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哇!恭喜‘清居奏的粉丝’再次蝉联榜一!”
STAFF激动的尖叫声在清居的耳边炸开。
同样爆炸的还有直播底下的评论。
—什么啊?又是他。
—去过剧场的人对大佬有印象吗?
—晕,这是第四次了吧。
—竟然还有充钱的傻子
……
传闻中的大佬没有头像,个人主页空白,在各大社交平台都统一又直白地取名为“清居奏的粉丝”,零星知道的就是这位大佬是一个多月前入坑的新粉,不爱同队火辣的美女主唱,反倒喜欢人气平平的吉他手。
入坑原因至今不明。
怪人一个。
“这次想听什么?”清居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跟人面对面聊天。
“请唱《夜海》,拜托了 🙏。”
—冷门歌啊~
—我去厕所了,唱完再叫我
—想听MOMO唱
—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听这首啊
无视底下的评论,清居拿起预先准备的吉他。
“是小奏的自作曲吧。”主唱MOMO搭话:“我记得是你毕业旅行一个人去海边……”
“我要开始唱了。”
—为什么打断MOMO讲话?
—以为自己是谁啊,还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先撤了,兄弟们
……
“请唱吧,我会一直聆听的。”榜一大佬送上火箭清屏,发言道。
清冷的声音从清居身体中一点一滴渗透而出,他很久没有独唱,嗓子不自觉地习惯性压低,混杂着怀念的,陌生的,压抑的情愫。
什么时候沦为和音的?
依稀记得,第二张单曲之后,MOMO凭借火辣的身材和与甜妹外表不符的烟嗓,一下锁定了乐队的定位和色彩,双主唱的设定慢慢就变薄了。只有粉丝点歌的环节,他才有权完全独享自己的歌曲。
清冷的嗓音透过大气电波,从涩谷幽暗的录音室传到新宿清冷的家中。
屏幕里弹唱的人像在讲叙神秘的寓言故事,又像流浪的吟游诗人,
他闭上双眼,于黑暗描摹诗人的眉眼,琴弦上拨弄的手指。右手逐渐伸向被褥中,呢喃着令人发狂的暗语。
“清居,清居……”
在现实之外的另一层世界,他俯身王座之下。
我的王,MY LORD,MY KING,
虔诚低吻脚尖,一寸一矢向上占据,如同攀附缠绕的玫瑰藤蔓,在凝白的玉脂上留下细密,艳丽的红痕。
向上,再向上,亲吻爱欲,舔舐玩弄,而后缓缓吞吐入腹。
“哈~”
遮羞的被褥下是潮红的身躯,急促的胸腔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发出绵长而又满足的喘息声。
“我会一直守护清居君的。”
他虔诚地吻住屏幕中的人。
他是王忠诚的骑士,是王的露水玫瑰。
“到底小奏的大粉是谁啊?”
公司附近的居酒屋里,上至事务所社长,下至工作人员,都在火热地谈论这位榜一大佬,并亲切地称呼其为“新社长”。
“不会是对清居爱到无法自拔的富婆吧?”STAFF问到。
明明是男生啊。清居默默吐槽。
“小松检票的时候没看到新面孔吗?”
