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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让我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跟他走。
我说:啊?
那一瞬间无数个可能性从我脑子里流淌过去,比如我爸我妈终于不堪流言的纷扰而决心分居乃至离婚,又或者我爸在竞选韩国总统的道路中见识到了人间险恶而毅然决然让我妈带着我远走他乡以此避祸。那些看过的黑帮电影在我脑子里出现了:我爸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咔一声灯光打开,有人被带到他面前痛哭流涕求他不要对自己下手,而我爸只是翘着二郎腿撑着腮帮子平静地说,你甚至都不肯叫我一声教父。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于难以言喻,我妈终于忍不下去打碎我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以及我成为流离颠簸的富家公子的猜测。“想什么呢你这孩子——我看他们说地中海度假不错,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我带着你去。他有事情,走不开。”
我又坐回去说哦,知道了。我妈总是这样,热爱突然想好一个旅游地然后火速计划订好机酒,每个时间段的安排几乎都给做好,我和我爸只要等着被他打包带去机场。
但这么多年只有一件事在他意料之外,那就是我的降生。爱情总让人失去理智失去头脑,我妈和我爸意乱情迷的时候和他要求有一个小孩,而我就这样成为他俩的爱情结晶。而我的出生无疑给他俩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即使现代社会看起来已经不是那个“聘者为妻奔为妾”的时代,未婚先孕仍然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对两个人的爱情提出一些质疑,好叫他们心里平衡些许。而作为明星人物无可避免的出镜率,就让我们一家三口变成了油锅里的水花,噼里啪啦引爆整个厨房。关于我到底是我爸的私生子还是我妈的,是否被我的生物学母亲所生产,我是否在我爸妈现役期间就扎根于我妈的身体里,教练组赛训组和俱乐部又是干什么吃的。一时间众说纷纭,两个俱乐部楼下卡车都要连成片,很有些摩肩接踵挥袖成云的意思。而在我三岁的时候俱乐部终于官宣,官宣T1俱乐部的太子爷堂堂诞生,作为教练兼股东、大韩民国总统的有力竞选者李相赫的儿子,另一位生物学上的亲妈是前SKT选手,ROX Tiger名宿韩旺乎,且由我妈完成妊娠过程,并未假借他人的身体。
生米已成熟饭,粉丝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叫可怜孩子落得个母子分离的下场,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爸妈去签了一堆有的没的的协议,从法律意义上和经济意义上成为捆绑在一起的个体,外加我这个情感的纽带。曾经有人唱衰我父母情感:“那李相赫和韩旺乎,队友都做不成,还能做的了父母么?”
实际上他们不仅能,并且如同赛场上的表现一样,做的堪称出色。和韩国国内卷生卷死的氛围不同,我们家实乃自由世界的曙光,一切教育信奉民主自由。我并没有如同外界传言一样长成纨绔子弟或者财阀二代,而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读书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我爸妈早已给我寻好方向:长到十四岁就送到英国念中学,将来想学什么单凭兴趣。只有一点不能违反,即不能中途反悔,要做什么就好好做到底。总体来说我成长的和一株春天里的树苗差不多,天真而快活。
而我母亲的决定来的迅速:我爸跟着队伍出征比赛,那么我就要和我妈面对两个人在家的闲散生涯。而我妈大手一挥给我爸打报告:相赫哥,我带孩子出去旅游^ ^ 。
我爸委委屈屈发一个表情包欲言又止,然后一笔钱打过来让我妈带我吃一点好吃的。我妈财迷属性大爆发笑嘻嘻说放心肯定带我们宝贝去吃健康食品。当天晚上我爸回家做贼一样溜进我屋子,正好抓到我玩英雄联盟,沉默两秒说那什么,你是大孩子了,照顾好你妈。在他眼里我妈始终是当年需要照顾的弟弟,尽管脾气可能不那么美妙,他依旧一边嘴硬一边惦记我妈的事。
我爸是一个很节俭的人。我妈也是。如果要他们两个自己飞往欧洲他们或许会选择红眼航班且经济舱,但是因为我的存在他们会选择购买头等舱。被我妈摁在座椅上的时候我适时打了个哈欠,在播报声中睡去。还好如今航空业已经发达,机舱Wi-Fi已经投入使用,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我妈会趁着我睡觉给我拍了多少张丑照片发给我爸。我醒来就看到他在和我爸发消息,手指噼里啪啦敲一段话发过去,上面还有一张我睡的昏天黑地的照片。我问我妈在和我爸聊什么。
我妈理直气壮:聊你啊。你小子睡着的时候和你爸一模一样,觉得很好玩所以发给你爸咯。哇你爸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讲话啊。只回一句“明明也很像你”——我是你妈,不像我难道还要给他李相赫直接搞一个缩小版吗?算了,像你爸也挺好的。
我被噎的没话说,沉默一下说妈我渴了。
意大利阳光有点太好了。我一下飞机就被晃一个大跟头,吱哇乱叫喊我妈拍照给我爸。哎呀不要吵不要吵。我妈墨镜一摘蹲在我旁边打开自拍模式,但是我总觉得构图有些奇怪,摆来摆去不得要领,干脆放弃。我妈拍张照片打开我爸对话框,图片转两圈发不出去,机场没信号。
哎呀,可惜。我妈感叹。“如果有网络就给你爸打视频电话,好好馋他一下。”
我说妈,你也心疼一下爸爸吧,他那凌晨一点了。
我妈可能刚想起还有时差这回事,“哦”一声又快乐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你爸爸又没睡。
电话打过去果然响两秒就接起来,我爸的手机被架在去年父亲节我送他那个DIY手机支架上,一张发腮的猫脸凑过来看看镜头和我们问好。“已经下飞机了吗?很好啊,一定注意安全,小心看好自己的东西。之前爸爸嘱托你的事情,能做到吧?”我回答他说能啊能啊,放心好了,我可是天上地下超绝男子汉,肯定能做到的!我爸笑起来,牵动眼角的细纹:承炯最棒了——是不是啊旺乎?
