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和你的陈词滥调|Romantic Cliches for Us

Summary:

生活陈词滥调,我们来日方长。是冰蕉的慢节奏校园纯爱。灵感来源应该是《Love game》和《erase or zero》。有种唤醒了心底柔软角落的感觉,算是补上了老坑的一些遗憾。爱你们,谢谢你们的支持。
本文于20220214首发于LOFTER,20240301完结。全文2w。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壹 似曾相识

“诶,那学长怪眼熟的。”Len双手抱臂,冲观众席后排的蓝发青年扬了扬下巴。

后台地理位置最优越的地方是大幕背后,Len正坐这候场。他姐在走台,向前走位,把Len的视线甩到观众席。一旁的Miku顺势看去,讶异地瞥了少年一眼:“是我们社团上一任社长的说。不过已经退社了。”Len挠头。

“嗐,结束了以后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你不是也想向前辈请教么?”Miku过来拍他肩膀,不小心走到幕布外面。Len把她扯回来,下意识扫视观众席,一眼对上那人视线。

深蓝的眼睛。

Len迅速看向台上的Rin:“非常感谢。他叫什么?”“咦我刚才没说吗?Kaito。”Miku被扯了个趔趄,很无辜地往后退几步。

かいと,是个很像海的名字。Len暗自嘀咕。奇怪,怎么对他的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

“Len?走台啦!”Miku的声音凑到了旁边。Len一个激灵。

台上的Rin提了电吉他去了下台口,转身对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歪头动作:你在干嘛?

Len扶好耳麦站起身,冲她吐舌:略略略!!

***

天色将晚,晚霞未央。

高年级部的走廊开着若干大窗,Len跟在Miku身侧,一格一格踏过地上的光影。正是饭点,偶有三两学生经过,也是互相问晚上吃什么,让Len心里更纠结。

这边的门是双开门,装两块经常被学生拿纸糊住的玻璃窗。Miku敲开其中一扇,探头进去。

偌大的教室,只一位穿校服的高挑青年。这人将手中书一放,笑道:“这么准时?”Miku拉着Len钻进教室:“那是!”三人在桌子两侧坐下,来回寒暄数句。

“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Kagamine Len,我们的种子选手!”Miku拍拍身边的Len,像介绍出息了的傻大儿。Len嘴角抽了抽,接下话头:“Kaito学长。”

“Len君。叫我Kaito就行。”Kaito朝他点头,手上无意识地将盖在作业本上的几张A4纸对齐。Len认出纸上是自己那首歌的谱子。那人继续道:“听Miku说你想找前辈请教?你已经很不错了,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给你些建议。”Len干脆地点头:“当然不介意!谢谢学长!”

“行,那明天排练后,来这里找我。”Kaito看Len点头,转向Miku,很愉快似的单手撑脸,“社长?其他人怎么样?我还不清楚演出的情况。”

是在哪里见过他呢?Len隔着一道光斑打量着对面的蓝发青年。光芒晕染那人侧脸,恰似记忆中容颜。

尘埃在空气中缓降,亮晶晶地。

“诶?这次出的都是今年练得最好的曲子,没什么问题。周末有一次彩排。不过因为是艺术类社团的联合演出,是学生会Meiko姐那边主管啦。”Len听见Miku的声音。记忆提取失败。总是这样。他讨厌这种感觉。

Kaito笑她:“你也长点心,指不定下次活动就得你自己办了。”上扬的嘴角挽留落日余温,目光一动,正对上Len审视的目光。Len连忙看向Miku,脚趾要抠出一间窑洞。

“哎我知道的啦——”双马尾少女向后一靠,作生无可恋状。Len噗嗤笑出来,被Miku丢来的眼刀杀回去,结果把Kaito逗笑,三人闹开。

***

第二天课后是常规排练,结束后天色尚早。

Len一人走过长长的楼道去找Kaito。正是五点钟前后,高年级放学的人潮差不多退去了——据他所知,高年级的老人家有去图书馆的传统。

在Kaito教室门口迟疑片刻,Len敲开门走进去。教室里没有别人,Kaito拿着谱子倚在第一排课桌,桌旁靠着吉他。

“Kaito学长。”

“叫Kaito就好。”Kaito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Len过来,“今天又去看了你们排练,现在给你提些建议。”Len一愣。他排练时从来没发现过Kaito。温和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我不是很擅长摇滚,有问题直接问,不用客气。”Len抿唇,在Kaito身边站直,看他轻轻翻动手上的曲谱,蓝色指甲在第一页点了点。

须臾,垂落槲寄生的窗口传出少年清亮的歌声。

Len倒是没想到,看起来温和随意的学长在音乐方面要求这样严格。

第三次的课后加练持续到日影西斜,Len按照建议完整地唱了一遍,在弦音的余波中长出一口气,看向Kaito。蓝发青年目光低垂,右手食指轻轻敲击吉他面板,忽然抬起头和Len对视:“第二段的情绪和第一段反差可以再明显一些。”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Len呆了一瞬,之前因为紧张,他尽量做出仔细看曲谱的样子。Kaito沉吟片刻。“我唱几句你听,比如——”清清嗓子,指尖扫弦,音符连缀而出。

Len第一次认真看这人唱歌,不免有些走神。“大概是这样,可以理解吗?”Len听见他问。Len偏移视线,用力点头。

有什么好紧张的。少年心想。

蓝发青年眨眨眼。“那么——”Kaito侧过身把吉他放在课桌,“不早了,先回去吧,明天自己练练。后天演出我会去看你们的。”“好,这些天谢谢学长了!”Len行个鞠躬礼,匆匆把谱子收起,书包往身上一甩,“那我先走一步……”

“等我一下。”Kaito喊住他,“一起回去吧,想问问你们最近的情况。”

Len脚步一顿。

一人身着低年级水手服制服、稚气未脱,一人身披校服外套、身形颀长,两个男生沿着行道树的斜影,沿路边并肩走着。

Len不自觉走得快一些。Kaito顺手搭上他肩膀,笑道:“还这么拘谨吗?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啊,是啊。”Len干笑一声,这才凑近一些。地平线半掩残阳,目光所及之处暖而温柔。一些学生从图书馆出来,呼朋引伴。

“那个……Kaito,我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你?”Kaito微愣:“是么?也许吧。我倒是先认识的Rin,Miku经常和她一起来找我。你和Rin是双胞胎吧?你们风格确实挺像的。”

“嗯,”Len应道,低下头,“Rin……她很优秀,各个方面都是。”Kaito注视着身旁毛茸茸的小脑袋:“你不也是么?”少年不语。晚风卷起满地落寞。

“Luka状态怎么样?我记得她是今年刚进来的。”Kaito发问。“嗯?她没问题,练得很认真,进步也很快。”Len抬起头,想了想,“这次也让她去锻炼锻炼。”

“啊——想起来了,她节目就在你后面吧?”

“对,《星屑乌托邦》。”

“代表作啊。Meiko还是之前那首?”

“是,Meiko姐来练过。这歌和她倒是一个脾气。”

“怎么说?”

“和你相反的脾气。”Len玩笑道,“不过你俩的严格程度五五开。”“是么?”Kaito笑道,“我有这么严格吗?”

Len翻个白眼看他。

两人笑闹一路。

 

 

贰 咸鱼打挺

学生们从剧场厚重的双开门挤出,熙熙攘攘起来。

Kaito脱出人群绕到社团汇报演出的后台。后台在点人头,组织活动合影。

“Kaito哥!这里!”Miku踮起脚向他挥手。一边的Len闻声扭头,与Kaito目光撞上,便向他招手示意,转身接过Rin手里的电吉他收进吉他包。

Kaito也招手,走到Miku身边,环顾四周。周围整理完道具的同学们开始往台上走。

“干得不错,这次算是圆满结束了。”Kaito颔首道。“之前还一直担心话筒,还好这次后台音量什么的都没有问题。”双马尾少女两手叉腰,长出一口气。

一旁有人在喊请工作人员和演员上台合影。Miku扭头看了那边一眼。“一会儿咱们社团几个打算去外面干饭,你也一起吗?Meiko姐也来。”

“下次一定……作业写不完了。”Kaito抱歉一笑,“玩得开心!”

