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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隐/囚守】献给真灵魂的花束

Summary:

不必为我哀悼,因为连我自己都不在乎这条薄命何时将摧;不用为死惊扰,因为只是呼吸就已如同在地狱烈火中焚烧。

Notes:

并非完全依照原作,非常放飞自我,有恶俗配平文学。为了书写方便,给卢卡的母亲起了名字。致敬作:《百年孤独》及其他。

 

给加西亚·马尔克斯,也送给无爱的灵魂和未来的丧钟。

Work Text:

对阿尔瓦而言,此生最漫长的是和赫尔曼·塞曼共度的青春时光;比那更接近停滞的,则是他抱着赫尔曼的骨灰罐、为他捡遗骨的二十分钟。

赫尔曼·巴尔萨克的死是在葬礼举办前的两天,也有可能是五天。大部分人的死亡都只是数字,而赫尔曼是荣幸的,他的名字在报纸的一角占据了约五分硬币大小的空间,讣告共有三行;即便如此,城市中的人也早已忘记他的名字,甚至在丧钟为他响起时困惑了许久,不知道那是属于谁的葬礼。

所以教堂管事曾经晦涩地以眼神暗示阿尔瓦,在这样的人的死亡上花费过多钱财是不值得的。当时阿尔瓦并未接收到他的信号,反而专注于英国火葬协会盛行的一套说辞:用火焚烧尸体干净且卫生,隔绝传染病,更何况火葬礼仪已经足够发达到尊重所有家属的情绪。

“我听说他是一位思想先进的科学家,如果他听闻了这种技术的话,应当会乐意支持的。”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阿尔瓦。在有火葬津贴的前提下,葬礼举行三天后,阿尔瓦见到被送进焚化炉的赫尔曼。他浑身灰白,皮肤下的血液应已经变成浓黑色。或许是因为重力作用,小时工将尸体倒入一人宽的金属抽屉时,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仿佛一个为惩罚阿尔瓦存在的嘲弄的微笑。阿尔瓦惊叫一声,如数天前一样扑向炉子,但它在小时工把尸体放上之后就已经顺手推上了。火星从炉膛里迸出,灼烧着阿尔瓦深紫的眼睛。

无端地,他觉得这将是自己见到赫尔曼的最后一面。因为那新鲜的仇恨,他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梦里,也不会在曾经的手稿上留下吐息。他的离开就是离开,哪怕待在巴尔萨克的旧宅,也绝不会游离于阿尔瓦深眠的床榻。

这是一种惩罚。作为回报,阿尔瓦焚烧了他的尸体。滚动的热浪在室内裹挟着魂灵舞蹈,几乎也要牵扯着阿尔瓦的。旁人把一个陶罐交给他,那冰冷的釉质贴近他的脸,使他唤醒。片刻后,白色的不规则粉末状晶体零散地躺在抽屉里,只有轮廓依稀是人形的模样。

捡拾遗骨,意思是在高温的焚化下依然有未完全成粉末的骨骸,可以让人以工具拾起,收纳到骨灰盒中。阿尔瓦看着遗骨,那些大块的骨头分属于人体的不同部分,一旦拿起来,就只是物件的范畴了。在茫然无措的随意拾捡中,罐子一点一点被装满,而阿尔瓦的心也不再摇摆,失去了热风舞动的焚化场中,只有金属碰撞偶尔的低吟。

因为再不会有人言,阿尔瓦的体温温暖了陶罐,而它的余温也使得他感受到了。依然热忱的骸骨在骨灰罐中散发着热,令他几近眷恋地颔首,将面颊贴近它的身侧。

 

在阿尔瓦的亲笔信中,赫尔曼·塞曼永远是赫尔曼·塞曼。他的姓名所起已不可考,或许来源于与那个庞大而宁静的家族身旁的一种,也有可能从来只是玩笑,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给同学起外号的语气。赫尔曼·塞曼,一个用喉音开始,却要用舌抵牙齿发音继续,最后却都用“M–A–N”结束的,奇怪的名字。一开始阿尔瓦不愿意在离得太近的时候用这个名字称呼赫尔曼,因为直呼其名的话,从口中涌出的气流就会扑到他的脸上。那让阿尔瓦疑心赫尔曼额边的每一个发丝波动都是因为自己,然后他时而皱眉、时而义愤填膺的,也都是因为自己。

那并不正常,赫尔曼确实疑惑地看着他了,并且身体微微前倾。彼时他的面庞仍然光洁如初,未被烟尘所染。

“嘿,如果你总是在话的开头就结巴的话,可以不用叫我的名字的。”

“我知道了。”

赫尔曼那祖母绿般的双眼突然睁得很大,像是能往眼眶里塞鸡蛋一样。

“等等,你不结巴了?”

