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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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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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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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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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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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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6

【巴太×李文秀】平芜尽处是春山

Summary:

*《我的阿勒泰》巴太×李文秀
*接剧结局续
*会有一些原著内容
*甜的

(LOFTER:驴叔 微博:驴那个叔)

Work Text:

阿勒泰的人是不怎么过春节的,最热闹隆重的时候是古尔邦节、开斋节等穆斯林节日。

汉族人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遍布世界各地,到了阿勒泰的牧场里倒成了稀罕物种。

同为汉族的高勇一家回内地过了,时至春节这个村子里就剩下开小卖部的一家外地人。

李文秀早些时候就从外面回了来,和妈妈、奶奶一起过年,除了给她们带的高档搓脸油、护手霜等礼物,还带回来了三个大大的烟花,想着年三十也热闹一下。

烟花在这里算是紧俏货,李文秀只买到了最后三个。
然后带着它们走了五百多公里的路,倒了三趟车,才回到了彩虹布拉克,把这份美好和感动带给这个边远僻静的小村落。

张凤侠热情邀请附近的邻居阿依别克、阿要、苏力坦等,一块儿吃饺子、看烟花。

虽然天空飘落着寒冷的雪花,但欢聚在一起的人心暖融融的。

大多数哈萨克族牧民听都没听过烟花是何物,在李文秀一手摁下打火机一手捂着耳朵点燃后,都为这眼前的奇异炫烂所惊叹,宛如见证了一场神灵手笔的奇迹。

李文秀燃放到最后一个时,一串串缤纷闪亮的火球嗖嗖嗖冲上天去,与雪花一同绽放在半空,喷爆出的金波银浪照耀四周大地,一时明亮如昼。

这时,在烟花盛放的烂漫光色里,从风雪深处走来了一个牵着马的归人。

那人高大轩昂,宽肩窄腰,抬手摘了毛茸茸的厚毡帽,露出一张浑无修饰便英俊绝伦的脸,眉目深浓,而目光恬淡宁静,看进去的一瞬就让人心空,不知今夕何夕,恍如在一场花火奇迹中,降临人世的美神。

不是巴太,却又是谁。
他变了,又好像从没变过。
若不是头发由扎着丸子头的长发,变成了利落的短发,就仿佛昨天才刚刚见过他。

巴太牵着马立在那里,像是在和其他人一起等下一朵烟花燃放。

然而李文秀只带回来了三个烟花,已经都放完了,再也没有了。

李文秀在心中懊悔不已——
明年我一定要买好多好多烟花,且再也不买这种便宜货了,要买那种最高最大的,可以看好长时间的,让所有人好好看个够。
只是,明年的烟花,还能和巴太一起看吗?

 

放烟花是为了庆祝。
烟花易冷,璀璨过后又总是带着些许落寞。
在见到巴太的那一刻,李文秀只觉自己亲手燃放的烟花完成了它们的全部意义。

 

看到巴太,最先冲上去的是年轻人,和他算是青梅竹马的库兰甜美笑着用哈萨克语说:
“你还知道回来啊,巴太。”

苏力坦想过去拥抱许久未见的儿子,却又在最后关头止了步,拿出父亲的威严对他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几句哈萨克语。

而比这对父子关系还要微妙的,是人群之后远远站着的李文秀。

李文秀不由自主流下眼泪,挤出笑容,用口型对他轻声说了句:
“欢迎回家。”

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但李文秀觉得,巴太应该是看见了的。

他们之间,隔着围聚的亲朋好友,隔着不同的民族与文化,隔着三年离别的漫漫岁月,更隔着沉重悲痛的血色往事。

三年前,刚出院胳膊上还打着石膏的李文秀追到了布尔津的马场去,想要对巴太当面亲口道歉;三年后,面对就在眼前的巴太,李文秀的双腿却仿佛有千斤重,让她迈不出一步去。

大过年的,虽然哈萨克族人不过新年,但巴太终于回家来,也是件喜事,她去煞什么风景呢。

如今她跟巴太之间,好像只剩下了“对不起”要说。

苏力坦虽仍然没什么笑容,但肉眼可见的高兴,拍着巴太的后背道:
“走嘛,回家,给你好好接风洗尘。”

张凤侠着急忙慌地回去屋里用保温桶装满热乎乎的饺子,想给苏力坦拿回去和巴太吃。

奶奶怕冷,烟花放完后已经回到了屋里烤火暖和,最是护食的她快要哭出来般地说:
“同志,外面又闹饥荒了吗?你为什么要抢我的饺子?”

