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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像

Summary:

岩永视角下缺失宫田的十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
逃亡失败的第 8 年,岩永崇接过院长递来的毕业证书和捧花。
“以后要改称呼了,岩永博士,还是岩永老师?”
“院长,别打趣我了。日后还请您多关照我这个新讲师。”他得体地避开社交陷阱。
台下,数百支镜头同屏闪烁。
被拍进某人的人生相册里了。他想着,熟悉地调动脸部礼貌性的笑容,眼神努力对焦到不远处的官方镜头。
走下讲台,岩永崇收拾背包准备离开。夹道边泛涌着潮水般的道贺和喜极而泣,穿行其中,他小心翼翼地闪避。但脚步还是会被酸楚的泡沫绊倒。
“儿子,你是妈妈的骄傲,毕业快乐!”
身着和服的妇人,正激动万分地拥抱自己的孩子,手上还紧紧攥着照片。
照片真是伟大啊,多年以后翻阅,记忆仍会带着当日浓烈的花果香,激动难耐地撞上来,父母会拿着这张照片,跟孙子的满月照一齐放在客厅,向来往的客人炫耀。
真幸福啊。他短暂地感叹,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急着回宿舍,或者是回办公室准备新文章的素材。
他特许了自己一晚上的放纵,花 2000 日元点了一杯水割威士忌,其中的 1500 日元是付给东京流光溢彩的夜景。
出身经济系,已经习惯于戳破泡沫,测算成本,衡量溢价。
如同为了俯瞰东京,他选择当导师任劳任怨的枪手,在半认真半开玩笑的挟持下,最终获得讲师的职位。
比起在大企业就职,回报率有些低,但已经够了,他低头啜饮一小口酒。
在钢琴师弹奏的《月色》下,他看向底下川流的人群。

一对伴侣推着婴儿车,他在脑海里描摹剧本。
“今天天气真好啊,樱花也全开了,下次再带太吾出来玩吧。”
“好啊,等再冷一点,一起边泡温泉边看枫叶?”
他看到两个人脸上相视的笑容。

还有便利店门口的高中生。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可以,但是只能送到街角。”女生低着头,往对方手里塞过去热牛奶。
一高一矮的影子在东京的高楼下倚傍交织。

这是他难得的呼吸时间,以想象喂养寂寞。
地铁口拥抱的人是暌违的久别重逢,街上的公交载着一个个迷途的人汇入梦乡,此刻进入超市的人会幸运地买到最后一份打折便当。
他日夜思慕的那个人正在这座城市的灯影下,独自行走在马路边。当他转身下楼时,他会在街角重新遇上那个满腔热恋的少年。
“好久不见啊,宫田。”
酒杯倒影着东京的夜景,抬头饮尽一杯万绪千愁。
“毕业快乐。”他对自己说。

 

(二)
“一个月要花 20 万日元,Z 世代的孩子消费都这么高。”岩永崇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忍不住感叹。
统计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花销是婚姻经济学的第一个课堂作业。
“追星就花了 15 万元。”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他又能指责什么呢?
他曾经也毫无感觉地刷母亲的卡,单据上的数字是轻飘飘的,如同母亲的爱意也是轻薄的。
直到 8 年前逃亡失败,粗野的藤条迫使他在神位前跪下,一节节地打破他僵直的背脊。疼痛和母亲生厌的眼神带着滑腻森冷的秋意,从尾椎一路向上攀爬,让他万念俱灰。
此后,轻飘飘的数字拥有了无法承受的重量。
在养父母审查的眼神下,把 1 万日元掰碎解释花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衣服要买这么贵?”
“今天跟哪些朋友出去玩?”
“不许去涉谷,那里人很杂。”
“每三个小时要开一次视讯,晚上七点前要回家,听到了吗?”
……
他机械地点头,以自由换取薄薄的纸钞。
如此,抵押了四年。
在大学深秋泛黄的银杏道上,在围桌讨论的池塘边,他们监控、盘问、放行,
“是小崇的新朋友吗?真帅气啊,我们家孩子性格古怪,还要请您多包容。”
“有空的话,要多带小崇认识系里的女同学,也老大不小了。”
同学在背后是怎么叫他的?
“妈宝。”
他在人群里冷汗淋漓。
生僻、古怪、没断奶……一字一句串成铁索,绞杀迟来的青春期叛逃。
图书馆是他的避难所。
“宫田,宫田,宫田,宫田,宫田。”他趴在桌子上,心底里一遍遍默念,如咒文,如诵法。
“学长。”他听到宫田的声音。
“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一直,一直不会离开。”

 

(三)
30 岁的时候,岩永崇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堆放妄想。
往后的每一天,他都试图为这个家里塞进点什么。
比如黑胡桃木制成的长条书桌,在上面啃读晦涩难懂的文献时,宫田会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书,像是回到高中在实验室自习备考。
比如柔软的鹅绒沙发,宫田可以舒服地枕卧在昏黄的壁灯下,当他拧开房门,会有人带着庸懒的鼻音对他说,“欢迎回家”。
还有满柜的零食,他和宫田曾经在便利店把每一种零食都尝遍,只为拖延落日的时刻。
面前的宫田自虚妄中诞生,他心知肚明,但你怎么能说他不是真实的呢?
本科毕业后,他没有向大企业任职,反而走向与养父母期待相反的道路,自此掐断了经济来源。
“请您继续给我容身之所吧。”
他毕恭毕敬地向导师鞠躬。从一场囹圄跨入另一场交易中。
在他工作至天色明暗更迭之时,在他拮据仍妄图保持体面的时候,在他渴慕一个陌生人的人生时,当他痛苦,当他叹息时,宫田都给过他拥抱。
“没关系的,学长,都会过去的。”
他存在千千万万的妄想里,抚慰每一道翻涌的皱褶。
要是你真的在就好了。
天亮了,他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办公室里,有学生求他收留自己给个闲职,他看着对方鞠躬的身影与年幼的自己重叠。原来导师当时是这样看待匍匐的自己。
“好吧。”他答应下来。
没有比岩永老师更温柔的人了,白石心里想,只要开口索求,便如神明予以回应。
他记得最后一节课上,岩永老师笑眯眯地跟他们说:“虽然是经济系的学生,但是面对爱的时候,请大家抛下学过的知识,全身心地投入吧。爱是无法被数字衡量的。”
他看着讲台上粲然一笑的岩永崇,陷入无可自拔的恋爱,而后不可自控的告白。
少年独有的恋爱冲动,岩永是这样评价这段表白的。
但他何尝不被爱这个字所俘获呢?
当有人向他诉说爱意,当承诺爱会永远的时候,那些长久的、压抑的幻象啊,假想啊,突然拥有了沸腾的温度,让他不顾一切地捉紧了眼前这根浮木,哪怕接下来是必然的湮没。
他清楚地知道,白石爱的是自己的一个切面,在特定的角度熠熠生辉,却不知道那是一道道支离的裂隙产生的失真折射。
他们都迷失在同一幻象里,以错位的姿态饮鸩止渴。

月落日升,褪去绮靡的潮水,裸露的是昨夜的不堪。
昏暗的墙角里,宫田无声地望着他。
“对不起”。他想开口,却在对方寂灭的眼神里几近溺亡。
连声音也在此刻失语了。

他又退回一个人的状态,在书桌上长久地,不知疲惫地伏案书写。
再一次地,困在原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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