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月亮像被咬掉一角似地挂在城市污浊的天上,渡我被身子在黑夜里摸索着死柄木颈项上结痂的伤疤,像是在偌大的图书馆里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盲文书。她好奇地闭上眼,将双手虔敬地搭上皱着眉头睡去的男人的脖颈。
她曾尝过痂的味道,不怎么样,就像是压缩得过头了反而索然无味的行军粮一样。从那些挤做一团死亡多日的纤维蛋白细胞干瘪的铁锈味道中,幸运的话,至多可以阅读出半分新鲜血液远去的腥气。结痂——痂被撕开——再次结痂——在这反复数次的过程中伤口所呈现出的玫瑰般层叠的质地。但血液刚刚停止流动糊着一片粘稠的血的伤口则是最好的:囫囵的黏腻的血团有着温柔的口感和比平铺直叙的血浆更加丰富的层次,相比血痂又更接近生命的触感本身。
人的身体里竟然铺展着如此壮丽奔涌不停的河流。如果没有伤口为这个世界开一扇小窗的话,这幅降神般神奇美丽的景象想必很难有机会得见了。我真幸运啊,她激动地、小声地嘟囔着,手指颤抖着,仿佛死柄木的伤痕通着电流。
“……就这么好玩吗。”
死柄木翻个身继续睡了。
与诸君的想象不同的是,他是个睡相算得上良好的恶人,仿佛被人规规矩矩地摆在棺材里一样。
而属于渡我被身子的夜晚,还长。
◇
他不怕死;他满身伤痕。
这是渡我看到死柄木之后下的头两个判断。
很显然,在常人看来,满身伤痕很可能是不怕死导致的一个结果,然而渡我被身子作为一个对身体和血极其热衷而有研究的兴味的十七岁少女,则敏锐地觉察到死柄木并不只是一个对自己、对别人都狠得下心的恶党而已。
简单地说,她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而死柄木呢,他早就打定主意只在有限的可控制的范围内伤害自己的身体:比如自伤和做爱。幸好这两样他都在行;老师早就详尽地一五一十地教授给他。他不吃药,不暴食,不催吐——为了毁灭世界他得先保全他自己,而从效果上看,药效只能持续一晚上,最多一天。最重要的是,制造一个伤口只需要一把刀——他没有钱,至少是现在。
伤口是在战场抑或是床笫上得来已不重要了;这二者也并无严格意义上的分别。有仗打的时候他就冲在前线,没得打的时候他就得想点办法。渡我被身子,他是看着她舔着血刃的照片找到她的。她是敌联的一员大将,也是死柄木私心想出来的一个“办法”。
◇
渡我被身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死柄木正躺在床上看报纸,手上都是脏兮兮的油墨,他起身在裤子上抹了把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温吞水喝,仿佛门只是被空气吹开了似的。
少女大大方方地站着,环视了四周围。
窗户上拉着遮光帘,百叶闭得死死的,潮热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清洁剂味道。房间收拾得还算整齐,桌上规规矩矩地摞着文件、笔记本和一打用橡皮筋捆起来的护照,和死柄木给人的散漫印象很是不同。他是那种乍看上去一团糟然而脑子绝对含糊的人。当然,渡我也非以貌取人。死柄木讥笑她是小鬼,荼毘喊她女疯子,她认为这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她确实年岁不大;这一点她自豪得很,也确实是个疯子。
具体而言就是,她一天也离不了血,且擅长制造精确的伤口。这些当然不是她从学校里学来的,而是从实践中得出的。这个她的身上伤痕累累的新上司,大概就是请她来做实践课的作业的。她当然——在所不辞。
“弔君……”
死柄木对这自来熟的称呼皱了皱眉,没有搭腔。
“这些,是你自己玩的吧。”
渡我用手略微比划了一下死柄木小臂位置的两大块敷料。她不请自来地随手拉开一只抽屉又”砰“地快速把它合上,仿佛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虽然那只是个空抽屉罢了。
在这个基地里,窗子不能常开。房里叫人窒息的闷热欺上身来,死柄木抬手拢了拢扎得后脖颈刺痒的头发。头发显然是长了。手臂上的敷料下面藏着两条新伤疤,和他藏不住的旧伤和粗糙开裂的皮肤交织在一起,被几条医用胶带绑了个乱七八糟。
他本人对这些所谓的同伴介入自己的私生活并没有特别的意见;他只是心里明白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他这样“没意见”,而意见会带来麻烦,荼毘就是一个。上了几次床之后,那家伙就不知怎么学会吃一些无由飞醋,不仅在自己面前幼稚地邀功,还三天两头缺席会议私下鬼鬼祟祟地联系起了某个形貌轻佻的英雄,事情件件做得离谱。不过,渡我被身子是个个性有点特别的,女孩。是女孩啊……
于是他心里有了主意,在对有好奇心的自己习惯性地感到了一阵反胃之后,他顿了一下,言简意赅地答道:
“也有别人弄的。”
“啊……这样啊。”
这一点渡我早就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话题。不过她的理解是八九不离十的——死柄木心下烦躁,因为他的性伴们原则上并不讨厌他的性癖,却害怕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可不想天天在喜怒无常的头领身上动刀子。而她不一样,她不怕,因为是个疯子。
“能让我看看吗?”