张凤侠边利索地拧好保温桶的盖子边道:
“老太太,你放心吃吧,咱们国家现在再也闹不了饥荒了。”

张凤侠出来后,让李文秀给送过去,李文秀却没有接。

张凤侠叹了声:
“你这孩子。”
便自己小跑几步追上那对父子,把水饺给了他们。

而李文秀一直安静目送着,唯有泪落之声,如春雷轰隆,震耳欲聋,将她整个人淹没,无法动弹。

 

现在的巴太,映在李文秀的瞳眸里,像落了雪的远山。

李文秀的目光如月光倾洒在他身上,不具有融化他积雪的光热与能量。

因为她自己也犹在黑夜中兀自下着一场雪。

 

当晚,李文秀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带着点自嘲地心想,也算是守岁了。

游离的思绪纷乱繁杂,编织出一个巨大的网,将她困囿其中,将睡眠阻隔在外。

 

新疆那么那么大。

从最南面到最北面,最快的火车,也要耗费34个半小时。

然而,就是在这样宽广辽阔的新疆,在这样空旷浩渺的世界里,她遇见了巴太。

李文秀想起自己曾在戈壁滩里迷路的经历,大地坦阔,看似四通八达,其实步步都有可能通向永远回不到上一步的地方。

阿勒泰那么大,更别提新疆、世界了,说起来,不过是,她和巴太并肩同行了一段路,然后走散了。

 

兜兜转转,竟然还能回到同一个地方,再次重逢。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多么晦涩幽微,又多么奇妙呀。

 

李文秀从小就非常缺乏归属感。

奶奶是东北人,妈妈是江苏人。
她呢,是新疆人吗?是吗?不是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人。
奶奶说是东北老家时常怀念的地方,她从来没去过见过,能算是她的老家吗?

也许是因为没有故乡,因此她比其他人都更为迫切地寻觅一个真正的栖息地,可以容她深深扎根,恣意舒展枝桠,生长在那里,也甘心永远长眠在那里。

之前,她总想去到更丰富更热闹的世界里以寻求生活的另外可能性,总觉得自己还没去过远方。

殊不知那时她所站立之地,就是多少人穷极一生追寻的心灵上的远方。

 

最开始来到阿勒泰的李文秀,觉得这些哈萨克族人的名字太难记了,脸也都长得一样嘛。日子如此平淡,日复一日,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似的,什么都没法清晰地记住。是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

当她能够清楚地看见、清晰地记住巴太,以及其她好朋友们时,她的心就开始属于阿勒泰了。

原来,一千多年前的老祖宗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此心安处是吾乡」。

看过大江南北,原本期待里的远方,一直向往的北京后,李文秀还是选择留在彩虹布拉克,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她的心,想留在这里,或者,已经留在了这里。

无论她再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最终的目的都是回到这里。
也许,这便是家,是家乡了。

 

山高水远,心归一处。
总会再相见的。

 

或许是带着潜意识的逃避,带着近乡情更怯的踌躇,两个人同在一片蓝天下了,也并无什么交集。

巴太回了布尔津的马场报到,交接好自己培训期间的事务,着手开始工作。

李文秀还是照旧过自己的生活,看顾小卖部,每天伏案写作,一切如常,却又隐隐怀揣着什么期待,好似冬眠了经久的春天正蠢蠢欲动着破土而出。

 

一个晴好的午后,李文秀抱着一盆子脏衣物、床单,去到河边浣洗。

河水波光粼粼,清澈活泼,前不久才靠憋闷许久想要玩耍的一股蛮力撞开了禁锢的冰雪,此时欢畅地流淌着,什么都阻拦不住一般。

李文秀清洗衣物时,不小心弄湿了鞋子,脱掉打湿的那只本想放在旁边晾晒,没成想手上沾着羊油香皂滑溜溜的,一个没拿稳,鞋子掉进了水中被河流冲走。岸边洗衣服的妇人们纷纷伸手想帮她捞,然而都是差了一点没能捞到。

