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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方花】扬州梦我

Summary:

袖月楼和莲性寺哪个好?方多病想了又想,答:扬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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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方花短篇。可以当作《羊左之交》的后续看,也可以单独阅读,但在我脑子里算后续
🔹本半个扬州人不给我那在扬州相遇(原著番外提及)的cp贡献一篇扬州文学还是人吗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柯厝村的渔民们近来囊中羞涩。朝廷有诏令,仲春之月万物生长,禁涸泽而渔,鱼不满尺,需得放生。不能捕鱼就不能卖鱼,不能卖鱼就没有银钱,于是每年这时候一群渔民便只得给去村一百里地外的地主土豪家干些担荷采薪的闲活养家糊口。眼见家里缸里米都没剩多少了,谁要是敢再去赊一斤酒,必定是要被老婆揪着耳朵痛骂的,于是黄昏时分一天劳作过后,一群老渔只把自家渔船在海边挨着停了,小酌起兑了六成水的劣酒,身边放着的鱼竿鱼篓缠满被太阳晒燥了的海草。菜是没有的,便只能用别人家的闲话下酒,这“别人”包括雇他们干活的地主土豪,包括自家的三亲六戚,还包括村里那有名的傻子。

傻子还是个半瞎,又残了一只本来可以用来干活的右手,此人虽自己没有贵人相,却偏生极招贵人,天天都有人或乘金辇或骑神骏来探望他,还花了近一年时间修好了停在海滩上的那座安着滚轮的古怪木楼,之后,一群人请土地神似的把那傻人从原本住着的破瓦房中请了进去,那楼本来被虫蚁蚕食只剩了一楼半,看着像座凶宅,一番修葺之后却显得富丽堂皇起来,渔夫们心中想,此傻人真是三张纸画个驴头——好大的面子。

“再不行,我们便趁月黑风高把那傻子在礁下坛子里藏的钱偷了如何?”

“你这厮不要命了!不知道那穿金戴银的臭小子在村里安插了暗卫吗?要是被他知道了……”

“怕什么,他那些个暗卫和那他本人咱都几个月没见过影了。我看他从前常来的时候总是被那傻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地骂娘,此次消失了这么久,怕不是厌倦了傻子。”

“你小心点,他今日可又来了!但也奇怪,没像以往一样坐着金辇来,只打了匹马,灰头土脸的,还比以前瘦得更像饿殍了……”

一番商议后,众人决定这偷钱之事还是先搁置为妙,以免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况且那坛子里怕是也没几个子,一斗米都不一定换得来。

此刻那从凶宅摇身一变贵宅的“吉祥纹莲花楼”里也有几人,一场酒也正喝到酣时,下酒菜摆了一桌:有肥鹅一只、嫩鸡一只、油焖小笋一碗、杏仁佛手一盘和蜂蜜花生一碟——全是“方氏”酒肆彩华楼中的菜品。这一桌虽也不是满汉全席,但要是让海边喝苦酒的那群人见了,非得骂一句“朱门酒肉臭”不可。桌边围坐了三人,面对大门的那个正是方才渔夫们口中“穿金戴银的饿殍”。饿殍今日倒是没有穿金戴银,甚至衣上还有不少策马扬鞭没命赶路时沾上的泥点,那身浊世翩翩佳公子才会穿的白袍都显得没那么风雅了。此人左边坐着位紫袍俊貌、眉飞入鬓的侠客样的人物,对面则是个肤色黝黑如包公的书生,一双眼正铜铃似的瞪着那饿殍,嘴角抽搐了几下,幽幽地开口:“方多病,你再说一遍,你是怎么被公主休掉的?”

