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天主,愿您用您的仁慈怜悯我,以您的慈爱,宽恕我所犯的错。愿您把我的恶孽洗尽,把我的罪衅除净,我认清了我的罪孽,我的丑恶常在我的眼前。”
“……是的,我自出世便染上了罪恶。”
神父的声音回荡在尖顶的教堂里,显得那么缥缈而悠远、仁慈而悲悯。
……
“请把手放在圣经上。”道格·梅耶尔肥腻的脸上露出一抹友好的笑容,随即例行公事一般,从怀里掏出那本跟随他多年、早已被刻满了时光痕迹的圣经。卷了边的泛黄纸页划过手心,他有些不自在地蜷曲了下手指,连带着嗓音里都带出了些许敷衍,“好了,先生,现在,你是否愿意发誓,在法庭上所说的每句话句句属实,并祈求上帝的帮助?”
那位著名的画家在空旷的法庭中央,脸上仍然保持着一抹得体的微笑,就好像他参加的并不是一场法庭审判,而是一次私人的宴会。
“不,先生。”
“不什么?”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格·梅耶尔下意识地发出疑问。
“我说,不,先生。”
杰克·席格的表情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得体,就好像一张完美无瑕的假面,不会因任何事而变色。他平静地再次陈述道。
“上帝于我无用。”
01
8月21日,阴雨。
一封印着清晰戳记的、来自于最高法院的信件,冒着雨,乘着红色的邮车被邮童递交到我的门童班迪的手上。
班迪是个好孩子,他总是能及时的为我准备好我所需要的东西——从无例外。因此当那封信件和燕麦粥、两个煮土豆以及一杯温热的红茶还有一份当日的报纸一起出现在我的餐桌上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很意外,只是如往常一样拿起了一旁的裁信刀,将它完整地裁开。
随着信纸一道掉落出的,是一些案件卷宗以及一张照片。
我愣了愣。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
很突兀地,我想。
那我希望我从未对那个案件有过任何好奇。
……
“克莱帝尔先生。”我在那栋沿街的宅子前放下行李,四下看了看,犹豫着摁响了门铃。前来开门的并不是管家或者房东,这着实令我有些意外。来开门的男人很高,也很英俊,他穿着着得体的服装,站得笔挺,整个人显得异常的干净,只有袖口被不合时宜地卷至手肘处。他看上去并不像是普通的帮佣。我想着。他似乎认得我,并且毫不迟疑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您很守时。”
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脸上露出一抹礼貌性的微笑,配合着他身上看上去的确价值不菲的服装,除了脸色略微有些苍白、额发略有些挡眼之外,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合格的绅士。
“初次见面,我是您的当事人。”他顿了顿,侧开身子给我和我为数不多的行李让开了一条道。“我并不习惯太多的人,这栋房子只有我一个人独居,哦,还有一个新雇的佣人,不用在意他,他不住在这里——巴林顿太太受到了惊吓,搬去了郊外疗养,短期内不会回来,当然,她已经提前整理过空余的房间,您可以随意挑选喜欢的一间住下,直到庭审结束,房租我会一并支付,啊,对了——”
“我叫杰克,叫我杰克就好。”
02
杰克。
杰克·席格。
我咀嚼着这个名字。
即使我并不关心艺术,我也知道这是个在那个阶层里颇为有名的画家。
杰克很有名。
这并不只是因为他的作品值得人欣赏,也并不仅是因为他的曾祖父,乔安·席格曾经在丹麦做过宫廷画师的“光辉历史”,更是因为他背后的家族整整三代的财产——即使他是个怪胎,不愿接手父辈的生意,宁愿独自一人搬到伦敦那充满油污的街道边的一栋小房子里作画,也不愿在近郊的豪华庄园居住。但这不能否认,在老席格去世后,这位年轻的席格已经是这个绵延四代的家族里,所有财富的唯一继承人。
于是这就更令我觉得惊讶——谋杀罪。
这位看上去并不十分强壮,甚至看上去有些苍白虚弱的年轻画家先生,被卷入了伦敦东区一场血腥至极的谋杀罪。
“克莱帝尔先生。”杰克——我的当事人,即使是正在进行艺术创作,他还是仍旧保持着初见时的模样,维持着良好又得体的礼仪,站在窗边,用刮刀在调色板上混合出一种极其艳丽的红色。他并没有看我,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迷恋,是的,我想。他用一种近乎于迷恋一般的目光投向他笔下那副未完成的画作,笔下不停,语调里却饱含着一种与此刻场景浑然无关的歉意,“非常抱歉,如您所见,画家的灵感总是来的如此不合时宜。如果,我是说,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就这样谈。”
“当然可以,杰克先生。叫我伊文斯就好。”临时雇佣的佣人从房间的角落搬来了一张桌子,并且很贴心地摆上了一杯热茶,然后恭顺地退了出去——显然,此间主人对此情景早有预设。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带着钢笔和记事本坐了下来。
“请原谅我在门口没有顾得上自我介绍,我叫伊文斯·克莱帝尔。”记事本被翻开,瘫在桌上,我仔细思索着措辞——坦白来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因为法庭的指派而为某些“特殊”的疑犯做辩护,有时是有罪,有时是无罪,大部分时候我总能轻易分辨他们,然后进行一场单刀直入的交谈,从中找出辩护的切入点。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也许是因为杰克表现得太过得体无害,而让我不由得有些束手束脚,“如您所知,在即将到来的庭审中,我将成为您的辩护人。”
我再次停顿,抬起头去观察杰克的表情。他并没有发表什么言论,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近乎热烈到不合时宜地创作着他的作品。
诡异而又自然。
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于是我放弃了婉转,选择如往常一样,直奔主题。
“现在,我们来谈谈白教堂的那起案件吧。”
03
“您想知道些什么呢?”
在我问出那个直白的问题后,整整十分钟,杰克没有任何的表示,直到我甚至以为他是否没有听清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用一种仍然得体的语气说道。
想知道些什么?我一愣。
很奇妙的问法。
“呃,我想,作为您的辩护人,我应该有权知道所有…任何,只要是相关的事情。这样才能更好的帮助您。”特意加重了“任何”的读音,随即我又再次补充,“当然,是在您愿意的情况下。”
又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笑了。
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欣然。
“那么,如您所愿。”
04
奈布·萨贝达并不是一个名字。
那个并不高大的青年伸出手,在遍布黄腻油渍和灰黑色脏污的木桌上快速而流畅地写下这一串字母,从普通又平常的S开头,直到一个歪斜的R结束。水渍沁入木头渐渐消失,只留下一点湿意,劣质杜松子酒那辛辣的气味都没能掩盖住酒馆里那些下了工的工人们身上纠结成一团的酸臭味。那双蓝色的眸子藏在破旧的兜帽下,像是潜伏在荒原的阴影里独行的狼。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奈布·萨贝达。
……
“早上好,杰克先生,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是没休息好吗?”