小倒霉蛋李文秀好像总是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糗。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追,眼看着鞋子越漂越远,最可恨的是那只被冲走的鞋子游走的速度也不是很快,就在她正前方——差十厘米就够得着的地方——漂游,然而不管她急赶慢赶,反正就差那么十厘米。气得她简直想猛扑上去,用身高弥补手臂长度的不足。

岸边的石子碴粒狠狠扎刺裸着的脚心,每跑一步都疼得要命,而且还有防不胜防的啤酒瓶碎玻璃片。

李文秀心急不已又无可奈何,正当她已经起了要放弃的念头,忽然,有个骑在马上的高大身影于不远处勒转缰绳,打马与湍急的河流赛跑,而后纵身下马,迅速冲进了河水里,眼疾手快将那只独自漂流远行的鞋子捞了起来。

李文秀刚欢欣鼓舞了两下,就发现那个人是巴太,笑容瞬间变得不自然。

人高马大的巴太涉水走回岸上,裤腿全湿透了,又一步步慢慢朝李文秀走过来。

踏在如茵草地上的每一步,都好似落在她的心尖上。

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一般。

李文秀恍惚觉得自己有点像是童话里丢了舞鞋的灰姑娘。

此时此刻,草原上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王子拿着一只湿漉滴水的“水晶鞋”,终于找回了他失散的公主。

 

巴太越靠近,李文秀越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表情透露出她的丢脸与窘迫。

她设想了无数次,再见到巴太,第一句话应该会先跟他说“对不起”,她仍亏欠着一个正式的道歉。

但着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巴太站在她近在咫尺的跟前,拿着鞋子,垂眸看着她问:
“等我给你穿上吗?”

李文秀赶紧接过巴太手里的鞋,抬眸看了他一眼,有点磕巴地说:
“谢、谢谢,你来小卖部买东西,我给你打折。”

巴太“唔”了一声,走开了。
他的马还留在河边没拴。

 

李文秀错失了最佳时机,再想开口,就有些不知道怎么开了。
他们相互都不确定对方如今的心意。

 

巴太在不远处拧了拧裤腿浸的水,然后喂马吃草,李文秀洗衣服洗得心不在焉,几件衣服洗完发现还不如没洗之前干净,于是又重新开始返工。

其她在河边浣衣的妇女打过招呼后陆续都回去了,逐渐只剩下了李文秀一人。

没过多久,巴太挽了裤腿和衣袖,把马儿牵到河水中,开始在河流上游洗起马来。

在下游洗衣服的李文秀有点恼,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却又不好多说什么。

洗来洗去洗不干净的衣服摆在李文秀面前,就好似理来理去理不清的情感关系。

李文秀被他这样在上游捣乱,索性破罐破摔不洗了,把衣物和一干一湿的两只鞋就搁在河岸边,反正不会有人偷拿。

 

她赤脚走到百米外的花海里,呈“大”字状躺平晒日光。

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巴太,见他双腿浸在河水里用心洗马。

一阵阵风吹过,河水那溢满森林和沼泽的气息,便微凉清爽地迎面扑来,河岸的芦苇滩起伏如浪潮,李文秀觉得自己不是躺着,而是漂浮在草地花海中。

从刚来到这片大地上,对周围的一切都并不怎么关心,到能够认得这里的花花草草,这朵是野生康乃馨;这朵是海娜花,研磨成粉可以染头发;这朵是顶冰花,邂逅它们,春天便来临了……
李文秀也真正成了这里的一份子,感受到了阿勒泰对自己的接纳。

现在的李文秀已经学会了往缤纷芳香的花海中一躺,把自己也变成一朵纵情沐浴阳光的小花。

不需要有什么用,只是向阳盛开着。

 

躺了一会儿,过于刺目的日光让眼睛有些不舒服,李文秀抬起手遮挡,天空蓝汪汪的,似乎手指一触动便会有涟漪荡开。四野悄寂,风和河流的声音如此清晰。

躺着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现在的她好像往哪里一倒都能睡,幕天席地,草儿作褥,花儿为被。

 

李文秀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透过歪掉的眼镜看见了骑在马上沐浴着金色阳光的巴太,给她挡日头呢,让她暴露在外的脸和脖颈笼在他与马垂落的影子里,怪不得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李文秀还隐约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驼铃声,招魂铃一般。

好像她只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醒来,巴太仍然是她刚刚确定了关系的男朋友。

 