“Miku快来——”Rin在上台口叫她。Len在Rin旁边,注视着校服外套的蓝发青年离开。然后Len被她姐拉了一个趔趄。

晚饭后,社团一帮人到Miku家玩狼人杀。

Len不太会玩,这局被投出去了。虽然某首歌里他的角色是控场狼人,但是他觉得这游戏很玄学。他划开手机锁屏。QQ列表里Kaito的卡通冰淇淋头像旁边还是一句“我们已经是好友了”。

Len打开两人的聊天界面,又熄掉屏幕。他旁边的预言家Luka正在验人,验出Miku是好人阵营。

他又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迅速键入着。「在吗?你参加今年的校园歌手大赛么?」Len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发出。他抱着手看天亮了Luka被刀掉。

“屠边,狼人赢了。”主持人Meiko笑道,“好操作!”

大家很给力,散场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Len每局结束都打开手机检查,都没有回复。回去洗漱收拾完,Len靠坐在房间书桌前发呆。

路灯光自半掩的窗帘入室,明暗交界线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风吹纸动,唰唰有声,灯光在翻动的书页间上下跳动,好似是纸张在闪烁。

Len抄起笔袋压在上面,顺手打开手机。

「抱歉抱歉,之前没看手机。我这次不去。怎么了Len君?」

消息显示十二分钟前。Len坐正,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七。

「没关系。

「是说,今年我想去试试,冒昧问一下可不可以再向学长你请教经验。」

几秒后,对面回复:

「当然。我最近没有其他事情。

「你只管联系我。」

手机嘀个不停,Len赶紧把它调成振动模式。

「非常感谢!!那我周一放学老地方找你。

「你为什么不去啊。」

Len把手机摊在书桌上,轻轻哼着备选歌曲,把书包里的东西拎出来。房间没开灯,手机屏幕莹莹地亮着。

隔壁房间传来“喀哒”的开关声音。Rin睡了。一会儿,手机跳了一下。

「好的,别客气。退出社团以后我就没再参加比赛了。再说以前得过奖,证明过自己了(笑)」

还括弧笑呢。Len偷笑,嘁了一声。

「哈哈,牛啊。

「那你先忙,我今天早睡。

「晚安。」

对面秒回,「好,晚安Len君。」

关掉手机,Len掀开被子钻进去,一把抱住了软软的香蕉抱枕。

***

周一放学。Len揣着一叠谱子,逆着稀疏的人流,沿着窗户往前。多云天气适合打球,楼下的篮球场人满为患。

接近教室,隐约听见有人交谈。

“确实退了,我是帮认识的学弟补补,举手之劳。”是熟悉的圆润男声。“哈哈还举手之劳,我看你每天早上来得可早了。”一个陌生的磁性男声笑道,“走了!拜拜!”

Len反应过来时,差点和这声音迎面撞上。“哎,这不来了。”高大的紫发男生冲Len点了点头,回身冲后面做了个respect手势。Len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风一般的男子已经走了。

“那位是?”Len好奇道。

“我兄弟,Gakupo。隔壁社团的。”

Kaito接过Len递来的谱子,扫一遍,挑了挑眉,又从头细看。Len在一旁看着。“11月份的比赛?”Kaito突然问他。Len回过神:“嗯。前几年都是。”

“那对目前的你来说……”Kaito抬头看着Len,顿了顿,“有挑战。但是挺适合你的。”

“不过我还在考虑上周演出的那首曲子——虽然我还挺喜欢这首的。”

“就这首吧,时间来得及。”Kaito把曲谱递回,脸色一正,“有时别给自己留退路。”Len讶异看他一眼,低头接过谱子。

半晌,他抬起头望进那人沉静的双眼:“好。”

那就,全力以赴。

Kaito颔首,呼出一口气。“嗐,也该支棱起来了。”他看了一眼窗外,伸个懒腰,“我把吉他放在学校,以后你每天放学都可以过来。”见Len瞪大眼睛,他好笑道:“干嘛,就一个小时的事。”

少年瞥了一眼大半个黑板的作业,来了个谢幕的深鞠躬:“万分感谢——”“少来。”Kaito笑道,提起吉他,挂好背带,“准备好了就开始吧,谱子给我,唱一遍我听。”

日落时分,两人自校园小路而出。

偌大校园,放眼望去只寥寥几人。偶尔传来的叫嚷声似有回音,像喊山。

Kaito似乎心情很好,哼起了小调。初夏暑气未满,余温和轻飘飘的旋律一起融化在凉意里。“这是什么歌?怪耳熟的。”Len问。Kaito挑眉:“是吗?一首练习曲罢了。”

“练习曲?”

“嗯……自己随便写的。”Kaito笑道。Len若有所思。

“啊,”Kaito突然转向Len,“差点忘了,之前讨论的那一段旋律可以这样变奏一下,你听听看。”两人停下脚步。Kaito吸一口气,张口就是最后一次副歌的变奏。

宁静空气泛起波纹。

Len总是讶异于他和Kaito在演绎同一首歌、同一情绪时的不同。用管乐器类比,一个像小号,明朗嘹亮;一个像圆号,圆润柔和。这让他莫名期待两人歌声重合的效果。

歌声平息下去。落叶簌簌起来。

Kaito耸肩,吐槽一句,“这歌还是更适合你。”Len思索片刻,点点头,又叹气:“要唱好又是另一回事。”Kaito瞥他一眼,轻轻笑一声。“别叹气。要有信心。”

“嗯。”

沉默半晌,Kaito转身将右拳平伸:“相信你。”

Len扬起嘴角,伸手和他碰拳:“相信我。”

***

在晚餐方面,Rin做饭,Len收拾。因此Len感恩他姐很少炸厨房。

“你饭前在房间里练的啥歌啊,有点耳熟,又好像没听你练过。” Rin夹走最后一团裙带菜。“啊,是新歌,想早点准备下半年校园歌手大赛。”Len刚吃完,坐着陪聊。“这么早!”Rin睁大眼睛,“搞得我有点慌。”

“这叫笨鸟先飞。”Len晃晃脑袋。Rin放下筷子打算把自己的碗端去水槽。“有被卷到。”她话锋一转,“不过好像还挺好听的。”

“是吧?”Len嘚瑟道,“《星尘的讯息》。作业写完唱一遍给你听。”Rin刚起身,嫌弃地看了一眼老弟。“瞧你这样儿!”她把碗筷放回桌上,起身开溜,“成,我写作业去了,拜拜。”

Len目瞪口呆,半晌忿忿道:“瞧你这样儿!”

 

 

叁 欲说还休

半个月后,紧锣密鼓的训练因为期末月而终止。

在猪狗不如的期末之后、暑假步入正轨之前,是组织聚会的好时机。由于Kaito“承诺”的“下次一定”,这次聚会他不去也得去。

只是没有料到这次在电玩局和干饭局以后,还有个健走局。“你们还逛?”Len生无可恋。刚走出一个公园,大部队又要开进步行街。Miku指指前方那人头攒动处,“去买点吃的。”

Len和Kaito对视一眼:算了吧……

一旁Meiko说了句什么,Miku转过来道:“那我们去逛逛,半个小时以后在放孔明灯的地方汇合!”