“巴林顿太太……是的,显然我昨天的灵感很充沛。”我唰地一声拉上了卧室的窗帘,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平静地转过身回应道。
年近八十的老妇人明显还没到耳背的地步,她歪了歪头,用一种颇为不赞同的眼神看了看我,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去收拾房间。
巴林顿太太是个不错的房东,即使总是念叨着自己并不是管家,只是一个房东,却依然每天尽职尽责地准备了早餐。简单的煎蛋配烤土豆和一小片三明治, 以及一杯温热的牛奶。面包是我喜欢的松软程度,烤土豆撒了点椒盐,尝起来比第一次品尝时的手艺好了不少。
餐食的质量肉眼可见地比以前高了不少,显然我的房租没有白花。
“你需要好好休息,杰克先生。”小老太太皱着脸,比划了半天,尽量用两根手指以最小的接触面积,像是提一只脏兮兮的猫一般提起了地上那张沾满了各色颜料的白布。颜料的味道对老人来说有些刺鼻,她的鼻翼抽了抽,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劝导起来,脸上流露出一种意味不明的担忧,“或者干脆出去走走。”
“老天,你的脸色看上去真像个死人。”她像是在唱咏叹调一般,小声念叨着“我可怜的孩子”。
“一个画家总是需要大量的灵感和作品,巴林顿太太。您应该知道,我还算有名。”我端起那杯牛奶,视线透过窗户,朝下瞥去。
克罗斯太太正端着一盘新烤好的肉饼摆在窗边,期望能够以此来招揽到一两个倒霉的顾客,但显然那干瘪的饼胚毫无油水,明显缺乏对付得起价钱的人的吸引力,只有那些缩在各个阴暗角落里饿得瘦脱了相的孩子们毫不掩饰地对它们投去虎视眈眈的目光。
没过多久,毫不意外的,伴随着克罗斯太太尖锐的怒骂,那一帮小强盗风一样地穿过人群没了踪影。
时针咔哒咔哒地走过了数字6,达夫顿街上的人更多了起来。
皮克福德先生准时支开了摊子,脏兮兮的木板上只有半扇发白的猪肉;吉普赛女人穿着奇异,站在街道的阴影里,不停地打量着路过的人,像是在看一群群移动的钱袋;老汉克又酗了酒,仰面倒在墙角人事不知,身边还有几个翻倒的酒瓶;衣衫不整的妓女叼着烟收拾着裙摆从巷子里走出来,脸上满是疲惫和厌倦,裸露在外的大半胸脯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爱痕;稍远的地方一辆精致的马车擦着视线的边角驶过,一只保养得当的手伸出车窗遗弃了一件男士马甲,没过多久就被路过的工人欣喜地捡起,穿在身上。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模糊的轻笑,我收回视线,打定主意不再关注那无趣且毫无新意的街景。
“……真是可怜的人,即使是妓女也不该被这样对待……”老太太展开那张新到的报纸,阅读着上面的报道。
瓷器从指尖滑落,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乳白色的牛奶漫过餐盘,浸湿了底下垫着的天蓝色桌布,而后顺着桌子的边界迅速下落,毫不留情地滴落在了那厚厚的编制地毯上。巴林顿太太讶异地抬起头。
“怎么了?噢……地毯湿了?上帝,亲爱的……没关系,没事的,我来收拾……等等,杰克先生,你这是要出门吗?”
“是的,巴林顿太太!”
那仿若错觉一般几不可闻的轻笑,陡然变得清晰了起来,连成了一片,似乎还夹杂着意味不明的低语和些许难言的兴奋尖笑。
令人汗毛倒竖。
我像是一只被狼驱赶的羔羊,竭力克制着指尖的痉挛,颤抖而又粗暴地取下衣架上的礼帽和风衣,越过不知所措的房东太太,几乎是逃一般地步入了那个幽暗的楼梯间。
……
我并没有定好的目的地。
在伦敦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的结果,除了可以使我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之外,没有任何好处。但人类总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恐怕没有人能解释地清自己潜意识里的想法。
我最终还是再次站在了那座庄园前。
属于“席格”的庄园有些杂乱,不再像以前一样端庄美丽,维持着勋爵夫人喜欢的那个样子——主人的缺席显然让那些帮工们都有些怠惰。
但这并不重要。
我并不那么在意。
伦敦充沛的雨水滋养了不少杂草,在母亲种下的玫瑰里见缝插针,一点一点地占据了那些娇嫩的玫瑰原本应享受的养分,年复一年的寄生和掠夺,那些杂草看上去竟是比那些瘦弱枯败的玫瑰枝叶还要健康许多。
就好像这片土壤里本就种植的是那些杂草一样。
“杰克少爷。”老管家恭顺地站在花房门口。
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05
席格先生总是很严厉,也很体面。
西装,手套,锃亮的皮鞋,精致的手杖,威严的面庞,还有一顶高礼帽。
这是我对“父亲”这个概念全部的印象。
我还记得他站在大厅中那副巨大的画像下,眼神轻慢,语气却极为严厉,给庄园里的仆人们定下了一道道的细致到令人咂舌的规矩。
不,不只是仆人。
还有母亲和我。
历史、文学、乐理、宫廷舞蹈、礼仪、马术、绘画……我的记忆里有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课程,每一门课的要求都是完美,“完美,杰克,你必须做到完美!要对得起你的姓氏!”
荒诞而又可笑,却又是无比悲哀的真实。
席格先生真的非常苛刻。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满,就像是在看一个瑕疵品。彼时我并不知道原因,只是天真地以为只要我竭尽我所能,努力完成他给我布置的课程,终有一天父亲总会以我为傲。直到后来我那可怜的、再也无法忍受丈夫的苛刻的母亲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变得歇斯底里——摔、砸、打,疯狂地嘶吼和咆哮。
那个纤细柔弱的身躯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那么大的力量,将曾经华丽的房间弄得一团乱。
遍地都是玻璃、镜子还有瓷器的碎片。母亲曾经最喜欢的一幅肖像被撕得稀烂,像是一节节残破的尸体,又像是某种动物的皮,绵软而又破碎地躺在废墟中。
红酒的醇香盖不住鲜血的腥甜。
在使用了针剂后,母亲逐渐平静下来。
除了胸膛还有起伏,她停止了一切活动。不再回应我,不再对着我微笑,不再用她那柔和的嗓音叫我的名字。
“杰克。”父亲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厌恶。
“你的课程还没有结束,你为什么还像具尸体一样杵在这里?”他说。
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安静地像是墓园。
——尸体。
从那一天开始,我突然开始有点理解这个词汇。
06
母亲的癔症仿佛丢尽了他的脸面,从那天开始席格先生出现的时间就更少了。但他的避而不见显然也刺激了母亲的情绪。
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温柔,可爱,热爱花卉和园艺,她变得沉默,变得阴郁,她越发的焦躁,时不时变得和那天一样歇斯底里,一开始是女佣,后来是园丁,再后来是庄园里所有的仆人。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惧怕和厌倦,以及一丝丝掩藏地极好的不耐。
“杰克,我的孩子。”她总是这样说道。
不再像以前一样带着笑意,而是带着一种难言的焦躁和郁气,幼时的我并不理解这究竟是种怎么样的状态,只是乖顺而又有些惧怕这个曾经温柔的女人,企图以顺从换得她的“一如往常”。
而显然,这只能成为我的奢望。
她的歉意和悲伤并不能抚平我浑身剧烈的伤痛。
青紫的伤痕被遮掩在衣服下,层层叠叠,新老交替。
07
“对不起,杰克先生,我想我得打断一下。”我放下笔记,忍不住抬起头,“您似乎有些跑题?”
“到现在为止你一直在回忆您自己,恕我直言,您几乎完全没有提到被害者……奈布·萨贝达,您的同居人先生?”
“您是在逃避吗?
