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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烟|蒙城】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

Summary:

或许名为命运的力量让这些琐碎的物件于此刻迸发意义,没人说得清楚将两个陌生的人连接在一起的引力到底是什么。特斯卡特利波卡接过热咖啡,碰到了戴比特的手,他们二人的手在夜之风中温暖依旧。

Notes:

*现代IF,烟是蒙城的抚养人设定。含蒙城。
*无脑小甜饼恋爱故事,520快乐!

Work Text:

戴比特·泽姆·沃伊德正在和特斯卡特利波卡交往,这件事情目前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一方先和对方告白以确定关系。总之二人好像就是熟了之后,觉得哪方面都很合得来,所以就连可以成为恋人这件事也非常心照不宣,所以二人就觉得已经和对方在一起、且在一起很久了。

伊斯卡利后来回想起他明白这件事的瞬间,他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就像他刚刚开始明白自己的那些感情一样。

 


 

特斯卡特利波卡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几年前他从墨西哥来到美国,凭着曾经在坎昆服务业的经历轻松进入了出租车行业成为一名司机,干起了全职跑出租的生活。

随他一起来美国的,还有从小寄住在他那边的一对孩子。这俩孩子大概是父母都去世了,无依无靠的,没事就来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玩具店兼杂货店玩,看着两个孩子热心地积极地与生活的苦难斗争的样子,他实在没法把这俩人丢在老家,就带着他们一起过来了。随着俩人越长越大、越发出落得有模有样的,特斯卡特利波卡这才发现俩人不是兄妹。只是凑巧在一块儿玩而已。他当即以近乎训斥的口气劈头盖脸训了名叫伊斯卡利的男孩一顿,少年嗯嗯好好我明白了,因为特斯卡特利波卡太过严厉再加上这顿训斥太过莫名其妙,他委屈得差点当着特诺奇蒂特兰的面哭出来,但是秉持着少年的骄傲硬是强忍着、勇敢地面对大人的训斥,等特斯卡特利波卡走后,面对特诺奇蒂特兰淡淡的、却又充满着她的风格的关心,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擦了下眼睛。然后他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女性独有的香味,于是突然明白了特斯卡特利波卡刚刚为什么训了他一顿,他红着脸光速远离对方,然后就进入了每个少年都要度过的困惑期。

和他童年就在一起的玩伴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是和他不同的人。而他发现他会被对方无可救药地吸引。这对一个青春期男孩来说是足以撼动世界之壁的改变。曾属于他的小小世界的一部分的女孩儿如今突然被他的心兀自剔除在外,粗暴地让男孩意识到她并非生来便与自己是一同的,粗暴地让他意识到过去与现在的区别。特斯卡特利波卡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并嘱咐少年对自己的任何选择负责。

年轻真好啊。特斯卡特利波卡在车外抽完了烟,钻进他的2006款雪弗兰。

他上的是夜班,穿过不夜的城市,将人们载向他们想去的地方,将人们从他们喜欢的地方载离。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飞速地从视野中退远,前车的灯光远远地在车窗中闪烁,打开车窗听风的声音、冬夏关上车窗在封闭的车厢内听空调送风的声音,所有这些和车、和城市有关的一切都在夜色中显得更为迷人。他参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夜晚,却又在车内与城市本身隔开——他主动或被迫参与进每一位乘客的人生,然后与他们分道扬镳。这样再也不会相见的诀别每一晚都要反复、反复上演,他已经见惯了这样的景色。

所以当他去郊区接一名乘客的时候,他也没有多想,这只是无数个平凡夜晚中的一例。

乘客是电话打到出租车公司之后,加价指定出租车去郊区接他的。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有出租车路过,网约车不太发达的时候,车少,那种地方加价也没人去,还不够油钱,结果这倒霉差事落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身上。算了,乘客加的钱到不了他手里,额外跑的油钱也不需要他付,公司的要求,他也拒绝不了,为什么不去更远的地方见证一下城市故事的延续呢?