阿尔瓦解释说他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赫尔曼或许已经有所察觉,因为自那之后,他比曾经更少次数地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前就将脸转向阿尔瓦了。阿尔瓦的这个毛病在多年以后才有所缓和,但那是他们当时已经不再介意彼此交换呼吸的缘故。那时他们已临近毕业,即将分道扬镳的忧虑暗暗啃啮着阿尔瓦的后背,但赫尔曼处之泰然。正在阿尔瓦相当犹豫的时候,他拥抱了他,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还需要你和我一起继续深造。所以别离开我,我会帮你的。”

阿尔瓦想他看着赫尔曼的眼神一定接近晕眩,因为赫尔曼也是。他们有一点儿激动,对视着彼此时都知道他们剧烈地呼吸着。不假思索地,阿尔瓦点点头,并且喊他的名字。

赫尔曼曾经旗帜鲜明地指出,那些年轻的情侣或亲吻,或抱在一起以吸入彼此吐出的废气,只是一种让大脑缺氧以迅速失去远离激情的理智的行为。阿尔瓦深以为然,因为赫尔曼并不缺乏魅力,浪漫关系对他而言手到擒来,只是他自己从未切身实践。因此,在这时阿尔瓦知道赫尔曼的言说有多么重要,它超越了愚蠢和庸俗、妄想与梦幻的界限。阿尔瓦举重若轻,阿尔瓦与那句话同步。

他多么需要他?

在远离阿尔瓦故土的河畔的城市,气候温暖而潮湿,工业废气也因此更加沉重,愁云惨淡地悬浮于发灰的砖石地面。赫尔曼仰望着躲藏在阴云后面的太阳,它的光芒都被遮蔽,只是一个在灯罩下的火球。他开口建议道他们应当去一个气候适宜的地方专心研究,那里阳光普照,对阿尔瓦的身体也有益。

阿尔瓦满心满眼答应了下来。于是,在短暂的颠簸呕吐之后,两人来到了巴尔萨克家族所在的地方。这里的确阳光更盛,指缝漏过视线时渗出肉色。即便是不善于言谈的人,在街道上也会被流浪艺人抓住衣角,卷入一场共舞。阿尔瓦在众人的鼓掌声中被拉入包围圈,街道地面洒满黄花,用脚踩踏时柔软如地毯。路过的人都为他鼓掌,但他第一步就起错了左右脚,被女士的高跟鞋几乎踩穿脚掌。女士衣着华贵却自由散漫,深红色长裙袒露着优雅天鹅般的脖颈与胸脯。她惊叫着跳起来,踩到裙摆摇摇欲坠,被赫尔曼从后面接住。

后面的剧情他也便知道了。一男一女翩翩起舞,女士抬起柔软丰腴的手臂,散开的裙摆如同玫瑰盛放着。她有着典型当地人的相貌,发眸颜色皆深,面目柔和,热情天真似火。当赫尔曼不失礼节地托着她的腰肢摆出结束动作,她咯咯笑着开始调侃,阿尔瓦才知道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作为拯救她于摔到后脑的事故之中的答谢,也是旧识间相叙,她邀请了赫尔曼和阿尔瓦到她家做客。在迟来的介绍中,她名为露西娅·巴尔萨克(Lucia·Balsac),也是她早早写了一封仔细以香水和缎带装饰的信函,邀请赫尔曼和阿尔瓦在此定居。

“赫尔曼,你别告诉我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阿尔瓦跟随在赫尔曼身后,轻声询问。作为安慰,赫尔曼紧紧地回握阿尔瓦的手,力道刚刚好能把他的手包含入自己手中。

“怎么会呢,阿尔瓦。如果我早有打算,一定会全部告诉你的。”

于是阿尔瓦走进了那座宽敞却也幽深的房子。作为镇上最古老也最负盛名的旧宅,它拥有着宽阔清凉的石板庭院,巴尔萨克小姐手植的玫瑰花盛开于其中,莺莺燕燕也为之停步。即将到来的夏季日晒充足,那些花卉也有接近干瘪的样子,但它们的青春经由她的双手照料,犹如永生一般绝不枯萎。

阿尔瓦在踏进那座宅邸的那一瞬间,就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属于它。因为它的香气、它那穿堂的凉风、它廊前叮咚作响的护花铃,都是浑然天生的,头上带着光环,恍若天使的造物。当他踏过刚刚洒了水的地面,那平静如镜的水洼中除了蓝得澄澈的晴天,就再也映不出谁的脸。

 

卢卡斯·巴尔萨克的记忆中,这座房子里的活人很少。除了他的母亲会领着他雷打不动地上文学课、科学课与钢琴课,宅子里几乎没有别的声响。也因为能看出母亲忧愁面庞上的脆弱,他从记事起就善于默不作声。可是在年幼的他见到那两个人时,他还是怕了。转身寻求母亲的怀抱,他一边搂着她的胳臂,一边将头转向实验室门口正在攀谈的两人:

“妈妈,他们是谁?”