那饿殍正是当今圣上义女昭翎公主的驸……前驸马,大熙名震四海的“方氏”一族的大公子方多病,跟他说话的黑面书生则是十几年来考功名未果的“皓首穷经”施文绝。至于旁边那紫衣人,正是当今四顾门门主,“紫袍宣天”肖紫衿。

“她……她跟皇帝说老子……说老子不举!”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你……哈哈哈哈哈哈……不……不举……不……哈哈哈哈哈你小子哈哈哈哈哈哈!” 施文绝哽咽着捶桌,一阵狂笑笑得骨头都软了,整个人从竹椅上滑下去,搂着桌下正在啃鸡爪的黄狗“千年狐精”的脖子称兄道弟,问它听见了没。一旁那紫衣人却没有笑,只神色凝重地看着方多病,脸上满是同情。

世上男子,像施文绝一样考不到功名,或是像众渔夫那样缺衣少食,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不济也可以长吁短叹怨一声苍天无眼,唯有病弱或是不举,才会被真正归到“废物”那一类去,好像病弱和不举并非天算,而是自身的不争气造成的。再加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此一来,世上那些个病秧子和不举者的不孝之名是坐稳了的。不举这等寻常人家尚要藏着掖着的丑事,发生在皇亲国戚身上,那可真是桩让人笑掉大牙的事情,可供说书的说上五十年也仍有听客。

方多病与肖紫衿向来话不投机,此刻这人脸上的表情其实比施文绝的嘲笑更让他恼怒,但他还是冲后者骂道:“你他爹的笑什么!老子又不是真的不举!”

“打住,打住……我可不想知道你举不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施文绝用袖子揩了笑出的眼泪,从盘中嫩鸡上卸了根鸡腿,倒过来把骨头竖起凑到方多病面前,又是一阵大笑,直笑到不小心岔了气。那笑声极富感染力,使得正坐在门槛上端着个盘子小口啃着块杏仁佛手的一人也跟着笑起来,那人穿一身打了补丁的灰衣,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正是柯厝村“三张纸画个驴头”的那位极有面子的傻子。

“死莲花!你笑什么?你他娘的记得‘不举’是什么意思吗你就笑?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笑,可别噎死你这王八!”

见施文绝笑得更厉害了,李莲花便也跟着继续笑,气得方多病在桌下猛跺了几下脚,指着后者的鼻子扯开嗓子说:“别笑了!老子举不举你这李小花不早知道了吗!”

这话如同一声晴天霹雳,顿时施文绝不笑了,肖紫衿的唇角抖动了几下。意识到自己怒不择言说出了些不得了的事情,方多病面露窘色,抓耳挠腮欲解释点什么,想了想又放弃了。

李莲花咽下最后一小块杏仁佛手,歪了歪头认真道:“方驸马,肖大侠告诉我其实我不叫死莲花……叫李相夷。”

方多病闻言“腾”地站起身来,长腿一迈迈到门前凶恶地夺走了李莲花手中的盘子:“放屁!老子告诉你你叫李王八你怎么不听老子的?姓肖的是你什么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莲花被没缘由地劈头盖脸一顿骂,唯唯诺诺地捂着头,肖紫衿皱了皱眉,道:“你别凶他。”

“老子想凶他就凶他,老子当年凶他的时候你这厮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方多病咬牙切齿。

“我当年认识门主的时候,” 肖紫衿呷了口酒,“你又在哪里?”

话音刚落,方多病已经“刷”地一声拔出那把“尔雅”长剑,剑锋直指肖紫衿脑门。“当年四顾门倾覆你不去找他,害他天天生病饿肚子过得像条狗你怎么不说?你拈酸吃醋小肚鸡肠,抚江楼上逼他断剑跳江怎么不说?跟老子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你看老子在意吗?”

施文绝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那你可是在意得很”,嘴上却噤若寒蝉。方多病肝火太旺,暴跳如雷是常有的事,但如同此刻这样剑刃上杀气滚滚却不常见。肖紫衿面上一沉,也是怒目而视,手已经按到了“破城”的剑柄上,小楼中一时剑拔弩张,气氛十分不妙,只需肖方中的一人稍微动动手指就免不了一场恶斗。

“那个……”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坐在门槛上的李莲花扯了扯方多病的袖角,对他一笑,“方驸马,肖大侠答应继续跟我讲我以前的事情,老远赶来,你别把他气跑了,好不?”

