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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的日落往往来势汹汹。
不同于城市边角缝隙间隐没、向来也不会窥见全貌的夕线,更不必与已被窗棂过筛的冰冷相提并论,松田阵平同时收回倚在海岸线的目光与交叠的双腿,从高脚的木椅边站起身来,听着走调的爵士乐摇晃着指掌间晶莹剔透的果汁汽水,毫无掩盖地啧了一声,姑且是勾着微敞的衬衣外摆,堪堪与喧嚣嬉闹着走来的年轻女孩们打了个错身,又在斜斜迈入阳光时不由自主地起了个寒战。
下午六点,他扫过自己的腕表,按理说,一位东京都市现役的搜一刑警——当然不应该在这个季节、这个节点,出现在燥热且遥远的海边,半点也不悠闲地品味甜的过分、还偏偏要多掺杂那么点烈酒、以至于除了海蓝的色泽与花哨且昂贵的价格外一无是处的饮品。但这世上本就讲究一个毫无道理。
亲手将休假申请砸在上司桌面的松田先生陷入短暂的静默,在“反思悔过”与“倒掉这杯混账玩意”之间踟蹰三秒便果断地做出抉择,疾步穿过灯光迷离的吧台,目标直指这间木屋酒吧紧邻的沙滩,决心将即将遭到浪费的味觉炸弹毁尸灭迹。
他总该把这不讨人喜欢的东西处理干净。
老实说,松田更愿意将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称作一场意外——毕竟他从没有远程旅行的强烈意图。别说教什么坐班久了会骨质松散肌肉退化,他如今才二十六岁,满打满算年轻得很。
只不过,任谁再一睁眼,就不得不伴随日渐懵懂生长的躯体,梦游般拾起记忆四分五裂的碎片,直至童年的末尾迎来一刹那的战栗,而后如醍醐灌顶,恍然惊觉:我在死后的未来,带着上一辈子的全部回忆、以相同的名字重获新生——想必都无法接受。
换而言之,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发现自己经历了所谓的转生……这种过分荒谬的事态,也怪不得他会在尚还无法控制泪腺的年纪哭到喉咙嘶哑,又在日后缄默不言,摸索着已在发展下有些陌生的都市,跌跌撞撞且波澜不惊地、沉默且惫懒地习惯着长大。
他如今的父母时常瞧着他,欣慰于他过早的自立,又拐弯抹角地轻轻捏住他的耳垂,低下头对他道:阵平,你太自律了。
第一次听时,实不相瞒,松田甚至有些想笑——曾几何时,这竟然是个能被直接按在他身上的评价?但他也并不反驳,只是任由温度自耳畔传递,垂着眼,再主动同他们说:今天我有些累了,想早点休息。
他会说晚安,抬步走上房间,目光略过走廊里摆放的毕业照、叠好的国中服,然后再自然地转过身,平静地关上自己的房门。
他并不愤怒、并不失落、也不难过,只是一点疑惑。这疑惑如跗骨的蛇鳞,时常缠在他的腕骨,攀爬着指引他下意识地靠坐在通明的灯火里,不间断地拆解床头的闹钟,并在组装时绕上他的肩头,一下一下咬他耳坠的软肉,细微地、无法忽略地令他刺痛。因此他也将手中的物件组装完毕,反向搭建它行走的指针,并托腮注视倒行的时间,少见地发起空茫的呆。
我太自律了。松田想,这没什么不好的。他查阅过许多,时间不加等待,日新月异。四十余年过去,他几乎诞生在全然相异的时空,一切已成定局。
像度过了海潮的高峰,这是一个比往日和平太多的时代,争相涌现的罪犯与碎裂的规章都在缓慢重组,复仇已假借他人之手,死亡的讣告久远到无法在遴选中搜索。
年迈的教官因武得虎虎生风的拐杖在网络小火一把,机动队的同僚转行时遍体鳞伤,往日搭档的女警跨越亡故、已然携着伴侣退休。不幸亦或者顺遂,这世界秩序井然、万物自然地运转,偶尔因从事麻烦的职业、生活才变得跌宕起伏——多么正常。
熟悉的旧人都已远走,新鲜的事物纷至沓来,因此我也这般向前走。
困了就理应休憩,精力充沛便发展爱好,不愿交往的人际能够以淡淡的微笑强控后迅速退场,只身走过二十多个夏暑与寒冬。
其实还是打过架,骑着自行车时也会用力地踩两脚,但不多,需要狠厉时就出手,在红绿灯前就刹停——天气不好会记得带伞,下坡仔细地按住刹车,墨镜别在胸前,成年之后才重新佩戴。不亏待自己,但也不失控。
不再大叫着俯身,在倾盆的暴雨里攥紧车把,在身边骤响的另一只车铃里猛然疾驰过深深的水洼,把自己变得湿淋淋又一塌糊涂,仅此而已。
所以不是自控,他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用力地呼吸,埋下头去,嗅闻着考入警校必备的习题所散发的油墨香,低低地滚出一点喉音,无比清醒。
