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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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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20
Words:
4,39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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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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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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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5

鱼蛋算命

Summary:

鱼蛋算命,而众人观之。众人观之而弗能鉴之,亦使小鬼复钻其空也。

Notes:

1.鱼蛋妹二十岁,从九龙城寨搬出来已有13年;这天,她去算了个命。
2.cp自由心证,适量鱼蛋妹与燕芬姐,也许少量风九信
3.《狗与刀》是我要和两对大佬与头马说的话,《鱼蛋算命》是我要对鱼蛋妹、燕芬姐和城寨四少说的话。是读者的爱让俺有勇气说出来,但每写一篇,我的话便枯竭一点点,因为我要说的话本就很少。嗨呀,海豹抓头.gif
4.俺菜菜的,ooc都归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来,把你右手拿出来。”
这把余丹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暗暗把右手掌在皮围裙袋里蹭了两蹭,又急急地用拇指把每个指甲都剃了一剃,这才递出去。她只是打巧见这么个人,小牌子书着:算命,不准不要钱。她得闲出来,问了价钱便开始算,哪来得及净手换衣;何况猪肉味洗不掉,她只该庆幸捏了这么些年腥鱼臭肉,手纹竟还完完整整。
“对,你看,这条是生命线,前面乱吧。你相火,走到这段癸亥了,水克火,土主脾胃,你80岁以后脾胃就不行了,要吃清淡,不要大鱼大肉。”
哦,能活到80岁,余丹纳罕。还要再活三个二十岁,颇有活头。她左手抓着口袋,食指探进去轧一轧身份证和钞票的毛边。80岁还有鱼肉可吃,看来不算赖活。
“小妹你再看,”此人又开始在拍纸本上画起字来,“你十岁庚午,二十己巳,都是助火的呀。十岁二十岁不挣钱,运显在学业上,这是说你读书好。”
“我娘胎起就出来找食了。”余丹冷冷一句。说完想起来,人算天算本就为讨个彩头,她太不识趣。
此人竟也不恼:“那运就在事业上。你看,你这四条线里最漂亮的就是事业线,顺、长、专。你真正的财运在30岁以后,戊辰丁卯,都助你丁火,事业一帆风顺。”余丹皱了皱眉,她7岁克父克母,逃了城寨,保了命运;总不要30岁前把燕芬姐克了,走了事业运。她想起正事,左手去掏身份证。
“麻烦,让下,我摩托车,多谢啦。”人影照在他俩身上,声音细细哑哑,又是个被三伏天烤失魂的。
“啊,哦,哦哦哦,好,您过。”算命的倒很有礼貌。
于是急急地起身,遂又急急地挪马扎。来人左手甩着钥匙,一圈圈好不潇洒;右手把烟摘下,余丹抬头时正看到那人别过头去吐烟圈。余丹隐隐觉得这人身上有些不协调的地方,一时说不上来,又不好意思老盯着人家,只得同算命的干巴巴地罚站。