一阵浩浩荡荡的长风吹来,吹拂起他们的衣角和头发。

曾经,有位满族人写了这么一句诗——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来自阿勒泰的风,却仿佛能涤荡尽世界上的所有哀愁。

汉人称头发叫“三千烦恼丝”。
巴太的变短了,她的却变长了。

巴太剪了和三年前的李文秀大致长度的短发,而今李文秀的头发长度,则和三年前的巴太差不多。

 

阳光慷慨,温暖明亮,照耀在她和巴太的身上。

李文秀没头没尾蓦地想起一句话——
「你来到这世上,要和心爱的人晒一晒太阳。」

而这片大地上,最不缺的就是日光。

 

李文秀刚醒来,带着起床气,扶正眼镜看向巴太,还有点晕晕乎乎地开口说:
“你又想来把我两只鞋的鞋带绑到一起吗?果然那次就是你干的吧。”
她睡懵了,都忘记自己现在没有穿鞋子。

巴太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往后撑在马背上,歪头看她:
“你在晒太阳,我在吹风,互不打扰嘛。怎么张嘴就冤枉人呢?”

李文秀思路成功被他带跑偏,感觉到新奇地问:
“吹风?风有什么好吹的,你在青岛吹海风还没吹够?”

巴太回答:
“不一样呢。海风很咸的嘛,像眼泪的味道,我还是喜欢我们这里的风。”

李文秀伸出手感受此时此刻尚带着凉意的春风:
“这里的风有什么特别的?”

被李文秀轻抚过的风又轻抚过巴太的脸和发,他说:
“阿勒泰的风是塔木克神的呼吸。”

塔木克是哈萨克族神话中最重要的神祗之一,据说他能够呼风唤雨、控制大地、让生物繁衍等等。他被认为是万事万物的创造者和守护神,也是哈萨克族的族神。因此在传统的哈萨克族文化中,人们常常会向他祈求保佑。

莫名其妙地,李文秀一直记得巴太的这句话,记了很久很久。

 

李文秀躺够了,也是着实觉得她躺着看骑在马上的巴太有点奇怪,于是翻身起来去河边继续干还没干完的活。

此前掉进河里的那只鞋子已经差不多被太阳烘干,李文秀拿起来把鞋穿上。

衣服还算好洗,但床单洗完后难以拧干,若有其她妇女在,李文秀会和她们相互帮忙拧,但这次时间拖得太久,别人都洗完回去了。

巴太将马拴在岸边的一棵胡杨树上,系了缰绳,主动过来帮忙。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反正这盆衣物到现在还没洗完,也算是他害的。

巴太的力气大得很,拧过的床单和衣服李文秀再也弄不出一滴水来。

两人正相对无言着,都在心里盘算着再开口说些什么,又有其她洗衣服的妇女过来,熟络地和李文秀、巴太打招呼。

年轻的妇人用哈萨克语对巴太说:
“我家男人听说你回来了嘛,让你找他喝酒去呢。”

他们说话的时间里,李文秀抱着洗好的衣物和床单,逃兵似的回家去了。

 

蛰虫始振,晓日初长,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在转场去夏牧场前,一些当地人家赶在这个时候举办婚礼。

近日办婚礼的那户人家和李文秀并不相熟,但来小卖部买东西时,热情地邀请她一起来参加托依。

李文秀喜欢托依,欢乐热闹,可以尽情跳舞,将生活的枯燥与平淡都在音乐和舞蹈里淘洗得闪亮。
此前在城里边游历边打工时,她买了几条漂亮的裙子,很可以撑场面,不用再借别人的了。

托肯如今带着两个孩子在县里上学,已经许久没见过了,库兰呢,虽然嫁得近可以常常相见,但托依舞会上也有了固定的男伴——她的丈夫莫合比提。于是李文秀以前参加托依的两个最好的伙伴统统没有了,不过没关系,能歌善舞的哈萨克人举办的托依上最不稀缺的就是舞伴,再者说,也不是没有舞伴就不能跳舞了。

 

虽然在心里不是没有暗自期待过,但真见到那个人,李文秀还是眼眸里瞬间亮起了小星星。

巴太也在。

李文秀走进办婚礼的那户人家的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巴太正坐在一棵挂满了灯泡的大树下,灯光最明亮、人群最瞩目的地方,弹奏着冬不拉悠扬唱着首哈萨克语歌谣。

