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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山此去无多路》
姬发来看望自己的一个弟弟。
姬发有很多弟弟,多得姬发并不是每一个都有时间在千头万绪的王业外关注,但姬旦是不同的,他几乎是姬周王朝的另一个开创者,也是第一个在姬发的见证下诞育的子嗣。姬旦诞生那日,西岐宫殿中突然飞来了许多鸟雀,他们在布满血腥气的宫殿外啸叫悲鸣,侵扰得姬发头疼,他那年四岁,太姒生下他后便三年未妊娠,如同她生了伯邑考后数年才生姬发一样,而后儿女绕膝的西伯侯夫妻早年间子嗣并不丰沛。
四岁的姬发对母亲很是担忧,见到鸟雀齐鸣的侵扰异象,心中又急又燥,看着如同老僧入定般的父亲和同样呆坐沉默的哥哥,几乎要急地掉眼泪,但他想到可能要诞生的弟弟或妹妹强行忍住了代表软弱的泪水。
哥哥就从不在他面前流泪,而且还会安慰陪伴他。想到兄长对待他的温柔和气度,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了一把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木质弹弓,那正是哥哥送他的“武器”,姬发曾经拿着父亲给他做的木质小弓打下过五只麻雀,一只鹦鹉,虽然因为打伤了太姒的鹦鹉被罚没了他那人生第一把武器,但后来哥哥还是在深夜把这弹弓送给了他,只是嘱咐他不要再打伤母亲宫殿周边的鸟雀。
那是哥哥对弟弟的疼爱,如今他也要做哥哥,便想拿出哥哥的气度来,于是他掏出弹弓捏着今日随意捡的小石子对准了那只最大哀鸣声最甚的青鸟,蓄满力的一发并未命中,刚才还在沉默执棋的父亲用一颗棋子击中了他的小臂,这使得小石子歪斜着出去击中了产房的大门。
“父亲!”姬发深深地不解,他只是想驱除这些烦人的飞鸟,抒发一个儿子和兄长最淳朴的孺慕和关怀,往日里夫妻恩爱的父亲却不能理解帮助他,这使他悲伤又困惑。
“仲发,到这里来。”伯邑考温和地向弟弟招了招手,示意他安分地坐到自己身边。
姬发气鼓鼓地坐到兄长身边,两手撑在鼓起的脸颊闷闷地不说话。
抚了抚弟弟毛茸茸的发顶,伯邑考安慰他:“你都忘了哥哥的话了,这些都是母亲的鸟。”
姬发有些瞠目结舌,他知道母亲饲养了几只颜色鲜艳的鹦鹉,但他还没见过今日这样鸟雀纷飞的奇景,伯邑考继续道:“你出生的时候她们也来了,她们都是母亲的朋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姬昌突然开口颂歌,“你们的母亲是天界饲养青鸟的神女,在渭水边与我遥遥相望,雀鸟齐鸣,之子于归,尔后与我结成人间的夫妇。”
产房的大门瞬间打开,打断了父子之间颇具神意的对话,巫医和产婆一脸喜气地出来报喜:“恭喜西伯侯,夫人又诞下了一位公子,母子平安。”随着这报喜声传来的是一阵婉转的哀鸣,宫殿内盘旋栖息的青鸟对着产房方向长鸣一声后冲天而去,青色的羽翼泛着霞光渐渐消失在无际天边。
西伯侯无心关注这些成灵的鸟雀,甚至无心关注襁褓中的新儿,他直奔疲惫的妻子而去,只留着姬发和伯邑考围着襁褓新奇地观察。姬发还有些沉浸在父亲刚才诉说的故事,要真如此他们岂不是神的血脉,他不禁去想,难道有一天自己也能如同这神物青鸟一样翱翔于天地间吗?这猜想很快随着他的第二个,第三个,更多弟弟的降生烟消云散,因为那些鸟雀再未出现过,也许自己出生时百鸟齐鸣的故事也是哥哥编的吧,就像父亲想象自己的妻子是神女一样,伯邑考和姬昌是最像的,姬发在往后的多年里都如此笃定。