在硝石色泽的灰眸中,男孩的倔强神情已初见底色。在窗户纸还没有捅破的时候,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出生,父亲的手托着他虚弱无力的脑袋。那双眼睛继承自母亲,灰色的虹膜赫尔曼回想起北欧的黑洋;与此同时,几乎是在呼吸到空气、见到赫尔曼的瞬间,婴孩的脸上就浮现出一副桀骜与不屑的表情。

这有点儿像赫尔曼。孩子的母亲将他抱在怀里。“是个男孩儿。”她微笑着说,“我要叫他卢卡斯(Lucas),就像我(Lucia)一样。”

赫尔曼没有提醒她这样起名奇怪,好像他们是姐弟而非母子,只是借口给她换擦拭额头的温水,转身出了房间。阿尔瓦正在门外等候着,面色惨白。

“怎么样?”

赫尔曼说:“是个男孩。他长得很像我。”

阿尔瓦这才略略放心地点了点头,并未意识到这句话将会像诅咒一般萦绕他身,成为在赫尔曼死后依然纠缠着他的冤魂之一。只是阿尔瓦身上关于赫尔曼的诅咒实在太多太多了,关于卢卡斯的,反而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即便那将使得他付出性命。

在城中站稳脚跟后,赫尔曼借口不打扰孩子的成长,将他和阿尔瓦的工作室搬到了房子的另一边。他们连吃饭都不在一起,因为赫尔曼的作息颠倒,几乎是要饿死时才爬起来吃两口剩下的水果。他不再和妻子见面,在孩子断奶之后就极少在他面前露面。

所以,自然而然地,当卢卡斯开始记事之后,再见到高大的赫尔曼与他的挚友,只觉得是见到了两个陌生的鬼魂。他们在午休的间隙交谈着,争吵着什么,手势和语气在空中画出秘不可传的符号。那对男孩来说是从未见过的光景,只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的小小领地被人入侵了,不安地向后缩。露西娅早已不复当年的活泼,只是面对孩子时仍然温和微笑。她轻轻环着孩子的身体,抱着他指认:

“那个棕发的是你的父亲。是不是很像?”

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太温柔了,太过无奈,仿佛人临死前的轻叹一般,卢卡斯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包围,不可置信地望向妈妈玫瑰般柔顺的脸。对于擅长洞察人心的天才而言,这不是一个秘密。

“他对你不好。”卢卡斯说着,小手放在母亲手上,“我要杀了他。”露西娅笑着摇了摇头。

 

卢卡斯,那不能说。

即便她不再种玫瑰,即便他们的一日三餐变成了两餐。即便卢卡斯的钢琴学习接近停止,老师告诉他是因为他的技艺超群,已经没什么好教的了,他面对着不会再更换的曲谱,只是日日练习着重复的曲调。

卢卡斯,那不能说。她至死都全心培养着她的孩子,从未乞望他会回心转意。

 

赫尔曼沉溺于无法捉摸的古老机器中,阿尔瓦日日与他相伴,也承担下来大部分发明的工作以贴补家用。即便如此,多重开销下仍然是入不敷出,好在即便如同禽兽一般过活他也毫不在意。赫尔曼永远是那样体面,精神从来不被拮据的支出所影响。反倒是阿尔瓦,他手握目前可供使用的钱款,每当计算到未来就忧心忡忡。令他担忧的还有孩童半夜的啼哭声,那男孩并不爱哭,但半夜总是会在他和赫尔曼交合之时叫喊,将阿尔瓦惊出一身冷汗,踌躇婆娑着逃离赫尔曼滚烫般的热欲。

是的,在婚后不久,作为远离妻子的替代,也是为了再次声明阿尔瓦在他心中的地位,赫尔曼毫不吝啬于和他拉近关系,用爱抚终止他们之间的争论。这早就超出阿尔瓦所能想的界限了,毕竟在不久之后,他们就双双忘了赫尔曼已婚的事实。对他们来说,巴尔萨克夫人以及那个孩子,也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所以,在那日那个已经有五六岁的孩子逃向一边、索要他母亲的怀抱时,男孩毫不掩饰的目光阴鸷,就像一把尖刀一样突然直刺他的心口。

阿尔瓦疯了。他突然想起一切,急切地向赫尔曼索要结果,不论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是否要继续发明项目的争论。赫尔曼眼中巨大的失望如同深渊,伸手卷起器具,随意就把它们打得粉碎。阿尔瓦额角磕到墙上,本就为了帮助挚友而精疲力尽的身体散架一般掉在地上。他半天没有回过神,只是赫尔曼再次伏在地上,抚摸他的脸痛悔,请求原谅。

“你和他们不一样,除了你还有谁能理解我?”

