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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手很大。
就算把五指用力延伸,韓宥賢也總是小哥哥一大圈。他的手會被包住,完全隱藏在哥哥手心,韓宥辰喜歡拉宥賢的手來做比對,然後說他手小小的真是可愛。韓宥賢對可愛沒有概念,所以他問哥哥,哥哥說可愛就是柔軟的、白白的、肉肉的,就像你這個樣子。
嬰兒的手也很可愛,只要在嬰兒面前伸出食指,他就會用整個手掌來抓你,一整個拳頭只能抓住你半根手指喔,韓宥辰邊說邊比劃,不過可惜你小時候比較內向,所以不會抓爸爸媽媽。
韓宥賢聽了後去抓哥哥的手指頭,但現在他會握住整根食指,沒辦法像哥說的那樣嬌小。韓宥辰吃吃笑著,明明他沒達成哥說的可愛的條件,但韓宥辰還是抱住他的頭,一邊搖晃一邊親吻他頭髮。好可愛啊,宥賢,我們再看本書吧。
他喜歡靠在哥哥的懷裡看書,哥哥會用平穩的聲音唸給他聽,比自己大的手指頭一一劃過文字,告訴他這裡怎麼唸,這裡怎麼讀,這個又是什麼意思。那些文字韓宥賢看一遍就都記住了,但他反覆地看哥哥的手。修剪圓潤的指甲,關節處細細的橫狀紋路,還有指背上稀疏的幾根小汗毛,那些才是韓宥賢需要用力記好的東西。
他也喜歡跟哥哥對手心,每隔一兩週就想看看自己跟哥哥的手還差多少,但哥哥像急馳的火車,他總是追不上。韓宥賢有次很沮喪,韓宥辰就說等我們宥賢以後長大了,手一定會比我大好多。真的嗎?真的,因為我在你這時候手更小喔。
天氣太冷的時候,哥手上的小紋路就會有點發白,他說這是皮膚乾了,我們去偷媽媽的乳液來擦。他們拿家裡什麼東西都像是偷偷摸摸的,但哥哥會把一切正當化。韓宥辰總是先擦弟弟的手,再用剩餘的乳液擦擦自己,他說這是要避免用太多被發現,然後拿晶瑩水潤的手指輕輕擋住嘴唇,放低聲音。宥賢啊,我們不要跟媽媽說。
韓宥賢當然不會說,他喜歡跟哥哥擁有屬於彼此的小秘密。就像是他們每次走在街上時互相牽的手,中間傳遞的溫度也是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溫度。
哥哥說走在路上一定要牽好他的手,因為世界很大,一不小心就會走丟。韓宥賢想說他不會走丟,因為世界上只有哥哥在發光,他只要跟著走就行了。但是他不知道要不要說出來,因為或許說出來了,哥哥就會覺得他不再需要牽手。小小的韓宥賢不想要這樣,他想要哥哥的手心永遠留給自己。
當他終於跟哥哥坦白,問說如果有一天他不會走丟了,哥哥還會不會牽他的時候,他哥哥笑了起來。哥哥指著路上的陌生人說:你看,有這麼多人在牽手,除了大人跟小孩以外,還有好多男男女女,也有頭髮花白的老人家。他們都不會走丟的,但他們還是牽著手啊。
為什麼?
因為他們太喜歡彼此了,會害怕喜歡的人溜走喔。
韓宥賢聞言後捏緊哥哥的手指,說什麼也不肯放開了。韓宥辰樂不可支,他牽著弟弟走在夕陽西下的街道,一路上就只有他這麼一個小孩牽著小小孩。兩隻小手疊在一起,手指勾著手指,掌心生熱。
下一次將手捏這麼緊是告別式的時候,還是韓宥賢捏的哥哥。他才小學,哥比他高很多,但站在父母遺像前時卻安靜地像要消失了。韓宥賢於是捏緊他的手,捏得很緊很緊,直到哥哥低下頭來,對他說一聲我沒事。
韓宥賢知道哥哥不是真的沒事。他不在乎靈堂上的生父生母,不在乎前來弔唁的人群,但他看得出哥哥的疲倦。哥很累,韓宥賢第一次看到哥哥這麼累,給他盛辣牛肉湯時手都有點拿不穩碗,所以他伸手去扶。
在那之後他們牽手的機會就漸漸少了,韓宥辰開始忙於工作,沒辦法配合他放學的時間。韓宥賢偷偷觀察哥哥的手,他哥的手不再細膩,首先是死皮,然後是水泡,再來是繭。那雙手失去了以前的柔軟,曬得越來越黑,皮膚常有小疤痕,指甲也修得離甲床很近。
他也變得不愛擦乳液,雖然沒有說過這件事,但韓宥賢認為哥哥是因為覺得沒必要擦。韓宥賢常常看哥揉捏自己的虎口,或是做一些拉伸的動作。他有次以幫哥捏一捏為由握了哥的手,觸感跟以前差了很多,似乎只有自己還是沒變。
韓宥辰說那是因為他的皮膚很好。韓宥賢擺弄哥哥的手,說哥哥比較好看。
我這有什麼好看的。韓宥辰笑得很開心。你看,你的手指更長,掌面也厚,指甲又長又方正,真好看,女孩子一定很喜歡。
那些都不重要,韓宥賢想,除了哥之外沒有誰的意見是值得在乎的。不過哥很喜歡他的手,所以這樣也很好。
他把哥哥的手拉起來,像以前那樣比對手掌大小。不知不覺中他的手已經跟哥哥差不多大了,幾乎一樣的長度讓韓宥辰哇了一聲,說原來你的指圍還比我粗一點,等你完全長開,一定還會更好看。
真的嗎?
那當然。韓宥辰在他手上拍了一掌,聲音響亮。你要相信我。
撞擊感遺留在手心,使韓宥賢的手在好一段時間裡都微微發麻。好的,他說,那我會期待的。
他的哥哥手越來越粗,臉上卻越來越明朗,韓宥賢也喜歡這樣的哥哥,他的哥哥平凡又堅強。
一直到那天。
只有天翻地覆可以形容這個世界,韓宥賢終於還是不得不鬆開那隻手了。那隻從小牽著的手,光滑細膩的手,越來越粗糙的手,漸漸比他小的手。他再也沒有辦法以怕走丟為由去拉他,沒有辦法耍賴說要比尺寸,沒辦法去感受哥哥手掌上的紋路。
韓宥賢每天都感覺手上還殘留著那一份體溫,那一份衝擊,那一次手指勾著手指,走在夕陽斜下的路上,手心生熱。從此他能摸到的溫度只有火,一把燒盡萬物的大火,容不下一名普通人。
普通人成了獵人,手成了更加破爛的手。好想再摸一次,好想再摸一次,想要揭開上面的紗布,給他塗上藥水,想要他的手恢復平滑,遠離傷痕跟粗繭,遠離一切的辛苦。想要他握住自己,捏緊自己的手指頭。
韓宥賢日日夜夜地想著,等待著那一天也避免著那一天,這是他施加給自己的詛咒。
所以當他把傳送石交給他的時候,韓宥賢解脫了。他終於碰到哥哥的手,要怎麼才能不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