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听到两个非自然的心跳踏入自己的城市:其中一个更快些,但都虚飘得像人类,肯定不到百岁。
而今的血族太不懂规矩,招呼也不打,想来就来想去就去。阿曼德心不在焉地咬住画笔末端;该以什么方式教他们一课 — 把眼珠完整地剜出来?捏碎气管的圆环,看他们发不出声,只能在地面蠕动爬行?他缺少乐子。白天的巴黎或许恢复了体面:他从凡人的脑海中捕捉到塞纳河畔的新绿。但她的夜晚处处露怯。路灯复明了,但餐厅的顾客少得可怜,咖啡吧下午就关门。巴黎最讲究的姑娘依旧用头巾掩饰不能常洗的头发。剧院改成每周一场,这样曾经的中产阶级能挤出点闲钱,看看荒诞剧情来忘记买咖啡还要凭票。
他继续调一种让自己满意的金色:威尼斯的清晨,光斑沿着四柱床的红丝绒天蓬落下,扰人睡意…
过去太久,回忆的刃口能切进血肉,流出的液体也稀薄得像水。
从那两个心跳移动的路径看来,无疑是来自新大陆的游客,俗套得可笑。他换支笔来填描衣褶,一面支着半个耳朵听:接下来肯定是卢浮宫。
果不其然。
不急,他可以多等等。保持距离让他们疑神疑鬼。阿曼德哼起最近听来的‘星条旗’。什么样的同类会选择那种荒蛮之地创造伴侣?
街道空旷到可以完全只靠听力跟随。里沃利街,呵,歌剧院大道。懒得听了,明晚再 —
一个心跳突然加快,仿佛正被狩猎。而另一个心跳没变。
这让他起了兴趣。
要排除大半个城市的干扰,单独倾听一个人不难,尤其当对方的心蹦得像逃命的兔子。他很早就学会这么做:在掌握第二种,第三种语言之前,以动物的本能去观察利弊。读心只是让他了解得更彻底。
最先感受到的一般是最表层的:恐惧,饥饿,满足,其次才是画面或文字。
血的味道浓得呛人,獠牙下意识滑出。他僵住。
不,不是血。
悔恨,思念,无措。
莱斯特。莱 —
第二个音节被斩断的速度比断头台还果决。阿曼德差点以为是自己被那个久违的名字惊讶到停止读心。他集中注意力,对方没有封闭头脑,可能根本没意识到有入侵者。阿曼德以陌生的视角注视歌剧院圆顶的阿波罗像。吸血鬼的视力也无法辨出铜绿真正的颜色,更像墓碑角落的青苔。音律与诗歌女神面目阴郁。
不知道格蕾丝有没有见到它在阳光下的模样,还是直接去了香榭丽舍 —
又一个被赶紧扯断的思路。
阿曼德是真的兴致勃勃了。他覆上画架走到窗前,掌心贴住玻璃。
你是谁?新大陆的来客,说出那个名字的人。他当然可以去倾听另一个心跳。但这个困兽般的头脑,他有些舍不得离开。
视线往右,向下,阿曼德看到他的伴侣:个头差不多只及他腰,十来岁的面容几十岁的眼睛,风干了的玫瑰花苞。
我和你,克罗迪亚。他仓惶地去牵她的手。她似笑非笑回望片刻,突然抽开。
只有我和你,是么?路易。
路易看着克罗迪亚转身,没有反驳也没有挽留。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可以一路跟踪到两个人落脚的地方,但他没这么做。从画室回到剧院的时候,甚至没特意打量某幅肖像。
当晚他以胜于平时的热情应对开演,亲自问候观众晚安,引得各色眼神飞来飞去。阿曼德感觉到圣地亚哥的好奇,在脑海里投影大厅喧嚣来抵御试探。
他需要什么来牵住思绪,早揭开谜底没什么好处,很可能只剩乏味。
阿曼德给了自己四天时间,不去听不去想。第五天,他轻松地理出那个已经刻入脑海的心跳,跃过一个又一个屋顶到达第九区。
很巧,今晚只有他。
一眼捕捉到那个身影,正举着…相机?拍圣三一教堂的全景。宽松外套也掩不住的单薄,脖子细得单手就能捏住。阿曼德把自己隐在广场侧面的阁楼,等。
盒子终于放下,露出那张脸。他立刻明白莱斯特为什么会选中他。
眼睛突然眯起,心跳加速。是终于发现被跟踪了吗?莱斯特的雏鸟迟钝得可以。
但他没有望向阿曼德的方向,而是扭头看身后。来回扫了几遍才放松下来。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小声地跟自己说,拇指用力摁着眼眶。头脑里闪过的画面太快,连阿曼德都无法分辨出究竟。
“不是真的。”他又念了一次,右手握紧左手肘弯直到心跳恢复正常。路易挺直背,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抻衣领,扭头往犹太区方向走。
猜测快到他和克罗迪亚租的公寓,路易突然拐进小巷,娴熟地抓住两只老鼠,皱着眉把吱吱叫的小身体吸干。然后掏出手绢擦嘴。做完这些他吁口气,向后倚着墙。
依旧闭着眼,路易嘴角一跳,有气无力地说:“晚上好,妹妹。今晚你都有些什么冒险?” 停顿一下,更用力地微笑。“嘿,妹妹,今晚也是美好的一夜。给我讲讲你的冒险吧?”