血肉至亲、结发之妻,也不能理解赫尔曼那天才般的妄想。是的,他说他的狂想如果不经由阿尔瓦之手,就永远无法成型。他们终日游走于公式和模型的谜题中,废弃的测试数据连篇累牍,一打开柜子就像雪崩一般把他淹没。赫尔曼也几近把他淹没了,就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生涩的血,把他没剩几件完好的衣服撕破。

阿尔瓦想,赫尔曼是的确疯了,但他依然令人着魔。如果不是赫尔曼,他将永远无法见证自己这座简朴架构中的飓风,一场将他身体销毁殆尽的风暴。

 

好在两人的噩梦都在数天后结束。关于那件伟大发明的研究还没有结果,但短期的工程取得了成效,工业博览会邀请了两人前去展示,还寄来了预备行程的钱款。阿尔瓦一想到回到英国、去自己学生时代充满回忆的地方,便不自觉向往。那些充斥着灰尘与煤烟的记忆早已被美化了,只有赫尔曼轻松调笑的笑靥。也几乎是在这时,巴尔萨克小姐——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巴尔萨克夫人——难得地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她依旧穿那套衣裙,美貌不减当年,却瘦了许多,形容枯槁:

“离开我和我的孩子。”

她看也没看满地的玻璃碎片一眼,路过赫尔曼时也只是瞥了一眼,保持沉默。那个小恶魔从门外探出头,一脸平静地说:

“你们昨晚吵了一整夜,还在打架。我都听见了。”

阿尔瓦脸蹭地一下红了。他早知道自己不被这个地方所容,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赫尔曼和露西娅仍未撕破脸皮,离开时仍然吻她的额头:

“我们很快回来,亲爱的。”

阿尔瓦当时就知道,赫尔曼的动作和话语没有任何一部分是真的。赫尔曼那之后再也没回来过,甚至在卢卡斯的拒绝下,他的尸体不曾埋葬在旧宅附近。从那以后,赫尔曼从青春鲜活到化为烈火中的灰烬,拥抱着赫尔曼的肉身的,始终是阿尔瓦。

 

露西娅打起了精神。她一向如此,在赫尔曼身边从未有怨言,尤其喜爱对孩子微笑。从那些泛黄的旧照上,卢卡斯看出她曾经如同一阵香风的精灵,在城镇上恍若女神的传说。曾经她是最美丽的幻梦,人们追随着她的衣裙,却丝毫不敢亵渎。这里没有人能配得上她,人们大都以为她会孑然一身直到死去,或者远嫁给东方国度的王子,才配得上她出身的高贵和清然。然而当那个外乡人来到,和她成婚时,她就不再是一个传说了。即便她仍然保留自己的姓氏,她成为了“巴尔萨克夫人”之后,就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露西娅在步入婚姻时,就已经同时进入了坟墓。这并不只是精神上的隐喻,还因为她本就体弱,生下孩子后更难以调理。可是,在卢卡斯眼里,她依然是体面的,记忆的开端时她仍然照料家里,凭借丰富的知识教会他辨认各种植物,哪些是花朵的幼苗,哪些是应当拔除的杂草;与此同时,她也会给他购买玩具,帮他编织花环,竭尽所能地使他幸福。即便家中除了偶尔的仆人之外只有两个人,她也尽力不使他寂寞。

在卢卡斯眼中,她应当也应该是永远微笑的。但不知何时,她的身体被触碰时可以感受到肋骨;她不会再铲动园中的花泥,任由虫豸和毒草在其中肆意生长。当卢卡斯已经能自己穿戴好浆洗整齐的衣物,做好早餐去找母亲时,她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不用担心。”她说,“不要为我和家事操心。你不是还有自己想做的事吗?去吧。”

卢卡斯守在床边,失语数瞬,终于兜住了差点滚落下来的泪水。照料完母亲之后,他照常读书学习,用已经练旧的曲谱演奏她最喜欢的曲子。也是在这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门口对他行礼,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白色的小孩,后者虽然很瘦,但看着比卢卡斯大上一些。

女人说:“我听说夫人身体不适,就按她的要求,给您找了个帮手来。这孩子不久前刚刚没了亲人,做事又麻利,就让他在这里干活吧。”

说着,她推了推男孩。男孩的样貌一眼便知与此地格格不入,皮肤白到透红,红得不自然。他像当地随处可见的孩子一样赤着双脚,身上的衣服且不说合不合适,几乎就是破布,但很干净。卢卡斯十一岁,而男孩自我介绍说自己有十四岁。卢卡斯微微仰头,使劲瞅着他。男孩知道自己长得特别,但今后的生活还指望在此,只是愣在原地任他看着。

“行吧。”他说,“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你就做你应当做的。”

虽然如此说了,露西娅的健康问题除了贴身女仆之外,就是卢卡斯一手包办。他虽然年纪小地位高,却乐意听女仆使唤,能为一剂药引跑遍整个镇子。宅子里热闹了许多,母亲脸上的血色也逐渐见多了起来。那个白化病男孩叫安德鲁,在阳光较热的时候就需要戴着厚厚的宽檐帽和斗篷工作。事实证明他是一个极好的清洁工、园丁和不错的厨师,即便从未接触过那些昂贵的花卉和食材也能在卢卡斯解说之下完成得分毫不差。家务工具对他的身材来说仍然过大——那晾衣杆和他一样高,沾满水的沉重床单从架上掉下来,完全裹住了他,使得他只有两只脚露在外面不住挣扎。

“卢卡斯,去看看安德鲁,他快窒息了!”