高大英俊的他太过招眼,不少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合着他歌唱的旋律拍手,轻声应和。

李文秀安静站在人群之外,忽然觉得,好像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合该像这样没有交集,远远看着,若有了些什么,才是难得的稀奇。

巴太的嗓音刚落,旁边就响起来一道女人柔美婉转的歌声,接着他继续唱。

巴太又在和别的女孩子对唱情歌,可是她如今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去吃味呢。

 

比起巴太,李文秀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甘润野。

 

这里的女孩子,十五六岁就结婚的也有。

李文秀生得清秀漂亮,气质独特,这几年出去游历,更成了见过“大世面”的,和当地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有年轻小伙子过来邀请她跳舞,可她现在暗自落寞,没了什么跳舞的心思,用蹩脚的哈萨克语拒绝,对方却听不太懂的样子,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的。

这时,甘润野走了过来,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用标准的汉语说:
“她有舞伴了。”

这回那个哈族小伙子倒是识趣地走开了。

李文秀感谢他帮自己解围,问:
“甘秘书,你怎么会来?”

甘润野是镇政府里任职的秘书,惯常穿着身公务夹克,戴着副斯斯文文的眼镜,自从在一个他们参与组织监管的大型弹唱会上见过李文秀之后,就常常会开皮卡车开十几公里,专门到她家的小卖部里买东西,或是定做衣服,还定做过几套西服呢。

甘润野在吵闹的音乐声中凑近她耳畔道:
“之前不是说了,咱俩年龄差距不大,还同是汉族,你不用跟我客气,喊哥就行。”

李文秀礼貌笑着点头,但还是没能喊出口。

他没忘回答李文秀的问题:
“前不久这家人更换牧民证的时候,我帮了点忙,他们就邀请了我。”

甘润野除了是汉族人,还是根正苗红的共产党员,镇政府里任职,前途无量,比李文秀大上几岁,未婚,人长得也周正,从小到大的优等生,简直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也是父母来援疆生下的疆二代,家里较为传统,想找个汉族姑娘结婚,李文秀是很好的选择。

阿依别克村主任有时会去镇上开会,和甘润野见过,有些交情,还帮着撮合呢。

巴太知道这事儿后,找到阿依别克面露埋怨地说:
“别克叔,你……你哪边的啊?”
“你跟我不比跟那小子亲?”

阿依别克觑他一眼:
“走了三年不回来,谁跟你亲。”

 

此时此刻,欢快乐曲中的甘润野推了推眼镜,笨拙而又真诚地伸出手,想要邀请李文秀跳舞。

李文秀怀疑地问他:
“你会跳吗?”

他看上去总是一板一眼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汉族人的内敛含蓄,是个老实巴交的正经人。

甘润野抿了抿唇回答:
“不太会,你能不能教我?”

李文秀被他的诚实逗笑了。

现在年轻的男男女女们正围着篝火转圆圈跳月亮舞,李文秀让甘润野跟上自己的舞步,说:
“很简单的,你看看就会了。”

他们跳了两圈甘润野都没怎么跟上,但看着李文秀笑得很开心,李文秀倒是越跳越起劲,以往在舞会上体会过的那种出于年轻才有的快乐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不过没跳几圈,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就发现了人群中的甘润野,来自镇政府的他可谓是稀客座上宾,他们盛情邀他进屋里去,轮番给他敬酒。

李文秀也有些跳累了,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之前巴太和别人弹唱情歌的地方,已经不见他的踪影,打量了一圈也没看见去哪儿了,便独自走到院子外面透气。

院子外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古柳树,李文秀三两下爬到树上,倚靠在树干上看星星。

今晚的月亮浑圆清透,格外皎洁,星空华丽璀璨,也在天上进行着一场狂欢。

李文秀看得有些痴迷了,好似失重飘浮起来,遨游徜徉在瑰丽浩瀚的星海里,和地面的控制台失去了联系。

直至听到有人用带点口音的汉话唤她问:
“怎么不进去跳舞呢?”
才又让她安妥降落在了地上。

第一个字李文秀就听出来了,是巴太,她回应说:
“累了,出来透透气。”

 

此前巴太知道李文秀会来,想唱一首情歌献给她,不成想还没唱完她就被另外的男人拐走去跳舞了。
看见李文秀和甘润野跳舞跳得喜笑颜开,巴太找到男主人,说他们待客不周到,甘秘书来了都没有好好招待,还对男主人说甘秘书能喝得很,咱们哈族人可得让人家喝尽兴。

他自己也被男主人拽着喝了两杯,喝完发现李文秀不见了,外套都没穿就出来寻她。

 

皓皎月色中,巴太悄悄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清了清嗓子:
“我听别人说,你有男朋友了?”

