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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后,酒馆里的人很快多了起来。除了刚进门的客人仍会投来几道恶毒警惕的目光之外,他们已经不再引起什么更多的关注甚至是恐慌了。在这个海盗横行的北方海港小城里,人们时常面临着切实的威胁;自从坠星海北岸名声远扬的海军指挥官亚拉斯·杰尼若,那个令海盗们闻风丧胆的英俊圣武士神秘失踪后,这种情况就愈演愈烈,街头常见的暴徒和醉汉中甚至不乏带有深渊血统的位面混血儿。相比之下,一个安静地坐在酒馆角落里的男人实在是不值一哂——即使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如同死物般的灰败,而他的同伴还是一个长着黑色皮肤和殷红双眼的卓尔。
“他们来了。”贾拉索轻声说道。他身边的男人没有回答,除了目光迅速移向门口,他连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即使是正在密切观察着他们的旁人也无法分辨出他们正在交谈。
五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就算未曾听说过这些人的名头,但凡在这个小镇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居民,也能轻易看出他们是海盗——至少其中四个人正是如此。他们虽然身形各异,却都有着被海上残酷的日照和海风所侵蚀过的黝黑皮肤,眼中同样闪烁中钟情于掠夺和杀戮的光芒。
只除了一个人,看来和他的同伴格格不入。这是个瘦削的家伙,稀疏的头发灰褐相杂,手指神经质地拧在一起。他皮肤苍白,高耸的颧骨和突出的额头上泛着晒伤般的潮红。一身灰色长袍破破烂烂,腰间用一根绳子系住。
但就是这个人,让卓尔和他的同伴确信,他们等的人已经到了。
“去吧,吾友,”看到同伴的阴郁神色,卓尔咧嘴一笑,“又是什么让你不高兴了?——我是说,除了你的性格特征之外。”
“这不是我的角色。”阿提密斯·恩崔立答道。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却没披他的皮瓦夫斗篷,腰间也并未佩戴他那把著名的匕首和查戎之爪,取而代之的不过是一对最为平凡的细剑。为了避免简单的侦测法术就能发现他所持有的强大魔法物品,恩崔立已经按照贾拉索的吩咐把它们放进了一个纽扣形状的次元袋里,那上面加设的屏蔽法术足以抵御任何侦测。杀手痛恨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他现在看来颇为寒酸,而是不能握住他所熟悉的兵刃令他感到不安全。
“那就尝试扮演它啊,你已经同意过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的‘同意’这个词。”
“啊,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扮演我的角色?”贾拉索摆出一副受伤的神情,“那是因为我必须扮演一个不会说通用语的卓尔啊!”
“你对‘必须’这个词的理解也有问题。”恩崔立小声嘀咕着,却没有再废话下去,而是按照他们说好的计划抬手召唤侍女。
黑头发的女孩靠在吧台上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那些人,”恩崔立向刚进门的海盗们示意,“哪个是派海德?”
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如果你给他买杯酒,我就会把酒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派海德总是等着希望和他一起出海的人给他买酒。”
恩崔立只是凝视着她。
“我这么说不是为了酒馆,是为了你……你们。”几乎是立即地,女孩惶恐地解释道,“派海德是那个最高的、红头发的男人。坐在法师身边的那个。你们也应该给法师买杯酒。”
恩崔立不仅早已知道派海德是哪个人,也知道那个名叫摩孔·库林(Mecorn Crean)的法师才是他们中间最令人敬畏的人物,但他还是对女侍者的解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么,四杯。”他说着,想要从腰间摸出一枚金币来,然而杀手看见卓尔转了转眼珠,提醒着他现在他并不是一个会慷慨付钱的顾客。
“四杯酒,给我,不是给他们。”于是他只是这么说道。
女侍者立即跑开了。很快,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上面摆了四杯劣质烈酒,每杯足有五十盎司。她花了一会儿工夫把酒杯摆到恩崔立和贾拉索面前的小桌上,然后像摆脱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一样迅速跑回吧台后面。
恩崔立站起身来。他最后挖苦似的向微笑着的卓尔投去一瞥,用灵活的手指勾住杯把,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气单手将其中三杯酒一起拿了起来,姿态轻松地向派海德所占据的那一桌平稳走去。海盗们显然是看见了他,几个人因为面前的这一幕瞪起了眼来。
杀手从法师的对面靠近,毫不在意地将三杯酒轻巧地放到桌上。
“我的,还有我的朋友的。”他简洁地解释。尽管恩崔立相当精于模仿各种口音,但因为不满于贾拉索对这项任务的安排,他还是不愿说出那些海盗们常用的粗鄙言辞来。
“你是谁?”派海德哼道。
“查戎。”恩崔立说道,用了自己所持有的强大长剑的名字。然后他望向贾拉索,“那是达耶特。”
“黑暗精灵,”其中一个海盗小声说道,“热衷屠杀的残忍种族。”
“所以经常死得惨不忍睹。”法师立即接口。他的声音尖细却柔软流畅,好像一个仍未成年的纨绔子弟胆怯说话的声音。
海盗们,除了法师自己,爆发出一阵大笑。
恩崔立冷静地注视着法师,而摩孔·库林也毫不动摇地回望着他。对于杀手来说,这种经历其实并不常见。
“如果他听得懂你在说什么,你很快就会死得惨不忍睹。”
话音刚落,派海德就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比不足刚过五尺的恩崔立高上近乎一尺,仿佛可以随时一掌把面前这个纤瘦矮小的男人打翻在地。
即使只有一对最普通的细剑,恩崔立依然确信自己可以在五招之内把貌似强大的暴徒砍倒——如果旁边的那个法师不会插手的话。因此,当看见库林也站起身来,他的双手立即探上细剑,几乎向后退去。
这的确不是我的角色。恩崔立暗忖。
但灰袍的法师只是解下腰间的绳子,将之抛向恩崔立脚下。库林向派海德比了个手势,两个人又重新坐回到位子上。
恩崔立用脚尖挑起麻绳,把它抓在手里。他灵活的手指飞快地打了三个精巧的结——都是在各种刺杀的任务中需要用爪勾翻墙的时候所系的半活结。他知道水手们打的结和这完全不同,但他并没有费事去学。
“你没上过船!”还没等他把结打完,其中那个精灵就得意洋洋地叫了起来。
再废话你就再也别想上船。恩崔立想道。但他只是简短回答:“我擅长的是另一种技艺。”
“是否擅长到我们需要的程度却未可知。”法师用尖细的声音评论道,“你那连通用语都不会的地底朋友又如何呢?”
“我会翻译;尽管我怀疑他并不需要我吩咐他杀人。”
库林如同枯枝般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通常来说,我们总需要点见面礼——例如说那个小侍女漂亮的脑袋;你知道,虚伪的执政者们有时会派探子来加入我们,而我们又不好意思拒绝……”他突然发出了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怪笑,又继续说了下去,“但考虑到你同伴的名声——”
他望向卓尔;贾拉索回以一个邪恶的笑容。
“子夜再见,查戎,以及达耶特。让我们在南城墙外面的仓库里领教一下你们的技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