他试了三遍,像挑衬衣一样转换口气,表情,一次比一次欢快。等满意了他钻出巷子,掏着钥匙吹口哨上楼。
“嘿,妹妹 —”
阿曼德不打算再听,他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比如莱斯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与这个古怪的雏鸟不同,莱斯特野兽般的第六感很敏锐,阿曼德可不愿先被察觉。
比如,需要重读两年前来自大洋彼岸的信,当时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伸手的话,你的雏鸟会飞进我掌心么,莱斯特?我多情又无情的…
递名片的时候他递出另一个邀请:花神咖啡馆,后天。左岸为数不多的,还有点旧模样的地方。我猜你会喜欢的。
路易接过纸片,藏好震惊之后他的神情还是警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阿曼德碰碰帽檐。“我会等你,德•庞杜拉克先生。”
当晚细雨,谁都不能预料的巧合。他把伞举高,无声邀请肩打湿了的路易站过来。咖啡厅里的学生哥已经大半踩到桌上,拿脚打拍子。
“这首最近红得很,我们等等再进去。”
路易他听了两句,眉毛挑高。“他们在唱…”
“‘哈利路亚,教皇是共和党人。’” 阿曼德笑笑。“放心,知识分子谁都针对。包括美利坚。”
路易抿嘴。阿曼德读到他的苦笑:在新奥尔良我是克利奥人,出了新奥尔良我是黑人,出了美国我才是美国人。
“我还是人类的时候,美利坚连名字都没有。这些条条框框终将与我们无关。”
这话我听过。路易悄悄翻白眼。金发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他腮边的肌肉拧紧。
“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出生地了,都没办法告诉你我是哪里人。硬要说的话,恐怕是…威尼斯。”
思绪有些脱离掌握。等回神的时候,绿眼睛明显软下来。路易不刻意绷着脸根本藏不住事。
他比划一下四周。“他们把巴黎叫做光之城。但我的光之城只有一个。我 —” 阿曼德停住;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试着跟谁描述过他的威尼斯。他突然有点理解莱斯特信里,比字迹还混乱的惶恐:我找不到他,帮帮我。
被这双慈悲的眼睛注视过,是会放不了手。
他有点后怕地退了半步。路易无意识地挪近些。他没开口,但阿曼德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名字。
“抱歉。我是该带你体验巴黎的而不是 —”
“阿曼德…先生”
“阿曼德。” 他微笑。“你不隶属于我的一族,不必这么拘谨。”
五年了,遇到的都是些不懂人话的怪物。我差点以为 … 能跟我讲讲你的光之城吗?算了,我不该去揭伤疤。
“我没法撒谎说天气不错,但雨中的塞纳河确实有她的韵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路易随他转身往河岸方向。不知道是因为走动起来的节奏,或是因为不必对着那双眼睛,阿曼德发现自己能够把锁死的门开条缝。“我的…朋友们都不懂为什么,但那时候我喜欢去造船厂,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看他们怎么把木头块变成能抵达拜占庭帝国的商船。”
路易听着,默默点头。他脑海中闪过傍晚的公园,粉色白色的花把树枝压到人头顶。他从书本里抬头,冲长椅另一端笑着说了句什么 —