伯邑考呼唤姬发来看他们新生的家人,他说新弟弟和姬发长得极像,几乎是一模一样。真的如此吗?姬发看着皱巴巴的婴儿脸有些嫌弃,产房内有一盆尚未使用的清水,照之如同镜面清晰,姬发想要去确认自己是不是也长得皱巴巴的,于是他临水自照。
年华水一样地倾泻而去,恍惚之中,姬发看见自己在水镜中倒映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俊秀,英武非凡的春秋鼎盛。他已不再是无知的孩童稚子,弟弟姬旦也已不再是襁褓的新儿,姬旦老了,老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老得面对亲人和君王的看望也只能躺在床上哀哀地喘气。
盛夏炎炎,蒸腾得公侯府邸的冰盆都化作清水,姬发收回临水而照的视线,嘱咐左右把王宫中的冰块送来此处,好让自己的兄弟与臣工在病榻之上能少些炙热的折磨。
“多谢王上——”姬旦的声音也佝偻着,破风箱一般喘息着敬谢他佝偻着敬拜一生的王。
“叔旦。”姬发坐在榻前伸手轻轻婉拒了姬旦挣扎着起身拜谢的意图,他以一个兄长的身份称呼他,光洁有力地与枯枝般的手掌温切的掌心交握。
“哥哥。”于是姬旦顺理成章地呼唤,呼唤他一母同胞的手足。他浑浊的眼睛化出奇异的光彩,像是他出生那天青鸟羽翼的霞光一般,“哥哥,他们总说我们长得像。”
姬发有了几分笑意,他们确实在众多兄弟里独有的一份十成十的相像,特别是姬旦长成之后有着几乎与他一般无二的如玉冠容,翦商伐纣时他们都整日整日地披着铠甲,物产拮据,于是姬发偶尔也有穿不了王甲的时候,它正因为上一次战争中的破败而修补,于是大部分休战的时间,姬发总是穿着普通的西岐软甲,这使武王的将领士兵都时常分不清王和王弟的区别。姬旦那时只有16岁,年轻人可爱的品性并没有因为其自身成熟的修养而丢失,于是他有一天在王嫂降临时装作了兄长的模样前去迎接。
殷郊从昆仑而来,他颈间的伤痛愈合的时间太短,仍需要每隔月余便抽出数日返回昆仑天池温养,每每等待他再回营时姬发都会来迎接他暂别的妻子,两人便可以自营门便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回到王帐叙话,只是这次姬发有抽不开身的政务,于是便唤来自己最得用的亲弟弟前去迎接,好让他高贵的妻子不会因此感到自己受了冷待从而拿捏他分身乏术的丈夫。
姬旦紧了紧自己的腰带,好让自己的胸膛像王兄一样显得宽阔挺拔,他从王帐出来后就一直以孤王自居,因此左右亲兵都未曾怀疑过他的不同,皆尊他为王上。一路来到营门口,他一边等待着王嫂一边想象自己恶作剧得逞可以产生的可爱后果:王嫂一眼识破他,于是他恭贺王兄王嫂情比金坚,让兄长体察更加甜蜜的爱人心意。或是王嫂未认出他,他把王嫂带到兄长面前再欣赏这对爱人的闹剧。
神君的车架很快到来,那是一副青鸾凤架,由一只神兽青鸟拉拽的古朴云车。还未至营前殷郊便急匆匆地收起车架,他望眼欲穿丈夫的身影,唯恐车架上的遮盖使得他晚一刹那见到姬发。
王兄见到王嫂的反应是什么呢,姬旦有些紧张地回想过去的印象。他们是殷切拥抱诉一诉心中的思念,还是手牵着手说一些关怀的话语,好像都不是,他们只是肩膀贴在一起,或者掌心交握,以一种最自然最紧密的氛围一齐回去。完了,姬旦觉得自己体会不出自然也学得不像,刚才学习兄长一路走来的自信荡然无存,原来做神君的爱人比做王还要艰难。
