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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伊吹蓝有什么优点,知错能改肯定算一个。
做错了事情就该认错道歉,伤害了别人就该真诚弥补,造成了损失就该尽力挽回,在伊吹蓝看来,这都是下雨要打伞一样,连他这个笨蛋都明白的道理。一时的嘴硬并不能缓解内心的悔恨,所以他的道歉总是干净利索、光明磊落。
可正因如此,当志摩丢下一句“我不需要你这样廉价的道歉”后扬长而去时,伊吹被生生钉在原地,迈不动向来自傲的腿脚。他看着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自己眼中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他的道歉会被盖上“廉价”的标签,更不明白为什么志摩会那么生气。
“廉价什么的,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我明明在很诚恳地道歉啊!”伊吹抓着圆珠笔的手上下舞动,像是在指挥着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的第四乐章。他骑在转椅上,长腿一登,滑到阵马旁边,“喂喂阵马哥,你倒是评评理嘛!”
“我说伊吹啊,”阵马只得从乱七八糟的文件堆里抬起头,“你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如果只是下意识地随口道个歉,也不怪志摩会生气吧。”
“就是认识到错误了才会道歉嘛,如果觉得没错的话,我才不会道歉呢!就比如之前为了尽快找到小羽麦的下落,差点把泽部打到半死那次,虽说打人是不对的啦,但是那家伙就是很欠揍啊,我才不会跟他道歉呢,检讨书也绝对不会写的!”说到此处,伊吹为了肯定自己似的狠狠点了点头。
“所以那次的检讨书果然是志摩帮你写的吧,当时桔梗就说那种遣词造句绝对不是你能写出来的东西。”
“当然啦,小志摩超厉害的,咻咻咻三两下就写好了!”伊吹丝滑地转换到搭档夸夸模式,方才的不快仿佛已经烟消云散。
阵马不再多言,反正冲着志摩惯着伊吹的劲儿,这两人估计明天一早就又是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了。
志摩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然还能怎么样呢?按他的话说,既然两人必须在车子这样的密闭空间里长时间单独相处,如果不能顺利交流沟通,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痛苦罢了,所以对于许多问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努力找出折衷的办法。更何况他和伊吹的关系在各种事件的推动下变得越来越复杂,从开始的不小心、下意识、猛不防到后来的破罐子破摔,总之两人的羁绊如脱缰的野马,早已冲破了所谓“搭档”的范畴。
明明和桔梗说不要太宠着伊吹了的是他,结果到头来犯错误时替人写检讨、吃乌冬时为人加海苔,到最后甚至连生理需求都一并帮人解决的也是他。
他总说伊吹蓝是条野犬,可即便如此,也是自己决心收养的,总不能稍有不顺就弃养吧?他自然清楚伊吹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也不止一次有机会把人送走,是他自己舍不得放手的,所以到了如今这个境地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话虽如此,但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再怎么妥协和退让也总会有个限度。而且无论多可爱的小狗,犯了错都该受到惩罚,一味的溺爱是很危险的。
当伊吹察觉到志摩的反常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倒也不能怪伊吹蓝反应迟钝,毕竟那天发过火后,志摩很快就恢复到了平日的状态。巡逻的时候拌拌嘴啦,下班后一起去逛逛超市啦,休息日到对方的家里喝喝啤酒聊聊天顺便过个夜啦……总之在伊吹看来,平和又忙碌的日子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直到志摩又一次避开了他的手。
“小志摩?”
“怎么了?”
“那个……手……”
“手?”志摩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没什么问题啊。”
“不、不是,不是说小志摩的手有问题啦,是……”
志摩没等伊吹说完,就一把抓过他的手腕,仔细端详起来:“没受伤啊,哪里疼?不会是腱鞘炎吧?”
“志摩!”伊吹反手去抓志摩的手,又被对方灵巧地躲开,急得直跺脚,“小志摩最近都没有和小蓝牵手!”
“诶——”
志摩抱着胳膊,稍稍仰起头,盯着伊吹纠结成一团的眉毛,缓缓弯起眼睛笑了笑。
伊吹不禁打了个冷颤,脑内的警报滴滴滴响个不停。
危险危险!据他长久以来的观察,每次志摩想到什么坏主意时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志、志摩……”伊吹缩着脖子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伊吹,”志摩却欺身向前,“我认真想过了,以后我们还是不要牵手了。”
“诶?为什么?”伊吹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到了把大象一口气吞下去的蟒蛇,“小志摩不是答应过小蓝随时都可以牵手的嘛?”