李文秀皱起眉:
“谁说的?”

巴太掰着手指头数:
“塔尔盖跟我说了,还有赛里克,莫合比提也说听别人说了嘛。”

李文秀忽然感觉有点头疼。

巴太暗地里攥起拳头追问:
“是达斡尔族那个姓吴的吗?还是镇政府的那个秘书?”

李文秀:……额,你倒是门儿清啊。

 

说起来这件事,着实是有些哭笑不得。

几年前巴太说得真没错,对来小卖部的当地男人是得要凶一点,不能随便笑。
自从李文秀回到彩虹布拉克,有几个小伙子老是赖在小卖部里不走,李文秀原本当他们不存在,低着头干自己的事情,后来发现一定要发发脾气,尽情骂人就是,否则就会糊里糊涂有了一大堆男朋友。

那些小伙子或是把小卖部里商品的价格全都问过一遍却又什么都不买,或是一个劲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下游的沼泽地里抓鱼……

李文秀被弄得烦了,就在他们来小卖部赖着时大声地说:
“我有男朋友了!”

一些小伙子就被震慑住了,但有一个听她这么说后,对她道“巴太走了嘛,不会回来了。”

李文秀脱口而出:
“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反驳她的“男朋友”和“巴太”划等号这点。

 

眼前的“当事人”之一巴太,对这些不曾知情,兀自说着:
“我以前就知道的,你很受欢迎。”
“你和那个甘秘书,你们都是汉族人……”

李文秀打断他:
“汉族人怎么了,你是哈萨克族,就一定要娶一个哈族姑娘吗?”

李文秀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又委屈又憋闷——
你就这么想我?
是不是你自己看上别人了,就希望我也找个别人嫁了?把你忘了才最好?

三年,她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期盼他能够回到彩虹布拉克,给妈妈打电话,第一句话都是问,巴太回来了没有?
问到恋爱脑的妈妈都嫌弃她了。

明明自己会招小姑娘得很,现在却反过来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简直比他抛下自己先去追马,还要让她生气和无奈。

她其实也是害怕,害怕巴太把她推远。

蠢巴太,笨死了!

李文秀也没心思参加托依了,从树上跳下来,还崴了一下脚,一瘸一拐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巴太很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忽然就生气了呢?

夜色已深,巴太不放心李文秀这样自己一个人回家,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默默跟着,直到看着她进了家门,又在外面待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第二天,李文秀一觉醒来,发现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不知道下了多久,但好像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外面的草地上已经积蓄了一汪汪水,快要变成沼泽地了。

李文秀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张凤侠叫醒的,她看着妈妈边穿雨衣雨靴边对她交代让她看店。
张凤侠要进山采摘野生木耳,不然这一茬泡坏在雨里怪可惜的,而且雨天和她竞争采木耳的人也变少了。

李文秀劝她别去,再淋出病来,还不够医药钱的,雨天路也滑,进山更添危险。

张凤侠却已经拿定了主意,将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挎背在腰间,说自己不走远,只把山野近处的采摘了就回来。

等张凤侠女超人般步履坚定地消失在了风雨里,李文秀才分神给了周围其它事物。

此时的小卖部里到处悬满明晃晃、鼓胀胀的塑料袋子,到处都在有条不紊地流着无数支微型瀑布,妈妈采用了她的方法,李文秀发明的“小水电站”再一次被光荣启用。

因为下雨,原本在外面玩耍嬉戏的几个小孩子就近躲进了这里。
他们跟着奶奶蹭看电视机,上面正播放着经典的武侠片,就算不时出现沙沙的雪花点,也看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

李文秀能为了一两块钱和顾客讨价还价一下午,也能大方地抓一大把糖分给小朋友们吃。

正分着糖,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掀开,巴太携着春雨的清新水汽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和长睫上都沾着晶莹水珠,没有使他怎么狼狈,倒像是在给国王加冕。

看进他的眼睛时,又觉得他好像一只求收留的湿漉漉的大狗狗。

 

李文秀给最后一个孩子分完糖,两手空空向他走过来,巴太眨了两下眼睛,看着她问:
“我没有吗?”

