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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来陪陪我吗?”
——猎狼行动结束后一小时,首席管家奥提斯开始在脑海中不断地听到这个女声。一开始,她以为这又是来自夫人的命令,但作为常年受其感召的“代言人”,她马上察觉到两者语气中那明显的不同:夫人呼唤她的声音是直接的、不容置喙的,但这个女声却只是在试探性地提问,像是和她陌生或是许久未见,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她没有立即回应她,毕竟作为管家,她有很多事要忙。解下缠在手臂上的餐布,奥提斯用干净的手推了推眼镜。今天的“狂猎”数量比想象中多,即使他们已经和埃德加家族联手,镇压的过程也并不顺利。垂下眼,镜片如实地映出她脖颈处那三道骇人的血痕。
背对月光,奥提斯攥紧了衣襟上的胸针,开始如平时一般祷告。约翰·恩肖、卡尔·恩肖……呼啸山庄历代主人的名姓被她虔诚地逐一念过,语句的结尾,忠仆再次尝试联络她的夫人。和着窗外的风雨,她低沉的呼唤在大厅内回荡,仿佛通灵的咒言。
迟疑片刻,意想不到的回答出现在她的耳畔:“你累了吗?坐下来喝口茶吧。”
——又是那个陌生的声线。奥提斯皱起眉,失去和夫人的联系让她感到些许不安。尽管如此,她的确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长久狩猎让她的双眼无比干涩,脖颈处的伤口也急待处理。于是她沉默地接受了女声的建议,温过茶壶,她在山庄的壁炉旁坐了下来。
“疯狼”留下的抓痕又长又深,如果不是闪躲及时,恐怕她的喉咙已经被直接撕破。闭上眼,奥提斯用酒精药棉擦拭着伤口。在炉火的映照下,那处绽开的皮肉愈发鲜红可怖。然而作为呼啸山庄的首席管家,疼痛是她习以为常的东西。无论是受伤还是身死,这座宅邸之下的土地都会为她见证,直到合同最终履行的那天。
但不知为何,她处理伤口的时候,身旁壁炉的火焰一直在不安地跳动。宅邸的门窗早已被关紧,除了一两道突然降临的闪电,室内寂然无声。奥提斯睁开眼睛,注视着那团躁动的橙红,良久,一个声音响起了:
“只是这样简单包扎,你明天工作的时候还是会痛的。”顿了顿,女声又在忽闪的火光里补充,“你需要打一针破伤风……”
似乎被这执著的关怀打动,奥提斯终于开口回应了她:“女士,山庄里暂时没有那种药剂。此外,我的身体很健康,这点磕碰不会影响我的工作。”
像是陷入了沉默,那团火焰暂时停住了。笑了笑,奥提斯端起桌上的茶杯:“不要故弄玄虚。虽然你像夫人一样能和我沟通,可我不会遵从你的指令。”
显然,她猜测这又是埋葬在山庄下哪个小姐的魂灵。身为最忠实的管家,她能够听到土地之下众魂的呼喊。大多数时候,只有恩肖夫人的话语是明确的,她像生前一样对她发出命令,并对她的行为作出奖赏……想到这里,一阵难耐的干渴泛上了奥提斯刚刚咽下红茶的喉舌。
炉火还在平静地燃烧。等了许久,耳畔都没有传来新的声音。奥提斯理理衣领,重新在大厅内站了起来——外面的雨势渐小了,她想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能帮我摘一朵玫瑰花吗?”