在莱斯特的脸出现前,记忆被撕碎,塞进角落。
“我的弟弟,保罗。他,他最喜欢两件事:去教堂忏悔,还有跳舞。” 路易摸烟,吸进去呼出来才想起递给阿曼德一根。“他总说他是家里舞技最棒的,我一直不承认,非要争那么口气。”
他被对岸什么吸引了注意力。阿曼德没去戳穿。
“有人说我不该 —” 阿曼德明白是指莱斯特 “—这么舍不得俗世,自寻烦恼。”
莱斯特说的没错。但你不能从婴儿手中抢走玩具还指望他不哇哇大哭。
他等路易整理好表情,抬头望向沉默的自己。不用读心都能感受到年幼吸血鬼的忐忑。
“我们来自于人,德•庞杜拉克先生。”
“路易。”
“路易。” 他点头默许这个距离的拉近。“我们也不得不生活在人当中。很少有同类能强大到杜绝与他们的纠葛。”
“你是说,不必忘记自己曾经是人。”
“不必。虽然这么做会痛苦。”
路易摊手,姿态十分潇洒。“痛苦和我是老朋友了。”
保罗,格蕾丝,燃烧的街道,在棺材里听见自己的骨骼咯吱生长,抱在怀里的心跳渐渐紊乱,停止…
一涌而上的画面让阿曼德都有点窒息。“痛苦是我们每个人的老朋友。我们能做到的是不让它成为唯一的朋友。”
雨停了。路易没有从伞下挪开。
第一声鸟鸣唤醒了两塑各自沉思的雕像。路易哆嗦着吸气,眼睛是才醒的混沌。氧化铬,阿曼德想,发怒时会偏青还是偏蓝?动情时呢?你都见过吧,莱斯特。他也曾惊叹于你会因为情绪和光线而微妙改变的眼睛,会触摸你的睫毛来确认并非幻觉。
“可能没时间倒回咖啡馆去喝一杯了。不过我得提醒你,最近这批红酒,掺了水都比醋还酸。”
路易被逗笑,脱口而出。“那么,明天见。”
抢在他讪讪改口之前,阿曼德点头。“我的画室离剧院不远,很容易找到的。”
“我应该怎么打听,阿曼德,个子很高,衣品不错,开剧院的?” 路易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困惑。
天啊,莱斯特,你都教了你的雏鸟什么?他是靠运气没被烧成灰的吗?
“聆听我的心跳,路易。” 阿曼德努力没让嗓音沉下去。对血族而言,心跳和太多本能挂钩。
路易的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停留在他颈间几秒,嘴唇微张。阿曼德承认是自己越界。不过对方恢复得很快,握手的力度可称得体。“晚安,阿曼德。”
画室的门没关,路易还是先敲了敲才进。他的问候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没声了。
阿曼德扭头,他正张着嘴呆看:天花板整体涂成黑色和红色的漩涡,四角是蛇与百合,从地板一直盘绕上来。
阿曼德出声提醒:“你最好扶着什么。”
吸血鬼能看到每一笔细微的走向,更容易产生在旋转的错觉。
路易踉跄了一下,眨眼,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这是你的西斯廷天顶?”
“我很久没画过圣像了。” 阿曼德尽量让语气轻巧。“也缺乏那种耐心。”
路易靠过来,默默看他给水面上色。即便是夜晚的河流,也有色泽区别。
“我不记得昨晚有月亮。” 路易自言自语,紧接着脑子里刹车。糟糕,太冒失了。这只是张风景画。我怎么就…
阿曼德坦白:“我也不记得了。添上去前景会没那么空。”
“你是说,你撒谎了。” 狡黠很适合路易,整个人灵动起来。
“允许我美化回忆。” 阿曼德瞟一眼路易胸前的相机。“现代技术马上将剥夺这个特权。”
路易垂头摩挲相机的转角。“我是怕,我是想确定我所见的是真实的。”
阿曼德恍然大悟。不是真的 — 他在教堂前的喃喃。‘假的’ 又是什么?莱斯特的雏鸟越来越有意思。“你举起盒子,真实就被关进去了?”
