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是我的战友/因此我想念你/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
——《爱你就像爱生命》
徐均朔好像永远学不会郑棋元的中庸之道，少年人情感的表露是明显又极端的。刚分手的时候去哈姆雷特，他缩在椅子里表情装都装不出来开心，他不记得怎么走出剧场的，他也不记得谢幕的时候其他观众都安静了只有他还在麻木地鼓掌，没曾想被摄影机记录；十二月底黑猫与潮汐，直播说会狠狠地丧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排好了歌单，一连串好几首，就是给他郑棋元唱的。要向全世界昭告他在失恋，也要全世界陪他一起失恋。
如果他不是被甩掉的那个，他是不是也可以掩藏得很好，像郑棋元现在这样。
刚分手的那段时间徐均朔常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往往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手机消息，发现一条消息也没有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痛。这样一痛就是一整天。痛到他怀疑从前几年的时光都是他偷来的，现在大梦醒了，长久而缓慢的痛楚才是常态。于是他会去翻消息记录，想郑棋元想得不行的时候也会翻，最近几个月的记录划拉两下就上去了，然后是好大一长串，持续到翻到顶上微信要加载半分钟才继续显示，往往是他发出去的更多。还有好多奇奇怪怪表情包，每次都是他先发给郑棋元，然后郑棋元再回发给他，意思是学会怎么用了。徐均朔偶尔切换小号偷偷上微博看他们的超话，翻到2019年，2020年，2021年的照片，青涩得根本不会隐藏的少年人和笑意盈盈的年长者，那段时光明明是真实存在的。
那段时间徐均朔常常幻想时光机，他会毫不犹豫地回溯到二零零七年，二十七岁的他和二十七岁的自己，是不是这样年龄就刚刚好。他甚至会给时光机容错，零四零五，一零一一，只要能在郑棋元接受程度内，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
他只是想填平十六岁的鸿沟，仿佛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会分道扬镳的理由。难道不是吗？还会有什么呢？徐均朔想不明白。
不够成熟、小孩子气、太天真、容易说胡话……这一切的一切明明都是年龄鸿沟的附生物。但徐均朔又会想，如果真的那样，那他会不会从一开始便不会爱上郑棋元。毕竟五年前的现实世界里，是徐均朔一点一滴，把教科书上的月亮摘下来揽在自己怀里的。而他和郑棋元同样的教科书上不会有月亮。
徐均朔大脑快要割裂，十六岁像一个魔障：因为差十六岁所以爱上——因为这个世界恰好多给了郑棋元十六年，好让他早就能细细沉淀，雕琢自己的优秀从而成为闯进徐均朔生命里的月亮；又因为差十六岁从他的手中失掉——因为这个世界不肯多给徐均朔十六年，不肯让他反悔他热烈又直白的爱意是抒发在不谙世事的二十二岁。
如果所有的起因结果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情，那么这件事情本身就不该成为阻碍。徐均朔想。上天仿佛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郑棋元明明还爱他。不然怎么会在排演刚见面的时候，看见他过来愣住了十几秒，时间久到徐均朔都快要受不了了，才说出一句，均朔你最近还好吧？
年长者很会给自己留有余地，不论如何都不会失态。而他徐均朔不行，彩排郑棋元抱过来的时候，他不敢伸手，害怕手伸出去了心又再丢给对方了。
演出的时候徐均朔感谢自己所学的专业，他可以是很好的程勃。不演戏的时候他又痛恨自己可以无时无刻延展情绪的能力，而郑棋元和他在同一空间下这个事实更加剧了他的情绪。返场的时候徐均朔一次也没有看郑棋元，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前方，但他的心绪没有办法不在一人之隔的地方跟着他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起伏，像个定时炸弹，又像在喉咙里瘙痒的翩翩蝴蝶。
他只是在对方谢幕完挥手转身的时候偷偷地扭过头望了一眼。他看见郑棋元的目光很短暂地和他对视，然后移走。就像他们的爱情，郑棋元只是短暂地停留在名叫徐均朔的站台的列车。
这个对视也不出意外地被摄影机捕捉。徐均朔翻翻评论，清一色的解读。他放大看自己的眼睛，同样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读。
原来他的心丢给对方从未收回来过。他以为已经好一些了，在唱完那场live以后，他给自己许的新年愿望是，新的一年他不要再爱郑棋元。一月二月三月，日历翻飞，忙得不可开交，排练，演出，累得倒头就睡，早上起来也不会再看手机了。甚至收到赵孤原卡复排的消息，他的内心也只是平静地打出一个收到，心想见一面总不至于天翻地覆。