他把车内音乐调到最大(乘客上车前就关了,他还是很遵守服务准则的),向郊外驰去。

说是郊外,这已经快越过内华达州的边界,到西边的国家森林公园去了。从市中心一路向西北,随着夜色越来越浓、属于城市的颜色急遽退去,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疑惑成倍增长:打车的这家伙,是什么人啊?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深夜时分。在这种地方没有路灯,还保留着美国西部应有的模样。几个黄色灯泡落下的并不明亮的光零星洒落在周围,这就是这地方全部的光源了。远处的群山绵延,好像自这个国家尚不存在的时候就早早地屹立在那里一般巍峨。地上是石块和风滚草,远处他隐约能看到一个大门一样的东西。然后这里的建筑好像只有那个大门。也就是说,这个大门是建筑本身。什么东西啊?

路边站着一个人。因为太黑了,特斯卡特利波卡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剪影在满是星星的夜空背景下浮出。真的会有比黑夜还黑的影子么?他只能看出来那是个男人,穿着有下摆的衣服,是风衣或者大衣。头发的轮廓让他联想起薯条。

特斯卡特利波卡闪了两下车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刻鸣笛会把黑夜都划出一道口子。他的乘客见到有车开过来,从地上搬起了一个纸箱。

“林肯公路3400号,‘银矿之州’。”

乘客说的目的地是一家拖车房区。那种地方只有空间是固定的,停留在上面的板房、作为住房的空间和停留其中的住客永远处于流动之中。其实那边可以说是相当便宜的廉租房,特斯卡特利波卡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一看就是当地人的美国佬要住在那种房子里。虽然他一家人也住在那。等等,这是住在一个片区的邻居啊。

“啊,银矿之州啊,Taqueria Alonso对面。那家餐馆一般。我是墨西哥人,我可以担保他的一般。但再怎么说,也比旁边的塔可钟好吃。美国人会把这世界上的一切美食毁掉。”

身为出租车司机加上本人健谈的风格,上车搭讪开启话题对特斯卡特利波卡来说信手拈来。乘客好像没听见似的沉默地抱着一个箱子。过了连司机都开始感到尴尬的短暂时间后,乘客开了口:

“The Lady Tamales还行,在市殡仪馆旁边。”

一般人不太会用与死亡密切相关的场所为基准定位一家餐馆,而这位乘客显然不是一般人。

“行家。常吃墨西哥菜?”其实特斯卡特利波卡根本没去过那家店,也无从验证乘客的判断是否能通过自己的检验。他只是顺着乘客的话说,这几乎成了习惯一般的无意识行为。

“实惠。”乘客简短地回答。

在后视镜里,他看到乘客似乎往后靠了一下,让汽车座椅支持他的背部。这通常是不想继续交谈的信号,特斯卡特利波卡自然地结束了话题。车厢内恢复了寂静,车窗外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轮胎压过路面上石子的声音。

“……”司机真的很想问下乘客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半夜要在只有门的建筑前等出租车。在他思考要不要问的空档已经问出来了,似乎也是自己的某些非常大大咧咧的特质在半夜起了作用。

对方也似乎看出了司机的好奇,并不反感这种直接的问询。乘客意外地是个十分细心且贴心的男人:“被解雇了。私人天文台。”

如果可以的话,特斯卡特利波卡都想现场抽根烟了——被解雇这句话绝对是近几年他开车听到乘客间的交谈、乘客在电话里的交谈、乘客与他的交谈中最常被提及的令人沮丧的字眼。“真是不幸啊。”他习惯性地附和了一句。一般来说,话匣子打开后,乘客会开始大倒苦水——大多数人缺少的只是一个能够倾听的陌生人,出租车司机是最合适的对象。

“老板也被解雇了。被他的资金状况。”乘客接着说。

“啊?噢,那是挺惨的。”