“作为您的辩护人,我得说我们的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得充沛。”我的语气有些生硬。
名气颇旺的画家停顿了片刻,“我明白了……克莱帝尔先生。”
“非常抱歉,接下去我会尽量以我和萨贝达的事情为重点。”
08
午餐是一份鹰嘴豆配土豆泥和面包。
想了想,我又额外多加了一块牛排和一杯威士忌。
早上的庄园之行带起了太多不必要的回忆,那些记忆像是斑驳掉色的墙面,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就只是一面不那么好看的墙,但当你冷不丁地注视到它,它的丑陋就显得格外突兀——我急需一些颜色鲜艳且精致的墙纸来对它进行一番装点。
餐馆的角落里起了一些骚乱。
噪杂声令人烦躁,更遑论桌椅倾倒的声响,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正巧看见角落里那一双藏在兜帽下面的蓝色的眼。
那双透蓝的眼睛藏着凌冽的光,随时在衡量着这个世界,又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奈布·萨贝达。
……
我想,我们总是很有缘分。
餐馆、教堂、泰晤士河畔,十分巧合地,我总能在一些日常会逗留的地方遇见他。我知道,他也看见了我。
一个星期后我们最终相遇在达夫顿街角霍普森太太的酒馆里。一杯威士忌,一杯杜松子酒,我们交换了名字和出身。初来乍到、正在为生计发愁的雇佣兵先生在权衡几番利弊后欣然接受了我一时兴起的雇佣,拎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走进了达夫顿街上的那栋二层公寓。
“这里就是你租住的公寓?”萨贝达看上去十分得年轻,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透露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面庞糅杂了东方的柔和和西方的英朗,嘴角还带着一点来自战场的伤疤,却并不丑陋,反而增添了不少男人味——忽略身高的话,他能算得上是一个非常俊朗的青年。他的语调里带有一点口音,听上去有些变扭,但细品下来又像是某种特质——独属于奈布·萨贝达的特质。
难得的,他摘下了兜帽,走过幽暗的走廊,昏暗的光线从他亚麻色的发顶向下攀爬,直到把他整个人都暴露在光线中。他的指尖顺着墙壁抹了一下,墙纸上的暗纹似乎让他觉得有些新奇,下意识地捻了捻指腹,回忆着刚刚的触感。
“现在是我们租住的公寓。”我摘下礼帽。
“这里看上去可不便宜。”萨贝达还在打量着装潢。
“作为合租人兼雇主,我可以给你便宜点……七折如何?报酬另算。”
“唔……”雇佣兵先生低下头算了算自己存款,显然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行吧,那么,合作愉快,我的同住人先生。”
09
我与萨贝达的同居,似乎是一种缘分过后的理所当然。
人生地不熟的雇佣兵需要一间房子遮风挡雨,同时也需要一份工作作为糊口的活计,而执意要滞留在贫民窟的画家不用为钱财发愁,却也因为某些不得言说的理由而需要一个助手。
我很难说清我最初邀请他同住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半夜醒来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的恐惧与无措,或者是因为衣柜里某件袖口沾染了些许深褐色污渍的衬衫,亦或者是因为某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画具,又也许,只是单纯因为感知到了他的身上有某种与我相似的、同样难言的麻木和焦躁。
麻木与焦躁。
是的。
画板上的画作被涂满了红与黑,随后又被撕得稀烂,笔尖颤抖着在崭新的纸上留下几道毫无意义的笔痕,我无端地想起了母亲曾经最爱的那副肖像。那道巨大的裂口从她的面庞上展开,划过眼睛鼻子还有嘴,劈开了头颅和脖颈,最后变成一道猩红色的天堑,横亘在她整张脸上。
鲜红色的……母亲的最爱。她们像是娇嫩的玫瑰,从红润,逐渐变得苍白,最后枯萎。不再流动,渐渐僵硬,而后归于静寂。
腥甜的味道充斥在鼻腔,随即又急转直下,变成红锈一般的锈铁味。
我在这满是锈味的梦中不断地下落。
下落。
下落。
直至黎明。
没有黎明。
“………………”
“……克……”
“…杰克?”
带了点口音的语调很有辨识度。萨贝达一脚踢开地上散乱的废纸。
“怎么,作画不顺利?”
他似乎没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只是皱了皱眉,伸出手——冰凉的手背贴上了我的额头。
“你的脸色看上去很糟糕。”
“啊……是的。”我像死人一般僵硬的嗓子在干涸近乎长达一个世纪之后,终于奋力发出了一声干涩嘶哑的悲鸣,挣扎着活了过来——
重新得到了唾液的滋润。
10
人死后,灵魂会变成飞鸟冲出躯壳吗?
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个问题。
巴林顿太太正忙于丈夫的忌日,显然近期的晚餐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鉴于我的额头上正疯狂冒出的冷汗和指尖那无法遏止的颤抖,即使我百般不愿,萨贝达还是把我拉进了最近的餐馆——是的没错,从楼梯下去,出门直走,一共五步路。
只需两分钟,我们就坐进了对面克罗斯太太的肉派店。
糊成一团的燕麦搭配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咸肉,这一盘餐食简直令人毫无食欲。
手部的颤抖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平息,但我的胃部仍然翻滚绞缩着,酸涩的味道不断从喉咙深处往外冒。
店里的人并不多,显然没什么生意。
这也难怪。
毕竟克罗斯先生死得并不光彩。
那些操皮肉生意的女人占据了他太多的精力,克罗斯太太曾在深夜砸碎各种锅碗瓢盆,无数次地用最恶毒的语气诅咒他去死,但显然都被她的混账丈夫当做了和人调笑下酒的材料。数个寒暑过去,终于在一个雨夜,诅咒应验,克罗斯先生在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的肚皮上停止了呼吸。
“后来呢?”彼时萨贝达正捧着克罗斯太太出品的肉派啃得认真——我很难想象,能把那一个个干瘪乏味甚至带着些许面饼的酸味的派皮吃得如此干净的人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腿脚不便的克罗斯太太正坐在吧台后面昏昏欲睡,那个用来烘烤派饼的巨大机器泛着冰冷的油光,一些黑漆漆的小生物似乎正在阴暗的角落里穿行。
萨贝达拿起了那杯橙汁——原本该是杯牛奶,但显然被雇佣兵先生严词拒绝了。
克罗斯太太有一只老猫,玳瑁色,长毛,长得挺喜人,就是年纪大了,不爱动弹。她叫它柏利夫人。
在克罗斯先生去世前,她总是喜欢抱着柏利夫人坐在那张摇摇椅上,即使伦敦有阳光的日子一年到头都没几天,但她和柏利夫人仍然喜欢那个位置。
克罗斯先生死了,克罗斯太太成了寡妇。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 这家贫瘠的肉派店和一小袋子硬币便成了她唯一的财产和依仗——其余的东西早就被那个沉迷于女人皮肉的玩意儿挥霍了个一干二净。
她甚至没有一笔钱去购买制作肉派需要的材料。
“于是你再也没见过柏利夫人。”萨贝达的声音接替了我的话语。
我有些讶然地看向他。
他的脸没有一丝一毫寻常人该有的惊讶和厌恶。
有的只是平静,了然还有一丝掩藏得很好的习以为常。
“这有什么,人在绝境总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似乎是想讽刺地扯扯嘴角,却不知为何没有继续,只是顿了顿,抬起头一口喝干了杯子里橙黄色的液体。
“只是只猫而已。”他说道。
“那只是一只猫,杰克。”
11
萨贝达总是很安静,也很规律,规律到简直让人咂舌,以至于数落惯了我怨灵一样作息的巴林顿太太都有些讶异,时常在收拾屋子的时候感叹,现在竟然还有生活这么规律的年轻人——除了那群被工厂作业绊住了手脚的可怜虫们。
他就像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外乡人,早起,外出,做一些我并不知道具体内容的雇佣活计,然后在傍晚回到公寓,开始履行他作为画家助手的职责。
我从未见过他与什么人有过什么较深一些的交集,他就像一个幽灵,平静而悄无声息地活跃在伦敦街巷的某个角落里。
那双狼一样的蓝眼睛并没有再次散发出它应有的光亮,只是沉默地沉寂在深色兜帽的阴影里。
只有,十分偶尔的,他会在霍普森酒馆的一个昏暗的小角落,点上一杯杜松子酒,又或者一小杯威士忌,亦或者心血来潮一般,尝试效仿那些往来的水手,来一杯充满船舱里腐烂木头味道的朗姆酒。酒精产生的迷蒙浅浅地麻醉了他的神经,萨贝达似乎有意在维持这样一种半醉的状态。
那双透亮的蓝眼睛终于开始散发出属于它自己的光。
“杰克。”他端举着酒杯。
琥珀色的威士忌被盛在玻璃杯里举高,远离了油腻腻的桌面,迎着昏黄的灯光散发出着一股子衰败烈辣的酒味。他眼前或许早已出现重影,我注意到他的头有一些小幅度的摆动,伴随着些许萨贝达式的不耐烦,似乎这里噪杂的氛围令他十分不适,又似乎早已习惯,只是生理上的厌恶。
“杰克。”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后半句话适时地被淹没在了另一个角落愈发吵闹的口角里声里。
“萨贝达?”我忍不住好奇,好奇他说的下半句话,与他平常在我作画之余透露出来的属于萨贝达的生活不同,更像是咎由酒精而引起的一场难以自抑的倾诉。
我很好奇。
“萨贝达,你还醒着吗?”酒精对他的影响看上去似乎比他自己想的还要严重,他停顿了近乎长达一分钟的时间,像是进入了一场短暂的睡眠,才被不远处已经发展为拍桌子加推搡的争执惊醒。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不像是醉酒,倒像是触发了什么特殊的开关,他放下了酒杯,努力调整着呼吸——那喘息声凌乱而粗重,听得人直皱眉。“你要是醉了,我们——”
我不再说话。
满室的烟硝再与我们无关。
他的舌头很美味。
12
著名的画家和他的助手成为了某种更为亲密的关系。
这件事无论放在哪里都算得上是一桩风流韵事。
前提是韵事的主角得符合人们的世俗伦理。
钢笔划过纸面,留下一串串流畅的墨痕,最后却因为主人的停顿而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留下了一小摊晕开的黑色墨点。
我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那位年轻的画家。
他也坦然地看着我。
丝毫没有为此而感到抱歉,或者羞耻。
也没有丝毫的悲伤。
他只是看着我,坦然至极,表情平静而满足。
“席格先生,”我不禁拔高了音调,尝试着再次确认我得到的信息,“您的意思,您是说——”
“是的。”他满怀眷恋地抚摸着手腕,似乎那一片空荡的腕间还有些什么纪念之物。
“我跟萨贝达上床了。”
“……可是您……你,还有他,都是——”我的震惊无以言表,甚至在不经意间表达出了一丝流于世俗的厌恶。
杰克!
