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日子海边的天气太无常,下午开始有云飘过来,太阳被挡在后面,天还是亮的,但感觉不到什么暖意。
降温非常迅速,转眼就凉了下来不少,海风断断续续吹着,把浪卷起来往岸边推。天气太冷,浪头也大,海鸟都不见踪影,只有礁石上还坐了个人。
那人戴了个棕色的斗笠,穿着件浅色的袍子,腿上是条长裤,裤腿收在一双深色的胶皮靴子里,鞋头和鞋跟都有些磨损,旧旧的,像是穿了好几年似的,现在正一只脚蹬着前面的石头,另一只脚踩到底下的海水里。水涌上来冲过靴子的外层,又褪下去,带走那上面附着的沙砾。
海风把斗笠掀起来一点,那人抬起手把挂绳拿下来放到脖子上去,再把斗笠撩到背上挂着,露出他连眉毛都白了的苍老的脸,和他的手指一样布满皱纹。他伸手去捋被风吹起来的短发,将它们扒拉到脑袋后面去。
海面一望无际,他凝视远方,身体和礁石融为一体似的动也不动。而水慢慢涨起来,逐渐盖过他脚踩的位置往礁石的高位爬,胶皮靴子踏着水底,很快就会完全没入水中。他于是戴好斗笠站起来,趁裤腿还没被打湿向后挪到一块更高的石头上。
今天的云很厚,风也吹不散它们,在海面上方盖了一层又一层,他抬头去看,用涨潮的规律计算时间——他今天已经在海边呆得够久,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他迈开大步走下那片礁石回到沙滩上去,胶皮靴子的鞋跟再一次没入沙中,鞋底的边缘被沙砾重新铺满。
他拾起放在沙滩上的那支长杖拄着顺着风向走,海岸线在他一侧向他靠近,他则越走越偏,偏到那些树和泥土旁边去,偏到他那栋有些简陋的小木屋面前。他推门走进去,门边的玻璃风铃被风吹得吊坠的木片都飞起来,就是不响,他也不去看它,把长杖靠到墙边,斗笠摘下来挂到墙上,胶皮靴子也脱了换上屋里穿的鞋径直走去给壁炉生火。
火星在打火石间冒出来,很快便将柴火点燃。他提了一壶水架在火上烧,又把一只木制矮凳踢到壁炉前,坐下时膝盖和木头都咯吱作响。他不像以前那么结实,肌肉松弛,骨头老化,可两米多的身高摆在那儿,带着他老去的僵硬躯体一年一年折磨那窄小的板凳。
他弯下腰往前伸出手,将被风吹凉的手指探到壁炉上面的空位,黑色的眼睛垂下来,视线往远处落。水壶后面是石砌的墙壁,混合的泥浆填了缝隙,被熏得颜色融在一起。他的眼睛穿过那道墙,夹着思维一起,更低,更远。
门被轻声推开,有人从外面走进来,他坐在那板凳上没回头,等着对方先开口。
“你一直挂着这哑巴风铃,里面的铃铛也不装进去,就留个木片在底下坠着。”对方的声音从门口传到他身边,“我每次来都能看到它,不管是我还是风,它从来都不响。”
“不用响。”他回复道,“太吵。”
对方笑起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拖了桌边的椅子坐过来用水壶的热气暖手,他这才转头看过去,从对方伸出来的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脸颊旁边有几缕垂下的碎发,和浅色的眼睛一同被火光映照着。
“你最近不忙?前两天不是刚来过?”
他出声询问,年轻人摇摇头,眼睛望过来时又带上了笑:“这几天要降温,我就想着来看看你,这儿比武师学院要冷不少,你得多穿点儿。”
“嗯。”他点头,水在壶里沸腾出尖啸,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那板凳又开始吱呀作响。
白头发的青年想去扶他,他挥了挥手说不用,走出去几步见他还站在那儿没动有些疑惑:“怎么不坐下?口渴吗?”
“不渴。”年轻人又摇头,“只是想看看你,兄长。”
“不必担心我。倒是你——我的兄弟,你太过劳累了。”他还是去拿了两个带把手的杯子过来,用挂在墙边的手套把水壶提出来,热水灌进杯子里,翻动里面铺着的茶叶,“脸还是二三十岁的年轻模样,头发却比我还要花白。”
“不碍事的。”风神接过其中一只杯子,那里面的茶叶更少一些,他年迈的兄长还记得他的口味,“况且,白发也好看。”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把茶杯凑到嘴边遮掩笑意。
“那么,雷电。”风神捧着茶杯跟他搭话,趁着他看起来高兴,他想再跟他多聊几句,“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雷电喝了一口茶,微微有些烫口,热度从喉咙流下去,让他从身体内部都感觉到暖:“和之前一样,看书、看海、散步。”
“就在家门口?”