“是那位穿LOLITA的女生吗?她的裙子看上去就好贵。”
大错特错,是穿着灰色高领毛衣,背着黑色书包的男生。经常站在最角落的地方,妄想化作空气。只要看向他,就会不知所措地低头,手上的荧光棒胡乱打节奏。
太明显了。
不过也对,背对着的STAFF不会知道,沉迷嘶吼的主唱也不会留意,舞台下的粉丝都狂热地仰望主唱桃井奈。
除了一个人。
在阴暗的角落,用大胆的,崇拜的,黏腻的目光,由下至上地,舔舐他的身体。
太强烈了,只有你在注视着我。
用力砸向最后一个琴弦,清居抬头,微笑着看向角落。
捉到你了。
“小奏,社长跟你谈过了吧?”桃井奈抓来一罐啤酒坐到他身边。
“嗯。”清居点点头,玩弄着手上的珠链。
“对不起,浪费你五年的时间。”
“今天这么快喝醉啦?”他插科打诨开玩笑。
桃井奈仰头灌了一口酒,低声说:“拉你走断头路,姐对不起你。”
“我没有这么想过。”清居低头盯着啤酒杯中的气泡,前仆后继地上升又破裂,“一次都没有。这些年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啦,怎么算我都不亏。”
“哎呦喂,小屁孩长大了,知道安慰人啦。”桃井奈欣慰地捉乱清居的头发。
“滚。”清居笑着说。
如果是以前的清居奏大概会嘲笑28岁的桃井奈终于不再白日作梦,但是陪着她的这些年,看到她一开始还会大骂裙子这么短,到底是卖弄性感还是在正经表演,到现在逐渐忍受愈加过火的粉丝服务。一切的起点都只是为了演出他们共同制作的歌曲。
他们唱无疾而终的暗恋,唱无法感同身受的孤寂,唱割裂的战争与和平。只是最后,连创作的能力都被所属社剥夺,乐队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
解散的丧钟已经敲响。
“今晚!劈酒到天亮!”桃井奈举起啤酒杯。
“知道啦,我去买点解酒药,明天还要上课。”清居起身。
坐在便利店门外的长椅,清居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猩红的光焰沿着烟管一路向上,烧尽伪装。
啊,好烦啊。一支烟过后,他还要体面地安慰大醉的队友和鬼哭狼嚎的工作人员。
失去队友的庇佑,一路做着不火的曲子,制作人怎么评判他的作品来着?
哦,“一坨狗屎!”清居冷笑。
可是如同最讽刺好笑的情节,垃圾一般的音乐此刻在便利店里流出,钻过玻璃的裂隙,刺耳又失真。
是他写的《飞火》。
“吵死了!!”清居大吼,吓得附近的路人像躲神经病一样逃窜。
音乐戛然而止。清居看向店里,收银小哥正低着头像是犯错被训,刘海和口罩完美遮住了他全部表情。
应该是听到了。清居烦躁地吸食最后一口香烟,摇摇晃晃地起身,在昏暗如水墨的岔路口摇摆不定,唯一确定的是底下这条路通往宿醉。
当他摇摆地踏出第一步,背后,《春之声圆舞曲》响起。
奇怪的音乐品味。他想。
(二)
—平良君,资料搜集完了吗?
—差不多了。
—这周我要回老家一趟,剩下的部分也拜托你了。
—好的。
小组作业有人搭便车,平良一成已经习惯了。冷静地往好的方面想,如果没有组员提出研究疫情下,网络直播的潜力分析,他不会因为直播软件的算法,遇见清居奏。要是生在幕府时代,他和清居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到死都不会相见吧。
谢谢科技。他默默地感恩。
简单收拾一下背包,平良搭上前往涩谷的地铁。
母亲曾经问他大学生活过得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最近尝试在便利店打工。
“太好了!”母亲喜极而泣。孤僻的独子终于迈出了社交的第一步。
当然,打工只是搪塞母亲的借口。
清居晚上7点在工作室排练后,会在楼下便利店短暂地休息,搭配姜汁汽水、关东煮或者打折便当补充体力,然后彩排至深夜。
他曾经躲在便利店的货架后边,听到清居抱怨牛肉便当为什么这么早卖光,才10点店里的鱼饼都被一扫而光。
想照顾清居,想再了解清居,想离清居更近。
清居、清居、清居、
清居奏的名字像是某种能鼓起勇气的咒语,平良鬼使神差地递交了便利店兼职申请。
“值夜班非常辛苦,你又是学生,能做到吗?”店长捏着简历,苦恼地摸着下巴。
他当时怎么做来着?因为太怕被拒绝,又不善言辞,突然朝店长下跪,吓了对方一大跳。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先起来,总之先跟我保证会干两个月。”
虽然每天要跟大量的陌生人说“欢迎光临”,甚至要处理理智丧失的醉客,但是日夜渴慕之人亦在他抬头所望处,举手咫尺间。一切又有何难呢?