方多病抿了抿唇缄口不语,只收剑入鞘,往瓷盘上又添了一块杏仁佛手递到李莲花手上,耸了耸肩,苦笑道:“哦,那我呢?我也是老远赶来的,你怕不怕把我气跑?我来之前还给你寄了信,你收到了没有?”

李莲花点头,说收到了,但他给扔地里了。

方多病已经三个月没见过李莲花了,听见李莲花把他的信丢地里时,眼眶突然泛了红。

“老子不是驸马了,以后不许这么叫我,知道了吗?”

李莲花一句“那我该叫你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方多病就提起包袱和尔雅走了出去,斜倚在渔船上醉眼朦胧的一群渔夫见那竹竿似的公子哥明明午后才风尘仆仆地赶到村里来,现在又趁着夜色飞身上马一溜烟跑了,看得直纳闷。那李傻子在海边坛中存的钱,要不还是偷来给哥几个换坛好酒吧?

 

**

 

天下的英雄少年, 都是爱一袭白衣、好鞍好马下江南的。江南诸地又以繁华热闹、移步皆景、自古以来便是风流之士聚集地的扬州为首选。小杜诗云:“春风十里扬州路”,于是在读过听过此句的人心中,这名满天下的淮左名都便是连隆冬腊月都没有的常春仙境,策马行必有飞花沾马蹄,倚桥上必有满楼红袖招。少年们来了之后却往往发现马蹄上沾着的不只是飞花还有鸡屎,高楼上的女子也很少有那个闲工夫向下招手。再加上此地土沃风淳商贾如织,实在是少了点穷凶极恶的歹徒,于是仗剑而来的英雄少年们对着这盛景又不乐意了:在风雅之地过几天快活日子摇头晃脑吟几句诗自是好的,但若没有歹人,怎么打造属于自己的那段英雄佳话?英雄佳话既造不成,便企盼能造出点别的佳话,比如风月佳话。此地有的是佳人,那创造此等佳话应该也不难,于是明月夜里倚着二十四桥的少年们便再也不朝楼上伸脖子,改对着桥下唉声叹气,盼望有一只红酥手能温柔地搭到自己肩上。这蜿蜒的江南水道……怎么越看越像那九曲柔肠?

方多病此刻就在一处桥桩边抱着尔雅剑坐着,没有碧绿柳绦垂在他头顶,也没有拂面暖风吹得人心醉,他裹紧了身上不甚厚实的衣袍,被倒春寒冻得直哆嗦。

扬州他是来过的——在他刚过了十六岁时。离家闯荡江湖的时候家里给备了一马车的衣裳被褥、暖碳手炉,甚至还备了小厮一枚。江湖之中一切从简,方多病觉得这一马车的衣裳杂货带着累赘,不合江湖规矩,便把马车送进了当铺,换了银票几张揣在怀里,手执长剑一把潇洒地跨出当铺大门,留下当年还是他家小厮的旺福在他身后直翻白眼:“少爷啊,你把老爷夫人给你准备的物什都卖了,小的不仅没有车可驾了,你还不让我替你拿剑,那要不这江湖还是你一个人去闯吧。”

方多病正有此意,转身正欲回一句嘴,就听得“哞”的一声,扭头一看,只见当铺门前缓缓经过一辆……一栋……一栋比他的马车还要大出好几倍的雕工精细的木楼,楼下嵌了方便移动的木轮,正由两头水牛拉着前进。牛旁边有一灰衣人,牵一头小灰驴,小灰驴背上挂满了行李,正往西行,那人走得极慢,东张西望的,似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此人居然出门比他“方氏”大公子阵仗还大,把房子都带上了?方多病心中惊奇,三两步跑上前去,一脚伸出挡在拉楼的其中一头水牛蹄前,伸出连鞘的尔雅将那身形颀长书生模样的灰衣人拦住:“给本公子站住,你是何人?”