双方一言为定,女生们呼啦一下散了。Len目送她们嘻嘻哈哈着,一拐弯消失在小路尽头。

然后两人直接在一旁的桌椅坐下不动了。再走下去要变扁平足了。Len想。

“诶Kaito,之前没问,原来你也打电玩?”饭前在电玩城,Len占据音游机一方江山,引得其他人前来攻擂,包括Kaito。

“是。我看你也是相当熟练。”Kaito歪过头。Len想起自己Full COMBO那局,好像被人家看见了。他笑道:“谁还不是个音游人。”Kaito也笑:“不过我玩Swich比较多。有空可以来我家一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白猫不紧不慢沿着绿化带走一字步,然后倏地消失不见。Len想起一些模糊的旧事。他觉得它们就像这只猫。

时间本就不长,两人稍作休息便逛去目的地。

每座城市似乎都有这样的“步行街”,四周卖着奶茶臭豆腐铁板鱿鱼。平时也开新店,多少是三分钟热度。而他们闲逛的这条街胜在傍水而居、风景独好。它和公园连成一片,多走几步就是浮着莹莹灯光的小桥流水。约定的会合点在步行街旁边、河畔公园的一角。两人穿过步行街最热闹处,拐进巷弄,进到垂着一行行倒挂花伞的小路。

“这些伞什么时候挂上的?从来没见过。”Len仰头走着,另一手揪住Kaito外套袖子。Kaito即使是夏天也爱穿外套,衣袖遮住半个手掌。而Len总觉得两个人走路得扯着点什么,于是和人家的袖子一拍即合。

Kaito看着他:“你站在这里,我帮你拍一张吧。”拍游客照总有些别扭,Len在对方的指挥下做了一个回身的造型。Kaito横屏竖屏都拍了,放下手机。

“怎么样?”Len期待地凑过去。倒不是介意拍得怎样,只是这是第一次让人家给自己拍照。手机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头顶的花伞将不甚明朗的光线润得很暖。

“好看。发给你。”

“谢啦!”Len哈哈一笑,继续拉着对方往前,“平时都是Rin拉着我一起拍,或者我当工具人。”

Kaito低头偷笑。Len手机滴滴两下,他打开来接收,闪过两人上一次约定练歌时间的聊天记录。“放假了,你的歌怎么说?”Kaito随手揽过Len的肩膀。他高Len将近一个头,这个动作很顺手。

“自己练吧。有问题再问你。”

“我在想,要是不嫌麻烦,你可以找时间来我家练。”

“可以吗?”Len惊讶,转向对方,眼睛亮晶晶,“不会打扰到你?”“有什么打扰。”Kaito往旁边撤了些,“我一个人住,平时也不太出门。”

“那敢情好!”Len笑道,“我也不太出门——Rin还笑我是自闭儿童。”“你不是还去电玩城?”Kaito双手插兜,调侃道。“那倒是。”两人相视一笑。电玩城,更适合音游人的健身房。

“话说,Kaito当初为什么退社啊?你明明这么喜欢音乐。”Len好奇道。

Kaito默了默:“大概是想多给你们一些机会吧。”Len看了看Kaito,没再多问。光线浑浊,灯影幢幢,西点店传来椰子酱的香气。人来人往,狭窄巷弄聚起各色人语,环绕着两人形成舒适的白噪音。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言。穿过一个路口,街侧楼房矮了下去,视野开阔起来。离目的地近了。

“Len。”

“干吗。”夜空晴朗,Len正扬起头看月亮,估摸着是上弦月。

“Len,要是……”Kaito看向Len,停顿片刻,“我说,要是你暑假来我家练歌,还能一起打游戏。”

“还可以一起写作业!”Len伸出手掌,“安排!”

Kaito抿唇,也伸出手,两人击掌。

对面的街角处,女生们已然端着大大小小的纸杯纸盒出现,脚步轻快。Rin手里举着糖葫芦,挂住Miku肩膀,探身凑到众人中间。Luka抬头看看对面俩男生,一本正经地说了句什么,惹得其他人笑起来。

“笑什么?”Len问。女生们嬉笑推搡。Rin大声道:“说你们俩好好嗑!”Len莫名其妙:“这也能嗑?”Rin和Miku异口同声:“这还不嗑?!”

于是Len一路听着她们头头是道的分析,满头黑线。“你们女生不是整天搂搂抱抱的吗?”他试图反驳,反驳无效。Kaito默默跟着,视线无聚焦地投向远方。暗蓝的天幕上黑云正缓缓涌动,半掩月牙,透出玉石一般纹理分明的灰白。

 

河畔,从塑料包装袋里抽出的孔明灯有纸的淡香。

“来签名!”Miku掏出签字笔,“还有这边的祝福语!”一窝的学生围在一起,一个人签时其他人叽叽喳喳看着。于是酒精味和纸味混合在了一起。

Len大笔一挥,签上大名以后在另一边写上“再接再厉!”。最后落笔的Kaito签完名字以后在另一边写了一个“心想事成”。

几个人架起孔明灯四角,拧上燃料。Len划亮火柴去点灯,火焰化掉燃料的棱角,腾腾地烧起来。纸灯逐渐舒展开,暖烘烘地往上冒,烤得人脸颊微热。提着顶上四角的两个女生松了手。

Kaito卡着灯的钢圈底,忽然转过头:“大家,可以这样拿着摆拍。”说着要把灯递出去。

“你别动!先帮你拍一张!”一旁Meiko掏出手机。

众人笑开,遂玩作一团。

月光未触及之处,霓虹的波光揉进红黄色的暖光,被少男少女的笑语捧在怀里。Len拍了几张后,退到一旁看着。Kaito问他:“你不玩了?”

“嗯,我对拍照没什么兴趣,看看就好。”Kaito点头:“有时重要的不是玩什么而是和谁玩。”Len看着Kaito刚说完就被拉去拍了几张照,然后再回到自己身旁。

半晌,Len忽然笑了。“Kaito,”他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听见,“其实,你是我第一个走得这么近的朋友。”“是么。”Kaito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看着火光摇曳的孔明灯。一旁Miku和Rin两人托着红彤彤的灯凹了个爱心。

“说句实话,”Len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很久远的事,“我不太会打理人际关系,只有泛泛之交。我没想到真的能和你成为好哥们。毕竟我实在是不如你……所以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在你身边压力太大了。”

Kaito注视着眼帘下垂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孔明灯获得了自由。晚风忽起,朦胧低空中,孔明灯摇晃起来。Rin一边说着“不会要掉下来了吧”一边去追,被一旁的Meiko拉了回来。

“抱歉,说多了。”Len扭头和Kaito对视,眼睛亮亮的,“我的意思是,你比我想象得好相处多啦。不管是唱歌还是其他,我都要好好谢你才是!”Kaito嘴角勾起,不知是笑还是叹:“这有什么。你其实是个很好的朋友啊。”

纸灯在夜空中缓缓上升。“Len君!Kaito!咱们再多拍几张合照!”一旁的Meiko喊道。

Len应了一句,扯扯Kaito袖子。Kaito杵在原地没动,看着Len融入众人。抿了抿唇,他也加入到合照的后排。

 

 

肆 言不由衷

“你们俩感情怎么这么好?”Rin看着身边的Len整理谱子和作业又是要出门。暑假还没过半,Len去Kaito家已经第四回——对Len来说已经是很夸张了。

“怎么,你吃醋了?”Len歪头。Rin向他手臂呼了一巴掌,被后者灵活地躲开:“谁一去大半天见不着人,我嘴巴都闷臭了。”

“哈哈,你找你家Miku姐姐啊。”

Rin啧了一声,撑着下巴看她弟背起包去穿鞋。“不过……这有个朋友总比你成天自闭好多了。”Rin自顾自念叨,“你们最近聊得也不少吧?”

