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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欠唐俪辞一刀,以及五万两黄金。但心累了,恩怨淡了,有些东西烙成了型,那就永远还不了了。
“你也要走了吗。”万福客栈之外的小路,沈郎魂身后低低响起唐俪辞的声音。沈郎魂转身,静静地看着他。
不久前唐俪辞为护柳眼在好云山被正道围攻,受伤不轻,又疾行三十里到此,尚未有空停下休整,方才客栈内一通惊变,此时一身白衣早已沾染血迹,长长灰发也惹上尘埃,比平常端得是狼狈了不少,时常浮现在唇边仿佛一切掌握在股掌间的笑意也敛去了,只露出戴着面具一般空空的表情。
“阿谁姑娘的伤尚未脱离危险,柳眼随时可能打算自尽,你不看着他们?”沈郎魂淡淡道。目睹了柳眼崩溃疯狂的模样,他的仇怨已了,其他的已激不起多少波澜。
唐俪辞摇了摇头,向他走近了几步,自嘲般说道:“我想救他,想救很多人,但最后只会害所有人痛苦……为什么……”柳眼生不如死的咆哮,玉团儿涕泪交加的指责,夹杂着凤凤的大哭声,似乎又重新响起在耳边,声响犹如凌迟,他无法在其间多留一秒。他咳嗽了两下,喉间又涌上血气。
“你从前说的没错,我从来不明白你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沈郎魂道,“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留在你身边的人,迟早都要陷入疯狂。”
“所以你要逃了是吗?”唐俪辞出手如电,一把揪住沈郎魂的领口,逼得他低头看他。沈郎魂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目中光彩,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已懒倦。
“我辜负过很多人,欠过很多人,但唯独没欠过你,沈郎魂。”唐俪辞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你身下花下五万两黄金,为你寻来青山美人簪,放任你毁了柳眼的脸和腿,池云若不是去寻你也不会死,方周的心因你的一刀停止跳动,阿谁在你掌下濒临死亡,是你欠我,你欠我的!”说完他呕出一口血,满脸凄艳神色。
沈郎魂只想道一句荒唐,唐俪辞早知他跟柳眼的血仇却还花钱雇他,池云是唐俪辞亲手所杀,方周的心是唐俪辞假戏真做故意迎上去挨的一刀,阿谁更是被唐俪辞像扔出桌椅板凳一样扔出去替柳眼挡的一掌……但他没有把辩解的话说出口,只抬手覆上唐俪辞揪住他领口那只手,非常冷,微微颤抖,肌肤相触时唐俪辞猛地缩回了手。
“我还不了你什么。”沈郎魂别过脸去淡淡道,“你富可敌国,武功天下第一,这一路上我没帮到你多少,你却救过我很多次,有时我也在想,你其实并不需要我在身边。”
“呵。”唐俪辞笑了一声。沈郎魂不知道,连唐俪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一点,他选择雇佣沈郎魂时确实是看中了沈郎魂与柳眼有深仇大恨的纠戈。唐俪辞要做个好人,必须要弥补他银馆那晚的过失,他要方周活着,要柳眼活着,要放下对傅主梅的怨念,要带着大家把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但这不是真的,他的潜意识里,他的心底深处,那个饥渴的想要吞食爱的永不满足的空洞,叫嚣着要是那晚大家一起死了就好了,让一切结束,所有人坠入安宁的永眠,再没有欲念,贪婪,渴求……他的心病,不是回到现代就能治好,从他错误的诞生那刻起,他就好不了了……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不需要让唐俪辞亲自在生之本能和死之本能间做选择的刀。但稍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沈郎魂是把格外心软的刀。分明有许多次机会,他没有杀掉柳眼,没有杀掉玉团儿,也没有杀死阿谁。这让唐俪辞心底也生出几分柔软,却也几乎有几分烦闷了。
夜晚的风吹过树林,一时两人都沉默着,只闻树叶的沙沙声。