“是的。”
“镇上呢?离得不远也,你喜欢散步,也可以到镇上看看。”
“还有什么可看的呢?”雷电反问道,“你上次带来的东西还没吃完,茶叶也有不少,书也还有好几本没读完,这么多东西,我还看它作甚?”
风神张了张嘴,他想说镇上有跟海边不同的风光,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就着茶水咽了进去。凡人的浅色眼睛看向别处,地板的纹路、壁炉的石料、靠墙的柜子的底脚,他把不赞同的情绪塞进这些细节里,和神力一起抛之脑后。
“那让我看看,晚上该吃些什么。”他稍微呼出一口气站起来,雷电正提着一口炖锅过来,把架子上的水壶拿下去,换了炖锅上来。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雷电摇摇头。
风神趁他转身拿碗筷去掀炖锅的盖子,是块茎类为主的炖菜,从汤汁挂壁的位置来看上一次似乎没吃掉多少下去。他把眉毛拧起来,问雷电是不是中午没吃,雷电说他现在年纪大了吃不下太多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微微弯下去,伸手到水槽里打算把碗筷勺子都重新冲洗一遍。
凡人啊。风神想。残存的神力可以暂缓他的衰老,但凡人皆有一死。
凡人皆有一死。
他去帮雷电的忙,接过他手里的餐具,又把桌椅都摆好,坐上桌的时候雷电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说让他多吃点,他一个人消耗不了这么多。风神说好,拿起勺子的时候微微地叹息。
雷电把主食的盘子往他面前推推:“你每次来都带那么多东西,这几天降温也好,不然吃不了都得坏了,这儿又不是武师学院,存不住那么多东西。”
风神呆愣了一下,土豆和萝卜应该是甜,蘑菇和肉应该是香,汤汁是咸口又有滋味的,可这些东西现在在他嘴里显得有些苦,不存在的味道从舌根漫出来,盖过了兄长的好手艺。
“那你…想不想回去看看?”风神缓慢地问他,他看着雷电深色眼睛旁边的细纹,看着他粗糙的手停顿,看他刮干净胡子的嘴角抿起又放下。
“你们过得不好吗?”
雷电又抛出一个反问,风神摇摇头回答他:“不,但是我们都挺想你的。他们前两天还问我你会不会从海边回来,我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你的想法和决定,我得尊重你。”
“那不就行了。”雷电的嘴角弯了弯,“我回去了也不能再教他们练武,远古之神在上,阳间的守卫者不是也已经有了?还是你告诉我的,不是你,是我最得意的那个小子。”
“对,你还想安慰我,虽然我说我没有那种意愿。”
“嗯,我记得。”雷电点头,“凡人的命运自有定数,你我皆是如此。”
真是如此吗?风神沉默着垂下眼睛,凡人的眼睛不会发光,他现在也一样。
他瞥了风神一眼又接下去:“再说了,你之前还说让我下山看看,我这说想看看海吧,在海边安顿好了你又问我回不回去,那你想干什么呢,我的兄弟?”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去。
风神没接他这句话,他把勺子架到空碗上说要在这儿过夜。雷电说可以,但你得睡里侧。风神笑了笑答应了。
晚上更冷,还起下雨了,雷电没再去海边散步,收拾了一下屋子,用热水擦洗身体,又坐在壁炉旁看了一会儿书。风神和刚才一样坐在他旁边,雷电的屋子里有个没做完的纸糊的风筝,他上次来得太早,雷电还没回来,他在屋里闲着没事就动手做了一部分,其实主体已经糊好了,放也能放起来,就差个做装饰的尾巴。那天雷电回来了他就搁下了,现在有时间了又拿起来粘好,两条长长的尾巴垂下来,拖到了地上。
“好看吗?”