“底片。还需要用药水让图象显出来。” 他眼睛一亮。“你不介意的话…”
阿曼德耸肩。继续在纸上点淡紫的微光。他听得到路易刻意放慢的呼吸,相机里的机关在他皱眉凑近纸面或者退开琢磨时转动。
路易飞快舐唇,舌面抵着牙滑动的细微声响。“回头看我。”
他嗓子算稳,心跳也只是颤了颤。阿曼德倒数两秒,挑眉瞥他。
咔嚓。
阿曼德别开眼,去拿挂在旁边擦手的布。他不怎么登台,但至少懂得些哑剧基本;什么样的动作会是看上去松弛的。
咔嚓。
眼睛瞪圆,嘴角弧度是说怎么还在拍?
咔嚓。
路易终于放下相机,似乎很用心地关上镜头盖子。“冲洗出来如果还行的话,照片给你。我也不敢保证。”
“好的。那下次换我来。”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没问题。”
阿曼德等他放弃摆弄相机所有能摆弄的部件,对上自己视线。“我比较老套,路易。”
路易一怔。“你是说,画…?” 他笑着摇头。“抱歉,我第一反应是我爷爷的家族肖像。”
“当然不是。” 阿曼德等了等,偏头。“你不喜欢用读心术?”
“我…”
“试试看。”
绿眼睛躲闪一下,终于盯牢了阿曼德。初学者的常见错误。
他坦诚地让对方全盘读到自己的肖想:西费尔[1]风格的构图,省略布景。除了路易身下的皮毛,衬得他光裸脊背正中的凹陷像串珍珠,从脑后滑下去。
阿曼德听到路易小声吸气。他的肤色很难看出是不是在脸红,除了皮肤最薄弱的地方:眼睑。但吸血鬼还能靠别的:起舞的心跳,皮肤温度的上升,因为血管微张而透出光泽。
路易有一瞬间头脑空白,然后 —
是吗?是吗?能让我忘了 —
他用力甩头,几乎是冲过来拉低阿曼德的头吻上,咬牙切齿。
莽撞劲过去以后,他温存下来。拽着后颈的力道放松,足尖踮起好让他脖子弯得没那么难受。睫毛在阿曼德颧骨上扑扇,先啄一下嘴角,左边,右边。眸光闪烁着,揣摩着,慢慢把上唇吸吮进去,右手拇指描摹他下颌转折。
他贴着阿曼德脸颊,胸口的共鸣闷闷地传过来。“抱歉,我是不是太…”
急切?孤独?你是在找下一口酒的瘾君子,下一张牌桌的赌徒。你很美,路易。你伤痕累累的头脑,你自我撕扯的灵魂,打碎了你又挤进你裂缝里的那个人,都很美。
阿曼德做了个他必定会后悔的决定。
额头贴着额头,他用尽可能轻柔的手势捧住那颗头颅。 “我想要你。”
你,你们。
“我想要你,胜过世间一切。”
路易像被刺穿一样瑟缩了一下,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
教堂,受难耶稣因为无机质而包容的神情,粘腻的石面。我爱你,路易,你是被爱着的。莱斯特蓝火一样炙热的眼,飞蛾开始在他皮肤下振翅。
他心跳得快撞破肋骨,但只是克制地把手放在阿曼德胸口,轻轻推开。他什么都没说,他是风暴过后的焦土。
阿曼德没挽留。他已经给出了救命稻草。
散场前阿曼德就离开,回到画室。
他不需要等多久。路易三步并作两步上楼的动静比人类还吵。他还没失去理智到敞着门就嚷,关门的力度差点把门框都卸下来。
“为什么,阿曼德?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嗓子劈得厉害,反而发不太出声音。“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还那么年轻…”
啊,多么慈悲的眼睛,血泪映得它们像翡翠。
“所以你隔天吃一次人?这样比较不残忍?” 换作莱斯特的话会更尖酸,阿曼德把音调和表情放得像是在真正探讨一个问题。
路易整个人被钉穿在墙上,呼吸心跳都暂停,过一会才脱力滑下。他抱紧自己膝盖,什么都在看着也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神。
阿曼德过来,在他对面蹲下。“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路易?你是想求证什么吗?”