清居坐在便利店门口吸烟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杂志。隔着沾满水汽的玻璃,孤独的烟火如同海上灯塔一闪一动。
他知道清居的乐队将要解散,入坑的时候就看到官方置顶的通告,宣布乐队将于一个月后解散。
于他,没有任何感觉,他喜欢的只有清居。
但是对他的心上人而言,在知道解散的结局,还要在舞台上一遍遍弹奏自己的曲目,从出道曲,到成名曲,再到最后的解散曲。每个周末的解散演唱会,像《恐怖游轮》一样往复经历。
这样子的清居君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太漂亮了。”
平良第一次线下看到清居奏就勃起了。
播放《飞火》是临时做的决定,趁着店长不在的间隙。
这是18岁的清居创作的。嘶吼的烟嗓,失控的鼓点编排,穿插效果器失真的声音,混乱又疯狂,在临近收尾爽到爆炸的尖叫声中,随同平良的心脏一起爆裂,结尾的余震激荡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希望清居感受18岁的清居所感受的,虽然他说“吵死了”。
结束兼职回到寓所的平良打开手机,看到官方推特发出的新通知:
最后一场告别公演!
本周日曜日,19点涩谷地下K剧场。
再见了,SOL。
“清居君,一如既往地为你应援。”他熟练地抢先评论转发,然后切换另一个账号。
“这是SOL的最后一场演出,也是清居君的新开始。”如此往复,直至笔记本上记录的账号都登录完毕。
第一项议程完成。
下一步,平良打开社交软件的搜索栏,输入“音乐 推荐”,然后在陌生人的评论底下复制粘贴。
“十分推荐这位歌手的音乐,相信你一定会像我一样迷上的。”他一个个地留言。
对了,还有那些带蓝勾的乐评家。
“老师,请听一下这位歌手的音乐,我相信这是目前国内没有的风格。期待您的点评与推荐。”他大胆地向一个个陌生人发私信。
轮到最后一项,管理清居奏非官方认证的个站。
私信或留言骂他傻,笑他疯的,他不在意。
—谢谢你的推荐,《夜海》很好听!
—上班路上听《腰斩》,感觉自己在上战场。
—博主没有心,乐队都要解散了,为什么还要拉我入坑?
正向的反馈虽然少,但是弥足珍贵,从此清居膝下又多了三位仰慕的尘民。平良一一截图留言,保存到专门的文件夹中。
正式地结束现实和网络的工作,平良摘下眼镜,落入久违的梦乡。
(三)
“阿奏,找到新房子了?”鼓手健吾敲响清居的房门。
“还没。”
“有需要记得喊我。”
“知道啦,谢谢哥。”清居看向穿着自家周边T恤的鼓手大哥。
第一次在居酒屋见面,健吾穿了一套微皱的黑色西装,身旁放着同色公文包,像是刚下班挤地铁过来。
“来啦?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健吾,鼓手 。”社长说。
“不好意思,刚下班,我是近藤健吾,失礼了。”健吾向他们点头示意。
社畜鼓手?清居惊讶。
是有多喜欢摇滚啊?
健吾走后,清居坐在转椅上,久违地打开音乐软件,搜索他们的乐队名:SOL。
取自SING OUR LIFE的首字母,也与SOUL谐音切合。
薄薄的两页清单,不留情面地展示他们的音乐轨迹。
点击“按发行时间排序”,《母语驱逐》瞬时从犄角旮旯登上表单第一。
在大部分粉丝的心中,《NOT US》才是名副其实的出道曲,因为乐队定位的大转变,SOL才在涩谷拥有姓名。
不过这也不怪粉丝。清居撑着下巴,点击播放。
因为实在很难听。
《母语驱逐》通篇运用当年的网络用语讲述一个内容白痴,还非得要人听得费劲的故事。重新听回四年前的流行语,不知所谓的尴尬感让人想落跑。
当然这是他们有意而为。按照设想,这首曲子的歌词会每年更新为当下流行语,只是后来连创作者本身都被驱逐,整件事就变得又讽刺又好笑。
同样吊诡的感觉也蔓延到第二张单曲。台上的MOMO一边唱着《NOT US》,身上的裙子却变得越来越短。就是从这个时候MOMO突然开始酗酒。
“曲子可以继续写,但是主打曲的歌词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吧。”社长下令。
自此,他们被剥夺作词的权利。
语言被禁止,旋律是最后的抗争。
再之后的主打歌都像是在展示人体切割的大型魔术。
在暴躁的摇滚里唱哥哥,你好坏。在实验电子音乐里唱小三,快滚。
没有人听的非主打成了他们最后一个疗养院,微妙地平衡神经与正常。
如此五年,先疯掉的是主唱。
—小奏,我不续约了。
是桃井奈给他发的信息。
—嗯。
怕字眼太冷,他重新斟酌措辞。
—那以后要干嘛?