可当郑棋元鲜活地站在他面前时，徐均朔给自己筑起的层层营垒毫不费力地被瞬间击破。他以为筑起的是铜墙铁壁，结果是小孩子的乐高玩具。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他好像换了香水，这件衣服以前没见他穿过。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最近是不是又很忙，是不是又开始喝酒抽烟。
怎么看起来好像没有被人好好地爱。徐均朔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他的心就开始抽痛，痛到stagedoor他俩一前一后，收完信从走廊回来撞到郑棋元肩膀的时候，被撞到地上很轻地碎掉了。
那一瞬间徐均朔觉得分手这个词不适用于他们两个。要么就是从未爱上，要么就是分手以后再也不相见的好，要么只能纠缠到地老天荒在台上一起演一辈子戏，演到徐均朔粘白胡子演父亲，演到郑棋元演头发花白有几句台词就挂掉下线的老头。
从未爱上大抵也行不通。如果再给徐均朔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在二十二岁想要去摘月亮。有些人注定就是遇见了就要爱上的。
分手以前他们有一次长谈，郑棋元一如既往地老练，罗列理由，一二三四条。说他们不合适，大概不会走长久，问他原来他不是不喜欢男生，说会影响他的前途，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说这件事我处理的不好，对不起。徐均朔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他只问了一句。
你爱我吗。
郑棋元长久的沉默。过了半晌在他终于继续讲话的时候徐均朔打断了他。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讨厌他以年长教导者的姿态说爱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你希望我幸福快乐，对不对。
郑棋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仿佛那好像就能看出少年人的心思。
那我告诉你，没有你在的话，我不会幸福快乐。永远都不会。
郑棋元一个多月杳无音讯，然后就是所有人都看到的，新男友的照片。徐均朔后来一段时间一直觉得那句永远都不会是他头脑不清晰说出的狠话，至少能在新年时候发誓再也不要爱郑棋元了的时候，他还是相信自己可以幸福快乐的。只要交给时间。
而时间不会一帆风顺地照徐均朔的节奏来抚平伤疤。时间只会制造相遇。
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徐均朔想，原来他每次直接冲动时都是真话。
比如我等你很久了，我已经无心跟别人说话了。
比如我们是天造地设。
比如赚赚大钱，多多人爱，我的战友。那句落款是他当时从情诗里摘下来的。
比如四年多前，昏暗灯光下的那句，我是真的爱你。
又比如，我永远都不会幸福快乐了。
徐均朔只是一个凡人。他像所有凡人一样自私地想要爱情。没有他爱的郑棋元明明脆弱得像一片叶子。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却可以失掉爱情，也想不清楚有什么理由不让他把郑棋元追回来。十六年吗？现实叫嚣着的十六年何以为惧，他多年轻，可以冲锋陷阵地踩在脚下。就像他当初冲锋陷阵地沉沦下去一样。
爱情就是要践踏在现实之上才好看，仿佛鲜血淋漓赤足踏过荆棘丛那样。爱情本就高于一切，这才得以是爱情。
他要把他们爱情的漂亮瓷瓶再度插满鲜花，但徐均朔长大了，他知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五年前是从陶土中捏出瓷瓶烧制的，而五年后是要把打碎了一地的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来小心翼翼地黏合才行。
二十七岁的徐均朔下定了与二十二岁一样的决心，才五年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这五年让他神功大成。哦不，可能是在十六岁，原来已经十一年了啊，郑棋元这个名字。
上天会让纠缠一辈子的人过早地相遇，仿佛它也爱读分分合合的爱情小说，直到他们一同埋进坟墓。
少年人还万万想不到死，他还没有拥有足够多活着的爱情。
徐均朔想，如果有有结局的爱情，哪怕再多五年，青春也不会是虚度了吧。不值得的都会变成值得。
可能需要再办一次黑猫与潮汐，不过歌单要全部换掉了。他会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恋爱。
他要先把他断了线偷偷溜走的月亮捉回来。
他会把他断了线偷偷溜走的月亮捉回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