Len穿鞋动作一顿,没有反驳。

“算了,我找Miku去了。”Rin抓过旁边的手机打开,另一只手冲Len一挥,“再见您嘞。”Len打个哈哈,出了门。

八月的阳光烤得空气干而透明,烫得像物理攻击。

和顺路的住户穿过楼下的单元门,Len敲开Kaito家虚掩的房门。Kaito就靠在客厅沙发,见到Len便起身迎接:“早。给你泡了茶。”

“谢啦!”少年熟练地带上门换好鞋,把书包甩下来单肩挎着。

“上次那几个问题,”Len无奈道,“我尽力了。”是上次来练歌时,重点讨论的问题。Kaito正把Len带向练歌房:“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十一月比赛,现在八月初。”Len扳着指头,“下个月就开学了,十月份社团招新,万一有什么事情……”“想这么多干嘛。”Kaito笑他,伸手去揉他的头发,被后者躲开。两人玩闹起来。

 

练歌房里。歌声停下,两人都没有说话。

刚才,Len在练声之后将歌完整唱了一遍。墙上的隔音棉很快将乐声的余波消化。寂静像黑洞。

“怎么说呢……没有根本的改变。”Kaito轻轻将乐谱卷翘的边沿捋下去。乐谱上布满两种字体和各种记号,显出旧态。“你在安慰我吧。”Len苦笑道,垂下眼帘,“明明是完全没进步。”甚至不如放假前的状态。

本想着趁暑假努力一把,却发现怎么唱都不对劲:作为“男高音”,不仅在高音区差点破音,换音区也感觉吃力;明明没有发炎咳嗽,上周竟感觉嗓子不舒服,调整了好几天……

Kaito抬头看着对面的少年,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进入瓶颈期了?”

半晌,Len长出一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点点头。他知道声乐学习就像螺旋上升,也不是没遇到过难题。

他只是没想过自己是瓶颈期了。

“状态不好就不要逼自己了,不然就是巩固错误,还伤身体。”Kaito起身,坐到Len身边,揽过他的肩膀,“不一定每次都从头唱到尾,可以只练那些有难度、又在能力范围内的内容。难的留到状态好的时候练。”

Len叹气。“好……”他身子一歪靠在Kaito肩上,“平时练习也有让Rin提建议。她也觉得我状态不好。”

Kaito低头笑了笑,“又叹气。有点自信好吗。”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句“好”,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茶。甜味在舌尖凉凉地散开,伴随着罗汉果的清香。

也练了四十几分钟了,Kaito便没有催他,拨弄起吉他来。Len靠在椅背上发呆,听那人轻声哼唱。须臾,少年把头转了过来:“又是那首练习曲?”

歌声停下了,吉他四散着和弦的余音。“嗯。当时还在社团、和Meiko搭档那段时间写的。”

Len蹙眉:“我怎么总觉得听过这首歌——在我上一次问你之前。”

“是吗?Meiko唱过?”

“不知道。”少年低头抓了抓蓬松的金发,“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似曾相识、却记不清楚。比如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脸熟,又完全不知道你名字。”

Kaito打量着他,挑了挑眉:“这样么。”

“嗯。”Len打个哈欠,站起身,“再练会儿吧,不然要困了。”

“去我床上睡啊。”

“哈哈哈去你的!”

 

练习结束后的客厅。

Len目不转睛地看Kaito把一个手柄拆成两个,又把游戏碟放进驱动器。Len没玩过Swich游戏,这让Kaito很意外。

“哎呀。”在又一次掉下去以后,Len看着屏幕上的小蘑菇,拍了拍脑袋。Kaito看看他,放下手柄凑过去。“起跳可以早一点。”Kaito一只手臂从Len背后绕过,两只手分别盖在少年双手上操作游戏手柄,“这样的感觉……”

少年缩起脖子,点点头。

游戏容易,不多时Len已经有模有样。两人连通好几关也不乏,在地图上势如破竹。

“我躺平了。”Kaito按A键飘浮,这才发现下层Len的黄色蘑菇即将被两只小怪夹击。“啊?!借一下冰球!”黄蘑菇起跳,磕破蓝蘑菇的漂浮气泡。蓝蘑菇自由落体,Kaito连按B键,冰球砸掉了下层的两只小怪。黄蘑菇脱险。

Len一句“Nice”刚说出口,上层掉下一只陀螺。蓝蘑菇及时飘浮,黄蘑菇被砸死了。

GAME OVER。

“好惨!”Len往Kaito肩膀一靠。Kaito正转向Len,Len扑空后要歪倒,Kaito下意识把他搂住。Kaito是接住了对方,不料一手搂在人家腰上;Len是稳住了,只是一手自对方大腿间按在了沙发上。

两人俱是一愣。

不知谁的手柄滑到地上啪嗒一声。

Len反应过来,从那怀里脱开,坐好。“不好意思。”他说。Kaito瞅着Len,耸了耸肩,拿起少年无意间脱手的手柄递给他:“再来?”

Len呆看着眼前的手柄。“嗯。”他回过神,伸手接过。

 

书桌前,Len连转几下笔杆。指尖上的笔甩开一个花,猛地一斜砸在作业本上。

他抬眼偷瞄对面埋头演算的Kaito,又一掌拍在自己头上。盯着英语阅读理解的划线句,阅读到不理解。而Kaito将填空题最后一题填上后,瞥一眼对面,又低头端详着解答题简洁的题干。许久,动笔在题干上划了一下关键词。

深青色天幕被撼动,闪烁几下,紫色电光尾巴一甩,从天空的一头窜到另一头。

划开云层一般,雨倾泻而下。

真不是时候。Len想着,划开手机。四点四十三,天气逐小时预报写着五点暴雨,六点阴。Kaito起身去关窗。“你有带伞吗?”雨点抽打玻璃窗,噼噼啪啪。Len看着他的背影,道:“没。你有多的借我一把么?”“不留在我这吃?”

Len低头:“不了谢谢。不麻烦你了。”Kaito看着他,默然片刻,在位置上坐下:“行,待会伞借你。”

Kaito给Len拿了一把透明伞。

送Len出门后,他靠在窗口。

透明伞在一群涤纶布和碰击布中反着光。少年的身影在透明的伞面下若隐若现,穿梭在挨挤的伞群中,显得那样小。

他又想起之前问Len一起吃饭的对话。Len低头时,他看到那作业本上画了几处表示疑问的圆圈。要是以前,Len要拉着他问半天。

这次Len始终没有问问题。

***

之后的假期,两人只是在网上聊音乐。

Len仍然是每天练习唱歌,请他姐帮忙提建议,和他姐继续家有儿女式的打闹。

他把练习中心放在中等难度的段落,只在状态好的时候练习难的部分。他还泡罗汉果茶,晾凉到室温才喝。走神的时候,会想着不敢多聊的那个人。

想着,可能对自己来说和男生交往要更注意一些,又或许自己真的不擅长人际关系。想着,和那个人从相遇到最近一次见面的种种细节,他现在会怎么看待自己。

想着要怎么摆正心态,想着……为什么会对那个人有非分之想。

八月的暴雨似乎特别频繁,来去匆匆。

不过对Len没什么影响。

他不太出门。

 

 

伍 极限拉扯

九月开学,一片鸡飞狗跳。假期的惯性总有些收不住,就像孩子的打闹。

低年级部两个男孩自走廊飞奔而来,手往栏杆上一抹,搭着扶手公转半圈拐弯冲下楼梯,手掌和栏杆摩擦发出吱吱的尖叫。

Len被那两人一吓,继续低着头下楼梯。结果走到一楼又被吓了一跳——

“嗨学弟!”洪亮的男声贴了过来。Len整个人要跳起来,仰视身边的紫发青年:“啊,Gakupo学长!”“哈哈,Kaito告诉你了?”Gakupo打完招呼正要赶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慢脚步,又靠近少年身边。

四周学生步履匆匆,而两人就像闲逛。

“那什么,我冒昧一问,”高大的青年稍微俯身,“最近,你和Kaito是不是有什么过节?”Len瞳孔一动:“也……不算吧。”Gakupo直起身,作了然状:“是么。这段时间他有些回避这个话题。”瞥见身旁的少年咬住了下唇,他耸耸肩:“不过我觉得,他还是很看重你这个朋友的。”

边上的Len抬起眼睛。

两人在路口处停了下来。在他们身后,地上的光影一格一格地,可以一脚一个。

和Gakupo作别后,Len还站在路口处没动,思绪仍在那人话语的余音里流转——

“他这家伙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平时除了音乐,就是看你们排练、演出,他就这点爱好。”“你别不信,你们认识以后,Kaito整个人有精神多了。”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直走是操场,左转就是高年级部的楼梯。他长出一口气,右转往校门口去,脚底踏着狭长的影子。

***

第二天放学后,Len像以前一样去了Kaito教室。他觉得其实这不是什么难事。

“伞还你。谢谢了。”Len把手里的透明伞递给Kaito,眼睛瞟向别处。透明伞叠得整齐,扣子也扣上了。“客气啥。”Kaito接过雨伞挂在一旁,转身去拿吉他包,“这两天,你说状态好多了?”