—有一个音游企划找我,顺利通过的话,会换个身份继续唱歌。
—健吾呢?
—他之前跟我提过,说要准备结婚了。
……
—小奏,对不起。
短暂的沉默后是道歉。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是我。
做不切实际的大梦,一个人叛逃到东京。桃井奈在家乡的车站捉到抽抽搭搭哭泣的他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说:“你小子竟然丢下主唱,想单飞啊!”
在涩谷,她给自己的音乐建造了小小的庇护所,外面贴满了铺天盖地的荡妇辱骂。是他诱骗了桃井奈搭上断头绝路的列车,直达深渊。
报复性地打开歌曲评论区,发泄地敲打键盘。
垃圾。
垃圾。
垃圾。
垃圾。
垃圾。
垃圾。
垃圾。
垃圾。
垃圾。
垃圾。
垃圾音乐。
没有目的,没有原因,顺从愤怒,在每一首歌的留言底下打上“垃圾”的钢印。
—好烂的歌,快点解散吧。
—难听吐了。
—清居奏的作品都是垃圾。
最后一句敲下,自虐的疼快感从指尖回流到大脑,不受控制的神经拉扯他的嘴角。然而快感不过一瞬,下一秒,巨浪般的愧疚狂涌袭来,海浪过境,留下的是赤条条的自我厌恶。
好想死啊。
最后一场彩排,大家来得比以往都早,后台弥漫佯装一切正常的窒息感。
“我出去买点吃的。”清居借口跑出来。
离进场还有一段时间,已经有一堆脸熟的粉丝在门外等候。整齐划一地穿着红色应援T恤,三三两两地围圈交谈。
清居抓过外套袋里的口罩戴上,低下头匆匆走向便利店。
今天是店长在值班。
“大叔,姜汁汽水没有买一送一了吗?”清居指着收银单问。
“胡说啥,这个牌子一直没做过促销。”
“那给我一份鱼饼、海带结、福袋。”
“卖光了。”
“哈?”清居难以置信:“那还有什么?”
“玉子烧和肉轮。”都是他不爱吃的。
“之前打工的店员呢?”
店长怪异的目光上下扫荡,估计在他身上打上烦人的标签。
“辞职了。”
健吾和桃井在便利店外的巷子找到失联的清居时,他正拉开第三罐啤酒的拉环。
“喝吗?”当事人晃了晃易拉罐。
“还喝?演出要开始了!”
酒精让他醉醺醺,像是剥离出另外一个自己。
“我不想上台。”
“今天我们仨最后一次合体了,也不来吗?”健吾蹲在旁边哄他。
隆重地冠以“最后一次”的名义,就不一样了吗?他抬头看着桃井奈还是穿着那套该死的露骨抹胸和热裤,靠酒精夹起原本的低音嗓扮演MOMO。健吾呢,像哈巴狗一样对上司摇尾巴,才能挤榨出可怜巴巴的时间排练垃圾曲,眼底是化不开的鸦青色。
他心里一酸,“但是,我们不早就散了吗?”
极少听清居说如此薄情的话,桃井和健吾一时说不出宽慰的话语。
熔岩般的落日无声地燃烧湮灭,凉风吹入,吹散阵阵困顿的酒意,良久,清居趔趄地攀附墙垣起身。
“对不起。”他说。
站上舞台,清居看到底下站了乌泱泱的一片,比以往来的人要多。有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有像是半路夜跑被拉过来,也有跟健吾一样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带着应援手幅,像是来自奇奇怪怪的神秘组织。现场光线太暗,他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也搜寻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开场的第一声鼓点砸起,清居捕捉到音响里微弱的蜂鸣声。
音响事故?