不是自律,不是成熟,不是不在意,不是理解和放下——只是习惯,不停地适应,连失望也不可怕,回忆也并不令他怨怼……松田阵平只是疑惑于自己时不时依旧涌现的难过,而后按部就班地习惯它,哪怕这有些丢脸。
三十年。
他只是很想他们。
他只是有点儿想他。
——因此,这事态也正如他的所思所想:失望并不可怕……唯独见到希望,他才会落荒而逃。
搜一要调来位助力,这是早有耳闻的消息,那些女警谈八卦早已习惯不避着他。松田警官总是守口如瓶,她们这样说,甚至他还因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在异性间小小风靡了一把,以至于现在有什么新消息,年轻的年长的女性总爱朝他面前一杵再开始讲,活似把他——或者说,他的脸,当成了什么闲谈下饭的配菜。
对此松田适应还算良好,眼睛一睁一闭,大不了再倒杯水抽根烟,不爱听的自会过滤,有趣的也不往心上记,没什么特别。
听说要来的那位,高大可靠,踏实又爽朗。
听说要来的刑警,为人宽厚,破案手段又雷霆,就连体术也是在校期间的魁首。
听说新来的前辈,在地方任职了相当长的时间,如今是为了与恋爱长跑的女友在东京定居,才发生了人事变动。
松田君,她们兴致勃勃地转头,对有一搭没一搭啃着红豆面包的他搭话,他比松田君只早入职一年,也是上一年的首席,你有没有听过他的事?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松田君在心里念着,边头也不回地噢了一声,想了想再补了个敷衍的摇头,边随手捞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的两指一并,探入口袋夹住烟盒,迈开大步走出办公室的门扉。
在前往吸烟室的路途上,他就已经抿住烟嘴,啪擦啪擦地翻玩起打火机的扳钮——没有点燃的迹象,当然是因为他不想。另一班人马从走廊的另一端挤挤挨挨地走来,于是他手腕一转,插入兜中,偏转过角度,意欲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们一如往日地借过。
首席,他想,批发的席位,原来也并不特别。
连他自己在孤零零的入校当年都能坐上这个位置,左一个首席,右一个魁首,给个较真些听到了这么些平起平坐的称谓,能不能看见有的混蛋不甘到哭泣的脸?
思及至此,他自己最先哈出一口气,很有那么点恶心地甩掉这个念头——无所谓,反正有也轮不到自己哄。
烟草的辛涩不用抽也会缓慢地在唾液的濡湿间蔓延,他更咬紧点牙关,皮鞋轻微地互相一碰。
伊达君。
与他擦肩而过的同事笑着叫,于是他下意识抬起头。
伊达君,我们可得好好欢迎欢迎你——你也是个名人!
他们经过他——而松田自若地往前踏出下一步,发梢的末端随着他人的风颤了颤,没有回首。
伊达君!
熙熙攘攘的叫唤里,松田阵平听见伊达航的笑声,一如往日的熟成又亲近。他的同事簇拥着他的班长,向他的来处走去,所以他也向前行走。
——都说伊达夫人是个难见的美人,你可得抽个时间给我们见见!
他终于同他们错过。
当确认他们已尽数远去,松田的步伐便渐快,口中的香烟未点就已经取下,堪称不成章法地塞入外衣的内袋里。他不必仔细再辨别伊达的回复——只要听,只那一声,视线向彼此扫过的那一声笑,看见那坦率的脸上自然又幸福的、毫无久别痕迹的笑容,他就明白,守着过往的依然仅此一人。
如此幸福,他不愿面对自己注视间涌然而起的贪婪,如汲取气息的无措与空白。早在更早的时候,所谓犯人的子嗣就被迫最先学习赤裸,因此那抗拒只令他抬头挺胸、昂首阔步……直至越走越快、越来越生风地前倾,独自一人在警视厅的长廊上奔跑起来。
呼吸剧烈,运动拉拽着霎时滚热的心脏发狂地抽搐。松田阵平镇定地跑过吸烟室,滑稽又不假思索地调节身躯的平衡,一口气冲上楼层,头脑发烫,警钟长鸣,突如其来剧烈的运动令他在攥紧扶手转向时用力地绷出一声干呕,但他没有停下。
激荡而鲜活的往日仅在一时模模糊糊地复苏就已清晰,好似在冷水中泡得肿胀的双手一鼓作气,将自作结痂的伤口鲜血淋漓地撕扯,而后告诫他:你的疑惑在这里。
你的波澜不惊在这里,你的久别重逢在这里。你的痛苦如此诚实,且紧攥在手,从未麻木。
错过是可幸,守序是失控,正常即为颠倒错乱。你畏惧的这世上仍值得希冀,这都市、这恒久通透的长厅告诉他。
你的痕迹真实,你的孤寂真实,你的擦肩真实,你的遗憾真实,松田阵平,你的守护真实——正如你现今每一口撕心裂肺的氧气都于死亡后再获得。骨骸的分崩离析转眼就要再想起,拉拽着他拉大距离,更远,更长久,更需要时间思考,更冷静地去回想,更真切地去质疑:我是如何走过这些年?
我接下来理应如何再走?
