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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称帝的第八个年头,徐州闹了鬼。
那一年冬天冷得出奇,你和时断时续的风寒做了三个月的抗争,不幸落败。
传闻送到你案上时你正在卧床静养,按理说你现在已经当了皇帝,这种小事自有下面的人处理,但你是个病中也闲不住的性子,底下的文官们不敢违抗圣旨,挑挑拣拣,终于挑出一件新奇的小事呈到了你面前。
徐州城里的鬼是在庙里被发现的。
今年冬天雨雪多,一个卖伞的小贩出摊晚了些,来不及回家,只得在城东的破庙里歇脚。据这小贩说,当时他正在泥像底下烤火,只听见门外狂风大作,卷着枯枝落叶往门板子上扑,像是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徐州鲜少有这样的妖风,小贩心下惶惶,背过身去烤火,口中喃喃将各路神佛求了个遍。可一转身又发现那年久失修的神像忽的扭了头,彩绘斑驳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起来,最终停在了一个怒目圆睁的表情上。
他这才发现这倒霉庙里供奉的不是什么城隍土地,而是一尊夜叉。
小贩看向了夜叉,夜叉也看向了他,手中的矛戟高高举起。
他哪还敢再看,两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双眼死闭,砰砰地磕起了头。
矛戟划破空气,金属撞击地面的铮鸣声在这间破庙里翁然回响。小贩绝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再抬头时夜叉已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盘坐在神座上,矛戟好端端地握在手中。他们头上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雪从洞中漏出,在神像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似乎它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
小贩惊疑未定,胡乱地向四下看去,只瞧见一缕暗红顺着积灰的香案淌过来,流经自己的身边,又流向门口,像是一件沾满血的布料在地上被人拖行,拖到门槛处便不见了。
他心下好奇难耐,又向着门口追去。门外风雪未停,地上已经积了一寸干干净净的白,别说是血迹,就连个脚印也看不见,那血迹凭空消失了似的,似乎一切只是他在这个雪夜里所做的一场奇诡的梦。
小贩走回庙里,呵了一口白气,他想,出了这档子事,左右今夜是睡不着了,不如温些酒来取暖壮胆。
他打开放在一旁的行囊翻找起来,木柴在篝火里发出毕剥声,小贩拿起酒囊,后退两步,惊恐再次袭来。他接着火光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行囊,又抬头望向狰狞的夜叉像。
……他的伞不见了。
2
雪一停,小贩便将庙里撞鬼之事报到了廷议所,但并未激起什么水花——若是真有厉鬼费劲千辛万苦从阴曹地府里爬回人世,却什么都不干,只为了偷上几把伞,这鬼也实在太没追求了点。
与其相信什么厉鬼偷伞,明显是这小贩自己弄丢了东西的可能性更大些。再者,就算真的是被什么东西偷了去,伞也不值几个钱,没什么查案的必要。廷议所的尉官们打着哈欠听完了小贩的叙述,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将他哄了出去。
可这事儿倘若真能到此为止,便不会出现在你的桌案上了。
——这鬼像是生了气,刻意跟尉官们证明自己似的。一夜之间,徐州城的伞全都不翼而飞。
……
你坐在茶馆二楼东侧的雅座,百无聊赖地听完了这场戏。
近日天气并不好,天上蒙着一层灰,眼见又要下雪。茶馆里没几个人,楼下的小二捧着铜盘子凑到席间,讨到的赏钱也少得可怜,你看不过眼,丢了个银角子下去。
小二瞧见了银子喜不自胜,匆匆捡了,又跑去说书先生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说书先生朝着二楼西侧拱了拱手,反了,小二瞧见了,引着他朝你又行了一礼。
你这才发现他是个瞎子。
窗外的天阴了下去,黑沉沉的,像是一块用久了的抹布。暴雨夹着雪片子打在街面上,檐下的铁马被风卷着叮当响,在这个冬天的傍晚显得格外萧索。
从窗边向外看,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单薄的灯笼在风里摇,烛光将窗外的柳树晃得状如鬼影。
“贵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绪,你抬头,盲眼的说书先生站在桌边,手上端了一盏油灯。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五分信,五分不信。”
