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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生日后的一周，扎格列欧斯决定离家出走。计划如下：等到倪克斯睡着之后，他就拎着行李，偷偷跳窗出去。他们住在三楼，但由于是筒子楼，每一层都矮，只要顺着水管和防盗窗爬下去，一定会没事。现在倪克斯正在厨房炒菜，扎格列欧斯从床下搬出折叠桌，放到房间中央展开。它抖动着，吱嘎吱嘎地尖叫。是不是该上润滑油了？扎格列欧斯想，于是吸气收腹从倪克斯身边滑过去，弯下腰，憋着气，伸手在水槽下的柜子里找着工具箱。他是抬着头的。水槽下连着水管，他和倪克斯都没时间去擦，那里滋生出一片片污渍，看起来、闻起来都黑乎乎。终于，他摸到了工具箱的把手，憋气憋得脸颊都鼓起来。倪克斯刚刚撒完盐，一边翻着锅里的白菜一边抹掉额头的汗。扎格列欧斯重新从她身边滑过去，抽两张纸塞到她手里。
谢谢你。倪克斯说，看到他手里的工具箱又摇摇头：洗手吃饭了。
没事，我就上一下油。扎格列欧斯说。他今天刚刚拖过地，卸下纱窗洗过，整理好他和倪克斯的房间，其实是一间，用帘子隔开，他只整理了自己的那一边。自从那天之后，他再没有去属于倪克斯的那边看。就是在她的床下他发现了父亲写的许多封信。还是找不到珀耳塞福涅。帮我照顾我的孩子。哈迪斯的信纸几乎都不一样，似乎是随手抓起来写的，很多都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要碎成粉末，和上面的字一起归于虚无。扎格列欧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周身的谎言已经变老，只要他足够坚定，那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能找到失踪的妈妈。可是他们的墙才刚刚不再漏水，扎格列欧斯亲手拿灰泥抹到裂缝上，倪克斯在下面给他递工具，而他一不小心，半桶水洒到倪克斯的头上。她托着自己脏透了的头发，抬头瞪他一眼，故意抹一把防水涂料在他身上。他们笑着滚在一起，他停在倪克斯的怀里看她，她的眼睛是那样亮，那样深，像所有星星搅碎提纯，重新熔铸，扎格列欧斯能在其中看到自己。
吃饭了。倪克斯说。扎格列欧斯一愣，眨眨眼，眼前的倪克斯变成另一个，半挽着头发，一半盘上去，另一半泼洒下来，末梢差点扫到她手里端着的盘子。扎格列欧斯赶紧摆好桌子，让倪克斯放下菜。从昨天剩到今天的粉蒸肉，白菜炒豆腐，糖醋白菜，一荤两素，从始至终。扎格列欧斯拉过塑料小凳子坐下，先夹一筷子糖醋白菜，果然是甜大于酸，五块一斤的白糖味从他嘴里冲出头顶，甜得他龇了龇牙。
糖又放多了？倪克斯说，也吃一口糖醋白菜，面色不改。是吗？她问，我只放了三勺糖呢。
扎格列欧斯笑了。倪克斯喜甜，一做菜就要放糖，有时放得太多，像在吃炒熟的饭后甜点。还行，他咽下菜说，我觉得挺好吃的。
其实不好吃。但我一定会想这个味道，还有倪克斯……他想，多吃了几口饭堵住嘴，偷偷去瞄倪克斯，正好撞上她看回来。饭菜的热气像鬼魂，幽幽地飘起来，散到天花板上，倪克斯就这么看着他。
我的孩子，她说。怎么了？
是时候了。扎格列欧斯想，他咬着筷子尖，深深吸一口气。
我要离家出走。他说。
噢。倪克斯往他碗里夹一块粉蒸肉，又夹了一筷子豆腐放在肉旁边。你打算去哪？
扎格列欧斯端起碗，努力往旁边闪，然而桌子太小，倪克斯的胳膊太长，他还是躲不开。别这样。他说，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倪克斯，我是认真的。我妈妈在哪？
我在这里呀。倪克斯说，面色沉静，毫无波澜。
扎格列欧斯放下碗：别再骗我了。我知道父亲和你说过什么。
倪克斯叹一口气，轻轻的一阵风，冰凉寒冷地掠过他们之间。扎格列欧斯。她说，你现在还太小，不能去找她。
我不小，扎格列欧斯说，我已经十二岁了。
你不能去。倪克斯放下碗筷，瓷和铁晶亮地碰在一起，铁筷子撞上碗的豁口，声音不再清脆，如同她紫色的指甲，边缘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浅而有浅的粉色。至少现在不能去，她说，等你长大了，我绝不拦着你。
长大？扎格列欧斯说。他把筷子往桌子上很重地放，没有摔碗，因为他们没法再买一个新的。他的筷子是竹子做的，上面清漆剥落，长出很小的倒刺，但是它还是震得桌子跳了一下，白菜炒豆腐的菜汤溢出来。他故意没有去擦，而是盯着倪克斯的眼睛：长大是什么时候？
倪克斯没有躲闪，直直地看回去，金色的眼睛里远远地倒映出一切，折叠桌、餐具、每一盘菜、扎格列欧斯，陈旧的家和陈旧的骗局。她探过身去，越过小小的桌子，伸手把扎格列欧斯乱掉的刘海理顺。他往旁边侧一侧头，还差一点就躲开，倪克斯身上的肥皂味和油烟味像一堵墙撞过来，让他再不敢看她的眼睛。什么时候我才能去找她？他又说，抽一张纸擦干净菜汤，低头重新把筷子拿起来。
等你十八岁。倪克斯说，把垃圾桶往他那边移了移，看着他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餐巾纸往下落，她的视线也往下，太长的头发挡住她的上半张脸，让她处于一种永恒的沉寂之中。
真的吗？扎格列欧斯说。倪克斯点点头，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流下去，像黑夜停留在她的身后一秒，然后立刻散进空气里。她说：我保证。轻轻拉拉他的小指，再晃上一晃。扎格列欧斯也晃着手指。一百年不许变。他说，倪克斯也说：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同时看向自己的手，同时笑了出来。倪克斯的神情却没有变，窗外仍旧没有星星，夜色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