“嗯。简单的问题已经解决了。”Len见对方转身看他,躲闪了一下,终是抬头对视,“还有,这次比赛提前了。改成了十月二十二号。”Kaito眉头跳了跳:“是么。不过对你来说不是问题。我们把计划提前一些。”Len点点头,看着蓝发青年背上吉他背带。

“等等,上次讨论的问题……”Kaito突然想起什么般,拿起手机翻找聊天记录。Len不由得顺着他目光看去。

Kaito翻了两下后,往里侧了侧手机屏幕。Len抿嘴,低头看自己的乐谱。“找到了。第二段的预副歌那里。”Kaito若无其事道,熄了屏,架起吉他,“先试一下。”

寂静了两个月的教室传出久违的歌声。

 

训练还是一如往常,持续到日影西斜。橙汁颜色的阳光凝成实体,又从窗口退潮。

Len伸出手,在一段画的重点记号的段落上点了点:“我想的是,这里唱法可以像最近的那首热歌……歌名忘了,你有印象吗?”接着开口唱了一段。Kaito点了点头,把Len的曲谱递回去,去收拾自己的那份:“当然,我都有听。我记得唱这首歌的妹妹去年刚出道,唱得挺不错的。”

“嗯,是唱得很好。”Len扁扁嘴,“一年不到就有这么多歌了,女孩子唱歌真抢手。”Kaito笑他:“怎么,你酸了?”Len转过身整理书包。“差不多吧。毕竟类似‘参数’的歌声,只有男女之分而已……”却有这么不同的待遇。据他所知,近来火爆的歌手都是女生。

“‘参数’这个形容不错。”Kaito不再动作,看对面的少年把理好的包抱在胸前,“你有没有想过……不仅是唱歌,我们所有的情绪、言语、思想,都可以是数据运算的产物。”

“嗯?”Len一愣,嘴角上扬,“你很突然啊。”

“倒不是突发奇想。”Kaito顿了顿,右手食指随着话音轻敲吉他面板,“情绪是可以复合的,言语是可以复刻的,就连思想也是有迹可循的必然。”

“你想说,我们本质上就是运算的数据?”

“你怎么看?”Kaito瞅着少年的表情,饶有兴致地反问。Len抿唇,视线从对方身上滑落,又投向窗外。

窗外白杨枝杈兜住沉淀的余晖,一簇指向教室方向。枝头槲寄生茂盛,是被框进玻璃的流苏。

Len轻声道:“至少在感情上……我们自己都摸不透的东西,还谈什么数据运算。”接着话锋一转,笑了,“不过要是真有这些东西,我倒想了解一下,比如……有没有程序让我直接学会唱歌的。”

“那你就想吧。”Kaito速答。

“哈哈哈什么啊!”

蓝发青年哈哈一笑,把吉他琴身探进吉他包,放正,拉上拉链。“我还没收拾好,你先走吗?”

“没事,等你一起。”Len坐上一旁的课桌。

Kaito微愣:“好。”

Len不会告诉他,在他将手机屏幕侧开之前,自己已在无意间看到。这个连QQ资料卡都懒得改的人,把两人聊天背景改成了Len的那张照片——

那张,倒挂花伞的小巷下、少年回眸粲然的照片。

***

周五。

Len坐在家中书桌前,审视着手里的签语饼字条。

「先讲出答案,再问一个问题,不思考。」

签语饼是回家路上Kaito给的,说是自己做的饼干,多出来的顺手送两个给他。字条是手写的,字体工整。见字如面。Len把饼干塞进嘴里,就着黄油香气拆开另一个一个塑料包装。

房间门“哐”地大开。“开饭啦!”银铃般的女声破门而入。Len一把盖住桌上字条:“心脏病要出来了……”Rin嘻嘻一笑:“抱歉啊,是想让你看看我的新手艺来的。”她眨眨眼,话锋一转,“你手里什么?情书?”

“想多了!!”

“你急了!你急了!”Rin大乐,扬长而去,“汤还在锅里。快来帮忙!”Len应了一声,仍坐在原处。须臾,他瞥了门外一眼,从塑料包装中抽出签语饼一掰两半。

「珍惜眼前人。」

Len缩了缩脖子,把两张纸条一起夹进日记本,嚼着饼干逃去厨房帮忙。

厨房里他姐关了火,两只手支起汤锅。Len殷勤地找了个汤碗推过去。“合作愉快。”Rin斟好她的杰作,满意道,“你最近和你哥和好了?”

Len懵逼:“什么我哥?”

Rin吐舌:“Kaito哥。嘴快了。”

“你怎么知道?”

“Miku说的。你看咱多关心你俩。”

Len不寒而栗:敢情这些女人背地里都是哥哥弟弟地叫。“好兄弟,多联系;再不联系,没有CP。”Rin相当慈爱地拍拍他肩膀,端起碗去餐桌。

Len张口结舌。

偏偏晚上那好哥哥又来找他。

特别关心提示音响起的时候,Len正在写日记,吐槽那个给他签语饼的男人捉摸不透——那人对大家都很好,Len怀疑他是端水大师。

「明天下午我和Meiko去录音棚,结束了一起出来走走?」

Len眉头一跳,指尖迅速跳动:「你们什么时候接的歌?」在等回复的空隙,他仔细思索自己错过了什么。

对面回得还算及时:「八月中旬。认识的老师请我们录首二人合唱。

「不过这个老师今天不去。」

八月中旬?Len认命,毕竟那个时候话都不敢跟他讲。虽然“签语饼占卜”毫无根据,但Len觉得还是答应他比较好。

「哦。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去?带我一个。」

 

于是Len作为小尾巴直接和他们一起进的录音棚。

研究了一会儿录音老师的操作以后,Len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透过隔音玻璃,对着录音室发呆。

Kaito说过,他和Meiko都是社团创始时期的主力,也曾合作过好几首曲子,相当默契。Len脑中胡思乱想,听录音室里两个人声音重合、交错,缠绕着上升。

伴奏忽然停下,紧接着歌声停止。Meiko作敲打Kaito状,后者笑着躲闪说“失误失误”。他们已经完整唱过几遍,现在正在录修补部分。Len站起身,单手插兜,轻轻推门出去,抛下了忙着和录音室对线的录音老师。

扫开最外层塑料门帘,少年一头撞进秋老虎嘴里。他要是玻璃做的,可以起一层雾。

出了小路,走到外边的街上。身体回暖了,人在热岛里被解冻。周末的下午三点,人逐渐从高楼的封印里散到商业中心的街道,人烟旺了不少。低头走了一会儿,Len掏出手机给Kaito敲了一条“我出去逛逛。红绿灯路口等你”,又把手机丢回口袋。

云在头顶层层叠叠,热浪收敛锋芒,城市是一屉蒸笼。抬头看到家奶茶店,Len思索片刻,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蹭冷气,最后掐着点买了两杯芋泥啵啵奶茶,三分糖,去冰,提回去站在路口等Kaito出来。

看人从小路晃出来,Len踮起脚挥手示意。Kaito走到他身边,并没有要等谁的意思。

“Meiko姐呢?”Len问。

“她部门有急事,骑车先回了。”Kaito伸向少年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之前怎么突然出去了?”

“空调有点冷。我去外面缓缓。”

“那……怎么没把我外套借去?”