风神举起来展示他的成果,雷电从书里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好看。”
“那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也喜欢放风筝?那会儿有个蓝色的,跟你在武师穿得衣服颜色很像,你还跟我一起放了几回。”
雷电合上书想了一会儿,答的时候拖长了声音:“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没关系的。”他说着把风筝挂到墙上跟雷电的斗笠并排放在一起,“我们可以再放一次,明天。要是还下雨就等下一次。”
雷电说好。
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他们准备睡下,风神按他说得那样躺到里侧,雷电躺过来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伸手去抱他胳膊,雷电用另一只手拉上被子调整姿势,躺好的时候有些恍惚。
“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还忘了什么呢?门窗都关好了,壁炉也添了柴。”
“我…”雷电扫视了整个屋子,他转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风神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浅得仿佛在发光,很亮,“…不知道,是我多心吧。”
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升起来,雷电挪开视线拍拍他伸到自己身上的胳膊,他说太热,风神说怕他冷,说完还是把胳膊往下挪了挪放在他腹部。以前的半神雷电太高大,风神有时候会像小时候那样拥抱他,手臂在他背上收紧,直到雷电拍拍他说别胡闹了他才松手;现在的凡人雷电还是那个身高,但年纪太大,肌肉萎缩了不少,背有点坨,骨头也脆弱,身体关节跟他那木头板凳似的咯吱作响,他想用力抱也不太敢下手。
风神贴着雷电的肩膀,把脸埋在他浅色的上衣里,呼出的热气透过布料落在他的皮肤上,把在他们成为凡人时才能说出的词吐出来:“…我非常爱你,雷电。”
雷电吭了一声回应他:“我也非常爱你,风神。”
“不,不对。”风神闻言抬头看他,“不是这种——”
“不是哪种?”雷电打断他,“我知道你爱我,我也同你爱我一样爱你。还是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堆小心思?要真不知道,我敢让你这么腻着我?你总是这么…”
他停下来。
这么什么?
句子在他脑子里断了线,记忆也变成一团模糊的倒影,他说不出来的后半截被雨声替代,敲在房顶上啪嗒啪嗒地响。
“…睡吧,我的兄弟,睡吧。”
“好的,兄长。晚安。”
浅色的眼睛在他身边合上。
有多久没这么挤在一起睡过了?雷电闭着眼睛想。武师学院,武师学院,时间过得真快啊,记忆里已经没有小时候的样子,那风筝…
那风筝是…
怎么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呢?
疑问伴随他进入到梦里,化成一团团人世间的光影牵动他的精神。
半夜的时候他醒来,他年轻的兄弟还在睡着,雨已经停了,火焰在壁炉里跳动。海水的声音从门的方向涌进来,夹着一串金属与玻璃的碰撞声漫过床脚,将他的意志浸泡其中。他朝门口看去,这扇门他睡前还关严实了,现在打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潮湿的,带着些咸味,把门口的风铃吹得一阵叮叮当当。
那抠掉吊坠的哑巴风铃怎么会响呢?
雷电坐起来下了床把门打开,他伸手去抓风铃垂下来的木片坠饰,那根细线上面确实只有个空壳,它现在兀自响着,声音裹着风和海浪,由远及近响在他耳边。
他松了手向海边走过去,云还没完全散去,而月亮已经显露出来,在大海和天空之间散发微弱的亮光,吸引他向前。
脚下从湿润的沙地变成海水,冰凉一波波爬上他的脚腕,褪下去的时候带走他的体温,让他的呼吸缓而深,颤抖来自于身体内部的衰败,随着呼出的气息变得强烈。
呼,吸。
他迈步到水能淹没他大腿的位置停下,站在海里看着亮光从倒影上流向他,渗进他的皮肤里,让他的眼睛也开始微微发着亮。
呼,吸。
他感觉太冷,冰冷抚过他的肢体,进入他的心脏,让血液的流动慢下来,温暖从他身体里离开得太快,脏器仿佛被冻住了似的不再运转。
呼,吸。
他想起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埋藏其中的情感变形成他过去的面孔,吹散夹在肉体衰老之中的苦痛。他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清晰、真实,并充满大脑,替换掉那些捏造出的虚幻。凡人的身躯挺直了背,而半神的眼睛看向远方的辉光,他的意志在那片光里显现,透过海水、沙砾、无核的风铃,灵魂再一次回归完整与纯粹。
哦…我想起来了。雷电对着那片光无声地呢喃,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每一个音都是嘶哑的气,最后一丝神力在他呼吸间散去,成为他眼前纯粹的白。别担心我的兄弟,我的灵魂终会回到你身边,即使凡人皆有一死。
凡人皆有一死。
呼。
年轻的手将倒下的躯体接住,风神垂下他发亮的眼睛,他捕捉雷电飘散的灵魂,将他们塞进那风铃里,他的躯体融化在风里,在风神离开时彻底不见了。
海浪卷上来抹掉沙滩上深深浅浅的脚印,远处的小屋坍塌成细沙,一只纸糊的风筝落在沙地上,又被海风吹进海里,在海面上飘了一阵,最终吸满海水沉了下去,再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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