你将桌上的酽茶倒了一杯给他,语气温和,“老先生,坐。”
老人摸索着桌沿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再开口时又变成了一副玄之又玄的口吻。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贵人若是不急,不妨听个故事吧。”
“请。”
“这徐州城里曾有个病病歪歪的公子,公子出身世家豪族,活着时自诩天下首智。可惜一辈子既没能勘破情爱,也没能看透生死。”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公子是个倔性子,活着时没能勘破的东西,被他生生刻在了自己的三魂七魄上,死后依然穷思极想。”
“这鬼公子走过了黄泉路,踏过了望乡台,站在十殿阎罗面前时,总算叫他想明白了几分。鬼差说他生前辅佐帝星,有从龙之功,是个大善的命格,来世合该安享富贵。正要引他去饮了孟婆汤,他却逃了。”
北风撞开了窗棱,桌上的油灯被风吹灭了,老人还在讲。
“他逃了,向着人间的方向逃了。需知这幽魂到了阳间,不出十日便会魂飞魄散,平素逃跑的都是些罪孽滔天的厉鬼,周遭的鬼差们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犹豫之间叫那鬼公子钻了空子,竟真让他误打误撞地逃回了阳间。”
“他用一世轮回换了十天的时间,只求能再见那冷心冷情的心上人一眼。”
你在黑暗中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风卷着雨雪飘进屋内,落在你身上,你开始感觉到冷。
风冷,雨冷,茶也冷。
你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细细浇在了地上。
老人不再说话,你也不说话。雨点仓促地敲打在门外的石板路上,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滴漏。
你听见了笑声。
笑声明快,打破了单调的夜色,你握着茶杯,笑到无法呼吸,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贵人。”
你听见老人问你,“你在笑什么。”
你擦了擦眼角淌出的两滴泪。
你说,“我笑他蠢。”
3
你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你走到窗前,背过身,关上了窗。再回身时桌上的那盏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明亮的,你把诡谲的雨夜关在了人间之外。
老人不见了,小二也不见了,茶楼里空空荡荡。油灯边上多了一只鹦鹉,鹦鹉背上背了一把小小的纸伞,银白色的羽毛被油灯映得微微发亮。
你看向鹦鹉,鹦鹉也看向你,歪着脑袋向你跳了两步,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灵巧地转了转,似乎终于认出了你是谁,毫不客气地跳到了你身上。
从掌心到手臂再到肩头,鹦鹉终于找到了一块舒适的领地,满意地用脑袋蹭了蹭你的头发,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小金鱼!小金鱼!”
你不动声色地将他从肩上捉了下来,它如今不过巴掌大一点,你很轻松就能将它虚拢在掌中。
你礼貌地问它,“你谁。”
刚才还神气十足的鹦鹉听了这话猛地僵了僵,举起一边翅膀挡住了脑袋,隔了好半晌才从幽怨地蹦出一句。
“始乱终弃!始乱终弃!”
“不说我走了。”
你这个人说到做到,话音刚落便要起身离去,可惜将将转身就被人拉住了手。
拉住你的那双手比你的手大一些,指节处带着习字留下的薄茧。你对这双手很熟悉,很多年前,在这个人还活着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牵着你。
他总是找很多理由——什么“我体弱,站不稳,劳烦殿下牵一牵。”“高处风寒,我怕冷,只一块暖玉了,也借我暖暖。”
一天换一个借口,个个借口都不同,最后所有的借口都被他找光了,索性光明正大地在书房牵着你的手教你在公文上仿写他的笔迹。
他的掌心总是干燥而温暖的——这其实并不大合常理,久病之人气血不足,手脚冰凉才是常态,只是他每次总要偷偷地自己在暖炉上温了手才敢来牵你。
现在拉住你的那双手又重新冷了下来,和所有属于死去之人的手一样冷。
良久的沉默后你开口,“张邈,你是世上第一等聪明人,聪明人不应该做这样的蠢事。”
他语气轻快,“世事如棋,落子无悔。用一个什么所谓的来世换来再见殿下一眼,在下觉得很值。”
你不答话,他见状又换了一副哀怨的神色,“还是说殿下登基后,身边新欢旧爱左右逢源,早就已经将我给忘了?”