Len没回答,低头从打包袋里拿了冰奶茶递过去。“奶茶第二杯半价,带了一杯给你。”少年漫不经心道。“谢了,刚好有点饿。”Kaito勾起嘴角,接过奶茶,“不过你要是坦诚点就更好了。”

Len取吸管的手一顿。“什么?”他下意识追问,像毛发炸起的猫。Kaito偷笑一声,横过奶茶杯晃了晃。“没什么,就事论事。”

两人吸着奶茶在路上闲逛。Kaito留意街边,没有找到第二杯半价的奶茶店。

“Kaito。”Len把空杯哐当丢进垃圾桶。

“嗯?怎么了。”

半晌,少年道:“我还是好奇昨天你对那个‘数据本质’的理解。”Kaito打量了Len一会,也把奶茶空杯丢进垃圾桶,可回收的那格。

Kaito说:“你的观点我赞成一部分。每个人对感情的感知有差异,很难从个人的角度将它量化,但理论上是可以的。”Kaito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抿着嘴点点头。

他继续道:“那为什么理论上是可以的?”他抽出兜里的手,小幅度比划着,“因为人类情绪产生的原理是相同的,所谓难以量化只是因为个人差异。所以,一旦掌握了原理,当个人差异被数据概括的时候,就可以通过分析和运算制造感情,像爱情之类的。这是我的理解。”

Len默然。

两人停下脚步。Kaito静静注视着Len。他们刚拐进小巷。小巷深处一只狗叫了两声,有回声,一圈一圈的。

Len深呼吸,点了点头,抬头望进对方深蓝色眼睛:

“那对你来说,我在你的运算里吗?”

Kaito继续和Len对视,后者没有退缩。他笑了,上前一步,用力把Len搂进怀里,在少年耳边低语:

“你说呢?”

 

 

陆 来日方长

二等奖,不好不坏的奖项,恰似一种欲辨忘言的感觉。

“Len君,今天有空庆祝一下?”Kaito似乎比他高兴,蹲下来冲椅子上换鞋的Len眨眨眼。Len抬头和他眼神对个正着,晃神一瞬,刚想说什么,却听叽叽喳喳声与清脆笑声远远传来,转眼拥到社团教室门口。

两人抬头看去,Rin正好一蹦一跳进门,看到他俩以后动作一顿,笑道:“哎呀,来得不巧了。”Rin已经换下闪亮的演出服,飞扬的舞台妆配上日常的水手服有种反差的惊艳感。“就是!当姐姐的体谅一下人家!”Miku跟进来刚好看到那俩,笑得推Rin一把。

什么啊,明明还没有交往吧……Len生来肤白,现在唰地红了脸,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但是的确,那个周末在小巷子里,Len在关键时刻退缩了。

「那对你来说,我在你的运算里吗?」

「你说呢?」Kaito将Len搂进怀中,后者始料未及。

须臾,Len小心地回抱住对方,声音几不可闻:「我不知道。」毕竟你总是微笑,总是温柔,总是游刃有余。

Kaito沉默,想结束这个突兀的拥抱,却又被Len收紧的手臂制止。两人就这么无言地依偎了一会儿。良久,Kaito轻声说:「Len,相信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你们呀……”Kaito脸红归脸红,还是笑着站起来,“今天打算怎么庆祝?”说着看向门口的Meiko。Meiko正在划拉手机,闻言抬头:“点了外卖和酒——披萨到了谁去拿?”Len忙不迭答应下来。Kaito跟着去了。

两人刚把社团教室的门带上,Rin跳到教室中央,激情宣布:“各位!现在要抓住时机,撮合他们谈恋爱!谁支持谁反对!!”

四张桌子拼作饭桌,桌布一铺吃吃喝喝,大伙趁着周末,把社团教室当成了轰趴馆。“酒桌真心话,来不来?”Meiko把六个杯子放在桌上。不出意外地,大伙踊跃参加。Kaito打趣道:“Meiko你可别把大家带坏了!”

“我可是特地选了低度酒呢!”Meiko把奶啤堆在桌上,又拿来几罐气泡果酒——Len记得,前者酒精度不到一度,后者似乎有三四度。“C社大酒店。”Len吐槽道。

在这个游戏中,六个盛酒的杯子分别编为1-6号,对应一个骰子的不同点数;当骰到某一点数时,玩家可以选择喝掉对应杯子里的酒,或者回答一个真心话问题并给对应杯子中倒上任意量的酒。

Rin自告奋勇先掷骰子,选择了真心话。左边的Meiko从真心话牌堆里抽出一张:“说出你跟左手边第二位玩家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Rin一看是Miku,自信满满:“这个简单,在社团招新会上认识的,当时……我们一起在隔壁玩投壶来着,来了这里以后才发现这个女人是社长!”说着,已经把对应的酒杯满上了奶啤,右边的Len直呼碰到赌鬼了。

游戏逆时针进行,等Len掷了骰子,Rin已经帮他抽了真心话的卡片:“要是同时遇到在座各位,你会先要谁的联系方式?为什么?”

“啊?”Len权衡半天,把手伸向了对应的半杯酒,“算了,我可能不会要联系方式。”对面的Miku先笑了:“上学期你问我‘那个学长是谁’,四舍五入也算吧?”Len睁大眼睛,差点把酒喷出来。众人笑开。

酒杯不大,轮了几圈,水位有升有降,问题的难度也逐步增加。

“忽略性别,在座的哪位最接近你的理想型?为什么?”Meiko左边的Luka抽了一张真心话给她。

“嗯……”Meiko抿着嘴扫视众人,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答不出来也要喝哦~”一旁的Luka一本正经地起哄。Miku应和道:“她手里那瓶比我们一桌的度数都高呢。”Meiko绷不住笑起来:“就Luka吧。靠谱加反差萌。”

“?”Luka起着哄突然被点,变作“又我?”表情包的样子。众人哄笑。Luka沉浸在惊讶中:“我还以为你会选……”话说一半才觉得似乎不妥。大家不约而同看向Kaito,又看看Meiko。Kaito歪头,瞥一眼边上的Len。

“Kaito?”Meiko扬眉看去,似在斟酌措辞。“我又不会喝酒。”Kaito笑道。大家给逗乐了:“能者先嗑,嗑一口酒鱼!”“嗑!”“……没人想过鱼酒吗?”“?嗑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吗!”

“好homie和理想型的标准差别很大的好吧——”Meiko故作严肃地补充。Rin抢过话头:“明白,性别别卡太死了姐姐!”大家本就喝了点小酒,笑闹着聊开来。

Len笑着笑着,眼神没往那边聚焦了。他又一次感受到这种沉闷的酸楚;他不敢说这是嫉妒,但实在羡慕Kaito和Meiko姐之间的关系。

毕竟在各位社员的印象里,两位前辈是绝赞搭档,将两人联系在一起是理所应当。而自己只是一个亦步亦趋的后辈而已……明明和前辈相提并论都不敢奢求吧。

Len垂下眼睛,没发现边上Kaito的眼神余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徘徊。

答完这轮的问题以后,Kaito拍了拍他,小声说:“出去走走?”

众人闻之交换眼色。“只有四个人了!”Rin作大悲状。

 

Len和Kaito无言地走在学园小道上。枝叶骚动的簌簌声让人心痒。此前两人的对话被一本正经的练习和讨论充斥着,现在忽然空落下来,一时竟无人开口。

半晌,Len才发现Kaito一直在观察他:“怎么了?”

“你还是在意Meiko的事?”