他读不到;路易没有封闭自己,他头脑里是收音机频道之间的杂音。阿曼德用指腹拭去他下眼睑的红色痕迹,抚摸他因为激动而发烫的颧骨,直到迷茫的绿眼睛聚焦到阿曼德脸上。
“你想跟自己说你是不一样的。你想跟自己说,你没有被一个怪物吸引。”
你想跟自己说鲜血不会让你兴奋。但是路易,开场之后我就一直在你的脑海里。你牙龈发痒,你裤裆变紧。你想起的是和莱斯特享用那个三流男高音,共同汲取生命的精髓,然后滚倒在地毯上,来不及脱光衣服就让莱斯特的獠牙,莱斯特的手指进入你。你可怜今晚的祭品,你想分一杯羹,你甚至想成为她。
他把这仿佛只剩个空壳的身体抱起来,温柔地放在丝绒床罩上,自己在他对面躺下。血泪一直淌进阿曼德的枕头,他一直不厌其烦地擦去,但不说话。
路易嗓子黯哑,失血过多的必然。“我知道我也是…”
怪物,恶魔,掠夺者。
“但是我不想这样。阿曼德,我不想成为 —”
“没有一个吸血鬼能活成圣人。我已经过了半世纪,绝大多数同类都尝试过,都失败了。” 他顿了顿。“我相信,包括你的缔造者。”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提起莱斯特,虽然没有说名字。路易虚弱地咳嗽。“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但他头脑里浮现的是面色苍白的莱斯特:我哭泣,我向上帝祷告祈求指引。他不愿相信,因为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终点会像莱斯特 — 残忍,轻蔑,自我中心。
这三个词几乎可以形容所有血族。你也一样,路易。
他用羽毛的力度触摸路易的眉骨,鼻侧小痣,下巴的沟,喉咙,锁骨聚集的V ,一遍一遍,在路易察觉前他的皮肤已经渗出汗意,视线流连在阿曼德眼睛和嘴唇之间,舌尖不安地探出。
他允许路易有点笨拙地支起身子凑近,嘴唇触碰所有离他最近的皮肤,然后才落到唇间。取暖似地只是抵着摩挲,在被阿曼德的獠牙挂了一下时发出点急切的喘,想要深入。
阿曼德握着他肩,轻轻推开,直到他面朝上躺平。路易扭头看他,吞咽。“你…”
你不想?吻我,吻吻我。
阿曼德左手摸索到他右手,十指相扣,把两个人的手臂拉过头顶。他曲起肘弯作为支点,这样自己可以侧卧着。
全剧院最好的座位,舞台侧包厢。
他吻了吻自己中指和食指,把指腹印在路易下唇。在他试图把阿曼德手指含进去前抽回。“不要急,路易。我们有很多时间。” 他注视着瞳孔已经放大的绿眼睛,用意念力把扣子一颗一颗从扣眼里滑出去,皮带的金属针拉高。
路易的獠牙肉眼可见地变长。他几乎不使用任何血族的能力,但看来他喜欢这很多条性命累积出来的压迫感。可爱的虚伪。
“今晚,请允许我看着你。”
路易逃避地闭紧眼。“…我。”
“我知道,你一般用右手。但我说了,我们有很多时间。”
他裤裆已经顶得很不体面。阿曼德握紧掌心里他的手,给他点鼓励和安全感。
他咬紧嘴唇,把手伸进裤子握住自己。不是习惯的角度,但这差不多大半夜的各种刺激,阿曼德臆想自己能听见血流迅速往下的轰鸣。路易鼻子里发出叹息,皱着眉试探,再一次重复所有十来岁男孩子都会的动作,从下往上。
阿曼德碰碰他被血泪润成一簇一簇的睫毛,毫无阻碍地进入他的头脑。
他在想象是阿曼德的手掌包裹着他,手比他大一圈,烫人。力度有点一来就不知轻重,但他喜欢这样,想逃又想凑近 —
掌心突然变换成莱斯特苍白得看得到靛青血管的手背,衬着深色皮肤确实很抢眼。笑嘻嘻的蓝眼睛直视着他,伸舌头品尝已经流出的液体。圣路易,这是你的血,这是你的肉,赐予你的信徒吧。
阿曼德和路易同时呻吟出声。路易几乎痉挛地扣紧阿曼德的手,眼珠惊慌地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左手的动作也停住。