露西娅在窗边晒着太阳,惊叫道。从患病以来,卢卡斯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大的音量说话。但她很快开始止不住地笑,因为那孩子已经脱离危机,从被子枕套里探出头来,只是仍然被纠结作一团。卢卡斯跑过去把他从绳结里救出来,手忙脚乱之间触到他的脸,直接把怕痒的他吓成一团。安德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有肥皂味的新鲜空气,慌乱又滑稽的,露西娅只是在室内微笑看着。

卢卡斯以为,这样的日子应当是能延续极久的全部。他安下心来,在安德鲁的帮助下重新清扫了一片狼藉的实验室,那些已经上了灰的实验仪器通通被检视过后分类,还能使用的就留下,再购入新的。露西娅对他的工作不置可否,出于对孩子绝对的爱的信任,她只是给他所需要的一切支持。“别太累了,你还是需要休息的年纪。”她说。

“没关系的,妈妈。”卢卡斯拥抱了她,“这就是我想做的,而且,安德鲁也会帮着我。”

两人一同朝花园里依旧忙碌的安德鲁望去。他的皮肤上曾经有斑驳的流离中留下的晒痕,经过反复的药膏涂养终于好转,如今完整洁白如玉石。曾经,他喜欢着一身黑衣把自己藏在阴影中,仿佛那样就能不为人所察,但卢卡斯善意地提醒了他:“这种染料可能对你皮肤不好。”他指了指安德鲁胳膊上红色的暗点:“这是过敏了?”

安德鲁低头打量着自己,于是卢卡斯又给他买了两件白衬衣。现在,他就穿着白衣,头顶草帽在院中举着洒水壶。短短几年间,他身段拔高得那样快,很快就高于了镇上大多数的男人,只是仍然清瘦。察觉到旁人的目光,他依旧敏锐地回头,但最后对他们报以微笑。

“他长得可比你快多了?”露西娅不禁编排自己的儿子,“这样下去,你还能当他好几年的跟屁虫呢。”

“是我小时候喜欢找他玩,现在不会了。”卢卡斯撇嘴,对着安德鲁招了招手,后者就像寻回兔一样放下手头的东西,小跑进了实验室。说着,卢卡斯把需要采买的设备清单塞到安德鲁手里,让他写信邮购。看到安德鲁简单扫了一眼清单就离开了,她不禁有些惊讶:“安德鲁应该没看懂吧,你不需要他帮忙吗?”

“我一个人就好。”

卢卡斯应道。他推起露西娅的轮椅从长廊上走过,让她慢慢晒晒太阳。

“我和那个人不一样,我一个人就能做到。”

他的刘海长长地垂下,挡住低垂的莫测的眼神。彼时露西娅还能自由走动,坐轮椅只是容易劳累导致的一种消遣。她面色红润,还为几天后的狂欢节念念不忘着要他们替自己去看看。卢卡斯一一应下,却没想到那样清晰琐碎的记事对她而言并不正常,更像是回光返照的时间刻度与常人不同、她的时光和细节都被无限拉长了的缘故。

 

赫尔曼终于松口说要回去,是因为他那时已频繁地午夜梦回。在无数次并肩而眠的汗湿的夜里,他忽然惊起,死死抓着阿尔瓦的衣袖,直到把他攥得蹙眉。“露西娅死了,也可能是昨天。”他睁着惶恐的眼,几乎要把阿尔瓦吞没。阿尔瓦告诉他,如果担忧就朝旧宅那的镇上写一封信,哪怕露西娅不在了,还有他的儿子在那。然而,赫尔曼只是擦拭自己额头的虚汗,坐在原地对阿尔瓦笑笑:

“一切都来不及了,阿尔瓦。”

“那为什么不早些放我自由?”

只有赫尔曼知道,此时他已在大厦将倾的边缘。妻子的死亡只是导火索之一,更令他绝望的是他不可能再出得起昂贵的研究经费,而阿尔瓦自己的收入大多用在重病的父母身上,钱财每每到手都是亏空。阿尔瓦至今才知道这一切,他正被赫尔曼拉着向一个无底的深渊,那下面除了已变得不可信的荒唐的梦想,什么都没有。

“我们早该放弃了,赫尔曼。为什么不早些给我自由?”