一个席格!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样一个著名的画家为什么有这种令人无法想象且肮脏至极的癖好——哪怕在这里,在伦敦东区!这都是令人所不齿的……!
我攥着笔,如坐针毡。
几乎是不可遏制地,我的脑海中开始想象他们的相处,他们的……我想说这可真是令人作呕,可不知为什么这些流于表面而又深入骨髓的厌恶像是一块无端生出的横骨,死死地卡在我的喉咙间,让我无法顺利地将这些恶言一吐为快,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自己的不可置信。
“杰克先生!你们可都是——”
“男人。”他答到。
“是的。克莱帝尔先生。我们上了床。接吻,做爱,然后相拥入眠。”他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再然后,我杀了他。”
13
“萨贝达。”
难得没有出门的雇佣兵先生倦怠地窝在单人沙发里回应了一个模糊的疑问音节。
画笔擦过粗糙的画布,留下一阵沙沙的声响。
肉体的交融似乎的确更能让人敞开心扉,即使根本是源自于一场醉酒,但显然没有人会把它挑明。就这样继续也很好。我的手指抚过他脖颈上的伤疤,顺着脊背一路跌下,穿过他满是荆棘、炮火和死亡的前半生,将他此刻最需要的那支麻醉剂完完整整地送入他的身体;于是他闷哼着回应,一口咬在我的肩头,指尖划过我的脊背,毫不留情地留下名为萨贝达的印记。
就这样继续也很好。
我们心照不宣,我们维持现状。
我们于晨曦中接吻,在黄昏里做爱。
世界好像突然平静了一般,没有任何的纷扰和焦躁,除了他那永远藏于枕头下的森寒军刀,和我那愈发支离破碎的作品。
萨贝达仍然保持了他一贯的独行。
而我也仍然维持我所需要的得体。
他依然沉默地陪伴在穿戴富丽的雇主身边,而我也依然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游走于某些私人宴会。有几个偶尔的瞬间,我们会在某场宴会上擦肩而过,就像我们的初遇一样,十分有缘。
“萨贝达先生。”我礼貌地冲他点头,就仿佛我们只是点头之交,从不会在晚上回到同一所老旧的公寓,在那张吱吱呀呀的床上疯狂地做爱。
“杰克先生。”萨贝达同样简单地回应,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只是心照不宣一般跟着他的雇主与我擦肩而过。
就好像我们从无交集。
我在庆幸之余又莫名感受到了一丝毫无缘由的失落。
但不过几个小时就又在某个昏暗不清的狭小房间里被突然而至的雇佣兵直接而又干脆的咬住嘴唇,急躁又粗暴地相互抵蹭着达到高潮。
雇主定制的礼服被弄得乱七八糟,腥膻的液体被他毫不在意的抹去,而我除了额头细密的汗珠和略显褶皱的衬衣外,衣冠楚楚。
萨贝达的手指,抹过嘴角。
月光透过窗户,将他割成了一明一暗的两半。
他喘息地笑了。
短暂地破开了长久困扰着他的麻木与焦躁。
像是一匹难得餍足了的狼。
“噢……甜心。”巴林顿太太放下手中老花镜和报纸,转过头来看着略显狼狈的我们,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得非常慈祥,透露着一股独属于老人的通透。名为萨贝达的大型狼犬被她弄得寒毛直竖,但碍于她的年纪不得不含恨隐忍,只能时不时抽空,将自己的死亡怒视投注于某个已经挂好外套,正端着巴林顿太太准备的红茶走到窗边啜饮着的无辜画家。
我是无辜的,是你平时叫得太响了。我用口型这么说道。
放你娘的屁。萨贝达朝我竖了个中指。
14
早餐是黄油洋葱煎培根,配一块小面包,还有一杯热腾腾的红茶,以及一小杯奶浆。方糖罐被规整地摆在原处,萨贝达正拿在手里啜饮的咖啡散发着热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清香。
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巴林顿太太摸清我们各自的小癖好。就好比我的餐盘里从来不会出现那些明显粗制滥造的食物,早餐永远会有一杯恰到好处的红茶散发着清甜的香气,等待着打开我的味蕾;而萨贝达则是来者不拒,但总体来说是更偏爱甜食和肉食,唯独早上的一杯咖啡他总是习惯什么都不加——即使照他所言,驻印英军的早炊里,咖啡是只属于那些英国佬的奢侈品,但显然,这四个月下来雇佣兵先生已经在这个充满英国佬的地方适应良好。
“今天有什么打算?”萨贝达喝空了咖啡,顺手放下看了一半的报道,叼着面包开始和培根煎蛋奋战。我拉开椅子坐下,余光扫过那份报纸。
来自中央新闻社。
来自中央新闻社?
切割着面包和培根的餐刀微微停顿。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我从灵魂里割离,我开始心悸,出汗,抑制不住的颤抖——
烤面包,煎培根,热咖啡。
这些普通而熟悉的气息逐渐变得浅淡,离我远去,我的鼻尖仿佛又嗅闻到了独属于伦敦的凌晨的,那湿润而又油腻的雾气。它,或者她们,萦绕在我的鼻腔,随着呼吸充斥进整个肺部。
喘息。
窒息。
我就要在空气中溺毙。
我几乎能听见他的轻笑,恰意的,怀念的,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得意最杰出的恶作剧,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恶劣和得意。我的舌尖泛起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咸香——是黑胡椒盐调过味的鲜美肝脏,还是用小块盐渍黄油干煎过的新鲜肾脏?
亦或者是烤制得当的嫩滑羊乳?