我妈突然被cue,愣了一下才笑眯眯回答说对啊,我们承炯最棒啦。世界上哪里有比他还可爱的小孩呢?不愧是哥的儿子呢。
也是旺乎的儿子嘛。我爸理直气壮。“要出海关了是不是?行李要拿好啊,也随便给我带个什么纪念品回来吧。让你妈妈挑,他眼光好,衣服、帽子,随便什么都行。”
我妈问他:相赫哥,还没下班吗?已经一点了。
啊,那肯定没有啊。我爸回答。“一点钟的话,才算是刚刚结束工作的时间吧。过几天有比赛的,加班肯定是没法避免的啊。”哇——啊。我妈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感叹。在他眼里除了我爸本人的自愿主动加班行为,其他的加班要求通通属于黑心资本家。他一转眼看向我:“你,李承炯,长大去把T1买下来。”
我噎了一下问他:妈,你开玩笑的,对吧?
当然啊。我妈看我一眼,好像我是个什么顶级笨蛋。“你小子不会当真了吧?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啦,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自己能养活自己就很好了。”我爸此时进场提醒我妈不要小看我的潜能。“没准我们承炯以后会长成了不得的人物呢。”我妈表示赞同但是提出反对意见:“那他也是我们的小孩啊,永远都是我们的小孩。至于什么企业家什么总统,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承炯快快乐乐的。至于收购T1这件事,总感觉凭相赫哥一个人的能力也是可以做到的。”到时候我们承炯就要被人叫做李少爷了呢。他笑起来,嘴巴抿成一个颇为可爱的心形。我爸轻轻笑了一下,说玩得开心,旺乎,承炯。
我们在意大利的那几天正好赶上母亲节。那不勒斯是一座很奇怪的城市,而我和我妈在到达的第一天就差点被满大街的摩托撞到,我妈扯着我的手拽的死紧:“李承炯,不要乱跑啊,听到没有?”
而我并没有听他的话。我在他午睡的时候跑出民宿,跑到附近那些拥挤而充满着东大门市场气息的街道上去,手里攥着一张我爸偷偷塞给我的十欧元纸币,在一个老爷爷摆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我和他说Flower,thank you。事实证明英语普及也并不完全,我几乎是靠着和他的手语交流才完成了这一艰巨的任务,谁知道回到民宿房间的时候迎接我的是我妈劈头盖脸的怒火。
“李承炯,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醒过来发现你不在这我快要疯了?电话打给你你又没接,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啊?”
他几乎要哭出来,又没舍得打我,把我一把拉过去,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发现我毫发无损之后才罢休,自然也没有放过我买的那一支花和小小的礼盒。那些可能已经在他嘴里打好草稿的责备转了个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句询问:“你跑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个?”那支花也许是被我攥的太紧而阳光太毒辣,有些蔫头耷拉脑,不复我在摊子上选中它时候的精神。我和我妈道歉,说妈妈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诉你就自己出门。
“是想给妈妈买母亲节礼物所以才出的门,又觉得既然是礼物就要制造惊喜,所以才趁妈妈睡着了出门了……下次不会了。”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下了礼物,叹口气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承炯?”