至于后来方多病被那不畏刀剑无眼兀自向前的水牛一蹄子踩在脚面上惨叫着跌倒在地,又嚷嚷着“你的牛踩坏了老子的脚你得负一辈子责”,在那“吉祥纹莲花楼”的二楼客房硬是蹭住了一个月,便又是后话了。彼时旺福被他送去住客栈,他自己却硬要睡莲花楼里那张硌得人背疼的竹床,说什么也不肯走。

方多病没想到,自己二十七岁这年,竟然又来了扬州。那日他被李莲花气得夺门而出,骑马转溜了半天。去哪儿呢?昭翎不顾自己沦为笑料,助他摆脱了驸马的身份和良府这个金笼,方多病自是恬不下脸再去找她谈心的;家里他老子正等着扒他的皮,自然也不敢回去。他寻思着,可以在离村不远的县城找个客栈住几天,看看李莲花这傻人能不能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伤了他的心主动来认错,又转念一想,李莲花就跟个淹死在海里的鬼魂似的,从来都踏不出也不想踏出那渔村,等也是白等。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于是他只能一个人晃悠,意识到时已经踏上了通往扬州的官道。

为什么不愿回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似乎应该和肖紫衿把那场没打得上的架打完,但又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去挑衅。况且那日姓肖的确实也没说错什么,他认识李莲花的时候,方多病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方多病看着水面上的鸭子把扁喙扎进水中捉鱼吃,把自己看饿了。他已经三天没正儿八经吃过饭,也没换过衣物了,至于“方氏”大少爷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那日他在一处书摊前翻阅一本江南舆图册,站起身来准备付钱时,却发现他放在身边的包袱已经连着钱袋一起被偷了,看来这扬州歹人还是有几个的。他的马能吃草,他却不能吃草,他真的很饿,心中一会儿想当年跟李莲花在人家寺院里偷来烤着分吃的兔子,一会儿又想,李莲花刚成为李莲花还没种出萝卜的那段日子,是不是也会这样每天饿得头晕目眩胃如刀绞,恨不得直接死了?

“小郎君,清大早心的,简啊在这块发怵嗲?这向时天冷,再正儿要着寒凉哩。”

方多病正在发愣,就听耳边传来一声吴侬软语,抬头看,一个四十岁上下、布衣素钗的妇人肩头挑了个卖吃食的骆驼担,正用一双荔枝眼好奇地打量他。那人搭在担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从袖口露出半截,上面满是和那温婉面容极不相衬的狰狞烧痕。

“啊……” 方多病回过神来,“老——我,我听不懂扬州话。”

那妇人却听懂了方多病的话,转而用只带了一点江南口音的官话回道:“我方才问你怎么大清早的独自坐在这河边,最近天冷,你穿得这般单薄是要着凉的。小兄弟,我每日挑担去集市都要经过这里, 已经连着看见你三天了,你……你没事吧?”

原来是怕他想跳河轻生。方多病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在这里坐着是因为……是因为不知道去哪里,我独自来扬州游玩,结果还没来得及玩,带来的衣物钱财就都被偷了。”

“原来如此,要我帮忙给你家里或是友人写信吗?”

方多病沉默着摇了摇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那妇人放下担子揉了几下肩,又道:“既你不愿,那便罢了,可是你总不能饿死在这河边吧?要不要跟我去集市上,姐姐给你下碗馄饨吃?”

“馄饨”二字让方多病的肚子长了耳朵一样“咕咕”叫了一声,听得他面上一红。那妇人忍俊不禁,又背起担子招呼他赶紧跟上来,再晚了她的生意就要都被别家抢走了。

方多病虽然饿得眼前发黑,但还是主动提出要帮那妇人挑担,被婉言谢绝:“小郎君,你这身子骨看着还没我结实呢……” 别人说这话方多病十有八九是要发作一下的,此刻在救命恩人面前却只能捺着暴脾气说言之有理,确实该多吃点,再添个五斤五两。交谈间方多病知道了他的救命恩人姓赵,单名一个“鸢”字,家住扬州城南门拈花庵巷,贩卖小吃为生。

听这瘦得跟猴一样的年轻人有意长胖五斤五两,赵鸢不仅给他下了碗虾籽馄饨,还附赠了一笼蟹黄包子、一大碗盖满鳝丝的浇头面、和一碗赤豆元宵。方多病这下子是真不好意思了,哪有吃白食还吃得这么丰盛的,连连摇手道:“我……我我吃不下这么多的!”