“为什么?阿尔瓦,我以为我们永远都会彼此纠缠,不离不弃。”他说,从来自己的人生就只有阿尔瓦,正如阿尔瓦只有他一样,他是他的全部。他说,从来不存在自由,他们如果失去彼此,什么都不是。而今如果他要离开,那就走吧。

“你可不能回头。”赫尔曼说。

阿尔瓦犹豫了半晌,开始拿起自己所有寥寥的物品——几件衣服,和一个与赫尔曼毕业时的纪念照。他做这些时,赫尔曼的眼神如芒刺在背,令他难以直视。在满室电磁的躁狂响动中,他迈出了实验室。然而,就像所有故事里都会写的一样,听着身后传来的响动,他不可抑制地回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赫尔曼已浸在狂卷的火海之中。他站在其中,目光并无犹豫,那双宝石般的双眼如镜般被火光照耀,只是寂静地望着他,似乎要将他刻入灵魂。

顷刻间,阿尔瓦试图扑回火海的行动就被高热所阻隔,汗与泪掉落,瞬间蒸发。

“我永远不原谅你。”他笑着说。

火警终于响了起来,一声爆炸的巨响,奇异地压制了火势。众人解释为爆燃的作用排出了室内空气,阿尔瓦没有打开门的举措是正确的。没有人知道那扇门曾经敞开,而他关上门的行为完全是由于无法面对赫尔曼的眼神。也是在那一刻,死于几不可解的事故中的挚友成为他蚀骨的诅咒,在梦中他永远与他会面,每每追问其都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而只是一个个自己臆想的幻影。赫尔曼精心计算好了一切,甚至死时尸身都没有太大损毁。他看着尸体的面容,再也没有犹如心脏被紧攥住的感觉,确信它的灵魂已经不在此处。他开始为挚友举行起丧事,而后者孩子的简讯也不出意料地传回。

“我们不需要他的尸体。”

他没日没夜地写信,计算账目,谨慎对他们二人为数不多的交际中的每一个措辞,仿佛这样就能消磨掉煎熬的等待时间。亦是为了熄灭这场无名的鬼火,镇上的雨连续下了几天,好让他靠在窗边写着,嗅闻泥土浸湿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越是写,赫尔曼的种种细节就不断在脑海中浮现,从拉着他进入这场暴雨,到不为谁写的冗长的抒情诗,赫尔曼热衷于制造无由的爱意,再毫不吝啬地抛一些给阿尔瓦。越是写,阿尔瓦的身侧就越幻影重重,关于赫尔曼的音容笑貌。他们把阿尔瓦从座位上拽起来,放肆地大笑,时而又抓住他的脖子,用尽全力窒息。他们看着他濒死呼吸,因为缺氧的绝顶而双眼翻白,却毫不在意地大笑;有时他们也会怜惜地触碰他,欣赏他的颤抖。

直到阿尔瓦从抱着赫尔曼旧衣的自渎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狂想之中做了多么无礼的事。当他清醒过来时,从来不见赫尔曼的幻影,便知道他不在这里。通常疼痛使他清醒,这些日子间他身上就平添不少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痕。即便这样,他消耗殆尽了自己的精力,仍然给葬礼安排了完整的仪式。当丧钟响起时,除了他,并没有人知道这是为谁而鸣。

 

两年后,他妥善处理好各种事务,准备动身去巴尔萨克家的旧宅。无他,只是为了交代骨灰,也是为了收回一部分留在那边实验室的旧手稿。此时,哪怕他完整站在那座房子面前,也难以产生和当年一样的感觉,由此明白了这个家曾经的真正的主人已经逝去,他不用向任何人确认。

不过,前门依然敞开。他做好了和当年那个孩子当面对质的准备,却没想到找遍了整座房子,唯二的活人却还在实验室。这时粉刷的雪白的墙和经年累月光滑的地板表面都丛生了清凉的釉质,使他体温降低不少,头脑清晰。花朵依然微笑着迎接他,只是它们不再永远青春。走过花丛时花瓣都簌簌地掉落,阿尔瓦在其中看见了他想见的:在不大的花园一角中埋葬的巴尔萨克夫人,她有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墓碑和铭文,那上边供奉的花束依然新鲜,显然有人每天照料。他一时甚至有几分嫉妒,因为赫尔曼和他死时,断然不会变成如此。

“不用看了。”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阿尔瓦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没有地方埋葬。如果要确认的话,还是去找卢卡斯吧。”

阿尔瓦追着声音的来源,猛地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卢卡斯从纷繁的计算中抬起头来。他身边有一个白发的青年和他一同起身,稍带惊疑地望向这个不速之客。阿尔瓦已经看到了他们制作的模型和使用的手稿,甚至在那之上还有更多新的,密密麻麻地叠在桌上。那一刻他知道了什么,再次对上卢卡斯·巴尔萨克那充满防备和厌恶的眼神,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不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他说,“你走吧,别把他的骨灰留下。”

少年语毕,那个白发的青年穿着简单,果断而不失礼貌地要起身送客。卢卡斯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对他摇摇头。随他去吧,少年说。