李文秀露出“你也还小?”的表情。
没给他糖,给了一块孩子们都没有得到的其它吃食。

巴太接过来咬了一口,五官皱在一起:
“这,这什么啊……坏了吧?”

李文秀黑脸:
“……这是我自己做的奶疙瘩。”

“额,是我尝错了,好、好吃的。”
巴太说完,还笃定地点了下头,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一生清白正直的他,从未如此昧过良心。

李文秀尴尬地转移话题:
“你来买什么吗?”

巴太没有回答,把那块咬了一口的“奶疙瘩”顺手揣进了左裤兜里,垂眸看向她的脚踝,自言自语般说了句:
“果然肿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护得严严实实没有沾到一滴雨水的小瓷罐,说,
“这种药膏好用得很,是我们家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唔,秘方。”

他让李文秀在板凳上坐下来,然后自己蹲跪在她身前,把她肿起来的那只脚搭在自己的大腿上,用手抹了块药膏,在掌心搓热,亲自给她上药。

巴太的手掌布满了茧子,落在李文秀细腻的脚腕肌肤上,让她不由四肢百骸都震颤了一下,酥酥麻麻还带着细密的痒意。

他给她涂抹的,是用本地生长的几种药草搭配研磨制作的纯天然药膏。

李文秀心跳怦怦,忽然想到什么,问:
“这不会和你给马敷的是同一种吧?”

巴太抬眸,眉毛轻微一挑,眸色里带着点俏皮地笑了下:
“你怎么知道?”

李文秀的表情精彩纷呈。

巴太逗完她,又说:
“是同一种,但是剂量不一样嘛,这种剂量,是给人用的嘛。”

 

几个小孩完全被电视机吸引,没有看见上药的一幕,不然肯定会起哄的。

 

巴太给她上完药后,李文秀等着他把那个小瓷罐交给她,告诉她要怎么使用,没成想巴太竟然又把它揣回了怀里,说:
“这种药膏呢得每天换一下,你明天,再找我要吧。”

李文秀开口道:
“你就不能一次性给我一个疗程的吗?”

巴太脑子转得飞快:
“这种药膏得现调配现用,麻烦得很,需要每天你来找我要,但是你脚又不方便嘛,那只好我来给你送了。”

李文秀感觉脚腕敷上药膏后好像肿胀不适感确实轻了一些,于是点了头。

 

巴太得到同意后暗自在心里欢欣鼓舞,起身便要走,李文秀唤住他:
“外面雨下得大呢,等雨小点再走吧。”

巴太顺从地点头,他求之不得。

 

李文秀扶着椅子站起身,带他来到炉子边烤火,他冒雨而来,衣物湿了大半。

隔着晰暖火炉,巴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似比火焰还要灼热,他舔了舔唇,问了个有点蠢的问题:
“你胳膊上的伤,都好了吗?”

李文秀抬抬曾经骨折疗养了很长一段时日的左胳膊:
“早就好了。”
她很想跟着问一句:
那你心里的伤呢?好了吗?

 

在李文秀眼中,巴太就像个国王一样,他高大、英气、俊美,有一颗柔和清静的心。

起初,李文秀不愿见证他狼狈脆弱的一面,正如她不想让巴太看见她狼狈脆弱的一面。

但现在,她愿意接纳巴太所有的样子,也想被巴太接纳自己所有的样子。

 

电视机里的武侠剧播完一集,进入了广告时间,奶奶拄着拐棍起来上厕所,脖子上还挂着她稀罕得紧的“绿宝石”,一晃一晃的,经过他们时,脑子糊涂认错了人,逮住李文秀絮絮念叨:
“凤侠啊,你跟我儿好好处,只要你们想清楚要一辈子搭伙过日子了,我没啥意见。”
说完她迟疑地仰头看着巴太,
“咦,我儿子咋这么高这么俊了呢?果然还是我基因好。”

李文秀无情打破她的自恋:
“奶奶,你认错人了。”

老太太一副急于否认的模样:
“谁是你奶奶,可别瞎叫,我儿子还没结婚,正处对象呢,你可别给他俩搅黄喽,我瞅着小张挺不错的,虽然比不上我年轻的时候好看吧。”

李文秀不想再当着巴太的面多扯,激将她:
“你不去厕所我可去了。”

奶奶急忙拉住她:
“这位小同志,先来后到你懂不懂,没家教!”