“有吗?”Len郁结着一股劲,下意识反驳,又在Kaito探询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照你这样想,我该去羡慕Rin了。”Kaito冲一脸懵的Len眨眨眼,“比如,在她面前你比较坦诚什么的。”

“啊?”Len哭笑不得,“因、因为是再熟不过的家人……小心思都会被看出来。”一时不知是该质问“哪里不坦诚了”,还是该犟嘴“这有什么好吃醋的”。好容易回过味来,Len撇撇嘴:这家伙,拐着弯笑我呢。

“我想回教室拿个书包。”Len故意一眼也不看他,拉着人家转进楼里。Kaito哦了一声,没再细究,只是压住上扬的嘴角。

斜阳依旧,而万千思绪潺潺地汇聚到一起,穿越走廊像蹚过一条长河。

漫长的缄默后,Kaito缓缓开口,声音仿佛自远方飘来:“说起来,我和Meiko很早就认识了。她大我一些,是个特别可靠的朋友……有一次,大约两年以前,我经历了一些糟糕的事,她一直在鞭策我。总之,比我可靠多啦。”说到这里,他垂下眼帘,轻声笑起来。

Len勾着Kaito的袖子微微仰头。那人的阴影落在自己身上,轮廓却真实起来。

Len轻声问:“糟糕的事……你退出社团,跟这些事有关吗?”Kaito看向Len,表情微变,多了一丝惊讶、几缕落寞:“是的。原谅我,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Len低头,闷闷地道:“没事的。”

不料Kaito加紧走几步,将他往后扯了扯,激得他抬起头来:“但我对你是诚实的,对你说的话也是。”看到Len意外的样子,Kaito无奈地耸了耸肩,“抱歉,又是那么唐突。”

“没事的……我明白。”

Kaito没说话。那一刻,Len隐约意识到,他和自己同样的不安。长河中的石子已经筋疲力尽,等待某一个呐喊的时刻。

Len把书包从椅背上拖起来,抽屉里的日记本和曲谱被塞进去,沉甸甸的。这些心声,要怎么才能让你听到呢。Len疲惫地叹气。恍惚间,琴声与歌声从窗口涌进来,交缠上升着。

面向窗外,他终于开口:“Kaito,我一直有问题想问。”

“嗯?”

“放孔明灯那天你说,我是个很好的朋友?”

“当然。”

Len心头猛跳,转回身来:“那、那在巷子里说的……”永远在一起这种话,只是一时兴起吗?

他没想到Kaito已经走到身后,忽然拉进的距离让后半句僵在喉头,被血液冲上脑门。“也是真的。想听我再说一遍吗?”Kaito俯下身,和他平视,声音发哑。

Len点点头,早已红了耳根。好近,好近。光晕为眼前人染一层面纱,一如初见时;不同的是,现在两人直直地对望,望穿眼底。一汪深蓝的海注入浅蓝的湖。

在他做出反应前,对方的手已经搭上他后颈,拉进最后一寸距离。温润的气息贴过来,落在干燥唇瓣: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好喜欢你,Len。”

少年指尖颤抖,搂上对方脖颈,两人的身影短暂分离后紧紧相贴,一次又一次。温凉的阳光下,槲寄生从枝头垂落窗口,偷听恋人吐息中的告白。

末了,Kaito搂着Len,把脸久久地埋在对方颈窝的衣服中:“太好了……太好了。”Len贴紧他,轻声重复他的话,回声一般;他正沉浸在心意相通的兴奋中,浑身的感知雀跃着,却察觉到Kaito似乎心事重重。千万般话拥堵在胸口,开口只有寻常一个碎片:“对了,你上次送我的字条,我还夹在日记本里。”

“什么字条?”Kaito抬头,反应过来,“签语饼?”起身坐在Len的位置边上,继续黏着他。

“嗯!”Len来了兴致,从书包里抽出日记本,厚厚的一本。纸张一页页迅速翻动,像在闪烁。Kaito想到什么似的,微微战栗。“看!”Len啪地翻开那一页,把字条递给他,碎碎地说着,“别的就不给你看了,可矫情了。”

Kaito笑着接过字条:“这么厚,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Len哗啦啦往前翻,去找第一页:“大概一年以前吧。总觉得,有重要的事情被我忘了,所以把每天都记录下来……”

小小的字条落在地上。Kaito面露惧色,呼吸急促,双手剧烈颤抖。他试图把手藏进袖子里,但这次没有成功。“Kaito?怎么了??”Len把日记本丢在桌上捂住那人的手,“你之前就很不安。”

Kaito一见Len,更加惊恐,猛地搂住他。那表情让Len吃了一惊。接着,他才发现自己的异常——自己的手臂竟然自一个截面错开,接着,闪烁起来。

周围的桌椅也开始闪烁,撕裂出断层。一切环境声停止,两人跌坐在地上。黑暗的颓废洪流自体内涌出,四处流窜,排异反应一般激起一浪接一浪的刺痛。Len眼前发黑,无法出声,只听见耳边Kaito不断呼喊自己的名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这是怎么了?Kaito他怎么这样害怕?

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拼凑出疑问,又被冲垮。

“Kaito?你很早就开始应激了呢……你还好吗?”恍惚间,Len听见陌生的和蔼女声。

“还好。”Kaito喘息着应答。

“确定再试一次吗?”

“嗯。”

“唉。你对自己好狠呢。”

“Master。”熟悉的声音轻而坚定,如挺直腰杆的芦苇,“我说过,我不想给自己留退路,更何况……”耳边两人的话音搅在一起,Len一晃神,意识被拖入混沌中。

 

Kaito看着怀里的人已经闭上眼睛,抬头急道:“Master,不管怎么说,您答应过我的……”

“当然。完整的‘二代’,本来也是我的愿望。”Master叹道。光芒一闪,一个人影自Kaito身边投下,这人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她轻轻抚摸蓝发青年的发顶,如怜爱孩子一般:“第三轮重启,辛苦你了。Meiko那边情况怎样?”

“您也是。Meiko带着大家聚会,没别的问题。倒是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她才好。”

“哈哈,我可看她每轮都选择了不同的生活呢。”Master伸出手一挥,虚空中调出几个半透明窗口,窗口的代码滚动着。她推了推眼镜,视线聚焦在屏幕的搜索框。框中排出一行指令,紧接着跳出数个进度条窗口,进度条快慢不一地爬行。

两人间陷入沉默,Kaito低头,看着怀中的Len,后者眉头微微蹙起。

良久,进度条窗口陆续跳到相应代码段,闪烁着。“这次的迭代完成率会比较高,Len也有了完整的代码段。”Master说。

“这次迭代以后,还需要重启吗?”

“如果迭代完成率在90%以上的话,就不用了。到那时,Len会正常启动,我把时间中止一会儿,更新其他‘二代’。”Kaito黯淡的眸子终于亮起。Master见此,内疚之色更甚,补充道:“如果你们愿意,旧版本Len的意识碎片,可以一并清除掉。”

“这个决定权就交给Len自己吧……他到时候也该知道这一切了。”Kaito低下头,视线流连于怀中的少年,“毕竟这是我们羁绊的一部分。”

Master默了默,说:“好。那我们开始吧。”

***

Len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不断挣扎、试图醒来的梦。

希冀如雪白的翅翼,轻柔而飘忽:那无尽的黑夜后橙色的黎明,于无声息中渡来的心跳的回音,还有那双眼睛——藏有一个重洋、道尽缱绻绵长的深蓝色眼睛。

他看愣了神,一脚踏空,跌出梦境。梦的后劲沉重地击打在他胸腔,Len眼睛没睁完全就奋力开口:“Kaito?我这是,晕过去了?”

“对。还记得晕倒前发生的事吗?”Kaito声音有点颤抖。

“欸?”Len一愣。试图从思绪的一片乱麻中抽出线索,他的心跳更快了:“那个,我、我们表白在一起了……”脸已红透,视线仍笃定地与对方相接。

他第一次见Kaito的情绪这样激烈。还没来得及问,Kaito已经紧紧将他搂在怀里。Len几乎屏住呼吸,有些无措。

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Len才意识到醒来那一瞬,心头叠压的是对Kaito的重重情愫,它们在醒来的一瞬间纷纷扬扬地塌落,将他掩埋、要他窒息。

只有那与自己紧贴的、剧烈起伏的身体那样真实,真实得令他恍惚,让他不顾一切地沦陷。

“太好了,Len。”Kaito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后半句已经失声,听不真切,“你终于回来了…成功了Master……”

 

“Kaito,这些就是你说的数据本质?”