“真是腊九抱冰叫人寒心,哎,无妨无妨,我走就是了。”
他作势要走,那只鹦鹉配合地飞到了他肩上,十分愤慨地重复了一遍,“始乱终弃!始乱终弃!”
他当然没能走成。
你使了一点力道将他反剪双手压在桌上,揶揄道,“张太守,你说,现有一小贼装神弄鬼偷了徐州满城的伞,这小贼该怎么罚?”
他慢悠悠道,“这小贼若是身上没钱,便只能由他家夫人代为偿还了。”
“我怎不知这小贼还有什么夫人。”
“有的,有的。”他煞有介事地点头,“难道二人心意相通,只因还未拜过天地行过六礼,就不算夫妻了吗?”
你不置可否。
徐州城里的怪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廷议所还没来得及查清到底是何人偷了全城的伞,那边便又听人来报,门前不知何人送来了一箱官银。
白灿灿的银子垒的整齐,银子上方还被人留了一封信。
尉官将信拆开一瞧,信纸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岁,边缘微微泛黄,但上面的墨还是新的。
信上只有三个轻飘飘的大字——
“买伞钱。”
4
你来时谁也没惊动,安排好了公务一人一马就来了,可回程时又多了一个无家可归的美丽男鬼,怎么回去就成了个问题。
男鬼以想要享受二人空间为由,婉拒了乘车的提议。
你看了看面前的两匹高头大马,又看了看瘦削的张邈,狐疑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会骑马吗?”
“殿下真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他叹了一口气,“怎么说我也是个世家公子,骑射游猎比不上殿下,赶路还是不成问题的。”
……
一刻钟后,被甩下马背的张邈和将他从背上甩下的马一齐望向你,眼神无辜得不能再无辜。你认命了,拍了拍自己的马问他,“需要我抱你上来吗?”
他一面上马一面从善如流地答道,“那便劳烦殿下了。”
你在他手腕上拧了一把,他没反应,你才恍然察觉身后这个能说会道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男鬼,那点刚消散的酸涩又悄无声息地在心上织了一张网。
天空宁静而高远,太阳像碎金子一样洒下来,给人镀上一层暖意,空气里带着雨后独有的凛冽芬芳。嘴欠的鹦鹉飞在前头,嘴欠的男人坐在你身后,在你鬓角比划着什么。
马走得并不快,你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向鬓边摸去,就这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枚发饰。
发饰很精巧,上面缀着几颗成色上好的海珠。
“从哪儿找来的。”你将发饰还给他,任由他继续比划,“徐州?”
“徐州可没有这样好的海珠。”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再开口时又成了漫不经心的语气,“宝珠难得,找珠子的时候我还勉强有口气,找到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本来是要给殿下送去的,结果底下人会错了意,将这几枚珠子一并塞到了棺椁里,真是暴殄天物。”
“带好了,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很衬你。”
他轻飘飘地谈及这个话题,就像谈起今天的天气。
一种庞大的虚浮笼罩了你的全身,你一时之间有种错觉——仿佛你们此时此刻不是同骑在一匹马上,而是身处一叶舟中。
小舟行驶在无垠的江面上,你独自站在船头,这个疯子站在船尾,一面撑船一面放声高歌。
你们离得很近,他的声音却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你很想听清他在唱什么,于是你回头去看他。
你发现这条小舟早已被黑纱从中间一分为二,掌管死亡的大司命驻足于黑纱之上。
祂看了你一眼,目光无悲无喜,而后化作一只黑色的大鸟,轻盈地在你们头顶盘旋。
你终于听见了张邈在唱什么,那是一首湘夫人。
这人琴弹的不忍卒听,歌唱得倒还不错,歌声飞扬轻越,悱恻缠绵,可惜他唱一句,黑鸟就会接上一句。
他唱“搴汀洲兮杜若, 将以遗兮远者。”黑鸟便接“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他“唱时不可兮骤得, 聊逍遥兮容与”,黑鸟又接上一句“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
他们一个在唱爱,一个在唱死。愤怒和痛恨涌上心头,你弯弓搭箭欲杀黑鸟,黑鸟却收敛了羽翅,静静地停在船头。
你才发现黑鸟有一双灰绿色的眼,就连它那歌唱死亡的声音也和歌唱爱情的声音同根同源。
它说,殿下,你该醒了。
你陡然勒紧了缰绳,白马高扬起了前蹄,嘶鸣一声,停在了原地。
“殿下?”
