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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車流不歇。愣著,月島抬起頭來,周遭盡是一副副陌生臉孔。兩個耳朵,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轉念一想,這便是山口忠的相貌,和世上其餘幾十億的人長得沒什麼不同,吧。也稱不上其貌不揚,只不過並不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真要說的話,山口最為人所知的特徵,大概是一臉的雀斑。
那一點、一點的,月島想,近似星星。他喜歡捧起那張臉,輕輕搓揉過那點點星光,而山口則會咧開笑,那笑容明亮如烈陽——而山口本人,比自己要更像月亮,老是繞著他轉。至少,以前是如此。
他卻不懂得珍惜那光芒,待永夜降臨,才念起不再屬於自己的,他的全宇宙。他還想捏捏山口平凡無奇的臉蛋,想看看那燦爛的笑容。
——綠燈了。月島回神,順著人潮,步上馬路。山口並不矮,一般來說稱得上高的了,不過自己的腿還是比他的長,有時嫌他煩,加快腳步就走了,較矮的少年總得趕緊追上,嘴上還叫嚷著前方那人的名。
他曾以為是山口老是死命追著自己,實則不然。山口已大步向前行了,頭也不回,只有自己裹足不前。斑馬線很長,小綠人閃啊閃的,敦促他走快些。他險些在大馬路中央停下腳步。真是不敢相信,他月島螢竟也有悲從中來的這天,一股化不開的苦澀無預警的自心底湧起,逼得淚差點洩出眼眶。
可笑至極。個子高有個好處,仰起頭來,便沒人見得著這彆扭的神情。於是他將一切都嚥了回去,若無其事的再度邁開步伐。通勤時間,市中心的人們步調快極了,人來人往的全化作模糊的影。眼中恐怕還殘留了些多餘的液體,在一片擾動的朦朧中他竟看見了那撮墨綠。八成是幻覺,月島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地朝不遠處那抹幻影走去。
過了馬路,上了人行道,山口距他僅有幾步之遙。噢,他忘了一點,山口還是他的北極星。沒了他,他頓失方向,前途茫茫,他不知該何去何從。月島跟著轉了向。原先要去的並不是這條路,是哪一條他也忘了。真蠢。
幾個人擋在他倆之間,月島只看得見他的後腦勺,還有上頭頑固豎起的呆毛。愈走愈近,可又始終隔有一段距離。前方那背影在月島看來竟不甚熟悉,畢竟從前轉過身後,見到的山口總正對著自己。而今他不等他了,月島只得遙望著那陌生的背影逐漸遠行。
快到下一個路口了。凝望著他的背影,月島試圖憶起他的面容。兩個耳朵,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偷偷收著的合影多由山口掌鏡,自拍時,他老是摟著臉臭了些的戀人,對著鏡頭露出大大的笑容。月島還想再看看那笑,再看看那臉,再看看那人。兩個耳朵,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獨一無二的山口忠。
瞪得眼睛都酸了,月島停步,將手伸過鏡片後,揉了揉,扶正鏡片,定睛。山口還在。確切來說,山口已走上了下一段斑馬線,倒是月島尚未離開人行道。忽明忽滅的小綠人越走越急,山口亦然。鮮紅的數字無情倒數。待它歸零,無數輛蠻橫的車便將呼嘯而過,一輛接著一輛,轟隆隆的隔開他倆。
月島想出聲喚他的名。他想大步邁開長腿,衝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而他會詫異的回過頭,月島便能直勾勾的盯著那張逐漸自記憶淡去的臉。
倒數邁入個位數。他動不了。「……山口。」他乾啞道出的微弱語句被引擎聲淹沒。全身氣力盡失,他再眨了次眼,綠成了紅,紅成了綠,他愣在原地,對街的山口被車潮掩過。等空隙出現,恰好窺見他拐了個彎,不見了。
手機響了。月島將其拿出口袋,瞥了一眼,沒去接。他本來是要去哪來著,他納悶,這下大概要遲到了。月島仍站在路口,面對著背車陣輾過的條條斑馬線,看著數字再次倒數,眼神迷茫。超蠢的,他動不了。
鈴、鈴、鈴,電話鈴聲響不停,汽機車的噪音震耳欲聾,行經身邊的路人交談的話音更吵。月島終於轉身踏上了返程,連自己的腳步聲都顯得喧囂。迴盪在耳邊的,還有他曾訴出的一字一句的回音。「……山口,吵死了。」
他沒聽見那句「抱歉,阿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