“我……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在乎阿谁姑娘,也没有那么在乎柳眼。”良久,唐俪辞平复了心绪,缓缓道。
“嗯,你若爱阿谁姑娘,今日就不会将她抛出来为柳眼挡招。可若说你不在乎柳眼,为何要为他跟中原剑会翻脸,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沈郎魂道。
“我在乎的是我自己。我做的明明都是为他好的事,想换来的只是像当年一样的一句感激,让我还能感受到被爱的错觉……”唐俪辞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揪住一缕散下来的灰白发丝,在手指上无意识地缠绕着,“如果我在意他本人的感受,我就该让你杀了他才是,他不想活,我偏偏要他活下来,即使生不如死……”他忽然再次欺近沈郎魂,露出惯常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意,“沈兄不也是吗,你的妻子已死了三年,人死如灯灭,就算找回她的尸骨也没有意义,只是自我感动而已。”
“你把方周有形的心放在你的腹内,我将荷娘无形的心放在我的胸中。”沈郎魂道。在菩提谷挖出方周被砍碎腐朽的尸身时,他亲眼目睹唐俪辞是怎样哀鸣,疯狂,将头在墓碑上撞得鲜血淋漓,他也曾感同身受那份绝望,至亲至爱永远离去无法挽回的绝望。
唐俪辞抓住沈郎魂的手,按在自己腹部那道被沈郎魂留下的刀伤上,惨笑道:“可方周的心也已经不跳了,死去的,终究留不住……”沈郎魂感到掌下的躯体发冷颤抖,唐俪辞惯爱逞强,人前永远一副体面模样,此时却像风中落叶一般。明明伤得很重,面上依然酡红如醉,他将头靠在沈郎魂胸前,像是想要细听沈郎魂胸中是否有另一人的心跳声。
沈郎魂终究心有不忍,任他靠在自己怀中,抬手轻抚他头顶纷乱的灰白发丝。唐俪辞闷闷地道:“玉团儿说凤凤顽皮的时候你不肯出手管教,因为你不打小孩子。如果你妻子没死,你们的孩子肯定会被你宠得无法无天,没人教训得了,变成一个非常坏,非常坏的小孩……”唐俪辞闭上眼,却挡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唐俪辞是一个非常坏,非常坏的小孩,却从来没有一双手轻抚他的头顶,将他抱在怀里。他的心是一个无法填满的空洞,无法真正的去爱任何人,沈郎魂却与他恰恰相反,冷漠的外表下满溢着纯粹的爱,只痛苦于妻子的死使这份爱无处安放,就像一个冬日火炉,即使不是为他点燃的,他靠近时也能辐射到融融温暖,想要护着炉火继续燃烧下去。
“阿俪……别哭,”沈郎魂略有些笨拙地抬起袖子替唐俪辞抹脸,“你的计划接下来要去少林寺是吗,我陪你去便是了,过去的,就放下吧,别哭……”
“谁说我要你陪了?”唐俪辞抬起头,深深地望进沈郎魂的眼中,那是一双只有他知道的,流光溢彩,非常美丽非常温柔的眼睛。他给不了阿谁作为女人的安宁幸福,也给不了柳眼偿还罪孽的赎罪之死,但他想,至少有一样是他给的起的,“沈郎,你走吧,带着春山美人簪回落魄十三楼,等我手里事了我会去为你赎身,然后你就自由了。”他葱白冰冷的手指缱绻地划过沈郎魂脸颊上那条将红蛇一分为二的细长伤疤,他亲手刻下的所有物的标记。沈郎魂说的没错,留在唐俪辞身边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所以,放他自由。
“可是……”沈郎魂的话被唐俪辞的唇堵在了嘴边。唇瓣只是纯洁地轻轻地磨蹭,却读出满怀的眷念不舍,风摇树枝在他们身上打碎了一身月色光华。
两人分开时唐俪辞已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温文儒雅的样子,在月光下仿佛虚幻一般,微微一笑:“莫担心,本人可是天下第一智计无双的唐俪辞,区区飘零眉苑能耐我何?沈郎,再会了。”
沈郎魂怔怔地看着唐俪辞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手指触碰唇上依然残留的着些许余温。风里吹来歌声,犹如漫天飞花。
“鸿雁东来,紫云散处,谁在何处,候谁归路?
红衫一梦,黄粱几多惆,酒销青云一笑度。
何日归来,竹边佳处,等听清耳,问君茹苦。
苍烟袅袅,红颜几多负,何在长亭十里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