很好,而你也确实没有任何关于这些照片的记忆。你来回翻看着,有些奇怪。
在翻到某张照片背面时,你有了新发现。照片正面是你穿着学士服在草地上拍的毕业照,淡黄色的背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祝升学顺利。
不是你的字。你皱起眉。
你的字比这个字体端正许多,写这个句子的人看起来也想好好写,但许多字母后面跟着一点要断不断的连笔。
不过倒像是约翰的字。在他升职前他字体潦草的让人看不懂,后来做文书工作多了情况才算好转。
但是怎么可能呢?你们成年后第一次相遇是你硕士实习的医院。他是来复查的,刚好碰到了在医院轮岗的你。在这之后你又在大学遇见了他,他说他是来找一个医生朋友的。在好几次巧合遇见后,你们才开始约会。
时间线不对,你想,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你们还没碰过面。
剩下的可能并不多,也许你可以直接问约翰。但这没有意义,不管真实的故事如何,现在事情的发展不会被过去影响。
你将照片放回到床头柜上,喝了一口酒。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了,这一口寡淡无味。
明天还有很多事。你将杯里剩下的液体倒掉,随便冲了冲杯子,换了睡衣上床睡觉。
第二天你还是麻烦莱西来帮忙。她来的很快,还带来了Roxie在新家的小故事。你在她的帮助下顺利完成了你的计划安排。隔天更详细的检测报告出来了,你果然需要住院观察。
你和妈妈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下你的情况,但没有提及肿瘤有恶化趋势,只是说你有个病复发了,不严重,只是需要住院一段时间。你认识的朋友和同事都会帮你,不要担心。妈妈还想来照顾你,被你强硬地拒绝了。
你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起约翰。
在往后很短的时间里,你能感觉身体一点一点的虚弱下去,就好像有人拿着充气桶扎进了你的身体,只不过不是充气,而是向外散播你的生命力。偶尔你也会听一下别人讨论战争的情况,但从不主动了解。
日子还在继续,莱西有空就会来看看你,分享Roxie最新的情况。但更多的时候是你自己。你熟练地接受治疗,听你的同事分析病情变化,讨论手术如何进行。
有天洗漱的时候,你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没仔细照镜子了。你盯着镜子,里面的简看起来瘦了一点,皮肤变得苍白,更多的是憔悴。
你叹口气,明明你有注意有太阳就出去晒的。英国的鬼天气真是全方位覆盖。你就像株向日葵,但是得了病又没有太阳,看起来蔫儿蔫儿的。
一切都进行的挺顺利,手术也是,哪怕你觉得从手术室出来之后丢了半条命。但你还活着。你的肿瘤并没有被完全切除,即使现在看起来安静了,迅速恶化的几率还在。以后除了注意身体健康和定期复诊,更多的还是要看运气。
术后康复静养的日子比之前过得快多了,战争也到了尾声,也许在你出院前就结束了。
有天夜里,你照常醒来准备换点滴,却在转头的时候看见了约翰。
约翰抱着胸,头略往前,整个人歪坐在椅子上。他似乎是换了身衣服,奔尼帽放在腿上,上面的灰土撒在了他的裤子和病床上。右手里玩着你的打火机,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
你坐起身,病床发出咯吱的声响。约翰被声音吸引,你们四目相对。
你僵住了,有些茫然无措。想错开眼神却又动弹不得。
约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将滑落的帽子拿起来放在一旁,重重呼了口气。
他先打破了蔓延在你们间的沉默:“你真是……什么都不说。”
病房的窗开着一条缝,风将树叶刮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你仍旧保持沉默。
约翰继续问你:“你猜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我回来找你,房子里却没人。打不通电话。我问了一圈,最后还是艾伦说漏了嘴。”他顿了顿,似乎被气笑了,“你还让他们封口?”
“我们离婚了,约翰。”看着桌上的帽子,你轻声打断他。
“我还没签字。”约翰目光中的怒气在灼烧你。
“那你呢?你没有隐瞒吗?”你突然抬头,直视着他,约翰胡子比你上次见他更长了,鬓角也有点泛白。“对于那些照片,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约翰一愣:“什么照片?”
“放在老家你床角地板里的那一叠,你拍的,我的照片。”
“我拍的。”约翰坦然承认。
“我就知道。”你又躺了回去,“……什么时候开始的?”
约翰看着你。“你大学的时候,我刚好在你们学校附近做任务。偶然碰到你,但你没看见我。你挽着你的前男友,和他走进商场。”然后种子就在心里发了芽。
“你故意的。”你很笃定。照片和角落里其他东西灰尘厚度不一样。“故意放在那里的。”
约翰默认了。
你嗤笑出声:“老狐狸。”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你自问自答,“快八年了吧。”
“我以为是我们童年的经历,职业上重叠的话题吸引的你。”你用力闭了闭眼,深呼吸,“我们工作都很忙,生活上几乎不存在需要陪伴的问题。除了委屈Roxie,但她是只猫。我以为你是因为这个才决定求婚的。”
“我以为相似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是我们在一起的根本原因。你也从来没否认过。”你攥紧了手里的被子,“那么那些照片算什么?你想加深我的愧疚。”
“真是打得一手好牌,藏的真深,约翰普莱斯上尉!”