我的喉咙逐渐干涩,吞咽变得异常艰难。
是的,父亲是极喜爱羊乳的。
新鲜的羊乳,肥厚而劲道,带着淡淡的奶香味,简单烤制过后就会被端上餐桌——在他为数不多停留在庄园的日子里,餐食里总会多出这样一份菜品。
他总是会珍惜地咬破乳尖,享受着那块肥厚的羊乳里残留的温热乳汁,即使它们会迫于压力而喷溅得到处都是,他也会一脸享受地将那些白色汁液吸吮干净,就好像那是什么难得的珍馐一般。
怪异荒诞,令人作呕。
那股诡异的,带着淡淡奶味的甜香,从那块新鲜羊乳上散发出来。她还活着,横瞳的羊目泛出大片大片的惊惶和恐惧,她声嘶力竭,它凄然哀叫,奋力地挣扎——
我举起了餐刀。
而回应我的是脊背上近乎骨骼断裂一般的疼痛——萨贝达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将我整个压倒在地,死死地禁锢住,同时毫不留情地弯折了我的手腕——银制的餐刀没能落在地毯上,它在空中便被雇佣兵顺势夺了过去,狠狠地插入地板。
只留了一小节刀柄。
银色的刀餐刀在我的眼前无限放大,死亡的锋锐从未如此清晰而又接近地降临在我的眼中。
我几乎不会吹灰之力就能看见那上面哪怕最为细小的痕迹。
那是种毫不掩饰的杀意,令我汗毛倒竖。
“噢!天啊,你们在做什么?打架吗?”巴林顿太太的声音穿过楼梯间,从楼下传来。
没有人回答她。
他的手像是铁质的镣铐,攥得我手骨生疼,粗重而又急促的呼吸尽数喷吐在我的耳畔。我的肩膀还在颤抖,说不清是残余的兴奋还是恐惧。
我的喉咙轻轻的滚动着。
鼻尖似乎又泛起了羊乳被细细烘烤而散发出的的奶香味。
我听见有谁在我的耳边低喃着,操着一口纯正的英伦腔,带着低低的笑意。
他在说什么?
唾液顺着滑动的喉结被囫囵吞咽,我的胃部开始灼烧,叫嚣着想要进食。
我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饥饿。
哈哈。
你饿了。
他藏在雾气里轻笑,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我的灵魂深处发出的轻叹。
真是个好孩子。
不……
我的胃部灼烫得像是吞下了一大块烧红的炭块,就像是被这样奇异的饥饿激发出了什么奇怪的癖好一样,我在这灼热的饥饿中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开始分不清这究竟是食欲还是性欲。
萨贝达炽热且躁乱的呼吸不断腐蚀着我的自持——那是一种奇异的饥饿感,每当我看着他,便只想要吞咽。
“杰克先生?”巴林顿太太的声音好似近了些。
我张了张嘴。
“……萨贝达。”干涩的嗓子几经尝试终于挤出一声低语。
“奈布?”巴林顿太太开始爬楼梯。“上帝啊,你们最好没有事!”
萨贝达的手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在脚步声到达的前一刻,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你们究竟怎么……”巴林顿太太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的舌尖泛起一丝腥甜,脊骨和腕骨还散发着因撞击钳制而留下的阵阵钝痛——巴林顿太太的脚步似乎没了声音,她没有上楼?也许她是被别的什么困住了脚步,比如邮童?
脑中闪过许多纷杂的思绪,我却无暇他顾。
萨贝达那条温热的舌头占据了我此刻所有的感官和知觉。鼻尖,舌尖,那股萦绕不去而又令人作呕的烤羊乳散发出的奶香在这一刻消散,变成了夏日的海风和秋日的烟轮,交织着酿成了一杯最醇美的杜松子酒。
灼烧着的胃部在这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饱足,驱散了长久以来束缚着我的阴霾,我久违地体会到了某种轻松和平静。
“继续,杰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口,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丝。
“来做吧。”
“操我,杰克。”
15
如果用刀剖开一只兔子玩偶,会得到什么呢?
棉花,线头,还有用旧了的棉布。
它的眼睛被整个拆下,只与一根不长不短的棉线相连,可怜兮兮地坠在空气里,像是一滴怎么也落不下来的眼泪。它在笑,被剪开的口子扭曲着,变成一张咧开的嘴,发出尖锐且肆无忌惮的狂笑。
我试图缝补,试图将那张嘴捏在一起,祈祷它能够自己闭合,不再发出聒噪的笑声,可它无处不在!我心爱的兔子躺在一地的棉花里,身上又长出了好几张嘴。它变得支离破碎,变得奄奄一息,却在被肢解后又扭曲着重组,挣扎着站起来,成为一只全新的,浑身都是嘴的兔子。
我恐惧他。
那只不可名状的兔子。
那个无影无形的幽灵。
我找到了一个盒子,足够装得下那只诡异的兔子玩偶。我不顾他的挣扎和反对,一意孤行,将它塞进了木盒子。
封口的钉子来自于老园丁的工具盒,沉重的锤子无法阻止我机械的敲打,一下,两下,三下,长长的钉子被扎进了木盒,歪七扭八得像是从盒子里长出来的诡异的刺。
我听见了它的惨叫,却又在下一秒变成了他的轻笑。
我捂住耳朵,蹲下,躲进桌子下的缝隙,却忘了那个木盒。
母亲找到了它。
它在母亲手里重新变回了温顺的兔子玩偶。
不再狂笑,不再扭曲着蠕动。
它还是那个温顺的他。
只是从完整,变得支离破碎。
“杰克,我的孩子。”母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软鞭挥过空气带起一声炸响。我懵懂地看着她,啜泣着祈求她的原谅,渴求她的注视,她却不为所动。
“杰克,我亲爱的。”
她递给我一支画笔,伸手捧住我的脸,抵着我的额头轻喃,像是在讲述一个温暖的睡前故事,“愿上帝宽恕你,我的孩子。”
上帝宽恕。
愿上帝宽恕。
宽恕我丑恶的灵魂,拯救我破碎的精神,疗愈我绽放的伤痕。
人都是丑恶的。人都是鲜亮的。宽恕我吧!当我竭力压抑那等丑恶时,请您注视我,宽恕我,接引我。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浅淡,杂乱,我不再听得清他的话语,他似乎时不时地会陷入一段近乎长久的沉寂。但他似乎从未为此感到愤怒,只是惋惜地,怅然地,充满遗憾地呼唤着我。
杰克。
他说。
杰克杰克杰克杰克杰克杰克杰克——
杰克。
一切归于死寂。
久未出现的父亲正捂着脖子,费力地驱散围观的佣人。惊惶奔跑的脚步声,尖利凄惨的哭叫声,仓皇软倒的碰撞声,我看见母亲穿着她最喜爱的那一袭红色长裙,顺着楼梯蜿蜒而下。父亲的声音像是破碎的胶片,无论他如何挣扎都不再有新的声音产生。红色的液体从他手掌下的喉咙里冒出来,聚成一个巨大的泡泡,然后“啪”地一声湮灭,只留下一阵阵漏气一样的“嗬嗬”声。
无数的人影沉默地围观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五官。他们沉默而又平静地站着,就这么站着。
我看见了他们扭曲的影子,纠结在一起,将那个低垂着头颅的席格先生围在中间,像是一堵由花白的肉体制成的墙。
杰克。
他的声音无处不在。
“杰……克……”
父亲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还带着血。
杰克……
他轻轻地,轻轻地俯在我的耳边,持续地呼唤着我。
恐惧和惊慌像是一只只手掌将我拖入地狱。
“杰克。”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这片诡异。
她抬起了那片尖锐的碎片,温热的腥红像是一副温润的红丝绒手套,配极了她这身裙装。
“我的孩子,不用害怕。”那副手套触碰到了我的脸颊,泛着微凉。“放轻松。”
母亲低下头,轻轻呢喃。
“…………是的,我在罪恶中孕育了你。”
“愿主保佑你。”
16
“愿主保佑你。”
神父仁慈地合上了手里的圣经。
……
那把军刀上刻着他原本的名字。
因为长时间的摩挲和使用,那把廓尔喀人独有的特制军刀的刀身早已被彻底磨损,再也无法完整地表现出原本的刻字,只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母——s,a,也许还有个n或者r。
它看上去实在是饱经风霜,缠手也足够脏污残破,可即使它早已远离战场,流落到充斥着生活的鸡零狗碎的伦敦,即使它已失去了它存在的真正意义,萨贝达仍然会在一些空余时光里,拿上一块软布,坐在窗边,沾上一点刺鼻的机油,轻柔地抹上刀身,一遍遍地擦拭那把形状奇特的军刀。
就好像是在沉默地祷告。
亲人、同袍。
即使是残忍而无情的雇佣兵也有一颗柔软的心脏。
在伦敦难得出现的橙红的黄昏下,萨贝达伸手摘走了我的烟卷,深深地吸了一口。曾经我所感觉到过的那种,与我相似的焦躁,仿佛在那一瞬间被轻轻驱散。
“杰克。”
他仰头,迎着泰晤士河畔的微风。
“你会想念什么人吗?”