“鱼蛋妹!做乜野?”哗得一声水滚地,燕芬姐一手泔水桶,一手涮子,欲洗地。
“我来,别动呀,我放那的——燕芬姐,啊呀!”余丹脸一红,脚一跺,忙要跑回铺去。平日这时候燕芬姐都眯着呢,她本和计着算完再去倒泔水也不迟。燕芬姐是不怪她的,她更自觉落了个不是。
燕芬姐冲她这头掼两下皮袖筒,赶她呢,回头已涮起来了。余丹一止步,便尴尬起来,方才算命的竟没拦她,也是个心大的。她临往算命那头走时,又不放心似的回头:“燕芬姐——盐两勺,柠檬一勺,不然腥,晒不干!”甫喊完,她红了脸,恼自己又多此一举。
晃回去时,那人还没把摩托扶出来。原来另边的车停了密密匝匝一片,最近的一辆自行车斜插着歪倒在他的摩托上。那人立起手又把烟叼回去,一手稳住自行车边上摇摇欲坠的电瓶,一手把自行车艰难地捏起来。余丹算明白哪里不协调了,寻常人烟夹在中食指间,那人刚才是拿拇指和食指捻着的。那人只剩两根指头。他正试图用两根指头捏起车笼头,好把它拎出去。龙头还真给他捏起来了一些,却远不到令车身动摇的地步,于是他改捏为托,欲用手腕托起来,试到一半发现自行车也是上锁的,便又颓唐起来,侧头赧然向边上立着的算命先生和余丹笑笑:“你们先坐吧,”又补,“我等我朋友,不急。”余丹想,大概很怕别人来帮他。
那人躲到算命摊位旁的树荫下,背着他们继续叼着烟。余丹看到他的口袋里露出摩托罗拉的一角,顿时被烫了一下,赶紧别开眼,才生出的亲近感作云雾散。“再看,你是丁火,食神生财,你的口才好,而且得靠技术吃饭,杀牛宰猪、投资炒房,跑业务、做销售,教培、播音,都旺你。”算命的又坐下来,余丹攥紧身上的皮围裙,疑心算命的揶揄她,正待发作,“但你要晚婚,30岁左右,决不能结在25岁前。”余丹松口气,却又想起什么。
“能不结吗?”她问得急,声音高了点;她瞄一眼树荫,那人并没看过来,她安了心。
“难。”算命的愣了一下,先蹦出一个字,“你命里有官,你看古时候做戏,台上唱的‘官人啊——’,就是这个官。但你的官不在年柱上,也不在月柱和日柱上,你过来,你自己看,在时柱上,得晚婚。你现在这个年纪想着不结婚,怕麻烦啊,怕婆婆怕男人啊——”
“她城寨出来,乜都唔惊嘅,佢系想赚钱来的。”燕芬姐卸了围裙手套,过来凑热闹。燕芬姐三十有八,照她自己来说是四十差二,三十八年不爱笑,中年到头皱纹少。三伏的太阳把燕芬姐的头发漂成银色,余丹喜欢太阳,如果头发全白了,燕芬姐就不会一根根数白发。
“张嘴张嘴,啊——”余丹嘴一张一闭,半晌反应过来燕芬姐叉了鱼蛋来喂她。“好淡。”余丹被噎了一下,下意识道,旋即反应过来是自己忘放料,登时站起来;这下好,燕芬姐的胳膊肘本杵着她的肩,现被抖出三寸去。
“别急,店里熟客,新煮了一锅,”燕芬姐扫扫她后脖的小蝇,“你怎么想起来算命?”余丹不爱信这些,燕芬姐是知道的,“想去读书?出城寨时供不起,后面你又说不想读。脑瓜子越活越灵光,你现在读也是一年顶三年,算什么命嘛,还白花——几文钱?”她转向算命的,算命的颤惊惊比了个五,嘴里连道“五十、五十”,余丹急忙抽回右手,皮口袋里一阵掏,丁零当啷地捧出把硬币,再把左手几张散票子往上一叠,:“我自己的,这我自己的工钱。”心里暗唾一口这算命的,好一个口才不差,尖牙利嘴算什么本事,眼下急的是哄燕芬姐。
“算是长大,知道算钱分家。”余丹张口欲辩,燕芬姐却自管自下去,手还拂在她后脖上,“城寨的时候你妈都给你算过的,她自己福分浅,说你长命百岁,30岁之后大富大贵,她乐癫癫去告诉那个扑街,扑街好高兴,把她打到凌晨1点。”燕芬三十八了,嘴毒不减当年,她和二十岁的余丹旗鼓相当,彼此伤不到。
但燕芬很少这么毒,引得树荫下的那人也侧目竖耳。“五十文跑来算命。你妈一天挣五十文,也没见得挣回来一条命啊。四仔你记得?女朋友找回来没?信一,”燕芬姐吸口气,瞪着余丹,大概是突然发现余丹比她高了,“龙卷风,龙卷风回来没?你要算命,城寨拆的前一年,算命的对龙卷风说,‘长长久久,生生不息’,十三年没了,城寨呢?回来过没?”
