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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朱雀,医生说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正常饮食了。”鲁路修微笑道,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盈盈照在他脸上,美得具有恐怖意味。
朱雀说:“怎么不开灯?”
鲁路修气定神闲地把电脑合上妥善放置一旁,起身打开灯。室内瞬间灯火通明,朱雀被亮得抬手遮了遮眼,手背上传来轻微的刺痛,他忘记自己还在输液。他小心地把手臂放回原处。
他看着鲁路修走回床边,帝袍上的宝石映射着耀眼的光——这光芒是人造的,他忽然间想到。鲁路修坐下,神态柔和,浑身洋溢对大伤未愈的病人的人文关怀之情,他亲切地问:
“你有什么想吃的饭吗?明天中午我有个空档期,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朱雀已经摇了摇头。
“我没有想吃的东西。”
鲁路修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不似询问,他皱起眉头,做出不赞成的姿态。但下一刻、他的眉头便很快地舒展开了,像一滴露水咕噜噜从荷叶上滑下似的。他叹一口气,说起话来活像个跟叛逆期儿子交流的母亲:“真伤脑筋,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来的。”
朱雀一动不动。他听着鲁路修自顾自地说:“没办法啊……时间已经安排好了,那么明天就做汉堡肉吧,希望你到时候有胃口。”
“毕竟,”鲁路修居然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跟他开玩笑似的,“以后可就吃不到我亲手做的饭了哦,好好珍惜啊,朱雀。”
朱雀感到胸闷气短,烦躁无比,他几乎痛恨鲁路修以如此轻佻的态度暗示自己将至的死亡——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这不是游戏……于是他难捱怒意地回答道:“不劳您费心,陛下。”
说罢他闭上眼,逃避现实一样。片刻后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他要走了吗?他要走了吧。朱雀心中并无悔恨之意,他知道自己总是要惹鲁路修生气的:他从来没法按他的计划来。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鲁路修太习惯计划好一切了,这本身就总催生起人的逆反心理,何况鲁路修总是那么自以为是、自以为是,这个傲慢的、冷血的家伙,为什么能在死期将至时笑得如此平静……他为什么不害怕呢?
“朱雀。”出乎意料的,鲁路修并没有离开,他轻轻地坐在他身边,帝袍上的宝石几乎硌到朱雀的肩膀。
“朱雀。”鲁路修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无比温柔,不包含任何负面情绪。
鲁路修的手温柔地、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他几乎为他手掌的温度而流泪。
“你看起来不太好。”
完全是废话。朱雀想。谁看到他会觉得他看起来很好:零之骑士战亡虽然是假的,可他差点死了的确是真的,一周前他还包得像个木乃伊躺在重症监护室,能用这么快速度痊愈到可以转到未来ZERO住所秘密疗伤而不用在无菌环境里再躺上十天半个月本来就是他体质异于常人的结果(罗伊德无数次惊叹朱雀可真是个适用于研究人类体质极限的绝佳实验样本),谁会觉得一个还在卧床打点滴的人看起来状态会好?
鲁路修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自顾自地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其实学习课程缓一缓也没关系,有修奈泽尔在,你尽管用他就是了。毕竟朱雀本来也不是脑力派啊。”
他轻飘飘的调侃,话里的亲密让朱雀不由自主抬起头看他。鲁路修嘴角噙着笑容,独属于鲁路修的、独属于他这位狡黠的、聪慧又笨拙的朋友的促狭又友善的笑容。朱雀心中的烦躁瞬间被悲苦冲走了,他无法不去直面悲哀的事实了:他就要永远失去鲁路修的笑容了。永远、永远。
他的声带颤动着,他的眼眶发热。朱雀,几乎是艰难地开口:“鲁路修……所以说啊,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明明知道我不擅长,其实有你在才是最好的吧……啊、对娜娜莉来说也是吧,比起其他的,她会希望跟哥哥一起生活啊,你走了的话、假如你也不在的话……”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只能咬住牙狠狠地闭上眼,把眼泪忍回去。鲁路修静静地看着他。
“说到底、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其实是有的吧,对吧鲁路修……你说话啊!为什么非这样不可,你为什么不说?你说啊!为了世界、为了明天、为了赎罪……什么的,你不是很擅长说这种话吗?哈,果然也全都是谎言吧,我怎么忘了你最擅长的是说谎,你最会骗人了,鲁路修。发臭的明明不是垃圾场……”
他忍不住眼泪了。朱雀泣不成声。他从床上爬起来,相当失态地揪住皇帝的衣领冲他大喊大叫:“凭什么……!鲁路修,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去死!你怎么敢……就这么丢下一切去死,这样的话那我算——”
啪。一声脆响。朱雀的控诉被打断了。他的脸偏向一旁,左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痕。
“冷静下来了吗。”
鲁路修——在打了他一巴掌之后——轻轻捧住他的脸,冷静地、关切地问道。
朱雀转过脸来,失去生命般垂下头。鲁路修再次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话口吻像个通情达理的母亲:“我知道你很不好受,朱雀。”
他也的确如同母亲般拥抱他,朱雀的下巴得以搁置在皇帝温暖的颈窝。他在这里感受到鲁路修脉搏的跳动:鲁路修还活着。鲁路修居然还活着。
“没关系的……朱雀。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很快就会。我向你保证。”
他的声音游蛇一样丝滑地钻入他耳中,朱雀的心脏想必被他的毒素麻痹了,他的心跳越—来—越—慢。你中了毒呀!大脑焦急地警告,但他充耳不闻,他想:鲁路修说会好的。
“我爱你。”
不知怎的,他喃喃道出这句不合时宜的密语。真是奇怪,他从没在心里想过这句话,可是它怎么从他嘴里流了出来?还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他天生该向人表白。
鲁路修惊诧了一瞬,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他松开环绕朱雀的双臂,他退开一点,面上表情平淡无比,他一只手抚上朱雀的侧脸,他说道:
“会过去的。”
朱雀看着他,心中想道:离太近了吧。
太近了,直线距离不到八厘米。朱雀可以清楚看到他的睫毛:漆黑且根根分明,如同上帝计算好排列的顺序般完美且巧妙地镶嵌在他白瓷一样光滑的肌肤上。他眨眼的瞬间如此平静,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运作,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几乎交代了一切的真相:他的眼睛中除安宁外什么神情也没有,罪恶的红翼被埋藏在人造的死物之下。枢木朱雀幡然醒悟,这就是真相了: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第九十九代皇帝鲁路修·Vi·布里塔尼亚已经变成一个死去的人,虽然距离他真正去死的日期还有一段距离,但他本人已经提前成为尸体,只不过还在眨眼与呼吸。而他的意志呢?——他的意志自然如同他已经死去的事实一般不可更改。人是无法改变既定事实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枢木朱雀豁然开朗,他为之前的情绪失控感到些许懊恼:为什么要跟死人较劲?这也太过失礼。但幸好他现在名义上也是死人,而且鲁路修显然对他的失控不太计较,这让他感到少许安慰。
“我先走了。”白衣的活尸体向他道别。“如果你想起来有什么要吃的……明早之前告诉我,好吗?如果没有,我就按自己的方案准备了。”
“好好休息吧,朱雀。”
鲁路修的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接着抱起笔记本离开了。朱雀在他转身的瞬间忽然感到昏昏欲睡,他躺下了。鲁路修贴心地在关门之前关上灯。咔哒,轻轻一响,黑暗的空间彻底封闭。朱雀闭上眼,他睡着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