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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记忆里,似乎许久没见过这样撼天动地的夜雷了。
望的眼睛只缓缓启开一条缝,连呼吸都浅薄,如果不是方才指尖触电般的刹那战栗,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从一场美梦中悠悠转醒。倘若有人服侍于侧,或许会诧异,这样可怕的雷与这样病弱的人,怎不见他半分惊惧,连喘气都不曾动容,一双半眯的眼如同一潭死水,瞧不出半点情绪。凡人听雷皱眉,不过忧谷田,愁晾衣,稍有心事者顾虑行路之人,胆小怕事者恐惧神明怒威。唯有他本人心如明镜,这一场惊雷不过是祂对他的谋局策划示以嘲弄与最明目张胆的厉声诅咒,只是他至死也不屑于畏,便半分神色都不愿给。
他撑着身坐了起来,无端摸了一手腥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彻骨的阴冷与湿黏来自何处。望扭头瞧了瞧窗外,烈雨倾盆,这屋子虽已是风中残烛,但并未曾有破漏,那这满身满床的泥水又从何而来?他垂下眼睑时,一缕浸湿的长发垂下来如同有生命一般附上了他的唇瓣,望只下意识地一抿唇,一点雨水落在舌尖,刹那间岁兽敏锐的感官一并苏醒,铺天盖地的水腥气从他披了满头满身的长发浸到唇缝与鼻翼间,他却猛地往外望去——那死沉沉的不祥气息在屋外遥相呼应,兽的感官嗅到死亡,他收到一封赴死邀约。
于是望只拢着身上睡前着的白色开衫,打开门赤脚走了出去。顷刻间暴雨就灌满了他浑身上下,冲刷得叫人难以睁眼,刺骨的水和泥泞的土壤或许会让人想起些母亲在恐吓孩子睡觉时编织的可怖传说,但阻挡不住望的脚步。乌黑的云与闷雷把整个天地行色尽数染黑,祂嘲弄般用雨与云剥去望的视觉,岁兽里最病弱的一位也是最沉默的一位却迈出最坚毅的步伐,他嗅得见这盛世苍天下藏匿的腐臭衰败,当然,兽都心知肚明人心莫测,有人并肩有人包容有人遗世独立,他本不曾在乎那一点孰真孰假,心高气傲的岁片仅在人间浅尝即止,便不再好奇人事,偶尔对其他兄弟姊妹略有微词,也只闭着眼过过嘴上功夫,心下放由其四下撒野。直到平衡打破,司岁台浓墨重彩一笔“岁兽血债”,他睁开了眼,未等风云平息,那十二兄弟姐妹里混得最受人爱戴的大哥重岳在某日匆匆赴京,他望着名为重岳的兄长缄默再三,岁二是同曾经的朔一并驻守过玉门边疆的,不难猜出这一去意味暧晦,便追问旁人其中几何。最终他得知朝堂上下颇有顾忌,那天下敬仰传说朗口荣誉满身的宗师,他心系于尖委身于人不惜与他分道扬镳的哥哥,文武官员要他回京述职,所谓“给个交代”。
他忍无可忍,掷出第一颗棋子,直到数年后的今日,十九道纵横与百八十一颗黑棋串连成局,明晃晃地指向巨兽,大炎上下为之惊惧,望却愈发平静。他启程至今,终于谋出一成胜算,他毅然身往,即便他的生不在这一成的胜中。
那死水愈来愈近了,望察觉到异样的气息,他在疾风骤雨中缓缓睁开眼,只一眼就再没能合上。那水前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沉的、稳的、风雨都难以撼动他一诀衣角,属于兽类的殷红眼睛在浓得似墨的夜里幽幽的亮,两手背了又放,像见了他,有些局促。他透过被雨水浸湿覆满眉眼的额发,无声无息地呼唤他的名字,重岳。
你为何而来?