好吧,特斯卡特利波卡倒是没想到这个被解雇的故事还有后半句。

车子没那么颠簸了,似乎到了相对平稳的一段路。讲老实话,这段路特斯卡特利波卡是真的没跑过,来路在一片黑暗中没什么感知,当然也和他音乐开得太大导致什么也没听到有关。返程更是如此。没有了音乐、没有和乘客的交谈声,大地的纹路以直白的物理方式反馈到他的屁股上,在他压过石子路、一段听起来沙沙的平路、好像还压过一道水沟之后,他问沉默的乘客: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后座的乘客突然开口:“把脚慢慢抬起来,马上挂低档。”

特斯卡特利波卡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车上没有备用胎,操。”车还在慢慢往前滑动,绝望的司机和警惕的乘客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在路的正中央,车爆胎了。

司机先下了车,乘客紧随其后,二人绕着车检查起来。

“该死……”特斯卡特利波卡把手机从车里拿出来,哐哐按了几个号码,试图给伊斯卡利打电话——因为自己去上夜班的缘故,这孩子一般也不会早睡,不过此刻他可能没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电话没人接。特斯卡特利波卡把手机扔回车里,一筹莫展之时看到乘客在看他:“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不知道。”他这才意识到给伊斯卡利打电话前,他甚至没确认自己的位置,“这他妈是哪?”

“50号国道的上半段。这个季节也几乎没有旅行者。道路救援我打过了,没人接。现在就在车里休息等天亮吧。”他敲了敲后备箱,“警示牌拿出来。不然会被后面来车撞上。”

特斯卡特利波卡照做了,尽管他很难想象这个时间有什么车会从后面撞上来。“经验很丰富啊。经常开车走这条路?”

“很可惜,是函授教育Paper Driver”。他平时住在天文台,基本不怎么来城里,在没什么工作的时候就骑车往返,权当锻炼身体。他的车子也在路中间爆过胎,所以对这种橡胶聚合体发出的短暂哀嚎很敏感。“回车里吧,外面冷。”

司机先上了车。从关门的声音听得出来,他还是感到非常不快,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碰上这种倒霉事。在上车前,乘客望了下头顶——忘了告诉对方了,冬季的夜空,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夜空。

车里的温度适中,没有暖和到令人昏昏欲睡。乘客进车里面的时候,司机已经把驾驶座椅放平了:“我建议你坐这边,躺着舒服。”他指了指副驾驶。看来他在短短的几秒内已经完全接受了眼前的现实。车载电台也打开了。所有节目都在放歌,放不同风格的歌。深夜电台也休憩了。万物包括公路本身似乎都与这辆熄火的车子一同沉眠,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乘客躺到副驾驶去了。两个人又沉默下来了,只有电台还在放歌。特斯卡特利波卡不太想在这个境遇下放自己喜欢听的歌,他担心这样会将倒霉的记忆和自己的喜好联系在一起,就像将喜欢的音乐设置成闹钟铃声一样。淡淡的音乐飘在温暖的空间内。明明是很舒缓、适合睡觉的氛围,两个大男人睁着眼睛不发一语。

怪,太他妈怪了。特斯卡特利波卡心想该不会是天杀的吊桥效应在这个时候显圣,他觉得副驾驶上那个他连脸都没看清的男人很帅。乘客呢,乘客暂时还没什么感觉,他看着封闭着的令人绝望的车窗顶,随口说了一句:“冬季夜空值得观赏。”

当特斯卡特利波卡从后备箱拿出野营马扎、简易天幕、厚披肩毯的时候,乘客其实非常想出于好奇和善意吐槽一句,即然车子上连这些东西都有,那么,倘若有一个备用轮胎将是更好的事情。以及,有些不妙的是,在对方因为他的一句话拿出这些装备、像个小孩儿那样兴致勃勃地准备在冷风里看星星的时候,他可能也要因为吊桥效应对这个只能看清金色长发的司机萌生别样的心情了。

“公路上看星星,真不错啊!”对方显得很开心,爆胎这件事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了,而他们就好像只是为了看星星而聚集在这里一样,“怎么称呼,兄弟?”