平复下来的二人像两小时前那样,漫步在那学园小道上,只是周遭不再是微风轻抚、云卷云舒,而是诡异地停滞着,就像飞翔的鸟被冻在化石中一般。

“嗯,是Master为我们搭建的世界,从最开始的生命代码到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有十年了。感觉很荒谬吗?”Kaito说完,低下头,自己先笑了,“也就现在的中止状态怪了点,修复完代码就结束了。这次你应该有了点思想准备吧。”

这倒是,您可真是循循善诱啊。Len腹诽道。

“不敢相信……但是能接受。”Len伸手从空中摘下一片冻结的落叶,翻来覆去地看,看它仍然边缘卷曲、微微焦黄,与平常无异。他小声问道:“Kaito,你早就知道这些?”

“你指这个世界?”

Len点头。Kaito默然,拉着Len在路边长椅坐下。

黄昏全然死寂,只剩心跳和呼吸的共鸣,和两个彷徨的生命。

Kaito的语气轻而缓:“我和你属于两种生命代码。我跟Meiko是Master的‘初代代码’,你们属于‘二代’。二代虽然生来有丰富的智能,但无法识别‘爱情’代码,遇到就崩溃……Master希望融合我们俩‘爱’的代码,来制造组件,用它解决所有二代的缺陷。”

Len咬着嘴唇:“这么说,之前和你说话的是Master?之前我晕倒了,是因为我的代码崩溃?”是这个意思吧?他抬头瞅着Kaito。

“濒临崩溃。在崩溃之前,Master把你中止了,用来分析代码。”Kaito点点头,补充道,“算上这次,Master已经把你们的代码重启了三次,相当于让所有的‘二代’进入了四次循环……这次能解决缺陷,是因为你有比较完整的‘爱’的代码。”

“所以……你是第四次认识我们了?”

Kaito用手臂将Len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颈窝,轻声说:“对。也是第四次爱上你。每一次我都很记得。”Len的呼吸停滞一拍。深藏在记忆角落的朦胧情感,唤醒了,擦亮了,汇入一股新鲜、汹涌的暖流中。

这是爱吗?这就是爱吧。

半晌,他终于扬起笑容,释然一般:“我说呢,总感觉在梦里见过……”原来这些似曾相识,是命中注定。

“啊,如果从前的记忆碎片让你困扰,我可以让Master帮你清除掉。”

“没事的,留着很好。”Len眨眨眼睛,“我还等着你讲我‘前世’的故事呢。”

Kaito 笑了,也冲他挤眼:“啊哈哈哈,别急,日子还长呢。”生活陈词滥调,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有些事我们慢慢讲——

由于场景中的偶然性,每一轮初见的场景都很不一样,在后台撞个满怀的那次是最抓马的;有一轮次差点没追到你,紧张得要命;对了,你问起的那首练习曲,是当时我们躺在草地上创作的;或许会聊到退出社团是因为睹物伤情,也许不会。

而有些事……Kaito与Len十指相扣,相互依偎,看冻结的世界逐渐化开。归鸟悠长的吟唱、校园最后一声铃响,加入晚霞与风的合奏,夜色踮着脚尖,一袭生机勃勃的衣裳。

而有些事,Kaito不会讲:那些循环结束、分析代码的环节,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分析“爱”的代码,意味着被动经历代码包含的所有内容。关于这般经历,身处循环的Len被删除记忆,而循环之外的Kaito不敢忘——

初遇时的光晕,动心时的柔软;第一次重启,目睹少年代码崩溃时那瞬间模糊的视线,持续多日的茫然与绝望;再度相逢已然相疏,昔日的恋人对自己全无记忆时,那一腔孤勇却身陷漫天浓雾的无助;可是,少年牵着自己袖子,明媚一笑便化开大雾封锁,让蛰伏的执念肆意生长……

代码融合、遍历循环,往而复来的绽放和凋零,疼痛到麻木却隐秘地蜷缩,直待那道粲然的身影闪过,才敞开胸怀,双目极尽温存。

寂寞燃烧的爱呵,甘愿再说一遍,再说千千万万遍。

 

FIN.

Notes:

彩蛋/番外:初代前史

这是围绕Master和kai、mei两位“初代”代码的故事,的简介。它发生在《陈词滥调》之前,大家就当番外随便看看。

故事发生在数字生命出现的未来。Master刚开始只是入手了kai、mei两款歌唱软件,后来希望能给予他们真正的生命,于是有了“初代”数字生命。在成员逐渐增加后,技术姥Master又搭建了一个以学园为中心的、封闭的数字世界(下称『世界』 ),让大家能有自己的意识和自己的生活。本质上,除了初代以外的二代VOCALOID,都是生活在楚门的世界。初代由于其特殊性,知晓『世界』之外的真实世界。

初代的代码效率较低,其感情的丰富度是MAS一手调教出来的,因此早期的初代对于MAS有着忠诚的仰慕之情,就像来到世界不久的孩子对于母亲的孺慕。同时,初代之间也是亲如手足。kai与『世界』里的len接触后,对他产生了情愫,但发现对方似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爱”的感情,当产生爱时,就出现某种突发的衰退。
于是询问了mas。MAS反复检查代码,发现是代码上的疏忽。二代与初代使用了不一样的代码逻辑,二代生来比初代有着更加鲜明和丰富的个性,但是代码完整性缺陷这才被发现。在解决该缺陷的过程中,需要将二代与『世界』的代码重启,使二代的代码达到较好的迭代完成率。

MAS询问初代二人是否愿意协助自己一起攻破这个缺陷。Kai欣然答应;Mei愿意帮助MAS,也知道kai对于len的感情,因此表示支持。第一次重启时,各个模型被赋予了更多的自由度,初代的两人中,Kai负责引发LEN的感情,Mei监控和探索世界的更多情感发展等。Kai更深地爱上了len,也是第一次目睹了LEN代码的完全崩溃。由于模型自由度的提升,代码崩溃也更加突然和惨烈,给kai造成了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在MAS怀里哭了一场。后者十分愧疚,询问是否需要帮KAI清除这部分记忆,被拒绝,因为这会影响接下来的迭代工作。
尽管Kai知道伤害是无法避免的,但是这件事让他与MAS之间产生了心理距离:亲身经历这一切的Kai体会到了MAS是造物主一般的存在,与初代二代一类数字生命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尽管MAS是这样地想弥补他的痛苦;与有限世界中的LEN等人的深入接触,也让他感受到了作为数字生命的某种可悲。

在第一次重启结束后,对代码全程深入分析、测试的MAS猜测,需要利用关于“爱”的代码,制造代码的升级组件,而最重要的材料就是KAI和LEN的“爱”代码。*
在分析代码时,KAI遭受很大痛苦,因为需要被动经历曾经遭受的关于爱的一切感情,包括惨烈的失去;而LEN由于分析后投入重启,并没有这一系列印象。而这样的失忆的LEN,又给KAI造成了二次创伤,只能通过再一次的与他恋爱来勉强弥补。每一次的重启都随着不同场景的偶然性出现随机突变,第二次重启的结果有所进展,但是迭代的完成率差强人意:LEN没有发展出相对完整的爱的代码,因为在形成完整代码之前就濒临崩溃,被及时终止运行。
第二次经历失去的KAI不再哭泣,长久地默默地坐着。MAS于心不忍,因为本质上这是拿LEN做试验品,完全靠初代、尤其是KAI对自己的信赖来支持。于是再一次的重启征求了KAI等人的意见。KAI可以选择支持重启,尝试让LEN发展出完整的“爱”;也可以选择和修复了的、并不真正“爱”他的LEN继续生活,MAS也将不再进行代码的研究工作。KAI在长久的思考后,选择支持第三次重启。MEI无条件支持了KAI的选择。
于是MAS对相关部分进行了加固,开启了第三次重启。

这就是《陈词滥调》的背景故事。
再次感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如果有人想创作这个前史故事的相关内容,也很欢迎,告诉我一声就行。

——————————
*要素借鉴:《万神殿》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