不是他,他不在这。
“路易。” 他也用力回握,如果是人类,恐怕骨头已经碎了。“继续,路易。”
路易屏住的呼吸重新开始,哭泣过而充血的嗓子,气流出入的时候带嘶嘶声。他不敢闭上眼睛了,舔一下发干的唇。“阿曼德…”
别让我想起来。
亲爱的路易,你不想起的话,我怎么看得见呢?他拿走了我的血液,拿走了我半颗心,给了我这个剧院和这个该死的城市。他没给我任何想要的。
阿曼德以轻得感受不到的手法抚摸这张脸,不碰他脖子以下任何地方。
路易只能顾不得羞耻地把腿分开些,膝盖弓着脚跟着力,胯往上顶来弥补左手的不太灵活。阿曼德,阿曼德在亲吻他的脖子,肩窝。但两次都是他主动,他想象不出来自于阿曼德的吻会是什么样。只能不由自主地套用上他所经历过的,少得可怜的‘偶遇’:没有五官的喘息,粗鲁的手掌,约拿,约拿。
散落在他颈间的黑色卷发褪成金色,汗湿以后玉米须一样的蓬松触感。莱斯特的肩背能够完全覆盖住他,他迷恋那种让他总有点喘不过气的重量。我爱你,路易,我爱你。蔚蓝的海没过他头顶。
路易在头脑里尖叫,其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蜷缩起来,要不是阿曼德死死压住他的手,整个人会是婴儿的姿态。
阿曼德任他把自己的左手背掐出淤青,另一手指甲划破指尖,滴在他獠牙上。血能让任何吸血鬼迅速清醒,五感到位搜索源头。路易对他发出猎食前的低吼,想要扑过来。阿曼德轻松地摁住他,低声唤他的名字。“路易,没事的,继续。我知道你快了。”
路易用侧脸蹭枕头,露出来的一只眼睛呆呆注视着阿曼德已经藏不住的獠牙。本能地伸长脖颈,暴露出血管。左手的速度加快。脚背绷紧又放松。
“别这样,路易。我说过我今晚只想看着你。” 他鼻尖循着对方耳后蜂鸟一样的脉动,吸一口气。他会品尝的,但不是现在。路易脑海里的莱斯特,也确实像个不知饱足的孩子,总忍不住在高潮时咬下去。有时候吸食过头,路易会失去知觉。醒来看到莱斯特一张不太好意思的脸,像猫一样努力舐去还留在指缝里的血迹。路易有气无力地伸手,莱斯特立刻钻进他怀里,用脸蹭他脖子右边和胸口:他终止了路易心跳的地方,以及他赋予路易的,会与自己共鸣的崭新节奏。
我不会这样的,路易。我会一小口一小口地,控制住自己。
路易换了种方式,单纯挤压,揉搓着前端。背部几乎悬空,呼吸越来越急。整个眼皮都红了,嘴唇上一层粉色汗珠,欢愉又羞惭表情。他脑子里像幻灯片,阿曼德,莱斯特,阿曼德,莱斯特,翻来翻去。两个人的脸,手指,嘴唇,因为他而扩大的瞳孔,几乎吞没眼睛颜色,由他压在墙面,从背后环抱着他,莱斯特让他扯着头发捅到喉咙深处,莱斯特在棺材里吻他鼻尖…
阿曼德等他射出来,肌肉放松整个人陷进床里,这才撑起身体,缠绵地引导他张开嘴放阿曼德的舌头进去,细细碾磨。他在路易的牙尖划破自己嘴唇内侧,血漫过舌面。年幼的吸血鬼开始发抖;这是他目前尝到过最古老的血液,是碾压过他每个味蕾,脊髓都冒泡的冲击。他手脚并用缠上来,贪婪吸吮。
阿曼德默数到三,钳住他下巴让他松口,又安抚地亲亲他眉毛。
他盯着阿曼德,怕看不清似的掌心贴着他侧颈,肩胛,胸骨,来回确认。他的头脑是万花镜,过去现在的锋利碎片转啊转,寸步难行。阿曼德轻笑,路易脑中的莱斯特似有感应,直直看过来。这当然不可能,但做贼心虚的不知道是哪一位。
“这里只有我和你,路易。”
很可惜,这里只有我和你。
我和你。路易闭一下眼,他的手从胳膊上迟疑着滑下去,握住阿曼德的手。不知道是说服自己还是说服阿曼德地重复:
“是的,我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