“戴比特。”

“Day——Bit。好名字,就像现在。”男人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敞开双臂,仿佛在说,这爆掉的车胎、这刮着冷风的夜晚、这晴朗的夜空和裹着同一条厚毯子的二人时光都是这最小的一日。转瞬即逝的瞬间。

“喂戴比特,我住的地方也在‘银矿之州’,”知道了名字之后,似乎双方都默认了已经成为对方的朋友,可交换名字的朋友,“带着两个小孩,刚刚在给我家男孩儿打电话呢。”

“离婚了?”戴比特问。

“什么啊!”单身了二十多年的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种评价,笑得椅子都在响,“收养的。都在青春期的年纪,难办。我平时也没时间管。”

“他们会是好孩子。”并非评价的话语,而单纯是出于短暂相逢之人的善意,戴比特说。

“星星挺好看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怎么抬头看过天空,他晚上在工作,眼睛只会平视城市的地面。他很高兴,这次相遇让他在忙里偷闲的静谧时光里仰望夜空。在不需要考虑爆胎以外的现实的真空里度过这段梦一般平静的时光。

“是啊。”戴比特点点头。他点头的时候,带着身上的毯子也在动。然后这点头的认可也随着毯子的运动传递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身上。而正在看星星的司机没感受到这阵轻微的振动,他以为是夜风有点大,又不由自主裹紧了毯子。于是二人间的距离又显著缩短了一截。

“这披肩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带着点炫耀和自豪的语气,特斯卡特利波卡动了动毯子下的手。

“很暖和。”戴比特又点了点头。这下特斯卡特利波卡突然意识到这个振动是从身旁的人传来的,而他们的距离已经到了内华达66号影院内的座椅那么拥挤的程度。特斯卡特利波卡在暖暖和和的毯子里朴素地想,这一刻可真美好啊,“如果有点东西喝就好了。”他随口说道。

戴比特站了起来,把厚厚的披肩都放到特斯卡特利波卡身上,“我这里有。”

“?”

戴比特叮叮咣咣在后座的箱子里翻找起来。那个箱子大概装的就是戴比特从天文台走人时的个人物品。特斯卡特利波卡往里瞅了一眼,自己在外面抽起烟来。

他燃起香烟,长长的公路上、绵延的黑暗里,刚点亮的香烟将黑夜烫出了一个光点,小小的太阳一般呼吸着。不多时戴比特端着两杯热咖啡出来了——在他的行李里,零星几条速溶咖啡、一次性纸杯、装满开水的不锈钢保温壶(他关门离开之前才烧开装进去的)一应俱全,好像就是为了今夜临时兴起的露营提前做好准备一般万全。或许名为命运的力量让这些琐碎的物件于此刻迸发意义,没人说得清楚将两个陌生的人连接在一起的引力到底是什么。特斯卡特利波卡接过热咖啡,碰到了戴比特的手,他们二人的手在夜之风中温暖依旧。

啊,一定是墨西哥产的毯子的功效吧。

 

特斯卡特利波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驾驶位上,身上盖着披肩。太阳还没有完全从地平线上升起,左手边的日出之地已经亮起来了,淡淡的、纯净的蓝浮现在远方,勾勒出城市的阴影。

车里没有人。昨晚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换做别人,特斯卡特利波卡大概已经开始摸口袋看看自己是不是昨晚被下了药然后钱财被人洗劫一空,但他现在只是裹着毯子坐起来愣了一下,他真的在思考昨晚的一切是否是一场梦境。太阳出来后,夜晚去哪里了呢?从睡眠中醒来之后,梦去哪里了呢?

……戴比特呢?