底下的人群像被狂疫感染般亢奋尖叫。
蜂鸣声却越来越尖锐。
没有人听到吗?
还是只有他是异常的?
费力地从高频噪声里挑出不成形的旋律,努力跟上鼓点,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连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
他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清居奏,会没事的,耳鸣而已,都会结束的。
三分钟的歌曲,他弾得大汗淋漓。
“大家今晚太热情了!!”一曲唱罢,MOMO把话筒递向粉丝:“接下来,你们想听的是——?”
“超短裙!”
“拉开我的拉链!!”
“甜甜爱!”
七嘴八舌的叫嚷响起,每一首都是耻辱的刑架,钉死在他脊背上。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默数数字,流逝的每一秒,都离解脱更贴近。
没事的,快结束了。
静默的忍受中,不知谁突兀地带头喊了一声,人群里骤然爆发出激烈统一的吼叫声。
“飞火!!!”
“飞火!!!”
“飞火!!!”
强烈的音浪一路冲散前排的叫嚣。
飞火?清居猛地抬头看向声源,举着手幅的观众正在默契十足地嘶吼,像是输入了什么指令。
他们是从哪儿知道这首歌的?
当初在办公室门口,听到制作人和社长大笑着评价他写的歌是狗屎时,他发火踹碎了社长车上的后视镜,然后闷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写出《飞火》。
“叫飞火吗?不如叫SOL吧。”
是比他们三个本尊更能代表SOL的同名代表作,凝结天南地北的三个人对摇滚不死的同等热爱。
健吾和桃井奈听完DEMO后评价道。
可惜还没正式出演就被乐迷和公司打入冷宫,上位的是制作人写的《拉开我的拉链》。
要唱吗?
他们仨默契地对视。
在两股激烈对立的背景声里,惊讶、犹疑在他们之间拉扯涌动,还有无法视而不见的躁动,澎湃地击打理智的裂隙。
想唱吗?
人群背后,经纪人在用力地挥动双臂,竖起大大的“X”。
话筒被MOMO紧紧握在胸前,却只捕捉到几番欲言又止的气音。
——小奏,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桃井奈发来的短信,重叠着她每次上台前,都要吞下恐慌药的情景。
——今天我们仨最后一次合体了。
今天之后,健吾手中的鼓槌,就要换成捧花或者奶瓶了。
那他呢,他又会在哪里?
是在某个夜晚化为涩谷的养分,还是搭上了夜行的火车呢?
他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当明天的太阳升起,SOL会像露水般消失,是幼稚的、顽强的、挣扎的,就像是被遗忘却又无比怀念,在深夜忍不住播放的那首出道曲。
台下,经纪人不耐烦在调音师耳边低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琴弦在指尖颤栗。
公司判决了sol的死亡,而灵魂是无法被审判。
这是处决前的狂欢。
尖利的滑弦率先一刀斩断烦嚣。
第一个音符砸向地面,下一秒,鼓点雷动,紧随其后。
“那么,让拉链见鬼去吧!现在是我们的时间!”
桃井奈一脚踩在音响上,烟嗓在吉他声下爆破。
—我要烧毁我们共同的记忆
—亲眼看着火焰
—看着它烧死所有人
—然后重生!重生!重生!
之后的歌曲,像是被《飞火》点燃熊熊烈火,烧毁了原先的节目编排。在吉他的指挥下,酣畅淋漓地唱了一首又一首。从《母语驱逐》开始下逐客令,到《腰斩》《撕裂玩偶》分裂一个个精神病体,再以《夜海》《岸边篝火》高声返航,3个小时的任性,完完整整地唱了SOL的五年。
已经没有遗憾了。清居弹奏起最后一个音符,而后响起,清脆落地。
SOL宣布正式解散。
后台休息室里,预想的责备如期而至,清居点点头当经纪人放屁。
“我的天啊!”工作人员突然毫无预警地尖叫。
“吵……”
“伊藤老师听我们的歌了!”