来摊上吃早饭的客人络绎不绝,赵鸢正一只锅子里下馄饨一只锅子里下面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头也不回地回方多病:“面摆久了容易坨,你先把那面吃了,要是有吃不下的东西我待会儿收摊自己吃。”

方多病这才心安理得地从桌上竹筒里抽了双筷子,一顿热乎又美味的饭吃得他差点热泪盈眶。 肚中暖饱,他这才有余力观察起自己的救命恩人来。这处集市行人络绎不绝,扬州话和官话都不会说的五湖四海来的食客隔一会儿就来一个,可赵鸢却应对自如。方多病这才惊诧地发现,救命恩人不仅会说官话,还似乎大江南北的方言都会说一点。

“姐姐……你怎么会说这么多种方言?”

被问到的人正麻利地包着馄饨,动作间露出手臂上远远看着也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来,她却不在意,袖口卷得高高的,方便干活。她抬眼看了一下方多病,微微笑了一下,答道:“哦,这个嘛,从小家里让学的。说是方便沟通。”

谁家里让小孩子学这么多方言?莫非这女子家里是开镖局的?方多病一边纳闷,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个蟹黄包子。

过了两个时辰,客人渐稀时,赵鸢在围在腰间的布上擦了擦沾上油渍的手,把赚得的钱从钞袋里倒出来数了,又一股脑装回去,这才坐过来吃点东西,方多病方才吃完了饭觉得就这么走了未免不像话,于是帮着端了一个早上的碗,这会儿又要替她去收摊。赵鸢也不拒绝,但让他待会儿再收,先趁她吃饭的空,坐下陪她说说话。

“公子方才说独自来扬州游玩,不知是想去何处游玩?”

方多病咬着嘴唇,半晌才犹豫着开口:“我……我想去袖月楼的云巅亭看看。”

赵鸢“啊”了一声,让他想起另一个动不动就“啊”来“啊”去的人。“你说你想去哪里?”

“袖、袖月楼。” 方多病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赵鸢讶然,大笑着道:“小郎君,你身上一个铜钱都没有了,青楼怕是进不去的。”

方多病脸红到脖子根,赶忙解释道:“不不不不不,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想……去看看那楼和那亭子。并不是想去找姑娘!”

“哦?这楼与亭确实是惟扬名匠所建,公子难道是对建筑之事很感兴趣?”

“倒也不是……”

赵鸢吃完了饭,搁下筷子擦擦嘴:“那楼早在七年前毁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茶肆。不管你是为什么想去看的,都来得太晚了。”

“这样啊……”方多病的双肩耸塌下来,干笑了一声,“罢了,反正我总是来得太晚,什么也赶不上。”

赵鸢一拍双膝站起身来:“来吧,帮我收了摊子,我下午还有另一个摊子要摆的。”

“还有一个摊子?”

“嗯,下午我去小东门卖糖。” 方多病心中惊叹此妇人满身的干劲,单单是这一早上做的事情,随便挑一样给那手脚无力的李小花做上半个时辰,怕是早就累趴下让自己帮忙揉腰捶背了。想到这里,方多病愤怒地把李莲花捆好塞到麻袋里,从自己脑海中不留情面地扔出去。

“小兄弟,还未问你姓名?”

方多病只报了个姓:“我姓方。”

“方小兄弟,既然你想留在扬州游玩,身上又无钱财,要不帮我做几天事摆几天摊,我供你食宿给你工钱,你看如何?”

方多病听得眼睛一亮:“此话当真?姐姐的夫君可会同意?”

