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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四岁下山入世后,广陵王还是初次休养如此之久。但与她的受伤程度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了——若是没有巫血,这般惨烈的伤势足以使她获得永久的宁静了。
巫血虽然保住了她的命,但那并非复原如初,只是催发生机并麻痹了痛觉。等出了云梦,那股吊着的劲松懈下去,秋后算账的疼痛让她惨白着脸扑倒在地,趴在张角的背上,被背着走完了下山的路去与候在山脚的阿蝉汇合。
“倘若不想这份医案被我交到左君手上,还是老实点,休息两个月。”白发的医圣眉头紧蹙,抓着医案的手上青筋凸起可见。
广陵王心虚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藏起自己的脸。分明是白纸黑字,未干的痕迹该是透着些浅淡的墨香,可只是瞄了一眼,她便觉得沾染了梅香的寒意朝自己刺来。
“你可以试试,能否藏到天荒地老。”张仲景冷冷地说道。
“好吧。”广陵王还是投降了。她向来不擅长抵抗他人的好意,包裹在蜜糖里的利刃只要连着糖衣一并砍碎就好,可藏在一层寒霜下的、关心铸成的软刃,却可以轻易刺破铁札甲。
至于这份广陵王的罪证为何还是到了左慈手上——“姓张的是答应了你,可这关我什么事?”
但这都是后话了,眼下广陵王正在享受因着只有少数重要的文件才会被送到她的桌案上,所以没有被案牍淹没、也没有明刀暗箭的、难能可贵的悠闲假日。
时值深秋,她书房前的几棵树顺应时节,该红的红,该黄的黄,即便每天都有人打扫,地上还总是有一层落叶交叠织成的毯。
昨日阳光甚好,她搬了把摇椅到檐下,晃悠悠地晒太阳。据郭解前辈所说,她的母亲甚是推崇沐浴日光对身体大有裨益的理论——“小白说太阳是‘杀君’。这名号起得很有道理,污秽之物在阳气下向来无所遁形。”
陆绩和伍丹带着毛玠家的两个小孩玩勒树梗的游戏。陆绩一板一眼地朝她鞠躬行礼:“听闻几棵树是楼里最有年岁的,还叨扰楼主,让我等翻找片刻。”
“没问题。”广陵王莞尔,朝室内伏案工作的傅融招手,“你们带上傅副官,好让他休息一会。”
“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傅融叹气,“拜托,我现在很忙——”
广陵王打断他;“赢一次一文钱。”
“不准走公账。”
“从我的私库里拿。”
“说好了,不准赖账。”傅融撂下笔,挽起袖子加入了孩子们的游戏,而她也站起身凑了过去,四处张望了一下,捡了颗有棱角的小石头在地上划线计数。
伍丹赢得最多,六十五文钱,她说自己是有薪水的大人了,把钱给了毛机和阿杌,说是请他们吃糖。
陆绩也想把自己那份分给他们时,毛机犹豫地看了眼傅融:“不算伍姐姐的份,我和阿杌也各有三十文了,倒是傅副官实在是太可怜了。”
广陵王看着傅字后面少得可怜的几划笑得前仰后合,说自己难得大方,怎么才赢了八文钱。
傅融白了她一眼:“只是没怎么玩过而已,难道你就很擅长么?”
广陵王莞尔:“那当然了。小时候在西蜀,我和刘......先帝玩勒叶梗,可是漫山遍野地跑,能看得到的树都捡了一遍。”
几个孩子都听说过广陵王是由仙人养大的传闻,绣衣楼里也的确有几位仙人——尽管其中有人并不是很有飘渺高逸的仙人风姿,所以听她讲到自己的童年往事,都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她也来了兴致,从记忆里翻找些不损天子威严,且有趣的片段讲了起来。
在一段时间里,她时常回忆这些少年往事,刀光剑影冷雨寒霜里蹒跚而行时,这些回忆是踹在怀中的暖玉。而在某段时间里,琼玉崩断,她每每将其紧握,都被划得鲜血淋漓。
最后这块玉以近乎荒谬的方式被修复——气血上头地抽两巴掌。事后梳理此局,又惊又叹,又怒又气又笑,五味杂陈成半是委屈半是戏谑的一句:“先生的问计费怎么不分我这最卖力的戏子一些?”
换来对方一声长叹:“欠钱最多的殿下莫要卖乖讨巧,给了九寸便想十寸。”
她伸出双手,比划出一个三角形;“有座山上有棵三珠树,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远远望去,满树珍珠,仿佛到了东海仙宫。先帝掰了这树的叶子,就如珍珠一样,又硬又圆,根本无处下手,所以最后是我棋差一着。”
这倒不是假话,只是隐去了这事的后续——她见叶珠实在美丽,找来针线想要穿成手串,哪成想这树有毒,和刘辩双双去史子眇处报道。因为汁液流到手上,她比刘辩敷了更久的药。
广陵王正准备让侍女端上茶水,润一润喉咙,好继续讲山上的琼枝玉树与珍禽野兽,就见侍女端着木盘而来,放下茶盏时在她耳边低语:“张太守来访。”
她朝傅融使了个眼色,傅融眉头一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用口型回她“晓得了”。他说突然想起购入了一批新书,还没整理到藏书阁的架子,让几个孩子和自己一起干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