熟悉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切切实实地落在耳边,你没有回头,静静地向前望去。
一条江缓慢地在你们眼前流淌。
5
白马停在江边饮水,你同张邈坐在江岸上。天边的太阳就要落下来了,远处的彤云一点点被黑夜吞没,张邈坐在你身旁,借着最后一点余光编出了一只草蚱蜢。
草叶子在他手中没一会儿便有了模样,你看的入了神,直到他再次出声唤你。
“嘬嘬嘬,小金鱼,想什么呢?”
他示意你张开手,然后不知在哪处按了一把,草蚱蜢就从他手中蹦到了你手中。
你把玩着这小玩意儿,笑了笑,“我在想你手还挺巧,还以为你只会送人珍珠呢。”
“哎,”他颇为遗憾地摇头,“我送你的那些珠子,哪个不是个顶个的金贵。当时总以为日子还长,就这种小玩意儿,以后总有机会……可惜了。”
“可惜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你,唇角带了一点促狭的笑意。
“可惜我是个短命鬼,没能同你鸿案鹿车,举案齐眉。”
你忽然察觉到一阵窒息感。你不喜欢听他谈起死亡,和死亡相关的字眼是记忆里的一根线,他每多说一句就是将这根线再往外扯出一分,扯着扯着这块布就带着无数灰尘一起塌了下来,露出背后遮遮掩掩的陈年旧伤。
于是你避开了他的视线,你望着白雾弥漫的江面,平和道,“真稀奇,你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你不是总说……”
“说我不做真爱的春秋大梦。”他适时地接过你的话,“但我后悔了。”
他低下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吻上你的唇角,又重复了一遍。
“我后悔了。”
这辈子头一次从张邈的口中听到悔意,你觉得自己是应该笑一笑的,但你笑不出声。你被某种更为强烈的东西锁进了箱子里,你不知道那种东西到底应该被称作悲伤还是寒冷。
你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地将这个人按倒在江岸的卵石上,你们唇舌相缠,直到他的唇沾上活人的温度。从前你们吵架的时候你会这样吻他——比起一个吻更像是一场斗争,你习惯看道这个常年缠绵病榻的男人先败下阵来,然后你们和好,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世界被粘连的水声填满,甜腥的血气涌上了你的气管。你终于决定放弃,松开他,然后呼吸。
你忘了他已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鬼了。
他的的手指从你的衣摆下探过去,指尖揉搓着衣裙下隐秘的珠蕊,你才将夸过他“手巧”,那双手似乎正想极力证明自己到底有多“巧”一样。
“殿下。”
他指尖做着这世上最放浪的举措,口中却还问着,“我死的时候,你为我伤心过吗?”