“我没有夫君,一个人过。”

“那还是算了,我怕邻里见了……对你的名声影响不好。”

赵鸢不用手掩面,爽朗地露齿笑起来:“你放心,我本是个没什么好名声的。倒是方公子若是心中有芥蒂便罢了,万一你有心上人还住到我家去,之后想起来怕是会内疚,觉得对不起人家。”

方多病一会儿道“我没有心上人”,一会儿又道“别说住宿,我便是随便从路上抓个人成亲我那心上人眼睛都是不会眨一下的”,也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

总之,他是被雇下了。

赵鸢卖的糖是秦邮董糖,长一寸,宽厚各半寸,糯米粉合着芝麻白糖麦芽手工精制而成,米黄色的一小块包褶层叠有序,用红绿油纸裹着,拆开便有碎屑如糖雪落下,入口酥极,唇齿留香。午后买糖的人没有早市吃饭的多,于是二人又坐着边嗑瓜子边闲聊。方多病是江湖人,自明白“英雄不问出处”的道理,便都挑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问,并没有问她一个女子为何孑然一身辛苦地独谋生计,也没有问她臂上的伤疤由何而来。但既是遇上了这菩萨心肠的人,他怎么也要努力想出个报答人家的方法,于是试探着说:“我家在京师,家中有不少上好的金创药,等我回家了,给赵老板寄一点来,定能消你臂上的烧伤。”

赵鸢剥了块董糖给方多病:“多谢方公子,但还是不必了。我这人,自从身上有了伤疤,日子才过得自在快乐起来。”

若是深究下去未免太过逾越,方多病便专心吃起那酥糖来,咬了一口,齿间满是甜香,于是李莲花就这么又牵着小灰驴迈着小碎步在脑海中向他奔过来,想跟他讨一口尝尝。方多病把糖都吃了,一口都没给他留。

“好吃不?”

“好吃好吃,妙极妙极!”

“好了,我看今日没什么客人,你要是闲得慌就自个儿去逛逛吧。除了袖月楼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方多病点点头,有的,我还想去寺庙。

“扬州古刹太多了,你说哪一座?”

“莲性寺。”

赵鸢问,为何不去扬州最有名的那八刹,而要去莲性寺?方多病答,这寺名我喜欢,过了一会儿又说,寺北的那条莲花桥我听着也蛮喜欢。其实很久之前就喜欢了,但一直没有机会去看。

糖摊摊主听了这话,顿觉眼前的年轻公子怕也是个和自己一样拥有一段可以写进话本里的故事的人。她问:“那你到底是想去袖月楼,还是莲性寺?”

“都想去……可是我都不认识路。” 方多病正用手中糖纸折着一朵六瓣的花。

赵鸢笑道:“罢啦,相逢便是缘。今日姐姐我便收了摊子,带你去看看这两处地方吧。明天再把钱赚回来。”

他们先去了袖月楼。方多病十六岁来扬州时,对“袖月楼”、“摘星馆”这种名字听着高雅实则是女子们的火炕的地方很是厌恶,避之唯恐不及,也就自然没去过。今日来一看,正如赵鸢所说,此处已非昔日的秦楼楚馆,而是改了一家生意不错的普通茶肆。据说袖月楼高耸入天,楼顶上有一云巅亭,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资格上去,如今却看不出昔日的繁华模样,楼中人也不知道早散到哪里去了。

“喏,这就是你要看的楼了。”

“敢问姐姐,这楼为何没了?”

“有一天,一位被花魁拒绝的贵客盛怒之下点了一场火,那楼便烧了。”

“原来如此。” 方多病试图从那酒肆极其朴素的门面上看出些当年名满扬州的花楼的痕迹,未果,却突然想起了些什么,盯着赵鸢问:“你臂上的烧伤……”

赵鸢点头道:“我以前就住这儿。”

方多病震惊地看着她,赵鸢见他面上生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啊,青楼女子脱了那一身红纱绿罗卸了那一头珠钗金簪也是普通人,况且我这普通人都当了六年多了,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不不,不是的,我是在想,既然姐姐以前住在这里……” 方多病喉头滚动,“那你认不认识李相夷?”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方多病不由得心虚了起来,总觉得背后有十个肖紫衿七个笛飞声在阴影处使劲嗤笑他。

“李相夷?那个武林中人?”

“嗯……对。他以前在袖月楼顶云巅亭和花魁下棋,输一局作一句诗,结果连输三十六局,以胭脂为墨在墙上书下《劫世累姻缘歌》三十六句。”

“他是你的友人?”