男人的眉目俊朗如山,温润,平和,被这说不清的雨冲刷洗涤后,玉石般透亮的翠色纹理深深浅浅地浮现出来,如同被谁用毛笔蘸了饱满的砂,细细地描摹出锥形的瞳孔。压城的黑云里劈下几道雪亮的滚滚惊雷,岁兽碎片的一双眼岿然不动,琉璃般倒映着光,望有一瞬间觉得他在重岳面前是无处遁形的,他的欲望,他的渴求,他的野心,他的灵魂,他的兄长同他是那样心连着心。重岳见他迟迟未有反应,于是上前一步来,粗糙的指尖先摁在他额间,再是指腹贴了上来,紧接着是皮肉的摩擦——他把他乱了满面的发丝轻轻拨到了两侧,缓而稳的呼吸贴近了他的鼻尖,带着些潮湿的凉意,而他此时也更近更清晰地望进了长兄的眼里。不知是因雨水冲刷下如野犬般地狼狈,还是因这万鬼哭嚎的雨夜里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他人,重岳那对类兽的瞳孔比这夜色还要黑沉,淹没在浩瀚的朱砂色眼瞳中,雨水将它们洗炼出古兽般直白、纯粹的欲念,朝他望过来时,他几乎下意识开口,朔。
他竟觉得他不再是那个为天下人唱念传颂的“重岳”,他此刻是他过去岁月里最熟识也是最神往的那位兄长。
雷声再起,他如恍然梦醒般,终于抬起手,箍住了重岳的脖颈。望冰冷的指尖顺着重岳——朔的脊椎往下,一寸一寸、一节一节地摸过凸起的骨,朔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把瘦削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男人早已身处江湖之远,不再身披甲胄而仅仅是简单的里衣更是方便了他的动作,而他自身本就单薄的衣物也在剧烈的交缠间滑落到臂弯,又被褪到地上,兀自染上大片污泥。朔锋芒的尾尖随着韵律轻轻点过地面,他想起小时夏夜的小雨里,积水压弯了荷叶的腰,那点叶子的尖尖也是这样乖巧又轻柔地,一下一下,极有声韵地点过池面,那时候的朔会拉着他挽起裤腿,踩着泥塘往下挖,少年葱白的指尖如戏法般变出一段又一段白嫩的藕。望打小就不爱多有动弹,采了莲蓬与藕段便恃宠而骄地等朔去捧一瓢清水,挖去泥沙,剥开莲裳,盛到他面前来享用,他也不负所望地咬在日思夜想的那段藕一样脆生的脖颈上,沁人地甜。
暴烈的雨还在下,但望轻慢地连一瞥一眼一丝注意力也不再分予那咆哮的雷与电,只像在微凉的夏雨里又一次同哥哥相拥取暖,他们十指相扣,在彼此交缠的呼吸声中看那池中莲叶一次又一次盛满琼浆,一次又一次弯下腰去亲吻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倘若风雨再大些,就会卷着泥水打湿原本就脏兮兮的裤脚,又不知是谁会起头,扑进那雨中索性取个痛快,岁兽长长的尾拖在地上,他兄长的,他的,一条坚硬,一条柔软,但如出一辙的粗壮硕长,卷起泥水打作一团时两条尾巴缠在一起,本意或许是以防谁用尾巴偷袭,以此来卸下作弊武器,但打闹到最后必然会变了味,而这个人必然又是朔。哥哥的尾巴永远以一种安稳的方式托着他的,为好干净的弟弟格挡开泥泞的浆水与沙石,但他从不在乎,只想欺身而上,于是绸缎般的灰的白的黑的发丝混着沉甸甸的雨水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朔的身形,浮沉半晌,等雨和望都精疲力尽,朔就会像扶一朵被雨水打歪的莲花一般,伸手去捧他当年红晕稚嫩的脸或是如今苍白俊俏的脸,同样稚嫩的手会给他理顺发丝,而这双粗糙的手会送上一个温热的吻。
他恍惚间又看到那对雨夜里胡闹的小孩了,又看到两条矮矮的身影逐渐拉长、变大,一个端坐庙堂之高叫另一个遥不可望,一个起身问前程叫另一个无可奈何。他犹记那些情,那些义,那天烈酒胡杨,那声定音重岳,那片家国与情怀,他不曾忘那盘棋,那场死,那些人,那些莫测的心,那片唯十二份的白茫死路。他有多久未能如此好好地放下剑拔弩张,再与自己的兄长旧叙一番?他已记不清,或许自百年来他们各行其事后,司岁台与大炎搅浑其中后,他们就再也没坦率放松、家长里短地见过一次面,吃过一顿饭。曾经的弟弟目送哥哥远行边疆,如今卸甲归来的兄长为何又不能再与他同行?望垂下眼,落在他斑驳的胸膛上,里面跳动着一颗人类的心,可再往上,他又有一双他情难自抑的同族的眼睛。答案就写在眼前,他岁二心如明镜似地知晓他与他的兄长皆看得透彻,从一开始就已认清处境,原来今夜注定是一场不会天亮的妄念,是一次他们于立场之下交付心声的温存。
是他的兄长说不得也做不得的……儿女情长。
望轻轻地笑了,他听见他俯下身去触碰到那片温热时,朔胸膛里比那雷更躁动的心跳。而后他拾起沾满泥土的衣袍,起身草草地披好,朔的尾尖还束着他的,但也只有这短短一截尾尖脆弱地系在他身上,他只消一抖,便能挣开脱身——一如他们一生里短暂到记不清的交集。望忽然不得不承认在世间耳濡目染太久也把一身的骨都给泡酥,竟也开始留恋起欲望的温床。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兄长,他几不可闻地开口。朔的唇张了张,像想说什么,他的唇也抿了抿,可他们都没开口,望可笑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熟悉到只消一个眼神便能理解对方的心意。
谁叫我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谁也没有回答,于是望俯下身去,解开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温存。朔看着自己那个曾经年幼得连棋盘都端不稳的岁二弟如今挑起一整个家的大梁,他想助他一臂之力,又忧他动荡天下,一截短短的雨落在望脸上,又落在他脸上,刹那间的人心动摇,他像在抉择口被命运玩笑似的推了一把。可望却没给他选择的机会,这是他的棋,他的情,他的谋局,他只能落给他那顾全天下的兄长一个悠长又孤寂的吻,然后抽身,转身踏入泥浆,消失在了那片死水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