抱怨截然而止。
“哪个伊藤?”他跟不上对方的节奏。
“伊藤武智啊!”
“?!”他一把抢过对方的手机。
—今天要推荐的是@SOL的专辑。说实话,在看到专辑封面如此色情露骨,我就已经对他们的音乐不抱有任何希望。但是”
但是什么?!他急切地往下滑动,紧绷地盯住屏幕。
—不抱有任何希望。但是在听到单曲《飞火》时,相信你会跟我一样,为他们的黑色幽默疯狂大笑,并且忍不住想为女主唱鼓掌。极具愤怒感的烟嗓,打破规则的编曲,多方位的歌词自省,都体现着“Z世代”浓浓的色彩,他们无疑是目前新生代中最令人兴奋的乐队之一。谢谢 @清居奏的粉丝 坚持不懈地推荐,让我没有错失这支宝藏乐队。”
短短两百字,清居看了一遍又一遍。
“是在说我们吧?”桃井奈不可置信。
清居对上她的眼睛,久违地笑了起来,“是喔。”
“好不容易得到认可,现在解散太可惜了。”工作人员叹息。
“不会啊。”三个人相视一笑,“没有比现在更完美的结局了。”
散场后,清居在便利店门口准备回家,一个女生跑了过来。
“您好,请问是清居君吗?”
“啊?你知道我?”
“你的歌我超级!超级!喜欢!尤其是《飞火》。”女生迫不及待表达爱意。
“是在哪里听过?”他好奇。
“在推上被站长推荐的。知道今天有解散演唱会,大家就一起过来看了。”
“大家?”
“对!请问能帮我签个名吗?”想起更重要的事,女生手忙脚乱从包包里掏出专辑,连同手幅胡乱塞到对方手里。
——用音乐燃点激情,用才华创造传奇。
旁边还印着他弹吉他的照片。
如此盛名,清居硬着头皮写下名字。
“手幅是在哪里领?”他倒要看看是谁做的。
“是站长派的,喏,他就在那边。”女生指着远处戴鸭舌帽的人。
“他是?”
“他ID叫清居奏的粉丝,不过大家省事都叫他站长。”
又是这个代号,在推上每天坚持推荐他自创的歌曲,更新乐队采访。会在他自毁的评论里一一回复。
——请删掉恶评,拜托您了。
——也许您不喜欢这种曲风,但是里面的一字一句都是清居身上割下的伤口。所以请您删掉恶评,他看到会很伤心。
估计看他很久不回复,最后一条写道:
——您好,能私聊吗?我可以付您钱。
清居被他逗笑了。
怪人一个。
但更奇怪的是他才对吧,不然脚步为什么会莫名地迈向他呢。
“还有手幅吗?”清居站到他面前,问到。
宽大的帽檐遮挡住了来人的身影,平良低着头搜寻帆布包里头的物料。
“不好意思,已经全部派完。想要的话,我家里……清居君!!!”
那个日思夜慕,臆想臣服他之下的人就在他面前。
而那个在网上絮絮叨叨颂赞他有千万处好的人亦在他咫尺间。
月色下,具象与妄想交汇,虚拟与现实在此刻合二为一。
“走了!小奏!”远处,健吾打破静默,挥手招呼他回家聚餐。
“不要喝太多,酒精对身体不好。”他见到清居手里拎了一袋子啤酒。
“你上夜班对身体就好了?”
将军,CHECK。
“喂,我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太漂亮了。”
肤浅。清居暗想。
“唱歌的声音好好听。”平良连忙找补。
“还有呢?”
“会写曲作词。”
“继续。”他步步紧逼。
“唱歌的时候忍不住想靠近。”
“如果以后我不唱歌呢?”
“会一直留在你身后!一直为你应援!一直当清居奏的粉丝!”
“你是变态,跟踪狂吗?”
被戳破了本相,平良脸色涨红。
“小奏!!”队友在催促。
“手幅家里还有吗?”
“有。”平良飞快地点点头。
“下次拿给我吧,反正我们同一个学校,对吧?吉川大学摄影系的,平,良,一,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