“长长久久,生生不息。在啊,哪里不在了?我还做过居委会。”算命的莫名其妙插进来一句。
“痴线。”燕芬姐目不斜视,但余丹知道她骂的是算命的,“你和我开鱼蛋铺,十三年,天天和你讲,一命二运三风四水五读书,来,你数,”燕芬开始掰指头,“你命长,运好;九龙砦,前照后靠,生龙口,风水哪里不好?偏你不去读书。算你跟我斗气,十三年也斗够呀。”余丹知道燕芬姐是气急了,什么话也说得出;树荫下那人已经完全转过身来了,她恨燕芬姐一气起来便盲了,遂急掐断道:“我妈死里面,是坟口,不好!”一边揽着燕芬姐往回走,“我不算了,本就只是来玩一玩的。”
“你玩一玩,带身份证出来做乜嘢?”燕芬姐炯炯盯住她。
余丹咬了咬嘴唇,往燕芬姐背后一指:“客人出来结账了。”
燕芬姐一把打掉她的手:“没大没小,你前工友过来吃饭,结什么账?”
余丹犟上来,她突然有种吻上去的冲动,在这三伏天,冲动和愤怒无限接近情欲和抚摸:“什么前工友?康叔胰腺癌,淑婆儿子早抄走安置费飞大陆啦!我妈工友?梅毒肺炎家暴哪个啊?下午一点半至两点半闭店谢客,来吃什么饭?回魂饭?”总之是不谈身份证。她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余丹。
“我来打声招呼就走了。”一双干燥的手捧碰余丹肩头,余丹回头一愣神,哦,她忘了这个。这位前工友入职比较晚,大概没来得及死。
余丹一掌拍掉陈洛军的手。她想,陈洛军终于占到回便宜,当然不是她的便宜。是天生老相的便宜,二十岁像三十岁,四十岁还是像三十岁。
“信一没走?”陈洛军扭头看到了摩托,“喂——”
信一从树荫下走出来。原来是他。是他吗?余丹诧异。她在心里细细描一遍,念道,哦,确是的。
“又扮靓?不吹冷气来这里站桩。”十二少身后是四仔,余丹一个个认出来,并瞧见了裤袋里一部部摩托罗拉。分明是旧客,算不得熟客,账还是得收,她咬牙道。十二少挥手,笑起来露了镶牙:“哦,鱼蛋妹,算命啊——几文钱?”算命的还是连忙地比五。
“我不是算命,”余丹正色,“我不是算命。”她见着燕芬姐眼珠子又开始瞪圆了。
“我想去读夜校,夜校注册要写名字。”余丹咬咬牙,“余丹,我不知道好不好听。”城寨里头她叫鱼蛋妹,出来时补证她便字对字地叫了余丹。
其他人瞪了眼。这位叫信一,这位叫十二,这位叫四仔,这位叫洛军,这几位都是很少记起自己身份证上的名字的。如果要用着,那一定是惹了麻烦。他们是不爱麻烦的,自然不知道名字的所在。
燕芬霎时门儿清。鱼蛋妹9岁时,燕芬送她上过学,第一天问燕芬鱼蛋怎么写,第二天问余丹是不是同鱼蛋一个写法,第三天鱼蛋妹没上学。
“丹是红,红是火,你又是夜里出生,丁火逢时;余是长,寿正寝,镇住你的刀气啊。”算命的又插进话来,倒真是个心大的,鱼蛋妹莫名起了杀心。
“张少祖呢?弓长张,少林的少,王祖贤的祖。”信一没头没尾插进来,空气一滞。算命的一摊手,鱼蛋妹把钱递上,算命的却还回来;还回来照样一摊手,信一摸摸裤袋,瘪的,想一想,掏出摩托罗拉,放算命的手里,算命的竟也收下。燕芬姐骂一句“痴线”,一把夺下来,换上五十文。
“生辰呢?”
信一报完生辰大家吃一惊,龙卷风怎么可能才13岁,接着反应过来:报的是忌日,哪是生辰。十二少踢信一,信一白他:“人死要投胎啊,当然算新一世,难道还算旧一世?”
十三年河东,四仔竟也损了:“扑街黑社会,祝你下辈子还叫蓝信一。下一步是不是要算人家现在哪上学,冲去校门拜大佬?”
“没投胎。”算命的墨镜向信一一凛,众人齐目看向他,“在你床下。”
“契弟,”信一盯着那副墨镜,把手向算命的一摊,“诈骗,五十文呢。”
鱼蛋妹捏捏燕芬姐的手:“他算我会晚婚,会准的。”信一把烟摘下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鱼蛋妹。
“他对你说,手指的事呢,不要老想着讨债,”算命的转过来,向城寨三少狡黠地笑了笑,“叫你们也是。”