就在奥提斯打开大门的瞬间,这句请求穿透淅沥的风雨,邀约般落进她的心底。
但呼啸山庄的花圃里已经很久不种玫瑰了。紫色的欧石楠肆意生长,几乎开满了整个山坡。
没有打伞,山庄的首席管家在花海间孤身漫步。她不时停下,俯身查看那些花朵——园艺本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但也许是受到了那句话的蛊惑,她忽然想要在斑驳的深紫里找到一抹红色。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玫瑰这样娇惯的花种,不会有机会在山庄恶劣的天气中存活。就算此时此刻正是夏天,就算土壤、水分、阳光都曾适宜,骤降的风雨也会在一夕之间夺走它们脆弱的生命。
奥提斯为自己心底的想法感到荒唐。她在山庄工作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灰暗的滤镜会吞噬一切鲜明的色彩。是主人的偏爱和自身的顽强让欧石楠能够占领整片花圃,至于所谓的玫瑰,也只能在死去魂灵的口中存在。摇摇头,她从花海的尽处折返,打算回到山庄内烤火。
可来时的路已经悄悄发生改变。泥泞的小径上,一个女子站在那里,手中恰好有一朵盛开的玫瑰。几乎是颤抖着,奥提斯停在原地,以迥异的语气叫出了那个名讳:
“夫人……”
浑身散发着幽光的女人抬起头,露出了略带羞涩的微笑:“怎么这么称呼我?”
这个嗓音如此熟悉,让奥提斯瞬间明白了一切:“你……刚刚和我说话的人,是你……佩涅洛佩。”
她居然忘记了她的声音。闭上眼,奥提斯发出悔恨的低喃:“如果你早点提醒我,我一定会马上来陪你的。”
佩涅洛佩还是那样笑着:“那有什么关系呢?奥提斯,我只是想要见到你。”
夜色中,故人的身影比月光还要透明。微风吹动她的衣裙,让她像一束烛火般忽明忽暗。半晌,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女人向她伸出了手:
“这朵玫瑰送给你。亲爱的奥德修斯,可以和我跳支舞吗?”
又一声请求。只是这次,奥提斯已经没有理由可以拒绝。她走过去,托起那只由光芒组成的手,俯身行了一个完美的礼:
“我的荣幸,亲爱的夫人。”
风雨并未停歇,但在欧石楠组成的花海里,一对情人携手跳起了旧日的舞步。不再有竖琴的伴乐,不再有观众的喧闹,只她们两个,在孤寂苍凉的荒原上悄然起舞。
这支舞对奥提斯来说太过轻松。她卷握的手中始终只有流动的空气,唯一的实感则来自那枝玫瑰,每做一个动作,那上面的刺就会从指尖一直扎到她的心底,留下深深的钝痛。
——她都明白的。就算来自土地下的渴望长久地控制着她的思想,她也始终铭记着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个人,这个此时正在她怀中如花朵般绽放的人,早已被她亲手埋葬在六尺之下,成为了沉默的亡魂。数年前,在发现自己能听到恩肖夫人的指令后,奥提斯曾多次尝试呼唤自己的爱人,但无一例外地,回答她的只有山庄呼啸的风雨声。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到我,佩涅洛佩?”完成一个螺旋,奥提斯扶住妻子的腰肢,低下头这样柔声询问。
随着舞步,幽灵轻盈地凑近她的耳畔:“因为我看到这里开着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我想再不把她摘下来送给你的话,她就要一个人在这里默默地枯萎了。”
“是吗,我刚才没有看到她。”攥住手中的花朵,奥提斯苦涩地笑了,“对不起,我明明知道,没有谁愿意独自一人在这荒芜的世界里流浪。”
停下舞蹈,佩涅洛佩抚摸起爱人的脸颊。幽灵的手指带着微风般的触感,轻柔地揽上她的脖颈。那里缠着的绷带已经透出血色,无比痛惜地,她含着泪水亲吻过她的伤口。
“我爱你,奥提斯,晚安。”
“奥提斯大人,奥提斯大人……恕我冒犯,现在已经到了准备接待的时间。”
睁开眼,下属的面容出现在奥提斯床边。带着几分恍惚,首席管家坐起来,任由阳光落在自己脸上,向她展示这新的一天。
身体的疲倦奇迹般地消失了。看着镜中完好无损的脖颈,奥提斯已经要把那一切当成一场梦。然而下属却在她身边顿住了脚步,俯下身,她把地板上的东西拾了起来:
“浮士德发现这里有一朵花……是一朵,枯萎的玫瑰。”
End.
(520快乐!居然真的在一天之内铲完了,可喜可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