不能想了。他生生掐断自己的思考,大口粗重地喘息,重重一拳擂开上司的房门,不要想了,遵从我的内心,像我一直做的那样。
从上司的打印机里抢劫出一页休假的章程,松田一掌将它拍在上司的桌上,旁若无人地简直掼下声音,细数从未修过的年假,沙哑地下达最终通牒。
我要休假。他说,给我休假,我要离开东京——去哪儿都行,总之批给我。机票我马上就买,最近的一班。
我要去度假。
然后他跨越一整个半球,站在炙热滚烫的海边,面无表情地打算做掉一整杯世界上最不该存在的饮料。
所以,这又算什么?他端着玻璃的弯杯,在心底后知后觉地嘲笑,好歹也过了几十年岁月,如今才要当逃兵?
未免太不像样子。
随手将液体倾洒完毕,他回过头去,正要还了酒杯,而后拽开步子再走。去哪里都行——在沙滩坐一会儿,回房间里发呆,在草稿箱里打满无意义的符号、然后点击删除——做什么都可以,他就该让自己好好休息。
可偏生有人不识好歹,自己长得够高大,又也不看路,偏要背对着他一步步后退过来,害他猝不及防,乍一回首,鼻尖就狠狠冲上来人的脊梁,疼得阵阵地发酸,好像又生生咽了三大口生涩的果汁,除了皱眉再弯腰,根本克制不住生理的麻痒。
痛得发苦,松田眨着眼,嘶嘶地倒抽了口凉气,懊恼自己把墨镜别在领口,只这么一撞,连下颌都硌得乱七八糟。他没打算声讨,那不过是自找麻烦……但眼前的人比他更早转身,自如地向他伸手,阻拦他的去路,关切地低下头来。
松田阵平眼前模糊,于是先看见他印花的衣袂、中指指侧陌生的刀痕、左腕宽纵套着的两三根发绳,紧接着是别着鬓发的耳廓,颌线分明的喉骨,从面颊坠落的汗滴。
他一时间没想起该与他对上视线,可萩原研二弯了弯眼睛,浓墨重彩的紫顷刻间波动,他友好地、虚虚地拢了拢手,微微地弯了腰来看他,歉意而得体地向他问候:
“还好吗?”
他没回答。——他怎么能回答?毒酒会穿肠,让他死死钉在这里,张口结舌,唯独一片空白。好在躯体姑且又还能哑然地、吱嘎作响地运转,于是他又点点头,应了声啊,却也令腿脚紧束、分毫动不得。
发寒的冷汗簌簌地引着耳鸣,卷发湿哒哒地贴下,松田阵平难以自控,意识却依旧冷静地判断:我丢人了。
这姑且又能使他支撑起一点气力。萩原看着他,剔透而深邃的色泽灌注着他的影子,只令松田如在泥沼般地不自在。他闷着脑袋,胡乱地点了点,又摇了摇,稍有些僵硬地绕过青年依然抬着的手。
松田阵平的眼前轻微地晃出黑影,因此他的呼吸滞涩地发重,血液涌流、震慑河床的轰鸣比嘈杂更清晰,他没再拦他,他就继续走。
机油在钢筋铁骨的器械中流淌,滚烫、震颤、直至爆炸。他直觉自己跑得漫长:几十秒、一分钟——或者更像无法界定的宇宙的计量。
但他又一次被阻隔。
微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先紧了紧,又无声地拍了拍,霎时令他立定原地,来人抬头看向他的身后,平和、且有如一种警醒与劝解,逼使他清明。
“萩原,”扶在他肩头的手温和地说,“你吓到人了。”
“……我有那么可怕吗?”无奈的回应,松田一动不动地听着,紧接着会是退让的讨饶。“真的很抱歉,这位先生——”
“啊,您听得懂日语对吗?……您还好吗?看起来……”
“萩原。”
后来者在此时摇头,主张将遥远的嗓音截断。一片缔造的静寂里,他转而望向僵立不止的受害人,再一次牢牢掌住他的肩头。
“——松田。”他轻而低地叫。
“……景老爷,”
松田回答——他几乎从牙尖、从舌缝里,鼓弄着挤出微弱的话来。打战的齿关不听使唤,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说得足够明白。
“我去洗把脸……”
“好,去吧。”诸伏景光莞尔一笑,随手指了指酒吧后的阳台,轻而易举松开对另一位警官的桎梏,“——我们在那里等你。”
他听见一声好似翻滚的鼻音,像一个嗯字——抛下不知所措的萩原,松田阵平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再次标注:本文背景为原作半个世纪后的角色转生,存在大量的个人解读
▶直到萩开口之前,全章节(即松的回忆)没有任何一个真正在“发声”的双引号,萩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抹声音
▶松、萩、景三人中,松最后一个开口,转生萩因为陌生听不出问题,但景知道松的沉默就是无声的求救,因此主动解围
▶转生景平时的称呼是萩原/研二混着叫,但第一次看见萩眼前僵立的松时,他喊的一定是“萩原”
▶鼻尖撞上的酸,一半是因为痛,一半是因为嗅觉已经先于意识认出了萩原,所以松所有的视线才会率先落在所有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且不敢去看萩的眼睛
▶松田视角手在说话是因为他无暇辨别身边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