……
像是上帝突然兴起,要再次降下洪水,清洗这充满罪恶的世间。
事情开始变得糟糕。
又或许事情原本就很糟糕。
6月29日。
邮童在递送每日的《泰晤士报》时再次退回了萨贝达的第十三封信。雇佣兵低下头,看着信封上面的邮戳。久违地,那件脏绿色的兜帽衫又套在了他的身上。
咖啡的热气逐渐消散,变得冰冷而苦涩。
“……阿姆曾经给我做过一件外套。”
沉默良久,萨贝达十分突兀地开口,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充当倾听者之余,给他热了一杯牛奶。这次他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机械地端起了杯子,将那杯白色的液体喝得一干二净。
过了不久,萨贝达再次开口——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相比,语调里的那种变扭感已经消失了大半,只是那天在河畔边,那一瞬间的松快此时早已消失不见,一些无形的……我所看不见的东西似乎成倍地再次压在了他的身上。
最终堆叠成了一种难言的疲惫。
“……你知道的,廓尔喀——村落里的生活并不富足,那件外套几乎花光了她好几个月省下来的存款。”
“我还记得那时候,她踮着脚,试图拍掉我肩膀上的灰尘,笑着对我说,‘奈布,这衣服很合身,就像你的阿爹一样帅气。’”
“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泪花,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雇佣兵不是好当的活计,每年征兵征走的小伙子,活下来的人甚至还不到一半。”
他停了下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奇异的怅然。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我都很幸运。”
17
他开始长久的失眠。
焦虑,惊跳,过度的警觉,夜晚几乎随便一点小小的声响都能让他惊醒,并迅速依照身体记忆摆出战斗的姿势——非常讽刺的,那把军刀在离开战场后,再次成为了萨贝达无法离身的物品。
难得入睡的时间里,他总是在做一些噩梦。
一些我无法窥见其内容的噩梦。
床铺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凉水一样黏腻而潮湿,而脸色极差的雇佣兵则是蹙紧眉头,指尖小幅度地抽搐着,不知梦到了什么,他最终总是会带着浑身的冷汗惊坐而起,粗重的喘息甚至惊走了窗外某些正在觅食的小型鼠类——然后,就是一晚的窗边枯坐。
日复一日。
而我无能为力。
……
也许是上帝的厌憎。
萨贝达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整宿整宿的失眠,然后又在临近清晨的时候在疲惫中睡去,不过一个小时又会被惊醒,甚至惊跳。
他的脸色迅速地衰败下去,用巴林顿太太的话来说,现在她的公寓里有两个死人脸色的租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还带着几分轻松,而我,也无法做到像对待自己一样,甚至还带了几分调侃。
……我能感觉到萨贝达的生命像是一簇依托于酒精块才得以燃烧的火苗——而那作为存在的依凭的可燃物的消耗速度却远远超乎所有人的预计。
我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消瘦。
显然雇佣兵先生自己也能。
亲吻和性爱再也无法令他饱足,甚至无法压抑住那焦躁下的麻木。
不知何时开始,床头的柜子上多了几瓶吗啡和一根针管——我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有一些理所当然——这些药剂,曾经也被用于治疗母亲的癔症。
吗啡,任何一个家庭医生都离不开的药物,作用是安定精神,镇痛——代价是注射过后很快便会上瘾。
很意外的,萨贝达并没有特别瞒着我。
第一次还有些不熟练,但很快他就能轻松上手。细长的针管刺破皮肤,咖啡色的液体被注入到肌肉之中,萨贝达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
在药物的安抚下,他终于获得了一场短暂的安眠。
没有噩梦,没有惊跳。
仿佛之前的种种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糟糕又漫长,惊醒后细细想起来,却又好像什么深刻的记忆也没有。
除了臂弯里那枚细小的针眼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药物并不似上帝一般万能——它终究是有时效的。
残余的咖啡色液体从针管里滴落,在厚软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渍点,从中心向外,渐渐晕染开来。
小半支,半支,一支。
萨贝达需要的剂量与日见长,能够得到的安眠时间越来越短。
他变得愈加沉默,焦虑和疲惫像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紧紧缠绕在雇佣兵的身体上,仿佛一条已经捕获猎物的巨蟒,正在伺机寻觅着将濒死的猎物囫囵吞下的机会。
“杰克。”
他靠坐在窗边,看着夕阳洒向远处只露了个边角的泰晤士河,久违地有了点谈性。
“在加德满都,一个士兵的诞生,生育需要一年,成长需要十五年,而死亡……”他顿了顿,“死亡却只需要一秒不到——一颗毛瑟7mm子弹在0.33秒内能造成的伤害,足以让一个身强体壮的士兵当场失去行动力。”
我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我所青睐的蓝眼睛里溢满了细碎的金色夕阳,光线模糊了他原本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我见过太多的兄弟手足,在战场倒下,血肉飞溅,骨茬裸露。死在敌人手里的,死在同胞手里的。”
他说。
他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
“……我想我并不害怕死亡……”
我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庞,拇指划过嘴角那道陈旧的伤疤。
我又听见了低语。
“…………你定义了人的罪,把他杀害……”
“……他们也不抵挡你……”
仿佛是泰晤士河的河水灌入了我的房间,我沉溺在冰冷的液体中,所有的声音都在离我远去,只有他的轻笑愈发清晰,带着十足的恶意和嘲弄。
他存在于我的面前,我的面前空无一物。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我张了张口,无声地问。
浓重的水腥气充斥着我所有的感官,肺部里留存的空气不断地被压榨,我心若擂鼓——是的,我在下沉,不断地下沉,离他越来越远,也离水面越来越远。
我听不见他的回话,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似乎是沉入了水底,在杂乱的纸堆里被埋葬——我听见有人在哼着天鹅湖,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一步之遥。
那么,我亲爱的,你想做什么呢?