“叔旦。”殷郊开口化解了姬旦的窘迫,他对姬发的情义并未让王弟失望,还未脚踏实地他就认出了面前的人并非丈夫,因此他并未卸下眼中的威仪,神光赫赫英姿凛凛,通体的气派让姬旦不禁弯下了脊背:“殿下。”这是最合适的称呼,比起神君和王嫂,甚至于太子都更让叔旦觉得合适。
殷郊微微颔首,接着询问丈夫的缺席:“姬发有政事出门了。”
“是的,殿下,王兄命我来迎殿下先回王帐,他今日同东方诸侯会盟一同巡视前锋大营,晚间即归。”姬旦见殷郊平静的态度心中不禁疑惑,难道昆仑的神术能知晓世事的发展,殷郊见姬发的缺席便能笃定他是因公事,丝毫不会往坏处去想吗,就连最普通的军队都需要诸侯与君主偶尔的露面以彰显他的康健与统治。姬旦承继姬昌精通占卜之能,对于昆仑的种种神妙,他总是比兄长好奇得多,今日难得放松娱乐,他如此疑惑也就如此开口请教:“殿下,是昆仑的神术让您能感知王兄的状态吗。”
殷郊偏头看向他的青春的面容突然答非所问起来:“你和姬发十分相像。”
姬旦那时以为王嫂说的是他的长相,因为神君语气中带着不经掩饰的称赞,后来过去许多年,尘世中的桩桩件件如烟而逝时他才明白,殷郊说的是他们相似的敏感和聪慧。
“我和哥哥已经不再像了......”姬旦苍老的眼角溢出一滴浑浊的泪水,倒影出姬发依旧青春逼人的面容,早在几十年前,姬旦就已经不会再让人把他和兄长之间认错,无论是那为王的气度还是那光洁的皮肤姬旦都未曾拥有或已经只是曾经拥有。
自武王开榜封神,拥享江山,他那如玉的冠容就未再改变过一丝一毫,他实现了古往今来天下所有君王共同的遗梦,永远青春的皮囊和不再老去的生命,天下共主曾是殷商的王,但他们都不是天的儿子,只有姬发是自人类从刀耕火种的文明萌芽以来的第一位天子,他的父母兄长皆已封神,他的妻子是一位在封神前就已飞离死亡的神君。他没有子嗣,他也不需要子嗣,他的统治将如同他的生命一样,带领他的王朝世世代代万万年的奇迹延续。
起初,周人把王的青春看做天命的赐福,这是他挽天倾的伟业应得的馈赠,他或许会这样一直到躺进他的陵寝中,哪怕过去三千年也保持尸身的不腐,可等一个又一个,一代又一代周人死去,王陵依旧空置,就连当初建造王陵的工匠都已经长眠在自己的坟墓,武王陵仍未迎来自己封闭的那天。天下久未有新王,王的面目在臣民心中已经逐渐模糊,他比起一个人,已经化作了姬周的神明,天上永不坠落的太阳。
机敏睿智的武王并非没有察觉到臣民们对他日复一日加剧的敬畏甚至恐惧,那已经超过了一个王应得的高位,但他仍是王,不是神。他可以日以继夜地伏案处理政事,也可以继续跨上不知已经繁衍了几代的神骏征服更大更远的国土,可他无法在收成不好的灾年变出成仓的粮食和化解干旱的霖雨,这是真正的神也不能为的,他无法挽回与他同辈的最后一个兄弟的生命。
姬旦枯瘦的手掌渐渐有力地起来,他挣扎着借着兄长的手掌半坐起身,他今年已经95岁,已经活出了人间的神迹,但这在神的光辉下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他挥斥了房内所有家人侍从,他要在姬发面前,作为一个兄弟和臣子死去,他恐怕是天下唯一还把姬发当做君主的臣民,在人间,姬发几乎已经与昊天无异。
姬旦的家人在殿外焦急地等候,只能听见一片寂静,姬旦有什么遗言在向君王交代,但他努力压低着自己的声线,唯恐凡人的絮语惊动了上天。许久后家人们听到一声悲伤地呼唤:“叔旦。”于是他们明白,周公旦已经魂归天地,结束了自己不凡地作为凡人的一生。