“不。”
“就看看嘛。”渡我说。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压低嗓子:“很好看哦。”
死柄木轻笑了一下。“JK的审美吗。”
他揭开敷料,撕下拉扯着新生皮肉的医用胶带。里面隆起的小块血痂分散着,不太像割伤,倒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粗糙的东西一点点磨下表皮让毛细血管里的血渗出来。渡我伸出一只手指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刮过那些血痂,引得他一阵颤栗。
“这个……是治崎做的。”
“治崎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死柄木嗤地笑了一声。
“还有呢?”少女的手顺着死柄木小臂上分明的肌肉条理一路上行。
死柄木拉住渡我的手,他稍微愣了神,因为那是他所不熟悉的,细腻而温软的女性的手指。这几乎让他慌张起来,但他还是定了定神,把渡我的手拉进自己的黑T恤里,在胸腹上有着一片完好地排布着、但细看凌乱慌张的小伤口。
“这个呢,是你的朋友荼毘搞的……”
“他是个胆小鬼,空长了副好皮囊。”
“很好的故事。让我了解了我的队友。”
渡我评价道。
“不过可惜呀弔君,这些就算你不说我也能读出来;读它们就行。”
她的手指在伤口上轻轻弹跳,像按琴键那样地。
“你就再讲一个我不知道的吧?好不好?”
◇
滴答,滴答。
在失去视觉的时候,听觉理所应当更加灵敏。然而死柄木已经无法分辨那是时钟、水或者血液的声音。
“你不用那个吗?”他轻喘着问道。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上面洇出汗湿的图案来。
“哪个?”
“战斗服上的自动虹吸器……”
渡我从未见过头领这幅如初生般脆弱的模样。他平常淤着血的嘴唇此刻泛着潮湿的红,一滴亮闪闪的汗从发梢上蜿蜒着滴下来。
“不用。”
“现在重要的可不是效率啊……”
渡我被身子轻声说。
她并非故意拖拖拉拉,或者以折磨死柄木为乐。她得有足够的时间来画这一副大画:颜料的颜色需要经由时间的流逝来调配:鲜血,半凝固的血,血痂,还有屋子里浓得调不开的腥气则具有音乐的性状。
而在最中央的画屏上、在数条参考线的视线交点上悬挂在死柄木。
那是死柄木的受难的身体。他的形象来自书本——或许是艺术史,也更来自人类过往的衣食无忧的、优雅的世纪,在那里不存在他们这种为了生计向大黑帮摇尾乞怜的人,人人有工做有饭吃,也人人平等——他们都长着双手双脚,没人会飞也没人随随便便地就能喷出火来。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里,新信仰的信使飞驰而来无人可挡,但旧伦理只有强者能够将其矫正。
她抬起头直视着死柄木,对心里的信使说到:你看他双手被反绑着任人宰割的样子,那就是强者的样子。他们懂得适时地完全交出自己,永远保有能够攻守转换的能力和信心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是由于他们敬畏不可知。他们和愚钝的、空有蛮力之人的不同处就在于并非时时刻刻被控制他人的欲念执掌了身心。他们能够敏锐地辨认出“不可知”悄然介入的玄秘时刻,并且在这些时刻干脆地脱手而去。
而现在就是那个不可知的时刻的操练。下一次刀刃又将在哪里落下?
渡我被身子,这个十七岁的少女顷刻之间发觉到自己使命的严肃性质。严格地说,她只是一个命运的操刀者和代理人而已。而真正摆弄她的手臂、决定刀刃走向的正是悬吊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死柄木。
她的生活和死柄木的生活,他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在旁人看来无足轻重且荒诞不已的行为都服务于一个目的:我们的生活方式最终是要昭然于世的——流传下去的、最忠实于欲望的、最称得上是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从个性出现的开始,人的定义就被涂改了,那人性又是什么,人性的写照难道不是依照肉体所赋予自己的权能而活——不论这权能是嗜血也罢,崩坏也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所做的事最终将是有意义的。
她郑重地走上前去。如果我能有一点用的话——如果我能为建造这个我们能够安然生活下去的世界帮上什么忙的话——那就让我帮忙吧,让我来做只有我能做的事吧……她默默地念着,伸手将绯红的颜色抹上他的脸颊,一左一右。
◇
尾声
她知道自己终于活过来了,因此,活过来的是不是自己已经不再重要(一个图怀斯在一旁长吁短叹,另一个在捶胸顿足;好吧,谢谢他们)。
费力地抬起血色的眼睑,在余光里她看到远处海市蜃楼一般的城市轰然陷落的画面,就像淋漓的血的瀑布一样划过她的视野。只有不怕死的人——唯有除不畏惧死亡之外别无活法的人才能安然身处那地狱般景色的中央。她试着想象他的样子,想必此刻他的每一寸肌肤又都是新的了。肉芽萌出,血痂落去,纯洁无缺。
渡我被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引得她肚腹里一阵抽动,恶血又涌上了喉咙。
在再次失去意识前,她想:赞美生命,赞美生命。
“他们让我跳欢愉的舞……可我不爱欢愉。我爱生命。”
——尼金斯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