他打开车门,走出车外,然后看到戴比特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望着公路的南方,他们即将行进的方向。

“喂——戴比特——”

被呼唤的男人扭过头,回应特斯卡特利波卡。在光下,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也让对方看清了自己的脸。面朝着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方向,戴比特被跃然升起的日光照亮了,那光仿佛照到紫色瞳孔之底,到了更深邃的地方去。

戴比特抬起手,指着前方:“你家的男孩儿。”

伊斯卡利蹬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轮胎,兴奋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戴比特·泽姆·沃伊德是一名Über司机。和出租车司机的本质不同,大概只有不隶属于某个出租车行的司机可以用自己的车拉客人,本质上也是出租车司机。不久前他在一所私人天文台上班,后来这个天文台因为资金周转问题倒闭了。暂时不想做别的工作的他就拿着早些时候买的沣田卡罗拉跑网约车了。时间自由,强度适中,不和顾客说话反而能获得更高的评价,这是个很适合自己的差事。

今晚,他照例走出‘银矿之州’,开始了今天的工作。第一单是去一所酒吧。酒吧的单子很少有人愿意接,因为客人大概率会在行程中间的某一时刻吐得满车都是。戴比特没这个顾虑,他有办法对付这类客人,也有办法让自己的车始终保持整洁。

他坐上车,把手机支在电台下面通风口的位置,打开视频通话。很快,另一张戴着墨镜的脸出现在视频中(特斯卡特利波卡晚上也戴着墨镜,他说这样能够帮助他保持专注)。

这是二人不成文的默契。没事干就挂着,只是挂着,也不说话,看对方的上半身以一个几乎静止的状态定格在屏幕内。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只是两个男人在打无声的视频通话而已。

到地方了。酒吧的后街,一位年轻女性扶着一名男性上了车。

那位女性刚关上车门,戴比特立刻挂掉了视频电话。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给,特斯卡特利波卡往下看了一眼,手机就只剩下黑屏了。

“‘银矿之州’,林肯公路3400号。”特诺奇蒂特兰对司机说道。

 

是从什么开始意识到伊斯卡利对自己的感情的呢?女孩子总是要早熟一些,再加上特斯卡特利波卡经常外出,她时不时就主动担负起了家长的职责。不过她一直都拿伊斯卡利当弟弟看待的。至于从亲情到朦朦胧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期感情,跨过这条分界线是什么时刻,大概除了神明,谁也说不上来吧。可能是某次她看着伊斯卡利在前面奔跑时的宽阔后背,可能是他的身高在某一天突然高过了自己,像晴天时立起来的衣服架子,可能是某个晚上,台灯前认真的侧脸。在某个时刻她就是知道,伊斯卡利与她都不是小孩儿了。

不过她倒从没有因此感到困惑,成熟的女孩知道这是她本就拥有、一定会拥有的情感,是她的一部分。而那个傻傻的男孩儿就没这个自觉了——被特斯卡特利波卡莫名其妙训斥一顿之后,他就在很吃力地寻找着答案:突然开启了成熟开关一般疏远她,然后在某些时刻又重新小心翼翼地接近她,就像靠近一只美丽的鸟儿。

于是,在早就能够进酒吧的年纪,名为伊斯卡利的少年选择了最易模仿的大人行径——喝酒。他可能觉得脑子晕了就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想明白了,或者可能认为喝了酒就能鼓起勇气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了。

这是伊斯卡利第一次来到酒吧。总之他翻着菜单,哐哐先点了一扎啤酒。不过这可怜孩子喝酒前忘了吃点东西垫一下,醉得飞快,没怎么喝就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了,被晚上在这里打工兼职调酒的特诺奇蒂特兰抓了个正着——这说来也很奇怪,世界上有那么多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酒馆,他为什么偏偏走进了这家?

别的事情也顾不上了,特诺奇蒂特兰马甲一脱,半拖半抱地把他从后门带出来,打了辆车。她并不认识戴比特,而戴比特通过沉睡中的伊斯卡利和特斯卡特利波卡曾经说过的话辨认出了这位女士的身份。所以他当即断掉了与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通讯 ——孩子们需要一些单独的空间相处吧?