晚上我妈洗澡的时候我爸打电话来,我隔着浴室门喊我妈,他让我先接。我爸看见我问了一句我妈呢,我说妈妈在洗澡。但是我今天做错事情了,让妈妈很生气。我爸说他知道,我妈已经告诉他了。“能理解你想给妈妈创造惊喜的心情,但是下次出门还是要和妈妈说一声。即使想创造惊喜,也要和妈妈说你要出门一趟,去哪里,大概几点回来。”
我随即从我的父亲口中得到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我尚未形成完整的记忆的时候的故事。那时候我尚且是每天只知道傻笑和流口水睡觉的小孩,刚学会走路而跌跌撞撞。我妈那一日也是睡午觉,毕竟夏日的空气潮湿又沉闷,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盖在人的脑袋上,同化掉人的神经,把人也变成一块闷闷的海绵。我妈把我放在地板上让我玩玩具,自己在旁边闲的没事翻我爸的书打发时间。或许这件事情也有我爸的错,因为他的书实在浩如烟海,我妈恰好拿到一本较为晦涩难懂的。而且照顾一个年幼的孩子并非简单的事,纵然我属于那种比较好伺候的,也免除不了半夜啼哭大嚎的诸般行为。而我的母亲一向睡眠浅,几乎我一开始嚎叫他的眼睛就能睁开,伸手拿来纸尿片或者奶瓶,我爸这时候就会把我抱起来在城堡一样的家里来回溜达,试图让我平静下来。这所能导致的结果就是我的母亲会在白天昏昏欲睡。也很少有人会想到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会自己从卧室爬走,扶着楼梯几乎要走到被连结在一起的爷爷家去。我妈醒来的时候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卧室翻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我,当即在炎炎夏日吓出一身冷汗,腿都软的差点没能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勉强定一定神,想一个婴儿能爬到哪里去,而当叫了好几遍我的名字但毫无回应的时候他开始感到一阵目眩: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我们的家并不是毫无危险的地方,没有关好的窗户,锋利的刀具和装饰品,坚硬的家具,任何一个都能轻易把我从这个世界上带走。我妈几乎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一边找我一边控制不住去想我如果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活下去。他是个坚强的人,并没有慌里慌张去通知我爸,而是仔仔细细理出我可能去的地方,然后挨着个翻一遍。在他几乎要绝望地打电话给我爸告诉他我在自己家里丢了的时候,他在一个不太常用的客房角落找到了睡得和小猪一样的我。他腿一软跌坐在我旁边,气的想伸手揍我又只是戳了戳我的脸蛋,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谢上帝没有真的让我出什么意外,只是脸上沾了灰尘而像个小叫花子。小叫花子又怎么样呢?至少我还全手全脚在这里。我妈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点害怕,抽了一下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给我爸发消息,说晚上想吃从前的那家猪蹄店了。就好像他吃了那家的猪蹄,就能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年。在我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心态,玩笑一样提起我下午自己一人竟然爬到那样偏僻的房间去。我爸叹口气,张开胳膊对我妈说来抱一下。
而第二天我家那些暂时不用的房间就上了锁,这件事情也几乎被我爸妈忘记在那些与我有关的记忆里。我爸用很温柔的语气说好啦,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那朵我下午带回来的花被我妈找了个水瓶子养起来,好像又有了点精神头。我看看花,又看看刚洗完澡出来的我妈,决定过去抱一抱他。我妈被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下午骂我骂的太狠,毕竟他和我爸都不怎么骂我。他身上还有潮湿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我抱着他和他道歉:妈妈,对不起。还有,呃,那个,就是……嗯……我爱你。我的母亲蹲下来扳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我并无大碍而只是单纯犯矫情之后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怎么了呢……我也爱你,承炯,爱你和爸爸。也谢谢承炯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
至此旅行期间的小小趣事就此落下帷幕,没有人带着悲伤和痛苦入睡。而在我已经睡熟,并且无情蹬开被子之后我妈睁开了眼睛。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我在旅游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的。我的母亲给我把被子重新盖好,摸到手机点开联系人,戳了戳我爸的头像问他是不是和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孩子突然就过来抱我,咚的一下差点把我撞飞。孩子真是长得快啊。”
“相赫哥和承炯说了什么吗?我看他好像揉过眼睛了,真是的,手不干净怎么揉眼睛呢?可怜巴巴的和我说他爱我,真是个傻孩子,我当然知道他爱我啊,那么大点的小孩跑出去给我买礼物。自己还是孩子呢,倒像个可靠的大人一样了。”
“不过总是觉得这孩子闷不做声,做事情的样子像极了你呢,相赫哥。”
屏幕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发过来一个可爱的、无辜的奔跑着的爱心兔子,被韩旺乎无情揭穿:“不要岔开话题,相赫哥。”
对面发过来一条消息,还是那只兔子,快乐地散发着爱心。韩旺乎没辙,只好先发制人发送消息。
“好啦,知道该是睡觉的时间了。爱你,相赫哥。”
李相赫终于没有再发兔子,而是一句两秒钟的语音。韩旺乎悄悄把播放模式调成听筒播放,在意大利那不勒斯浮动着热浪和柠檬香气的夜晚里,李相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晚安,我也爱你和承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