快感层层堆叠,腿间那处很快便淅淅沥沥地渗出水来,你扶着他的肩膀,竭力压制着颤抖的双腿,不愿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张孟卓。”你一字一顿地喊他的名字,旋即嗤笑道,“你怎么好意思问的?你死的时候,差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里装着你抄的情诗,口口声声说想见我。等我快马加鞭赶到陈留,他们才告诉我你已经下葬一个多月,坟头的草都有二尺高了。”
他的眼中有一缕极为痛苦的情感涌过,于是他微微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地模样,他对你笑了笑。
“喝下巫血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临近日子的时候,对着铜镜一照。啧啧,跟骨头架子似的,比程昱啃得都干净,我怕吓着你。”
他显然是心虚了,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应答你。他扶着你的腰身,底下那根东西抵在穴口,顶端已浅浅陷了进去,才去过一轮的甬道无法承受这样的刺激,翕合着将性器吞的更深了些。
“张邈。”
你咬着牙喊他的名字,一个翻身骑在了他身上,身下那处被严丝合缝地填满。
剧烈的快感令人眩晕,惯会花言巧语的男鬼在你耳畔说着谎话,而你攀上他的肩膀,一口咬在了他的喉咙上。
“怕吓着我,那你送信是做什么?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他的下眼睑突然颤栗了起来,一直被他竭力遏制着的情绪就快要坠到地上摔成齑粉,可发抖的唇角到底扬了起来,扬成了一个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微笑。
张邈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他说,我后悔了。
6
你为张邈伤心过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将你拖回了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你孤身只影地站在太守府前,沉重的木门在你身后缓缓关闭,将你和张邈分隔在两个世界。
雪片子从天上落下来,在地上絮絮落了一层白,朦胧中你似乎听见了张邈的声音。
“嘬嘬嘬,小金鱼。”
你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门内那个世界寂静如死。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总是疑神疑鬼,你总是怀疑他没有死,他是徐州首智,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地说死就死?
你疑心这是个阴谋,是个不那么好笑的缺德笑话,他又不是第一次跟你开玩笑了,于是你看谁都像他——宫中新来的侍仆像他,地方上提拔来的尉官像他,亲卫队的守卫也像他。
那段时间你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是你吗?”
你的头顶悬着一把剑,你自己知道。你期待甚至祈求着它能落下来,能带着酣畅淋漓的痛苦劈开你的神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那根名叫希望的头发丝颤巍巍吊在你的头顶,让你像一个疯子一样,怀揣着那根头发丝逢人便问。
“是你吗。”
油灯掩映下,你对着墙上的影子问,“是你吗?”
影子不说话,你回过神,低下头来,才发现桌案上摆放的不是公文,而是昔年武帝所作的《李夫人歌》。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你流下了眼泪,怨愤的,伤心的。
你不喜欢希望,希望不是一种好东西。它让痛苦变得格外漫长,遥远,望不到尽头。
你意识到心中有一个地方永远的空了下来,不会有人再在雪夜撑伞而来,带着蜜糖与珍珠还有缺德的歇后语,有关他的一切都被隔在了门的那一边。
这首诗被你抄在了一封泛黄的信笺背面,埋在了张邈坟前。
……
“殿下,你不专心啊。”
宽大的床榻上,一场激烈的情事结束,美丽的男鬼抚弄着你的长发,忽而蹦出了这么一句。
张邈嘴上幽幽地指责着,身下的那根东西甚至没抽出去,还隐隐有再次抬头的趋势。这个人仗着自己成了鬼,便不知节制为何物了,再也不提自己体力不支,每日都要拉着你做上好几场。
你心疼他,倒也允了。没想到这人愈发得寸进尺,大有一天不缠着你在榻上滚十二个时辰便不罢休的态势。
他得了滋味,只觉得做鬼真是别有一番好处,甚至面色都红润了起来,看着比活着时那副苍白的面容更有人味了。反倒是你日日任他予取予求,免不了腰酸腿麻,连带着那处也隐隐作痛。
你横了他一眼,本想抬腿踹他,可这一动便牵连到了身下还纠缠在一起的性器,柱头顶在敏感点上,又扯出一番意乱情迷。
你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双腿发软,无力地垂在一遍。张邈十分善解人意地搂着你的腰身再次动了起来,嘴上还说着,“殿下,想要了?直说嘛,别不好意思啊。”
“吵死了。”
你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闭上眼,默许了他的冲撞。快感如潮水涌来,你恨恨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任凭你咬了个尽兴,然后温和地吻了上来。
爱也好,欲望也好,你期待着一种剧烈而强大的情感将你们融为一体。你们在黑暗里亲吻,拥抱,做爱,抵死缠绵。
好像这样,就不会惧怕死亡来临。
7
张邈能一心一意地扯着你在床上胡混,你不行,他是鬼,你是皇帝。这个人既不用睡觉也不用上班,百无聊赖地顶替了仆侍的工作,每日四更准时喊你起床。
你前一晚被折腾的腰酸背痛,早起时只觉得那点子爱意全都烟消云散了,心火蹦了三尺高,一见这个人就烦。
“殿下,该更衣了。”他一边将你从榻上扶起,一边饶有兴致地拨弄着你的亵衣,“我伺候殿下更衣吧?”