阿尔瓦知道了,这并非是一种巧合,而是血液所注定的刻画至深的执拗,是命运使然的可悲的重复。而子辈的选择比赫尔曼还要聪明许多、决绝许多,他已经看出不会再有人阻止他,甚至或许出于父子相似的审美兴趣,那孩子的白色头发、瘦削的身材和说笑时低眉的婉转,都似乎曾经在自己身上有过。那样的人绝对不会劝阻他的爱人分毫,比自己还要愚蠢、还要盲信,只是握着松垮的缰绳,任凭身上流淌相似血液的人将他们带向悬崖。阿尔瓦坚决站在原地,试图作最后的挣扎,劝说卢卡斯放弃手稿和无望的发明。少年此时已经不再听他了,甚至差点站起来理论,安德鲁在其中无关痛痒地劝架。

“你别辩解了,因为你也拿不出它不可能存在的证据。”卢卡斯面色不善,“我知道你,你此行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你们两个曾经做的错事,尤其是故事最后,你为虎作伥,却还想要在这荒唐戏码中全身而退。”

这位血气旺盛的少年几乎要冲上来,灰色的眼似乎天生冷酷,阿尔瓦瞬间明白了那些釉质是与他的眼神根出同源的东西,他冷漠无情,较他的父亲更甚。安德鲁从后面架住了卢卡斯,他的身量比少年高些,惯于做体力活也让他方便拉开他。

“别这样,万一受伤就不好了。”青年说。

卢卡斯冷笑一声,离开了阿尔瓦。阿尔瓦却被某个不知名的景象控制住,颤抖地发出声。

“赫……赫尔曼。”

“你说什么?”少年鄙夷,安德鲁也表示这里没有什么赫尔曼留下的东西——除了手稿。阿尔瓦毛骨悚然,指向卢卡斯的身后:“他就在那里,你没有看见?”

赫尔曼的确就在那里。很早之前,他就回到了这个地方,和自己的孩子与其朋友共处一室。只是与阿尔瓦相比,其他人根本不在乎赫尔曼的存在,自然他的话音也不过是别的一种空气。但现在他就站在地上,有影子和笑容,比任何幻象都要真实,与生前无异。

“嗨,阿尔瓦。”他诡秘地笑了,“猜猜我为什么在这里?”

阿尔瓦向后退了两步,感觉自己离他更近了。他太久没有见到他了,第一次见到亡者时居然再次感到无名的火焰灼烧着他,此时房间中除了赫尔曼和他,再也没有别人。

他抱着骨灰坛,跑出了宅邸。也是曾经在此久居过,但当他环顾四周,人群之中并没有熟识他的身影。彼时正是狂欢节,歌舞在城中整整持续一周。急于在城中寻找落脚的地方,他思考,就是不通过卢卡斯也可以葬在本地的公墓,因为就连他也不确定在赫尔曼的家乡是否还有他的亲友愿意接受。正想着时,一队抬着游行花车的人从他旁边经过,乐声轰鸣,人群伸出手臂,猛地一拉阿尔瓦。

骨灰坛在地上摔碎了。白色的粉末从其中爆出,随着风飘散四处,包围了阿尔瓦。他的口鼻都被蛋白质烧焦的独特味道掩盖,灰土阻塞了气管。在惊忙的人群中,那只拉着阿尔瓦的手如同鹰爪般紧紧禁锢他,令他多次挣扎而无果。心急不已地,他甚至打算一口咬在那只手上,却被提前握住了脸颊。

赫尔曼的鬼魂抓着他的手,那体温炽热,仿佛刚刚从地狱复活。他眼中的烈焰从不停息,即便在阳光之下也不减光芒。阿尔瓦大声地朝身边呼救,却获得了异样的眼光。没有人认为一场共舞有何不妥,并未有人意识到赫尔曼的异常:从始至终,那都是一位不知名的优雅、开朗而宽容的绅士,手把手教导他起舞。

阿尔瓦的身体不受控制。他们举手投足间,抛洒满城的黄花潮湿不已,密密麻麻地铺了他们满肩满脸。古老的歌谣传播宗教的秘闻,女人们身躯缠裹黑纱、头顶高冠,如同幽灵一般飘摇。赫尔曼不再跳华尔兹,而是拽着他旋转起来,好像永远不会停息。阿尔瓦愈发缺氧,愈发眩晕,试图叫他停下。

“别骗我了,从那时起,你一直都想和我一起跳舞,不是吗?”

赫尔曼咧开嘴,满口银牙轻轻呼息,令他全身冰冷。花雨把他全部打湿,渐渐地更有了亡者之世的模样。最终,赫尔曼凑近他,唇尖轻轻碰触他的唇,两人的呼吸相互替换。他最后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阿尔瓦,便以大到无法比拟的力道就着胸腔的正中狠狠一推。阿尔瓦如同坠落悬崖一般向后倒去,死前只是与赫尔曼对视,仿佛一个漫长的告别礼。他的后脑准确地碰在街边的台阶上,血液喷溅,顺着梯级淌入下水道。渐渐地,他身边的花瓣都被染红时,人们才惊觉这并非一个醉汉,而是一个或许已为时已晚的伤者,急忙把他抬上担架。

阿尔瓦死于谋杀,死于一次疾风骤雨般的死亡之舞。

 

“他死了。”卢卡斯发现赫尔曼的冤魂再也不出现在家里了,于是断言道。安德鲁年纪轻轻就熟悉丧事的各种事宜,很快就将阿尔瓦妥善安排,将讣告向天下广而告之。

“我只是不明白,他的死因很奇怪。”安德鲁说,“有人说他死前和人跳舞,死时那个舞伴却不在身边。”

“自然是那男人。”卢卡斯说。安德鲁知道他这样说话的语气是在指谁,当下了然。

“他死于赫尔曼的冤魂?”