“讨都讨完了,说这些。”陈洛军叹口气,掏出身份证来,他是时刻带在身上的,“陈洛军,我也想改。”
“四十岁改名?几时发的少女春梦啊。”十二少嗤笑,转头向算命的道,“梁俊义,好靓那个俊,杨过那个义。哦,他也算下,他叫四仔。”旋即被捣一下子。
算命的一只手厚颜无耻地摊着,挨个讨过去。鱼蛋妹没见过这么荒唐的场面,荒唐的是他们都老了,可自己似乎永远年轻着。她理解起燕芬姐,到底有什么好算?在四十岁的岔口算命测字,几乎是一种残忍。她鱼蛋妹,一手鱼蛋搓二十年,早饭鱼蛋汤,中饭鱼蛋拌菜,晚饭菜拌鱼蛋,出城寨后一年一回叉烧,燕芬姐生日吃菠萝油,燕芬姐哄她读书,她不是不要,只是不觉得自己有那出息,甚至隐隐觉得自己不稀罕那般出息。然而不是这样的。
“我今年生日吃叉烧,吃完梦见龙卷风,”鱼蛋妹梦呓着,燕芬看向她,眼里鱼蛋妹又矮下去,“龙卷风那天说,人不可能住一辈子城寨,这里风水好,你们很快就会搬出去的。他说,这里风水好,我们很快就会搬出去的。”鱼蛋妹发现信一鼻侧额都伏着弯弯的细纹,仿佛在动,她怎么会没认出来的呢?洛军的圆寸逃不过白发,十二少已镶上牙,只有四仔的疤痕倒着长。燕芬姐呢?鱼蛋妹心中涌起一阵快乐的惭愧,她的一次次月事、一次次怄气、一次次恋爱,都雕在燕芬姐的脸上,嵌在燕芬姐的发间;惭愧是为着衰老,快乐是为着占有。
“我要出城寨了。我要搬出去了。”鱼蛋妹说。
“长长久久,生生不息。哈哈哈哈哈。”算命的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来,“她要搬出去了,你们呢?还算也不算?”
四下无声,信一抄起了蝴蝶刀。可他到底太老了,而蝴蝶刀太年轻,这是不相称的。所以没人动手。
“你们没人出城寨,只有她能。你们太老了。”算命的指了指鱼蛋妹,又转向信一,“还是老老实实算吧,蓝信一?张少祖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不要害他投不了胎。”
“算完我的,大佬就能出城寨?”蓝信一发靥了,大家都看得出来;没人反驳,大家似乎都发靥了。
“你过来,你看,你看好,蓝信一。”算命的在拍纸本上画起字,掏出万年历开始抄写。十二少冷不丁道:“你怎么知道他生辰?”
“张少祖说的。”算命的话更冷。十二少收了声。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算命的道。
“你说的什么?”燕芬姐很礼貌地打断,但声音发着颤,“信一,走吧,等会油缸晒烫了不好上路。二百文算便宜他的。”
“我说,活的会死,死的也会活过来,”算命的摘下了墨镜,盯住信一,“不能和你一起去死,死了也不能为你活过来,那就不算,什么都不算,爱死爱活都不算。”
鱼蛋妹几乎要叫出来,她在十二少、陈洛军、四仔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只有信一盯住王九的眼睛。
信一说:“张少祖呢?他出城寨了吗?”
王九说:“我活过来了。我死可以生。他没有,他出了,我进了。”
信一说,还是细细哑哑的:“好的。那便好。那么再见。”他把烟头扔了,走过去,仍准备拿两只指头去拎车。
其余三人朝王九齐扑过去。
登时,马扎上只剩下一缕青烟和二百文钱。旁边的小牌子书着:算命,不准不要钱。众人回头看信一,信一也发着怔,他那辆摩托不知何时已被推出来了,仿佛在嘲笑着他孱弱的拇指和食指。
那天晚上,鱼蛋妹把五十文钱又数了一遍,想,难道他早知这些,才单不要我的钱?然而,她终归是要走出去的。她从窗边望出去,隔壁的台子也是一片光亮,便知燕芬姐也没睡,她把五十文包起来,放在燕芬的房门口,发着少女的梦:五十文钱,挣不来一条命。但她不要和燕芬姐分家算钱。

Notes:

如果你看到这里,愿意的话,请与我聊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