“去,去。”你微阖着眼眸,一把打掉了他不老实的手。
“天可怜见的,还没睡醒呢?”他也不恼,笑眯眯地拿起了旒冕在你发上比划着,“那我为殿下束发,这话本子里的恩爱夫妻啊……”
“我看你当鬼当得闲的很。”你白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堆公文,“张太守,帮帮忙。”
“哎,果然是当了皇帝的人了,殿下现在真是益发精进了,连鬼都要压榨。”
张邈叹了一口气,嘴上没说答应,人却老实地松了手,十分自觉地走到了书案前。
你接过了他的话,笑眯眯的,“这话本子里的恩爱夫妻啊,总是要互帮互助,日子才能过得和顺美满,对吧?”
他抬起头来看你,目光在你身上停了好一阵才开口,“殿下,您现在是天子,金口玉言,可不能诓我这个可怜鬼啊。”
你愣了神,不自觉问了一句,“什么?”
他垂下眸,推了推眼镜,举起一册公文,隔半晌才道,“夫妻。”
“这是要给我名分了?”
你心软了。
你凑上前,细细地亲吻他的唇角,极尽温柔地说,“给,你要什么都给。”
……
与张邈重逢的第七日,你回来的比平时更晚一些。
你踏进殿时,张邈已经处理好了那堆公文,正在百无聊赖地推珠子玩。
殿内的使女们瞧不见他,只看见桌上的海珠无风而动,咕噜噜地撞在了一起,疑心有鬼,一股脑地躲到了廊下,显然是吓得不轻。
你觉得有趣,当做笑话讲给张邈听,不料贤惠男鬼眼一抬眉一横,拿足了正宫夫人的派头,“还不是殿下只留我一个在这处理公务,自己却不知回家。”
他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又拈酸吃醋了起来,“不知是在路上被哪个俊俏男人迷了心窍,怕不是已经不记得家里有个鬼相公了吧。”
“歇歇你那张嘴,少以己度人了。”你笑得直不起腰,走到他身旁,剥了一瓣橘子就往他嘴里塞,“你一个俊俏男鬼就能磨了我半条命去。公事,公事。”
他就着你的手指叼走了橘子,没再追究。
你说了谎。
8
第九日,你在下朝回宫的路上遇到了刺客。
自你登基以来,遭遇过的刺杀不计其数,才登基那两年基本每月都要遇刺个十来回,抓到的刺客牢里都装不下。
这两年天下安定,各方势力偃旗息鼓,来刺杀的渐渐少了些,也正因如此,你的防备逐渐懈怠起来,竟真叫那刺客险些得了手,心口挨了一刀。
你遇刺,最惶恐的反而是张邈。你躺在榻上养伤,他急的在你床前踱来踱去,那只银白色的鹦鹉也跟着满殿乱飞,扑棱棱地掉了好几片羽毛。
“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他说。
你对他笑,挥挥手示意他走到你身边,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走到了你的床边,你攀上他的颈,伏在他的耳边问,“你很怕我死吗?”
你察觉到那他的身躯僵了僵,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在床边坐下,很小心地将你揽在怀里,片刻后才答道,“是的,殿下。”
“别怕。”
你靠在他怀中,缓声道,“死有什么好怕的呢?我从来不怕死,我知道当那一天来临时,你会在对岸等我的。”
“……我没那个福气,殿下。”他出言提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落,“你忘了,明日我便要……魂飞魄散了。”
“我是天子。”
你用力握住他的手,“天子一言九鼎,我说你会在那里,你就一定在那里。你信不信?”