他轻轻附在我的耳边低喃,熟悉的轻笑逐渐变成荒诞的大笑。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哼着一首我并不熟悉的天鹅曲,随即又被一条滚烫的舌头打断,悠长的曲调变成黏腻而暧昧的淫靡。
我放任了他。也放任了他。
我们在河底接吻,在不安和焦躁里极尽所能地交合,直到破碎,直到昏迷,直到妥协,直到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去思考任何。
看。
他说。
摆正了我的脑袋。
你看,这只是一场救赎。
不必害怕。
“——我们若彼此认罪,便可得医治。”
“不用害怕,奈布。”
“放轻松。”
他轻笑着,轻轻摘下他手中的军刀,极尽虔诚地吻上他的眼,吞下那里残存的光。
心跳变得缓慢,柔软而炽热的内里逐渐变得冷淡、乏味,像是妓女们松弛的阴道。他将他变成了兔子,一只长满了嘴、会直立行走的,不可名状的兔子。
呼吸渐渐停止。
我睁开眼,看见了一场最盛大的红。
18
我的笔早在不知何时就已经停止了记录。
杰克·席格所叙述的事件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事件,它更像是一场,对于他自己的前半生的回味——而我,我正在为其中所暗藏的巨大恐惧而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慌和焦躁。
屁股下坐的椅子在这一瞬间仿佛长满了倒刺,我不安地挪动着,企图以此来缓解我那紧绷的神经和声若擂鼓一般的心脏。
他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我僵直着身体,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
沉默数秒后,他笑了。
我仿佛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所描述的那只不可名状的,浑身都是嘴的兔子。
“不用害怕,克莱帝尔先生。”他说。
“放轻松。”
……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查尔斯·弗雷德给我倒了杯水,满怀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点燃了一根烟,微颤的指尖夹着忽明忽暗的烟卷,我盯着那个红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压抑的画室,听着杰克·席格继续回味那些旧事。
如同坠入深渊一般,我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看上去像是被吓破了胆,老伙计。”弗雷德从架子上取下一沓案卷。我终于喘匀了气息,手中的烟卷却已经燃烧过半。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伊文斯。”他抹了把满是胡渣的脸,移开了捏着档案的手指。我凝视着那个仿佛还带着些许油墨味道的名字。
安妮·查普曼。
一个可怜的老妓女,死于一场残忍的凶杀。
凶手甚至割走了她身上部分脏器和乳房。
在那场狂欢盛宴里,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而他们却没找到任何有用的证据。
弗雷德没有再说话,只是简单却又沉重地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与他坐在这个狭小阴暗的小房间里,面对这些或结或悬的卷宗,它们当中大部分直到现在都还是令苏格兰场毫无头绪的悬案,但有些却在时隔多年后突然被真相大白,又有些在“真相大白”多年之后又再次成为一桩满是冤屈的无头公案。
但无论如何,我,或者说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场审判的结果不会再有第二个。
“……愿上帝宽恕我。”
19
泰晤士河码头的铁链上还宁着一层露珠,而那些工人们却已经迎着凉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我竖起了风衣的领口,快步走向避风的巷子。
奈布·萨贝达的生活就像大多数的伦敦居民一样,过得非常……规律,且贫瘠。除了杰克·席格所描述的那些日常之外,多数时间他都在外做一些雇佣活计以维持生计——显然他并不像我的当事人一样不用为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发愁。
一根烟卷的时间不长不短,我翻开手上那份弗雷德几经辗转才弄来的案卷,里面对于这个长着一副刚毅脸孔的廓尔喀男性受害者的描述信息简直少之又少。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过去,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提前结束他的雇佣兵生涯,孤身一人来到了伦敦。
在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与苏格兰场以及伦敦市警察局一样的挫败感。
简直无从下手。
奈布·萨贝达简直活得像个幽灵。
如果没有杰克,如果不是杰克,我真的很难不怀疑奈布·萨贝达这个人究竟存在与否的真实性。
一无所获。
我疲惫而又抗拒地回到了杰克·席格所居住的公寓。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杰克帮我开了门。
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他仍然着装得体,谈吐优雅,连脸上那副笑容都与之前如出一辙,就好像在我夺门而出、逃一般地离开后的这长达三十五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仍然像曾经一样,自顾自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不,应该说是,从奈布·萨贝达死亡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像现在这样,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没有残忍的凶杀,没有警察的问询,更没有一个律师登门,像一个可笑的小丑一样索求一份荒诞的真实。
就像每一个,平静且温馨的白日和午后。
他保持着得体的仪表,打开门,迎接每一位前来登门拜访的客人。
……何其讽刺。
又何其可怖。
我像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微微抬起头,望向他,他也仍然表现得十分平静,且温和,像个真正的绅士——我却从这份平静和得体里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恶意。
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生平第一次。
我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做畏惧。
“克莱帝尔先生。”
杰克·席格却没有就此任我离去。在我即将踏上楼梯间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您……”他似乎想说什么。
“杰克先生!”我打断了他。我的心脏正在奋力跳动,恐惧的触角缓缓拨动着它,企图让它在跳动中逐渐失常。我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我想……我想看看萨贝达先生的房间。”
顿了顿,我僵硬的脸庞在努力许久之后终于勉为其难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哭一样的微笑。“当然,前提是如果您允许的话。”
20
阁楼的设施都十分老旧,随便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会惹得那上了年纪的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哀叫。
我缓缓推开门。
萨贝达的遗物非常简练,简练到几乎贫瘠——除去一些生活用具,那些遗留下来的私人物品一共只需要一个不大点的盒子就能装下——里面最占地方的,是一沓信件,总共十三封;其次是一副护腕,看得出来十分陈旧,但依然被保养得当;剩下的一些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件,几枚老旧的空弹壳,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小石子,以及一些不太成型的小雕刻物件。
简单,贫乏。与空间并不小的阁楼房间相比,它们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寒酸。
我拿着信件坐下来。
单人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气息。显然即使居住在阁楼,这位雇佣兵先生也仍然十分讨房东太太的喜欢——这里被收拾地井井有条,每一条或薄或厚的织物上都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这足以得见收拾屋子的人究竟有多用心。
萨贝达的信并不厚,每一封摸上去都只有薄薄的一层。
我四下里翻了翻,最后从萨贝达的床头翻出来一把小小的火漆刀。精致而细小的银色刀具,不像是雇佣兵会备下的日常用品。并不突兀地,我想到了杰克。
事情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我拆开那一封封信件,展开折起的信纸。
上面的内容堪称简洁。
我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悲哀。
……
“……到达伦敦的时间比预定的要早了三天,路上都很顺利,佣金我已经让他们转汇至加德满都,您一定想着去取。我现在也算是一名自由雇佣兵,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或者是未来,我都会过得很好,您不必为我操心,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伦敦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冷,但也的确不暖和,您给我缝的外套总是能在这种时候给予我温暖。我很幸运,有一位画家愿意为我提供食宿,要求是我做他的长期绘画助手。我不太懂这些……艺术,我想他雇佣我一定另有原因。不过没关系,食宿解决了,其他都好说——只不过是助手而已,这份工作我觉得还挺轻松。包括其他的佣金,我会留一部分用作生活,其他的部分我还是老样子汇到加德满都……您呢?这个季节山上的雪应该还没化,我想您应该给自己添置几件合适的衣物——我并不缺钱,只希望您能照顾好自己。”
“……巴林顿太太对我非常好,她总是会为我制作很多美味的食物,也会记得我和杰克的很多小偏好,就像您一样——记得我跟您提过的咖啡吗?巴林顿太太教我泡了。很苦,但喝习惯了也还行。多么希望能寄一些给您尝尝。”
“……杰克,杰克·席格,我现在的雇主,就是他为我解决了食宿问题。人还不错,就是很龟毛,还很讲究,吃块肉派都必须要用刀叉,甚至还不允许发出声响——可是巴林顿太太就不会。她就是用手抓的!”
“……杰克看上去总是很……很,很端着?我说不上来。有好几次我听见他在深夜出门,可当我叫住他的时候他又似乎才刚刚清醒——每当这时候,他的脸就白得像是个死人。他总是看上去很疲惫,也很紧张。我以为英国佬都是没什么烦恼的,看来是我浅薄了?不过说真的,他的画我不太喜欢,那个氛围,有些阴森。但似乎伦敦这里的人都很欣赏这样的,呃,艺术?我还是更喜欢村里那些小孩子们画的。当然,您画的图腾一直是我的最爱。”
“……我总是觉得战场如影随形。我想我应当是不害怕死亡的,只是有些反应我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它,不让它发生。我想也许我需要一些发泄……杰克很好,他没有怪我,这几乎要让我感到愧疚了,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您知道的,他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就这样吧,就这样下去也很好。我想,我们都需要一点彼此的温度。”
“……巴林顿太太真的很可爱,她今天煎的肉排有点焦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愁眉苦脸地对着那块肉排不知所措——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但显然有一些英国佬是绝对不会碰焦掉的肉排的——于是我得到了两块肉排。我有些想念您做的炖菜了。”
“……每当深夜独处,时不时地,我总会为他们感到抱歉。廓尔喀的军刀不应该挥向同胞……是我违背了您的教导。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或者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我试着像您一样,用雕刻来承载思念亦或者是这些歉意,但我总是没办法维持手腕的稳定——只能做出些不成型的小玩意儿。如果可以,真想让您再多教教我这些。”
“……我也没想到会在宴会上看见杰克,这真的是个意外,不过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我的雇主小姐有些娇蛮,但好在这份雇佣关系到今夜就要结束了,所以倒也没什么关系。明天开始我又得去接新的雇佣任务了,希望能够顺利。”
“……”
“……我收到了退信。每一封寄出去的信件,最后又完整地回到了我的手里,给您汇的佣金您也没动过。……我的生活已经逐渐稳定了,巴林顿太太总是让我回想起您,杰克……也很好。无论如何,至少他总是能及时提供我所需要的一些东西。我过得很好,也接到了新的单子,我只是……很想念您。”
“……其实我想我应该记得这些……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给您寄信。您总说,人都是需要一些归处的,而我们的家乡就是廓尔喀,永远不会改变。可您不在了,村落也不在了,云彩还在天上……我该在哪里?”