“我后悔了。”志摩收起笑容,正色道。
“后悔是……什么意思?”伊吹向来表情丰富的脸也变成了一张白纸。
是要和自己分手吗?可是明明前两天还呜呼呼了的!最近自己也很听话,执勤的时候没有惹出任何麻烦,连报告都主动写了,而且早上吃蜜瓜包的时候志摩还问自己下了班要不要去家里喝一杯呢,甚至连想看的影片都选好了!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怕牵手太频繁,把你的生命线摸没了而已。”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其实也没有多复杂,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在处理一起劫持案件时,伊吹为了保护人质受了伤。
若是说得再详细些,就是伊吹不顾志摩提出等待支援的劝阻,单枪匹马地与嫌疑人发生了正面冲突,并在搏斗中被划伤了脖子。
那是伊吹第一次见到志摩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单手捂着脖子,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向对方证明这只不过是一道浅浅的皮外伤,可随着脉搏从指缝间溢出来的血液却让他的话显得没那么有说服力。
他看着志摩朝自己跑过来,原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志摩只是失了神地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醒来的时候志摩自然守在一旁,也不知到底坐了多久,眼睛空洞洞的。伊吹轻轻唤了几声,可志摩并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他抬起胳膊晃了晃,那双涣散的瞳仁才动了动,过了好久才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
“小志摩,没事啦,小蓝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伊吹伸着手,“给你摸摸生命线!”
志摩小心翼翼地捧着伊吹的手,指尖一寸一寸划过掌心,温热、柔软而有韧性的触感宣告着伊吹蓝旺盛的生命力。骤然袭来的泪水涌出干涸的眼眶,争先恐后地砸向手心,模糊了掌纹,又被志摩仓皇地擦掉,好像晚了一秒就真会把那条又长又深的生命线腐蚀掉似的。
伊吹听见志摩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干涩得像被烈日暴晒的土地,哪怕泼一盆水上去,也只会激起漫天的尘埃。他皱了皱鼻子,心里难受得紧。
“志摩,我知道错了,”他安抚般握住志摩的手指,信誓旦旦,“以后再也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然而距离赌誓发愿还不到两周,伊吹蓝再次上演了人肉挡车的戏码。
“我知道错了嘛小志摩,不要生气啦!”伊吹拍了拍身上的土,嬉皮笑脸地凑到志摩面前,伸出手,“给你摸摸生命线!”
这一次志摩却只是冷着脸看向他。
“小志摩?”
伊吹想要去牵志摩的手,却被对方甩开了。
被车撞到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搞得他烦躁不堪,脱口而出:“我都已经道过歉了,还要我怎样啊?”
“我不需要你这样廉价的道歉!”
自那以后,伊吹蓝就再也没能牵到志摩一未的手。
虽然志摩并没有拒绝伊吹的亲近,包括但不限于拥抱、亲吻、呜呼呼,但对于牵手派的伊吹来讲,不能牵手无异于晴天霹雳。
“小志摩这完全就是冷暴力嘛!”
伊吹趁着志摩去队长办公室里交报告的间隙,向路过的九重控诉起搭档的罪行。
九重抱着文件,连眼皮都懒得抬:“所谓冷暴力,是指通过冷淡、轻视、放任、疏远和漠不关心,致使他人精神和心理上受到伤害,硬要说的话,是伊吹哥在冷暴力志摩前辈才对吧?”
“嗯?”伊吹皱着眉,嘴巴弯成了一座拱桥,不解道,“可是小蓝明明一直都很热情……”
“热情和关心是两码事。”
“伊吹,走了,下班了。”
志摩在门口招招手,伊吹亦步亦趋地跟在志摩身后,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九重刚刚的话。
他在、冷暴力、志摩?
不,绝无可能,他恨不得买瓶胶水把自己和志摩粘在一起,事实上他前几天确实趁着志摩睡觉的时候用强力胶把两人的手粘在一起了,还因此被揍了一顿呢!
可小九又说热情和关心是两码事,仔细想想,他好像总是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感情一股脑儿抛过去,却没考虑过志摩的感受。
难不成……
“怎么了?”
