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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之后我哥常常讲天注定天注定，我都告诉他事在人为啦，比如今天十二赢了他一把牌，其实是十二趁他点烟的时候偷偷出老千，又比如前些日子电视机短路是因为小猫偷偷用电线磨牙，再比如…讲到这的时候，我哥就会拍拍我的肩，说好啦好啦，我知啊。
我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一些时间里，他好像真的已经看透了一切，包括生，也包括死。
十五年前的某天，龙卷风从不知道哪端出来一箱冷兵器让身高一米二的蓝信一选一件称手的拿来防身。彼时蓝信一隐姓未埋名，大家只知道龙哥的头马信一是个走路会摔跤的男仔。
有人说，龙卷风现在落魄了哇，身边都冇个像样的小弟。龙卷风听了也不生气，淡淡笑道，哎呀法治社会了，现在我是城寨治安护卫委员会主管，没有大佬小弟啦，都是小孩子。蓝信一心里偷偷生气，这怎么行？！于是挑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郑重地对他哥说，大哥你放心，将来我会保护你的。不，现在我就可以保护你。
龙卷风被他忽然正经搞得一愣，笑说好啊，你打算怎么保护我？蓝信一想了想说，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会在你前面。龙卷风沉默了片刻，说，那危险要是在我后面呢？蓝信一不假思索，那我会站在你后面。
龙卷风又问，那四面八方都是危险你怎么办？蓝信一闻言，眉毛拧成小小的一团，思索思索。龙卷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当然是跑啦！先活命要紧。蓝信一点点头，好吧，我哥说的都对。
话说回冷兵器，蓝信一从小小的缝隙里抽出那把小小的蝴蝶刀，苦练三年后终于熟练掌握如何使用蝴蝶刀切菜切瓜割线头刮理发店门口的小广告，龙卷风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已经能保护自己和城寨的其他人了，那么接下来我有件要紧事要交给你。
蓝信一既期待又紧张，问什么事？龙卷风把他推到椅子上坐下，笑咪咪说，当然是教你剃须呀，方便你以后继承这家小店。蓝信一大汗，但还是乖乖躺下，任由他哥摆弄。龙卷风给他刮泡沫时，蓝信一闻到他哥指尖的烟草味，于是劝道，我也有件要紧事哇，好心你食少支烟啦！
龙卷风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我知啊。蓝信一长大后就很少从这个角度去看他哥的眼睛，那是一片湿润的、柔和的、有些疲惫的，他所见过的最小的死海。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龙卷风的脸，从眉尾的小疤到眼角的每一道细纹，他都用目光轻抚过。蓝信一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皱眉，龙卷风低头看到，一只小兽迈出了他探索世界的第一步，从离他最近的一处景色开始。
电视里又放《只想一生跟你走》，蓝信一躺在椅子上很快昏睡过去，龙卷风帮他擦掉脸上的泡沫，也坐到沙发上，吸烟、发呆、吸烟。发呆总归要比发愁好得多，信仔想要乜野成人礼物？电单车点呀，后生仔都好中意，好靓好fashion噶…他这样想着，烟灰掉在地上。
电视里张学友依然唱：
我愿默然带着泪流，
很想一生跟你走，
就算天边海角 多少改变，
一生只有 风中追究，
不想孤单的逗留。
蓝信一和龙卷风都是被破门而入的十二吵醒的。十二抱着两瓶汽水推门而入，信一你睇我带咩嚟嘞！蓝信一从凳子上翻起来，沙发上的龙卷风啧一声。
十二看到龙卷风，鞠了一个45度标准躬，说，龙哥我真系好挂住你！龙卷风看看他说，点解你只带咗两瓶汽水…十二嘿嘿一笑，龙哥对唔住，我找信一啦。龙卷风摆摆手，你们去吧。蓝信一跟他哥对个眼神，边显摆他哥刚给他剃完须边问十二咩事呀，十二说没事呀想你想龙哥想阿猫阿狗。蓝信一一个鄙视，我看你系挂住叉烧饭吧！十二说，哇，点咁clever？！蓝信一说，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呀。十二撇撇嘴，不好这么恶心吧！
人在一起说的最多的就是干话。更何况蓝信一和十二两个干话大王，站在一起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四仔曾一度表示疑惑，难道黑社会头马的选拔标准是会讲废话？信十二两人摇摇头，你不懂，我们大哥自有定夺。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起——人尽皆知Tiger哥是性情中人，于是总会有这样的场景：十二拖Tiger哥上车，到家发现总有某样新添置的物品丢失。
咁丢三落四！叫Waiter 捞粗倻，十二喝着汽水，同信一讲，都不敢想我大佬二十年三十年后会糊涂成什么样！
蓝信一说，怎样都是你大哥，以后你要照顾啦。十二说，话是这样说，又不会放他不管。蓝信一说，对啦。抬头看到飞过的风筝，知道他哥又在那块小房顶上放风筝。
某种程度上说，龙卷风是个守序的人，蓝信一知道，这份守序让城寨得以成为稳定的一隅，也让他日渐成为一个固执的人。
蓝信一不由得想，那么我哥呢？二十年三十年后，他会变老吧，我能接受他的老去吗？他能接受自己的老去吗？想到这，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十二问他怎么啦，蓝信一说，今天下水道反味，熏得我眼睛好痛。十二嗅了嗅空气，有点反胃，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胜在年轻，坏情绪像蜻蜓点水那样从蓝信一脑袋里消失。大概是初雪过后，蓝信一像往常那样给他哥盖上外套，他猝然发现，龙卷风的头顶竟钻出一根不听话的白发！他怪起这雪天，一定是雪花落在我哥头顶不肯离去，才变成一根白发要永永远远跟着他。
蓝信一闷闷不乐，这是时光流逝的证据，于是他又想起十二那天的话。他只好轻手轻脚把那根白发藏到其他发丝后面，好叫他和他哥眼不见心不烦。
此后蓝信一对谁新生了白发，都有一种近乎强迫地在意。四仔长了一根白发，拔掉；Tiger哥长了一根白发，在心里拔掉；十二，十二没有白发，值得表扬。我哥怎么又长了一根两根三根白发？在心里统统拔掉！
直到某天，龙卷风白发生长的速度已超过蓝信一拔草的速度，他终于对他哥说，好唔好唔生咁多白发？龙卷风正扫地，回头对他说，哇…你以为我永远咁后生呀。蓝信一说，系呀系呀，你喺我个心就永远后生啦！
龙卷风忽然叹口气，对着镜子看看，说，好啩，我其实都觉得自己冇好老。蓝信一说，系呀系呀，你定系好后生哒！看他眉头总算舒展开，龙卷风说，好啦，使唔使食糖水？蓝信一说Let's go，这一招从小用到大，屡试不爽。
后来龙卷风告诉蓝信一，人是不会因为生白发死掉的。这让他短暂地心安，关于白发的概念，在他的认知里告一段落。
的确，龙卷风最后确实不是因为生白发而死。
蓝信一时常会梦见那天，他哥的眼睛映着他的脸，他的眼映着他哥的白发。他又想起那场雪。
蓝信一发呆时看到水中的倒影，他才发觉，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生出根白发，他忽然痛哭。他总算明白，其实白发的主人早知道它的存在，只是他已经默许，又或者说，在他心中，早已期待这天的到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