姬发缓步走出殿来,他的驾临令旦的家人们连哭声都不敢发出,他们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用眼睛观摩如同神灵一样的王,哪怕他们的王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失去最后一位弟弟的兄长,眼角还噙着半滴泪。
“你是旦的什么人。”姬发走至唯一一个趴在地上放声哭泣的男子面前。
望着武王缀满玄鸟图腾的鞋面,男人抬头直视天颜:“臣是祖父的长孙,名为旦。”与他早婚的兄长不同,姬旦成婚的很晚,等到他的孙子出生时他已经到了即将告别朝堂的年纪,于是他回到宗庙,把孙子带在身边教导他问神占卜之术,自姬周王朝建立以来世间很少再有身具连通鬼神天赋的人,因此在发现长孙拥有神异的天赋时,姬旦欣喜地为他冠以了自己的名姓。
姬发从漫长的记忆中搜寻到了此人的痕迹,姬旦确实在几十年前的一个清晨拜访自己的王兄,向他传达姬周王族子孙延续的好消息。姬发一边示意侍从去搀扶已经满头花白的姬旦,一边快步来到外殿示意弟弟小声,不要打扰了王后的安眠。
王后昨夜自天际而归后与王共饮,不知是否是天上的酒水过于醇净,他饮了人间酒后总是醉得很快,抛去了神明的架子脸颊红红地俯倒在姬发的臂弯,姬发看他卸下了架子好笑也就把人团在怀里亲吻,这个习惯从神君与王还是太子与质子时便已有了。殷郊很快不满于被动地接受亲昵,他起身把姬发推倒在露天的星台之上,胡乱地去拱姬发胸前的衣物,酒水很快被打翻,沾湿在殷郊的外袍再被褪去,随着一声不满的呜咽,武王抱起自己的王后回到有烟帐遮蔽的殿内,好让月亮与繁星能够掀开遮羞的云雾明亮的在天边闪烁。
纱帐中,忽明忽暗,忽沉忽浮,情欲几经辗转化作入骨的酸麻啃噬,姬发一头热汗地伏在殷郊身上,手掌掌握着他细瘦有力的腰肢,深凿慢捻地挺进。结姻多年,他们于情事之上早已没了少年时的冲动和青涩,积攒的欲望总和悠长的情意交汇着游走,蜕变为许多亲吻和爱语的缠绵,殷郊极爱攀附在他的胸膛吻遍他身上每一处顽固的伤痕。自与神君结发以来,武王的身体不再衰老,少有病痛,但就像殷郊已经脱凡入神仍消弭不了的颈间红线一样,过去蓄结的伤疤顽固地留在了这具人间的躯体。
在灭顶的极乐之中,姬发留在了殷郊身体深处的沃土,他突兀地想起前几日姬旦和姬康的对话,他们自朝会后来到王兄的寝殿陪他下棋玩乐,跪拜王臣服王有数之不尽的臣民,而陪伴王的娱乐的任务除了王的亲兄弟已经很少有人敢于承担,姬旦精力尚可,姬康却衰老的厉害,一盘棋下来就有些乏劲,姬旦为了引他提神说出了自己不日将有孙辈降生的消息。
姬周王族的繁盛总是好消息,但姬发此刻回想却觉得心中千头万绪难以辨明,于是他伏在已经昏沉沉的王后身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戏弄之语,王后酒后同他纵欲,已是舒爽好眠,只顾着摇摇头抛开了一切的烦忧,进入沉醉的梦乡。
这厢姬发正听姬旦报喜,那厢王后就已如游灵一般由内殿走出,来到了王弟面前。
“殿下。”姬旦多年后对他的称呼仍是最初,恭敬的态度却已大不相同,他五体投地拜服在神袍脚下,恍若周朝的子民敬拜姬发。
“你将会有一位聪慧的后代,他的灵智可以传承姬周王朝的贤明。”王后似有一些笑意,向姬旦传达了神的赐福。
姬旦似是喜不自胜地跪谢王后及神君的赐福,姬发却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聪慧的弟弟攥紧了拇指与食指间的力度,那是目力极佳的武王发现的弟弟自幼时就有的习惯,第一次出现时在太姒的葬礼上。