志摩把啤酒罐贴过去,冰凉的水珠滴到脸上,吓得伊吹一激灵。
伊吹回过神,吞吞吐吐道:“小志摩,是不是不喜欢牵手?抱歉啊小志摩,我……”
“什么啊,等了这么久,结果居然是为了这个道歉吗?”志摩眼神黯了黯,失望地叹了口气,“没有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牵手?”
“我说过了吧,伊吹,我只是怕把你的生命线摸没了。”志摩垂着眼,自顾自地喝起酒。
“小志摩还在生气吗?”
志摩摇摇头:“我不是在说气话,伊吹。”
他抓过伊吹的手抵在自己胸口,掌心下心脏正以不自然的速度奔腾着。
“我知道既然选择了这份职业,就总会有危险伴身,也明白人在情急之下总会有下意识的反应,哪怕换做是我,也不一定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可我还是会害怕,伊吹,”志摩盯着伊吹的颈侧,那里还挂着一道淡淡的疤,“如果注定要失去你,哪怕一天也好、一小时也好、一分一秒也好,我希望那个时间可以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我该怎么办啊伊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一声声的“伊吹”让眼前的志摩和那日病床前的志摩渐渐重叠,变得模糊起来。
“喂,你别哭啊!”
不说还好,这一说伊吹反而哭得变本加厉,眼泪鼻涕糊成一片,眼看就要淌到衣服上了,志摩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伊吹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道:“呜呜呜对不起志摩,是我不好,明明答应过小志摩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却没有遵守承诺;明明说着最喜欢小志摩,却又总是让小志摩难过,呜呜呜我是笨蛋……”
“好啦别哭啦,”志摩又扯了几张纸巾拍在伊吹脸上,“你是笨蛋这件事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小志摩,我保证,今后绝对绝对不会再以身试险了,不然就让我永远都牵不到小志摩的手!”伊吹抽抽搭搭地抹了把眼泪,正襟危坐指天发誓。
志摩提眉:“赌这么大?”
伊吹用力点点头:“小蓝会用尽全力捍卫牵手权的!”
“伊吹哥?你躲在这里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嘘!”伊吹猫着腰,把自己藏在资料室的桌子后面,慌慌张张地左瞄右看,“小点声,别被小志摩发现了!”
急救箱在地板上半敞着,伊吹把袖子捋得老高,手臂上松松垮垮缠着两圈绷带。
“我来帮你吧。”九重也蹲下来,紧了紧绷带,打了个一丝不苟的结。
“谢啦小九,”伊吹活动了下胳膊,“不过这件事一定要对志摩保密哦!”
“保密什么?”
匕首一样的声音冷不防从九重背后袭来。
“志、志摩?!”
“九重,资料找到了吗?队长急着要呢。”志摩抱着胳膊倚在门口,慢悠悠地扫了两人一眼。
“我这就送去!”九重赶紧起身,走之前留给伊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伊吹悄悄挪动着转椅,试图用椅背把自己挡起来,可惜为时已晚,只好讪讪一笑:“小志摩……”
志摩没有开口,视线在急救箱和伊吹的胳膊上逡巡。
伊吹赶紧把袖子扯下来:“啊、那个,小蓝在和小九学怎么系漂亮的蝴蝶结。”
“用绷带?”
“啊……嗯……”
志摩翻了个白眼:“真有你的啊伊吹警官,半天不见还学会撒谎了?”
伊吹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睛,吃了一百个明明是高级的绿色结果居然是芥末味的蜜瓜包似的:“志摩,你听我解释……”
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有明知故犯,只是在追捕嫌疑人的时候被推了一把,撞到了门框。谁能想到年久失修的门框因为开裂支楞出两道木刺,隔着机搜外套都能把人划伤啊!
脚步声渐渐靠近,伊吹缩着脖子,想了想又把头伸出去了些,准备承受对方的怒火——如果有的话。对自己发火总比对自己失望强吧,伊吹想。
志摩打量着包扎好伤口,缓缓开口:“手。”
完蛋了,伊吹心里一沉,要和小志摩的手说再见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发那种毒誓啊!
“对不起,小志摩。”伊吹低着头,慢吞吞地收拾起急救箱。
“手,”志摩见伊吹没有反应,只得认命地伸出手,“给我摸摸生命线就原谅你。”
伊吹恍惚地抬起手,对方略带凉意的手指摩挲着生命线,又慢条斯理地滑过指缝,紧紧扣住手背。
“我考虑了一下,”志摩清了清嗓子,“生命线,还是我自己抓着比较放心。”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