张邈像是被你的话逗笑了,气氛重新轻松起来,他调侃道,“嚯,真是衣角扫死人,好大的威风。罢了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听殿下的。”
你笑了,拉着他在榻上躺下,他十分顺从地躺在你身侧,你一边把玩着他的头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你是死过一遭的人了,孟卓,死很可怕吗?”
“不,殿下,死亡和活着没什么分别,都一样。就譬如我活着时一直在等殿下开窍,死后还不是照样在等……嘶!别拽我头发。”
你哼了一声,取了他的一绺头发,编成了小辫子,随口问道,“那你怎么不继续等下去了?你又不是什么急性子的人。”
“因为…”他顿了顿,再开口时的声音很轻,近乎要散在风里。
“因为,我知道自己等不来那个要等的人了。”
“在投胎前,我用那所谓的功德换了一个问题。我站在堂前,对着十殿阎罗发问,我问他们,我同殿下来世可还有缘分。”
“他们不答话,只是看着我,极近怜悯地看着我。我回到自己的居所,鬼差送来了厚重如山的书卷,书卷上印着无数人的名字,我一个个翻阅过去,却找不到你的。”
“我问鬼差,这是何书。鬼差答,《姻缘册》。”
“殿下,姻缘册上没有你的名字,司命簿上没有你的命数,你是司龙的命格,生来就有大造化,或许终有一日会跳出三界五行,羽化登仙,但我不行。”
“我是个凡人,活着时我自诩才智过人,死后才发现,原来连一个小小的情字都勘不破。”
“我想再瞧你一眼,殿下。如果无缘再见,我只想再最后瞧你一眼,只一眼,我便死而无憾。”
他扣住你的五指收紧,阳光直愣愣地透过窗,刺眼异常,于是你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们就这样十指交握,你轻声喊他的名字。
“张邈。”
“嗯。”
“…张孟卓。”
“我在。”
“……你真蠢。”
他躺在你身侧,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在他脸上维持了很久,看不出悲喜,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滞涩起来。
“我爱你,殿下,我应该告诉你的。”
你侧过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濡湿了他的衣领。
你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9
五更天,屋外昏黑一片。
鬼差等在屋外,张邈整理好了衣冠向你辞行,“殿下,就此别过。”
“别急。”
你拍了拍手,身着黑衣的仆侍端上来两杯酒,你举起一杯递给张邈,他笑了笑,坦然接过。
你们二人各执一杯,双臂交缠,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然后凑上来,虔诚地吻了吻你的额头。
张邈此生第一次极端正地向你行了一礼,以臣子拜见君王的礼节。
他说,“惟愿我妻万岁千秋,康乐无忧。”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过你们之间,寒冷近乎要浸透骨血。风中有人以手掩住了你的视线,再睁开眼时,张邈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下一枚白珠。
他送过你的所有珍珠都比这一枚的成色要好,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白珠拾起,贴在心口,就像是对待什么天下至宝。
“值得吗?”
巫在帘幔的阴影下发问,“你将体内属于仙的那部分力量给了他,他也只能投胎做个凡人,这真的值得吗?”
“嗯。”你走到书案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因为我爱他。”
巫不再说话,祂退回了黑暗里。
爱是那样遥远的字眼,你想,它是蜜糖,是砒霜,是烈酒,它让两个聪明人做出一生一次的蠢事,让他们抛下所有理智,一意孤行地坠入悬崖,并傻瓜般坚信崖下一定会有人在等他。
风再次吹来,廊下的珠串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你握着那枚白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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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和元年,女帝崩,终年七十有六,依其生前所愿,葬于广陵。
野史中记了这样一则趣事——女帝生平不好金银,独爱珍珠,常佩一白珠于身前,日夜不离。
此番如是,或有灵矣,及帝崩,宫人寻珠而不得,不知所踪。
时过三载,复现广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