他思索着姬旦的惊惧忧思一直到姬旦离去,殷郊重新伏在他的膝前命他为自己梳理长发,这是姬发做习惯了的活计,因此在被姬发不小心折断青丝弄疼后他撒娇一样地问罪,他问武王,伤害了神体该当何罪,武王笑着把他重新拢到怀里,只说自己是无知的凡夫,凡夫的婆娘也在天上做神仙,盼望着神君可以因此网开一面。
凡夫的神仙妻子因为他的顽笑话与他闹作一团,姬发因为自己体态容貌性情仍如少年时未变的妻子保持着与外表相符的青春灵魂。那时姬发与臣民的猜测是一样的,以为是自己代天行道的丰功伟业以及神明妻子的垂爱才保持了青春的容颜,但他总是要到那里去的,到那处没有王和臣民之分,没有贵族和奴隶之分,那处世间所有人共同的命运终点——死无葬身之地。
想着弟弟花白的发丝,武王估摸着自己实际的年岁,他向王后说明了自己的疑虑:“叔旦的长孙是否是可以接替我的下一任天下共主。”
王后的笑意骤然而止,他起身托扶住姬发的手掌问他:“姬发,你已经厌倦做王了吗?”
感叹江山如此多娇秀丽壮美,而殷郊神姿美好相思多情,就像他永远都做不够殷郊的丈夫,他又怎么会厌倦做王呢?姬发只是笑着否定:“我并未厌倦做王,只是人生有数,不知我剩数几何,总要为王朝留下妥帖的继承者。”
看到姬发眼中仍未褪色的豪情壮志,殷郊几番思虑托明了多年筹谋:“姬发,你不需要继承者,你会与我不朽的神体一样,成为人间永世不变的王。”望着丈夫震颤的眼睫,殷郊把自己独自享有数十年的安心之理全盘托出:“与神明结契的凡人从此生命不再流逝,只要他们不再遵循自然中的繁衍生息,就可以跳脱天道限制人的樊笼,与天神共享无边的生命。”
“可我是人间的王,我主宰了人的命运,我如何跳脱自然的规限呢。”姬发只浅显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殷郊未曾做过王,一时间也未想明王的忧思,只是安慰丈夫,元始天尊已经给他吃了定心丸,即姬周的王气非但不会成为影响姬发永生的障碍,甚至是助姬发万万年春秋鼎盛的灵丹妙药,只要永远做人间的王,姬发就永远不会受到岁月的侵袭。
武王沉默不语,并未再与神君争论。一月后,神君回岁星轮值,姬发命姬旦举行了盛大的请神祭祀活动,姬周的臣民观摩这盛大的庆典,当青春永驻的武王出现时,他们心诚拜服,口称神明,比拜伏神像时更加虔诚。
“真君,你的父母也是神明与凡人的结合,他们为何没有共享无边的生命呢?”姬发与杨戬对坐饮茶,此情此景让姬旦生出无限感慨,他们的容貌都未有丝毫变化,好像还是伐纣时武王与部下的一次正常对谈。
“凡所能赐予的,皆是可收回的。”杨戬并未对武王的青春太过讶异,他只感叹武王的智慧机敏也未减当年,寻到了他这位远离天庭不受制约的闲散真人。“凡人确实可以通过与神明的连理共享生命,但若是仙凡结子便是毁坏了天地之间的气数平衡,凡人就不能青春留驻了。”
似是思虑到什么温馨的往事,真君不禁微笑起来:“我的父母却不是因为养育子女而失去天道的馈赠,这一切只因并非我的父亲想成神,只是我的母亲想做人,与他共赴凡人的生活,入世为人,这自然是打破了不染凡尘的规限,天道自最初便合理地收拢了他们长久生命的可能。”
到底能否得到长生的馈赠,归根结底来自于天道的应允。在与杨戬的简短见面中,姬发的耳边重复着今日臣民的拜伏,姬旦半月前向他汇报,自姬周建立起便明令禁止的人祭渐又死灰复燃,只是这次庶民祭拜的对象换成了王座上的人,王的威严让督查办理此事的官员迟迟不敢发落,并不能像从前那样直接捣毁淫祀的神像进而彻底根绝祭祀的根源。