卢卡斯扯了扯嘴角:“当然,手稿中写了,他背叛了赫尔曼,葬送了他的一生和未来。我还以为他们俩情深义重,那人还不至于对阿尔瓦下手呢。”

“明明自己已经死了,亲手杀了阿尔瓦的话,他们的灵魂相见时岂不会很尴尬?”安德鲁说。

少年站起来,把新的一沓演算结果锁进柜子中。他已经重复这样一下午了,新的尝试已经远超当年原稿的数量,不变的是仍然希望渺茫。他渴望发明的新灵感,对于别的事情,只是不屑。

“正是要在地狱中相见。”卢卡斯回头向安德鲁,“安德鲁,如果你也背叛了我的话,我也会把你杀掉的。”对于他半是认真半是威胁的话,白发青年只是莞尔:“我不会的。”

不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信任。因为对安德鲁来说,数年的幸福与平静,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存在。原本他的灵魂从不停止自啮,从未停止过诅咒般的灼烧,只是因为旁人的目光如同棉絮,每增加一分都将他深埋其中,直到窒息。他原本从不设想在死亡之前能获得安宁,所以现在也即是知足。

至于给予他温暖的人是魔鬼抑或罗刹,他并不在乎。

他并不知道相似的决定已经被谁作出过,或许他的愚昧并不珍贵,但那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那么,我想我们也很难解脱了。”卢卡斯说。

卢卡斯和安德鲁足不出户,失去了对光阴的概念。目击着晨曦升起时,他们往往忘记上次睡眠的时机。作为追求完美机器的代价,卢卡斯常常失去耐性,常常做着逃离到天涯海角的梦——后者只是在梦想它已经完成了,幻想在未来不必再愁容满面。承担维持生活基本所需的职责往往在安德鲁身上,那时他才会从幽冥般的鬼宅中抽身,偶尔和小摊老板交谈。他既不期待,也不恐惧于卢卡斯可能做出的任何事情。所以直到卢卡斯某次终于疯癫地望着他,他知道时候到了。

“我们完了,安德鲁。”

他没有说明是失败了抑或放弃了,或许在他词典中并不存在这个概念。杂乱的棕发已经深深扎入他的脑海,他的思维并不是枯竭,而是永远迷失在重复的疑问之中。从那一刻起,他的思想的某一部分就已经进入了莫比乌斯环,但他的机器需要的是一个出口。

安德鲁很平静,只是有些担心卢卡斯的精神状况。他把新鲜的面包放到爱人手里,对方却看也不看地放下:“我们不再需要这个了。”安德鲁点点头。随着彻底的绝望,两人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但那时对他们来说也相当漫长。他们甚至有空讨论明天的天气,试图调动那原本废弃生锈的钢琴。躲藏在风的一隅,他们像普通年轻人一样脸靠近脸,眼相对着眼。睫毛触到一起,他们相互呼吸,肺中充满了水汽。层层叠叠的绿意从花园中延伸,在他们心脏中疯长;那些关于死者的传说和怀念,他们已经无法坚信,因为立刻也将迈入没有坟墓的死亡。

滴滴答答的水声溢过了浴缸的边缘,卢卡斯在此时终于大概明白了命运为何物,却仍然对它发出嗤笑。他和安德鲁都着湿透的白衣,相对坐在水中。

“准备好了?”卢卡斯问。

他丢下刀片,两人十指相扣,浸入水中。见着粉雾逐渐弥散开来,安德鲁庆幸起他们仍然能双手相牵,不分彼此,血液分享着血液。流动的水绝不停歇,直到他们的思想停止之前都不会放弃诉说那浅薄的爱意。

只为了回应一个誓言,永不背叛。

只是不论抉择与否,争闹与喧嚣与否,高悬于神圣境界的完美机器只是视概念为玩物,使人弃置生命于不顾。它令人惊艳,只需在胎儿的梦中惊鸿一瞥,就可永生永世背负妄想的代价。因为概念,常人并不能及,造物的智慧不屑,只有夹杂在其中的少数人由于天赋的诅咒,被抛入芸芸众生的龃龉。

但这并非一出悲剧,只是故事的重演;生命被单个陈述时都不缺乏悲剧性,而当它为人统计时,就只是一笔数字而已。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