“可我没预料到这个。”约翰看着你输液的手。输管里靠近针管的那头有些泛红,你攥的太过用力,输液似乎有些倒流的迹象。
你忙松开被子,撇过脸,不想再看约翰。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护士走进来给你换点滴。小姑娘对着约翰点了点头,轻声问你点滴的情况。
约翰让开了位置,看着护士的熟练动作。不一会儿,病房里又只剩你们两个了。
约翰在你病床旁重新坐了下来,眼框泛红,整个人说不出的疲惫。
“肥皂死了。”
你一惊。“什么?”
“拆炸弹的时候,我火力掩护他。但敌人从另一个方向来,他为了保护我……”男人低头,将脸埋进手掌里,“可我是队长。”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他队长。”
你眼前浮现出那个比你小几岁的小伙子。说话做事和约翰完全不一样,总是想请你们和他女友来场双人约会。从前大家工作都忙,你没放在心上,现在你们再也没机会了。
你无声地张了张口,你们工作最相似的一点就是不断面对认识的人的死亡:“……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我只是……”约翰握住你的手,声音颤抖,“需要一根定位针。我需要你,简。”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你的手背。“我好想你。”
“别避着我。”
空气又一次陷入安静。
你错开视线,任由约翰带着你的手按在他心脏上。在一起时的数个夜晚,约翰抱着你,你听着他的心脏声入眠。
战争结束后,约翰似乎得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假。你从艾伦那里问到,约翰此次回来也负了伤,子弹从胸腔穿过。
自他回来开始就在医院照顾着你,直到你出院。Roxie也从莱西家被接了回来。你的些许冷漠并没有影响他对你的悉心照料,甚至在知道手术结果后将你看的更紧了。
SCENE 5 出院和晚餐
为庆祝你出院,约翰邀请你晚餐。你们谁都没有提起那天深夜争执的后续。
你回家的时候,家里都被收拾过了,雪茄柜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傍晚,他带着酒和花来找你,他做饭你开酒。
吃完后你下意识摸了他的雪茄,去阳台抽烟。约翰留在楼下洗碗。
不一会儿约翰也走了上来,你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抽了两口烟,没有回头。
夜晚郊区的风有点凉,你裹紧身上的毛毯,打了个喷嚏。约翰走过来把他手上的威士忌递给你。
杯子里面没有加冰,你仰头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的味道和烟草在你口腔内混在一起。酒精从你的食管开始灼烧,在胃部慢慢热起来。温暖缓慢地爬过你的躯干。
但是你的肢体远端依然是冷的,烈酒并不足以提供你所需的热量。
“不回房间吗?”
你摇摇头。
面前灯火通明的城市在逐渐安静下来,此刻你手中的雪茄刚点燃不久,威士忌也才喝了一口,你还不想回去。
约翰看你还缩成一团,缓缓靠了过来,将毛毯拉开调整了一下护住你的脖子。
“多喝两口,我不想把你送回医院。”
你下意识向他凑近,约翰顺势搂住了你。酒精和尼古丁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你不再感到烦躁,只是觉得对面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
约翰察觉他怀里的人正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但这并不是一个良好的,温暖的拥抱姿势,他一手揽着你,一手接过酒杯想放到旁边的玻璃台子上。
你拉住他的衣服想留住你的热源。约翰看着你的手轻笑,黑夜让你看不清他的脸,不过你知道他唇上的胡子会翘起,还能感觉他胸腔在震动。
“我放一下杯子,简。”
你听到杯子碰到玻璃桌时磕出的清脆声响,下一秒他突然将你抱紧,接着浓郁的木炭味朝你面部涌来,比你抽villa clara时更甚,更柔软和用力,填满你的口腔和鼻腔。约翰将手指插入你的头发,你们的身体融在一起。
现在你们闻起来彻底一样了。
“我是不是像个笑话,做什么事都没有意义。”你勾住约翰的脖子,将自己努力贴向他。
那纸离婚书除了耗费你的钱和精力外没任何作用。现在你们俩都是不定时炸弹了,只是约翰显然不在乎谁先爆炸。又或者他在乎,但他不会放过你的。
毛毯堪堪裹住了你们两个人,你感觉到约翰的手从你毛衣里探进去,慢慢摩挲着,揉捏着你的腰。
“No. Nothing will change.”约翰抱着你,下巴贴着你的额头,吻着你的头发和眉心。他手上的茧勾着你的背部和腰侧皮肤,慢慢往下探。他冰凉的戒指已经被你的体温同化。
你突然觉得很无聊。你可能比约翰先死,现在终于不是你一个人在这段关系里被这种焦虑折磨了。约翰想折磨他自己,你可以奉陪。
不就是不定时炸弹吗?是时候让你的前夫也体验一下这种焦虑了。
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几年,或者十几年。在以后的时间里,也许有一天,或者当名叫简的炸弹在他面前先爆炸的时候,那个被压垮的人总不是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