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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实信一曾经梦到过龙卷风的死状。梦里的城寨光线很暗,一道闸门拦在身前,他还没来得及辨认这是哪里,耳边就传来门内的异响。
“啪嗒——啪嗒——”
那是一种水滴落地的声音,像城寨路边拧不紧的水龙头。信一忽地发现自己好像和地板更近了,那是一个只有跪着才能有的距离。水声依然存在,猩红的液体像隐匿暗处的蛇,不知不觉浸透了他的裤脚。很快,他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闸门随之缓缓打开,顺着血液流淌的尽头,他看见了龙卷风。
“大佬——!”
恐惧一瞬间尽数倾泻,信一猛地起身冲向龙卷风,黏腻的血沾满鞋底,忽然,他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信一下意识地低头看,在他脚边的是一节熟悉的、冰冷的残肢。
“啪嗒——”
这次血落在了他的脸上。
2.
信一是哭着醒来的,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流了满背,紧握床沿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城寨的水管年久失修,水滴砸在他的脸上,被他连同眼泪随手抹掉。在城寨,连清晨也是昏暗的,仿似梦境虚实的交界线。脑子像坏掉的录像带,一遍又一遍地放着龙卷风倒在血泊的镜头。他甚至没想过抽根香烟平复心情,仅在深呼吸三下之后,便翻身从窗台一跃而下,随即在纵横交错的巷口和楼道中选了一条捷径,直奔龙卷风的理发铺。
直到看见那个无数次注视过的身影,信一失序的心率才稍显回复。才刚踏进门口,背对着自己,慢悠悠地叠着毛巾的男人就开口。
“今日咁早,嚟帮我开铺啊?”
仅这带着笑意的一句话,信一刚压下的情绪瞬间翻涌,眼泪流过脸颊,又顺着下巴滴在地板。
没听见预想中不着调的回应,龙卷风这才转身,接着就看见了在门口哭成花猫的信一。平日里挑领带搭外套都要挑够半个钟的人,现在却只随便套了件背心,可见十分反常。
“哇,急成咁,又有边个惹到你吖……著咁少,会冻噶。” 一边走近,龙卷风顺手拿起自己搭在座椅的外套。
望着走向自己的男人,信一怔怔出神。他是从小被龙卷风带大的,他见证了龙卷风的意气风发,见证了岁月在这个男人脸上留下痕迹,银白的发却仍像出鞘的刃,让暗处的蛇虫鼠蚁不寒而栗。当不属于自己的外套披在肩上,信一终于控制不住撞上了龙卷风的怀抱。
“我梦到你.....你唔见佐,你唔要我了。”
哭腔浓到信一都在心里暗骂一声“痴线”,自己却是真心实意地贪恋起这样真实的体温,不禁抱得更紧。
“死”这个字,信一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任由眼泪打湿龙卷风的衣襟。看到青年如此反应,龙卷风心中亦猜到几分,也不觉得奇怪。走这条路的,噩梦难免,哭成这样,无非就是一死,有什么出奇,天注定的嘛。
“傻仔,我而家咪企系你面前咩。”
龙卷风娴熟地拍着怀里人的后背,又说了些哄人的话,不由得忆起从前。
曾经同Tiger、狄秋一齐去酒楼饮茶,听着他们说自己把信一养得好。
“大佬做成老窦,做到十足十,你就好啦,以后信一帮你养老啦。”狄秋品着茶,幽幽开口。
Tiger一碟花生落肚,接过话。
“咁咪咯,边似十二,个衰仔有时连影都见唔到!”
这时龙卷风只会笑笑,然后回一句。
“其实差唔多啫。”
信一由小到大一向如此,凡是和自己有关的事就上心得很。自己高兴了,他就在身后跟着乐。遇到闹事的,眉头皱得比自己还深,只要一声令下,手中蝴蝶刀即刻见血,乖到不得了。
肩上的逐渐扩散的凉意让龙卷风在往事中回笼,信一跑得急,连头发都没扎,如今散在两颊边,掩了哭得发红的眼眶。
“唔好喊啦,帮你卷个发好唔好?好靓噶。”
后生仔面皮薄,此时终于生出那么点不好意思来,着急忙慌地退出眼前人的怀抱,又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心里狂喊:“食懵你啊蓝信一!”。
而龙卷风并不知道信一的心理活动,闲下来的手从裤兜摸出烟盒,香烟燃起,顷刻模糊了面容。
“好唔好啫,包你型过泽田研二啦。”
“……”
信一不答,只是默默坐到理发椅上,引得身旁的龙卷风一声轻笑。他任凭身后人摆弄自己的头发,无数次握过双刀的手带着茧,触感连同体温,无意间抚过耳尖。香烟味道若隐若现,似无形怀抱。心跳加速,越来越快,仿佛要将胸腔填满。就在信一强力假装淡定之时,一块毛巾贴上了他的后颈,手指轻擦过皮肤。伴着心跳响声,他听见龙卷风笑说。
“后生就系唔同,咁嘅天气都热出汗。”
信一是红着整张脸把头发烫完的。
3.
龙卷风死后,信一怎么样都梦不到他,梦里的城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龙卷风。有时他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太放不下,大佬才不肯让自己再见一面。
“好孤寒啊大佬……连入我梦都唔肯。”
得闲的时候,信一偶尔会坐在高楼天台上。他点一支烟,也不抽,仅是静静地看着烟雾缭绕,又看风吹过,散了雾的轮廓。有一次,他被好奇的小孩见到,当他们问他在干什么时,信一只是笑着说。
“我?我系度睇风啊。哎呀你地唔明噶啦。”
“噢,我知道!你系咪想放纸鹞吖?以前龙哥都系咁噶!”
听到这里,信一呆愣几秒,然后失笑。那天,他带着小孩放了一次风筝。
4.
在当晚,信一又梦到了城寨。他撇撇嘴,打算如往常一样,把空无一人的城寨逛个遍。他走过士多,走过修鞋店,走过冰室,当他最后来到理发铺时。
“信一。”有人在背后喊他。
仅一声,便让信一瞬间呆立。仅一秒,泪水已蓄满眼眶,这个声音,他到死都不会忘记。但他不敢回头,他怕看不到所想之人,又怕看到的是最后一面,他自己一动,梦就醒了。
“……信一。”那人又唤他。
这次,身体比理智更快作出反应,他转身,龙卷风就在眼前。身后仍是城寨,没有大片血迹,没有触目惊心的断肢,仿佛一切没有发生。即使如此,信一仍是沉默,他只敢盯着龙卷风的手,然后目光缓慢往上移。直到看见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过的眼睛,信一才终于勉强扯出一个笑,带着如同以往的轻快语调开口。
“大佬,好耐冇见喔……”
“咁大个仔,仲系咁易喊。”
信一想起来,那次抱着龙卷风哭,对方哄他时说了一句慰藉话。
“梦系反噶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