她拖着他上车的时候,戴比特本打算例行扔过去薄荷糖和呕吐袋,可是他一闻就知道男孩儿根本没喝多少就倒下了。他启动了车辆,向目的地,向他的家、他们的家驶去。

和特斯卡特利波卡风格不尽相同乃至相反,他是沉默寡言的类型。乘客常常当他不存在一般和同伴大谈特谈,而戴比特通常能够在五分钟内掌握他们共同朋友的名字、他们的工作、他们其中某人的工作环境,其中有怀孕同事和脾气暴躁的上司,等等。而这一程,清醒着的两个人不说话,不清醒的那个面带痛苦地紧紧靠在车座上,那样子一看就是只要扭下头就一定会吐出来的那种难受。戴比特看了眼后视镜,把一小袋薄荷糖扔到车后座上。

“……谢谢。”面对沉默的司机突如其来的善意,特诺奇蒂特兰谨慎地道谢。她检查了下包装,然后才剥开一颗糖塞伊斯卡利嘴里。

他刚吃下糖,痛苦的表情立刻有所舒缓。伊斯卡利的后背似乎不再黏在车座上了,在他晃晃悠悠飘飘然的时候,戴比特及时干涉:“扶着他,吃完再倒下。”

“嗯。”她似乎完全信任了这位可靠的司机。轻轻扶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倒下之后被糖噎到喉咙。就在这时特斯卡特利波卡又打电话过来了,戴比特低头看看,顺手挂掉了。一会儿再给他解释吧。这一时机恰好在特诺奇蒂特兰低头看伊斯卡利的空档,没让她看见监护人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一个陌生出租车司机的手机屏幕上。那也太恐怖了点。

伊斯卡利很快晃晃悠悠倒了下去,躺倒在特诺奇蒂特兰的肩膀上后,几乎是立刻滑了下去,就像一块黄油从锅铲上掉进锅里那样咚地一下无声地融入热锅。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在后视镜里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睡颜。

特诺奇蒂特兰低头,看着在她怀抱中熟睡着的人。此时他眼中的少年没有了,她又看见了一个孩子。她感到自己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手这么想着,然后就做了,这一点可能还和特斯卡特利波卡挺相似的?

车安静地向前驶去。路边两排路灯飞速退远,好像在和黑夜赛跑一般,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光明之地。车厢内不知安静了多久,特诺奇蒂特兰坐着睡着了——晚上打工是很辛苦的。然后戴比特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张惊恐的脸——伊斯卡利醒来了,枕在特诺奇蒂特兰的腿上,她的手还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耳朵边。他一动也不敢动,和盯着后视镜的戴比特大眼瞪小眼。眼神好像在说,等下,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我,不对,这——原来她也——

戴比特看着后视镜,对他点了下头。

车缓慢地行驶,仿佛怕惊醒了休憩的晨星一般。到达目的地附近之前,戴比特绕了一下,去花店买了两束花。他坐回车里,把其中一束递给伊斯卡利。少年怀着感激的心情,轻轻地架着特诺奇蒂特兰离开了后座。

另一束花——戴比特看了下副驾驶,又看了看东方。天快亮了。这束花也送出去吧。

 


 

戴比特和特斯卡特利波卡每周都去The Lady Tamales,市殡仪馆旁边的那家墨西哥菜。在那一天特斯卡特利波卡把戴比特送进城后,径直奔向这家店,在那里进行了二人的第一场约会。此后他们就每周都来这里吃饭了。这家店营业到很晚,如果在工作日的某天,戴比特收工早,他就会等着特斯卡特利波卡,然后二人一起来这里吃顿夜宵。送完伊斯卡利二人,他收工并不早,但还是拨通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特斯卡特利波卡接过花束,自然得好像从戴比特手里接过打火机一般。“那会儿你怎么突然把视频关了?”以他对戴比特的了解,还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轻易改变他的行为准则。

“没什么。见证了乘客的一桩好事。”他咽下玉米片。他想,特斯卡特利波卡大概也会在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们的成长吧。就像平凡的日子里,所有的不期而遇那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