方多病先说不是,又说是,最后还是说不是。李相夷是武林传奇天下第一,他只不过听说过剑神的名声,很是敬仰,对李相夷本人没什么兴趣。没什么兴趣还特地跑来扬州寻那早已化成一堆灰的胭脂旧诗?赵鸢心中了然,什么友人,原来是心上人。

赵鸢请方多病进那茶肆吃茶。

“我就是想问问,他的棋是不是真的下得很差啊?你有没有听花魁说过?” 方多病给二人斟了茉莉香茶,急切地问。

“嗯,其实下得挺不错的,看得出有颗极聪明的脑袋,就是心高气盛,每一步都使杀招,不屑算到十步以后。不过嘛,那棋他本也是故意输的,不然那花魁能连赢三十六局,干脆改行得了……”

“什么?故意输的?”

“是啊。那晚花魁正独自在二楼房间里对窗拭泪,因有一个达官贵人家的纨绔子弟用万金买了她一夜,那纨绔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地头蛇,打死过三四个青楼女子。花魁正在哭泣,忽听楼下有人高声问了一句:‘姐姐何事如此伤心?’,她刚准备探头去看,就听‘腾’的一阵破风之音,一人轻飘飘地落在了她房间的窗沿上,袖月楼极高,二楼离地也有数丈,花魁看着那人,震惊得面上横流的涕泗都忘了擦,哪里还有花魁的样子。那轻功了得的人是个只十五六岁的俊俏少年,一头青丝用银冠束成马尾,一身红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上还执着一把剑柄端头刻作睚眦状的长剑。”

方多病的茶都凉了也没喝一口,屏住呼吸问:“是李相夷?”

赵鸢继续道:“那少年对她一笑,又问了一句‘姐姐因何事落泪?’,那花魁心中恍惚,不知怎的,竟把自己哭泣的原因和盘托出。少年从窗沿跳下来,伸出头去向楼下叫了一句‘紫衿!彼丘!去跟袖月楼管事的说,花魁姐姐今夜要和四顾门李相夷下棋,没空管王家那衣冠狗彘的混账东西!’于是……就有了后来下棋题诗的事。连输三十六局,只是故意装出下不赢于是不肯离开的样子,帮花魁在老鸨面前拖延时间。老鸨听了李相夷这个名字大气都不敢出,于是那花魁便得了一夜的安宁。次日,那王家的纨绔断了两条腿被人扔在巷子里,再也没在扬州城的青楼画舫中出现过。”

方多病听得快活,不禁拍着自己的膝盖说:“好生仗义!好生桀骜!好个李相夷!” 他像每个听到李相夷的种种佳话的江湖客一样,在脑中描摹着那无缘亲眼见到的天下第一的模样,手心激动得冒汗,胸中砰砰直跳。

这故事讲得精彩,处处都是细节,方多病感叹回味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这细节是不是太多了点。

“你……该不会就是那……”

赵鸢抿了一口香茶:“小兄弟要是敢在心里想什么‘美人迟暮’之类狗屁不通的废话,休怪我不客气。”

“我没有!” 看着这样的一个人,怎能说出“迟暮”、“衰败”之类的词眼,分明是一春尽后,又至一春。

“所以,莲性寺你还看不看?”

方多病本来满心想着李相夷,被冷不丁这么一问,心头竟倏地一酸。茶肆中黄昏时分的暖风穿堂而过,这并无广阔水域的扬州城中的风,竟给他闻出了点海的咸味。

他还是请赵鸢带他踏过莲花桥看了莲性寺。李莲花曾跟他开玩笑说,我拜菩萨的时候心中想着你,他不知道李莲花是不是真的想着他,但是他自己拜菩萨的时候,确实想着李莲花。

赵鸢问他,袖月楼和莲性寺哪个好?方多病想了又想,答:扬州好。

方多病在扬州停留了十三四日,帮卖了虾籽馄饨百碗、鳝丝面百碗、董糖三百余块,和客人吵起来五次,被作风彪悍的赵老板骂了七回,用自己的劳动换得银钱十几两,临行前用薪酬的一部分买了三盒董糖。