——云彩还在天上,我该在哪里?
这仿佛发自灵魂的疑问,让我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迷茫和悲伤。
那些简单又断续的句子,包含着各种情感,渐渐将档案里雇佣兵的那张脸丰满起来,我仿佛能看见萨贝达在油灯的照映下,用平时握住刀柄的手拿起钢笔,有些生涩地写下这一字一句。
混杂着思念,裹挟着平淡的日常,也沾染着他前半生随处可见的冷漠,麻木,愧疚,还有死亡。
一笔一划,歪斜着写出一个个字母,笔尖划过每一张信纸,签署下独属于他自己的印记。
有关奈布·萨贝达的认知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他不再活得像个幽灵。
他会在起得早的时候猫进厨房,趁巴林顿太太不注意偷吃她煎好的培根;他会沉默地站在那个娇奢的雇主身后,偷偷看着她养的夜莺发着呆;他会在深夜伏在狭小的桌子上用自己最直白的词汇写下一封封信件,与母亲分享着自己伦敦的新生活。
他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感到抱歉,感到疲惫,感到痛苦。但这显然并不能完全压倒他。
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地址。
同样的无人签收。
再冷漠残酷的雇佣兵,也有一颗柔软的心脏。
奈布·萨贝达是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人。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不再只是他那被鲜血浸透、残破不堪的冰冷尸体。
我的胸口弥漫起一股陌生的钝痛。
曾经那些流于案卷的简单单词如今都变成了一种关于奈布·萨贝达的,真正而彻底的死亡认知。
他死了。
他已经死了。
奈布·萨贝达已经死了。
我的指尖有些微微地发颤。那些形形色色的憎恶、甜爱、欲望、恐惧和悲伤,都仿佛一股洪流一般,从我的身上呼啸而过。我开始心悸,我开始窒息,我体会到了那种莫大的沉重。
……他死了。
奈布·萨贝达,一个雇佣兵,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家手里。
可是……
我的心中仍存有一丝无法被磨灭的疑虑。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在信中反复说着自己过得很好的、努力生活着的那个廓尔喀青年,真的会就这么简单的死去吗?
那一封封被退回的信件,那些简单的文字,像是一根根在绝境中倔强挣扎着野蛮生长的野草,努力着向上去够那一小片阳光。
那样富有生命力的野草,会因为一片乌云短暂地遮住了太阳而瞬间枯萎吗?
我不敢再想。
那个冥冥之中可能一直存在着的真相仿佛一个幽暗的太阳,简直灼烫得像是要把我焚烧殆尽。
我不敢去想,不敢去听,不敢去看。
却控制不住地在这间简洁至几乎贫瘠的房间内翻找着什么。
衣柜,床头,桌子,墙边的缝隙……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那只是一个毫无依据的证明。
金色的夕阳早已散尽了余晖,沉沉地落入昏沉而幽深的夜。
我微微颤抖着双手,打开了那封被细致地折叠起来、夹在烟盒里的、没有任何落款和地址的信件。
远处的大本钟敲响了第十下。
那些,属于萨贝达的,略有些歪斜但却简洁至极的字迹出现在跳动的油灯下。
他写到。
“……巴林顿太太和杰克都很担心我,我能看得出来。我的状况越来越糟糕,我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我想我需要一些解决办法。”
“……塔布莱特医生给我开了些吗啡,我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想尝试一下。我想我并不害怕死亡,但,人总是要活着的,不是吗,阿姆?”
“……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21
审判十分顺利。
即使苏格兰场搜肠刮肚一般地搜刮出了一系列凌乱且似是而非的证据,妄图证明杀害奈布·萨贝达的人一定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甚至还强硬地把萨贝达的死亡和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开膛手“杰克”一案相提并论。
无论是染血的廓尔喀军刀,还是那些吗啡,甚至还有巴林顿太太的证言——当苏格兰场的人冲进屋子里的时候,杰克仍然抱着那个已经变得千疮百孔的雇佣兵,他的表情甚至依然温柔,依然一如既往。
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和慌张。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驳任何一句——
当然,只有我清楚的知道,杰克·席格亲口承认的,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的原罪。
但这都无法动摇道格·梅耶尔早已做出的判决。
杰克·席格无罪。
不仅是因为某些不能为外人所道的利益纠葛,以及塔布莱特医生所做出的、关于奈布·萨贝达精神状况不稳定到需要依靠药物来治疗的证词,更是因为弗雷德探长的证言——
“——现场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我们在被害人身上发现了多达四十四处伤口,多数刺于腹部,被害人的喉咙被残忍地割开,鲜血大量流失,很难分清致命伤究竟是哪里……”
查尔斯·弗雷德叙述的语气十分沉重,也带了一丝他自己也难以察觉的费解。
他的证词将整个案件都引向了一个死角。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奈布·萨贝达是个上过战场的雇佣兵。
而杰克·席格是个还算出名的画家。
一个上过战场的雇佣兵,又怎么会毫无反抗的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家手里呢?
“——药物不足以完全令一个健康的士兵彻底丧失抵抗能力。”在检方开口质疑之前,塔布莱特医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更何况我开出的剂量只够用于安定精神,或者安眠。”
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于是没有人再质疑。
道格梅·耶尔看向了我。
我站起身。
“克莱帝尔先生。”杰克叫住了我。
我并没有理会,简单地就现场的细节情况做了问询后,我递交了那些来自于阁楼的信件,作为呈堂证供。
随着信件内容被公开朗读,这场谋杀审判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又或者,本就没有意义。
在经过长达三个小时的辩论后,道格·梅耶尔最终敲响了法槌,将审判结果明明白白地钉上板子,彻底为这场毫无意义的审判落下了帷幕。
……
9月的伦敦总是喜欢下雨。
杰克·席格走出法庭的时候,脸上仍然看不出任何喜怒。那副得体而又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僵硬和落寞,但又扭曲地带着些许得意。
我仿佛听见了他所描述的“那个低沉而荒诞的轻笑”。
“杰克先生。”
很突兀地,在他跨入雨幕之前,我叫住了他。就像他在法庭上叫住了我一样。
“克莱帝尔先生?”而与我不同,他并没有无视我,而是转过身来看着我。
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我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直视着他的双眼。仿佛第一次相见时一般,杰克的表情挑不出任何瑕疵。我定定地盯着他瞧了良久,而他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疑惑。
我伸出手,将最后的那一封信交给了他。
“这是什么?”
他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拆开了它。
那是第一次,杰克·席格那张从头到尾都堪称完美无瑕的得体面具,在我的眼前缓缓开裂,掉渣,破碎,最后延伸出了一条巨大、可怖而又幽深的裂痕。
就像是那副,他记忆中,母亲最爱的肖像画一样。
22
“……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
神父挥洒出一小捧圣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愿主宽恕你。”
慈爱,而神圣。
萨贝达那带着口音的独特音调突兀地在我的记忆里响起,和着泰晤士码头边的微风,还有那些船工噪杂的吆喝。
他说。
“杰克。”
“你会想念什么人吗?”
我无言以对。
……
——我向你犯罪,唯独得罪了你。
上帝也不曾宽恕我。
参考文献:
①《成为一名维多利亚人》
②《杀死一只知更鸟》
③《圣经》
④《英国通史》(第五卷)
⑤《1888年的伦敦》
⑥《大侦探福尔摩斯》
⑦《神探夏洛克》
⑧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