天子,上天之子,原来是这个意思,姬发不禁冷笑,新朝的建立隔绝了神明对人间的干涉,于是他们利用王的婚姻强行把王推上了新的神座,以控制天下万民重新沦为神明豢养的豚牲。
殷郊与姬发再次相会时便受到了丈夫的请求,姬发希望他们可以共同诞育王朝的继承人,以继承父亲开创的王业。殷郊的泪水沾湿了姬发的衣袖,他控诉丈夫并非真心想要什么子嗣后代,而是存了要离他而去的念头。姬发仍如同过去那样温情梳理他的长发,他告诉殷郊他愿与他长长久久地走过生命的长河,但他不愿做人间永世的神王,他生而为人,也愿意以人的身份死去,魂归浩然的天地。
“我难道不是生而为人!”殷郊第一次为自己再生的命运悲鸣,如若没有第二次的生命,他便不用再此尝尽离别的苦痛。姬发只是拥着他不言语,坚实有力的手掌与他相握使他感受到力量。他的悲泣渐止,如果没有第二次的神生,他永远没有机会了结生命的仇恨,与姬发共同拯救万民于水火,把那把鬼侯剑插在癫狂的商王胸膛。
神君的意志逐渐坚定,却不是顺从姬发的意思。尔后便是长达数十年的争吵,殷郊甚至为了躲避丈夫关于结束长生的请求开始长年累月地离开王宫,到岁星神殿中拖延争吵的长度。
王与王后已有五个春秋未曾相见了。看着那张与叔旦,与他相像的面容,姬发命他起身,赐予他从前祖父的职务——掌管宗庙的大祭司。
新任大祭司与前任有着相同的名字和本领,姬发命他举行了祭祖盛典,祭祀了宗庙中的历代先祖,姬旦的名姓如今也在其中,宗庙的殊荣难得,那是自文王姬昌位列此身后的八十多年里第一个补位的空缺。
姬发虔诚地敬问祖先,他问:“周公的孙子旦很有才干,能否继承我离去后的王朝,为天下善良的臣民延续幸福的生活。”接连问卜多次,武王一向不通父亲和弟弟擅长的神技,于是他唤来长孙旦为他解惑。
长孙旦长久地伏地不起,声音颤颤地传明:“只有武王的子嗣可以承受天下的权柄,世间的臣民不愿神一样的王离他们远去,除非下任王是武王直传的血脉。”
姬发并不张开双目,英俊的面容在烛光的照耀下明暗交错:“这是祖宗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这是祖宗的意思,也是天下万民的意思。”长孙旦顿了一下,声音坚定地继续:“旦不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旦愿意辅佐您和王后的子嗣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王后。”姬发默念,殷郊是姬发的王后,这是与他的登基大典同日册封的婚礼,但新朝的子民并不敢这样称呼他,他们尊称他为殿下,神君,这是第一个在姬发面前称殷郊为王后的姬周王族。“寻一个吉日,向天祷告敬问太岁神,问问他孤王的王后何时能回到孤的身边。”
太岁神高傲地拒绝了长孙旦的问询,他降下神谕,姬发收回弃生的念头之日才是他们夫妻的相见之时。
神明的高傲在丈夫的病痛中荡然无存,殷郊架着青鸟銮驾回到了姬发的宫殿,因为从层层云霜中飞过,殷郊美丽的面容上沾染了细霜,这些霜花在他进入武王烧得热气腾腾的宫殿时凝结滚落好似珠泪。
殷郊把面上的湿痕全都蹭在姬发干燥的掌心,姬发面颊苍白,手脚干燥,额头滚烫触之如滚水。
“怎么会病了?”殷郊顾不了那些数十年的赌气,抑制不住地关心询问。自与神君结发以来,武王几乎再未受过病痛侵扰。