“方公子,你一路上该不会就打算吃这个吧?” 赵老板一边给他包袱里塞白面馒头,一边问。

方多病笑嘻嘻的:“我还是更爱咸口,但是我的心上人爱吃甜。”

 

**

 

柯厝村的渔夫们依旧没有鱼打,囊中羞涩,白日都赶着去村外做杂工。于是海边只有渔船上一边择菜一边闲聊的渔妇们,和那姓李的傻子。傻子的贵人朋友中的一个最近给他往泥地里安了两根木桩,又往上面吊了一张青竹竹条编的软床。

方多病回到柯厝村的时候,施文绝肖紫衿笛飞声都不在,李莲花正躺在那海边软床里,脸上盖了本题为《苦鸳鸯命丧状元池》的话本正在晒太阳打盹,那身灰衣的领口有点松,露出他锁骨上好几条经年的旧伤痕来。他突然又想起他在扬州认识的那位朋友,想起她那句“我这人,自从身上有了伤疤,日子才过得自在快乐起来”。

方多病从后面走过来,掀了他脸上的书,哼了一声,终于说出了许久未说过的“老子”:“老子为你受尽了狗都不吃的苦,你这死莲花日子倒过得真是悠闲啊!”

李莲花正梦见自己使一手惊世的绝妙剑法,仙人一样悬立在海面上,只一挥手就山崩地裂,斩退几十个人高马大的强敌……护了怀里的冰糖葫芦,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拉回现实里,差点从软床里跌下去。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张鼻子在上眼睛在下的脸,但他还是很快就认出了这张倒着的脸的主人,开口说:“方驸马,你回来了,你上次说不让我叫你驸马,那我就不叫了。”

方多病瞪了他一眼,腹诽着死莲花嘴上说不叫不还是又叫了一声,说:“那你叫老子什么?”

“多病,” 李莲花说,“肖大侠说以前我快死的那段日子,天天这么叫你。”

李莲花的脸也颠倒着,一双笑着的眼睛本是上弦月,看起来却是下弦月。方多病倾身,找准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李莲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吊床上灵活地跳下来,拉着方多病的手跑去他藏钱的礁石边,认真道:“你上次寄给我的信,我确实丢到地里了,你看,不日就要发芽了。” 李莲花蹲下来用白皙的五指翻开黑泥,那泥下埋着几颗红豆。

方多病做驸马的最后那段日子,良府里都是皇帝派来的人,他不敢随意写信,只好取了个信封,往里面放了几颗红豆,派了个信得过的小厮送到柯厝村。

李莲花把他的“信”丢到了地里,种了起来。

方多病蹲到地上死死抱住了李莲花,把脸埋到他颈窝里,也不管自己身上白袍被湿泥弄脏。

李莲花很喜欢方多病从扬州带回来的酥糖,喜欢得甚至半夜爬起来偷吃,每天被怒吼着“你他奶奶的牙齿还要不要了”的方多病像老母鸡捉虫一样绕吉祥纹莲花楼追着跑。

肖紫衿又来了,和以往一样,看见李莲花就一会儿叫“门主”一会儿叫“相夷”,方多病却不像往常那样恼他了,只大声说:“你尽管叫,但是老子告诉你,这李小花就算是天上瑶池里掉下来的,也依旧是老子认识了十年的那只李王八!”

李莲花坐在方多病旁边,笑眯眯地附和:“多病说得对,王八能背着壳到处跑,李相夷却不能,王八好。”

Notes:

- 书方花相遇的场景是书里就有的,稍作改写
- 十八世纪以前莲性寺是不叫这个名字的,莲花桥也是没有的,《吉祥纹莲花楼》虽然是架空背景,但是架空的也肯定不是十八世纪……所以请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莲性寺在莲楼的时空里一直叫这个名字,莲花桥也一直有XD
- 原著番外中肖紫衿说“袖月楼没了”so有了花魁姐姐这个脑洞
- 董糖真的好吃,是精神扬州人小花会喜欢的!扬州文学竟然把我写得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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