“因为是人啊。”因为仍然是人,所以有人的五感,有人的苦闷。姜文焕走在五年前,姬旦走在夏天,当身边人一个个离去的时候,姬发感受到了和死亡之间愈来愈近的只剩那层薄薄的屏障,那层由殷郊勉强为他打造的屏障。
“我去求了师父,师父说如果我们能脱离凡世,从此不再来人间,那么我们还是可以长相厮守的!”殷郊隐去了广成子的警告,他作为太岁神不可能脱离人间,届时若是姬发失去了王气的供养,而他又降临人间仍会打破天道的规限,而若他从此不问人间事,又是另一层渎职的罪名任由天道审判。
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他与姬发共享了青春和生命,可姬发仍旧是人不是神,如若这样日复一日地糟践自己的身体,或是在沉闷中起了自戕的念头,那种境地仍是神明也无力挽回的遗憾。
姬发只是摇头:“我想与你有一个孩子,那将是我们都曾作为人的共同的存证,他本该早就在我们的爱意中到来。”姬发与殷郊第一次缔结婚约时正是征服冀州城之后,他们年轻的身体整日炽热地拥抱在一起互相探索,姬发在那时就曾向殷郊索求过一个孩子,一个健康可爱的在父母的期望中降临的孩子,只是这一切都在断头台上戛然而止,姬发仍未知晓殷郊那时的肚腹中是否已经有一棵幼苗曾与母体一同死去过。
殷郊心中迟了一拍,他没想到丈夫会回忆那样久远的往事,但唯有断头台上的答案是他无法回答的。神力源源不断地由殷郊输送蕴养姬发的身体,未等姬发抗拒殷郊的擅自行动就被柔云般的触感止住了话头,殷郊主动褪去了身上的神袍伏卧在他的身上,他们做了人伦天理的应许之事。
云消雨散时殷郊沉沉地喘息,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结合,结合得这样彻底这样深,姬发柔情蜜意地把回心转意的妻子拥在怀中,让他聆听自己强壮有力的心跳。
“我的父亲很年轻时就已经有了通晓天地鬼神的占卜之能,他知道与神明结合可以有机会享有无边的青春与生命,他爱上了渭水边陪伴青鸟的神女,他们缔结婚姻,诞育子嗣,生下哥哥,我,还有弟弟们。”姬发絮絮地同殷郊聊起了自己的父母,“我们那时都以为母亲死了,后来才知道是回到天上去了,她有她的职责要做,现在我的父母已经在天界得到了永恒的团聚。”
你就是开榜封神的王,天下已经没有人可以再开一次封神榜了。殷郊只能把姬发再环紧一些好更加真实地感受姬发依旧跳动的生命力。
......
姬诵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由青鸟带来人间,姬发打开宗庙祭祖向先祖与天下臣民宣布下一位天下共主的诞生,他在开春的季节仍然穿上了压箱底的大氅,打破天道自然的规限后原本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飞速在他的身体中流逝。
原来这才是他真实的人生。
姬发唤来了姬旦交代后事:“姬周王族从此不再拜神,把王后的尊位与我一同放在宗庙受祀子孙的香火。”
长孙旦已经承袭了周公的爵位,他将作为王叔辅佐姬诵的王业,有关于武王的记载将依存于他逝世时的面貌。
武王克殷二年而崩。
End.
武王离世的消息上达天听,天界的神明都为这位传奇的君主唏嘘感叹。太岁神殿长久地关闭拒绝了一切视线的窥伺,好事的仙娥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只听得阵阵的青鸟啼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