奶奶不知道,这一句她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巴太就在旁边忍俊不禁地偷笑。

有了老太太的这番插科打诨,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更轻松了一些。

 

李文秀目送着奶奶颤颤巍巍地进了厕所,巴太则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望了一会儿后,启唇说:
“小时候,我骑的第一匹马,阿克抱匝阿特,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哭了三天呢。”

“阿妈死的时候,我哭了三个月。”

这次走出来,用了三年。

巴太质朴纯善,是个十分重情重义的人。

巴太转回来没有看向李文秀,垂着眸子低声问她:
“你去看过踏雪吗?”

李文秀攥紧了衣裙,摇了摇头,一滴眼泪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哽咽着终于把在内心中千回百转的三个字说出了口:
“对不起……”

巴太没有看见她摇头,但看见了那滴泪,伸出手用拇指将它抹掉,那一小滩盐水沿着指腹渗进他的皮肤里,血液里,流转周身,同他休戚与共。

他无比地想念踏雪,回来之后,却也还没敢去看过踏雪。
明明挂满马头的那棵大树是每天都能经过的地方,他却总是绕道走。

巴太的嗓音压着,带着轻微的颤抖:
“阿尔泰的风儿不会往回吹,额尔齐斯的河水也不会倒流。”
“我明白。”
“河水只能往低处流,人也只能往前面走。”

“我们哈萨克人相信万物有灵,他们都还在我的身边,我知道的。”

“我只是……害怕踏雪不原谅我呢。”

 

那件事发生后,自始至终,巴太都没有怪任何人,他怪的是自己,不该给李文秀骑踏雪,不该给张凤侠那把枪,这些都是他自己交给她们的。

 

李文秀含泪摇头,神情极为认真地对他说:
“我们谁都没有怪过你,踏雪也不会怪你。”

巴太抬起同样荡漾着泪光的眼眸:
“那这句话,也是我想说给你的。”

 

三年来,他们两个人都陷入了走不出来的自责泥淖,不知道如何面对踏雪,面对对方。

或许人生永远的命题,就是与自己和解。

从哀伤悲痛里走出来的路难行,那我们就相互搀扶,相互鼓舞。

没关系的,还有我懂你,我等你,我共你。

 

奶奶又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厕所里走了回来,眯起老花眼仔细打量他们两个,疑问:
“我三十八岁的时候就看见你俩在这处对象,我现在都四十八了,你俩怎么还搁这呢?有孩子了吗?几个了?”

李文秀如今和妈妈学了些应付老太太的本事,没理会她,只对她说:
“呀,你四十八啦?那《射雕英雄传》早就播完大结局了,你没赶上啊。”

“哎哟,不好!”
老太太加快脚步抡着拐棍回去,新的一集刚好开始。

 

李文秀在北京游历时,所租住旅馆的老板会变戏法,她跟着学了点皮毛,此时她不知从哪拿出一颗红色的糖果,放在手心里,攥起来哄小孩般对巴太说:
“如果这颗红色糖果变成了绿色糖果的话,就是踏雪原谅你了。”
“你有什么想对踏雪说的话吗?可以现在说。”

巴太定定看着她攥起来的手,用哈萨克语低沉而温软地说了些什么,眼睛里很快泛起了水光。

他说完后,李文秀装模作样念了句咒语,然后吹了口“仙气”,缓缓展开五指,只见手心里静静躺着的变成了一颗绿色的糖果,她将这颗糖递到巴太面前,说:
“看,是踏雪给你的礼物呢。”

巴太笑了起来,从她手里拿起那颗糖,指腹的茧子划过她的掌心,又惹起过电般的麻痒。

李文秀见他把糖揣进了裤子右边的口袋里,问:
“你不吃吗?”

巴太摇摇头。
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吃,吃完了,就没有了。
奶疙瘩也是。

 

终于还是聊到了两人重逢后一直都避免提及的话题,李文秀借机问他:
“三年都没个消息,怎么忽然就想着回来了?”

巴太一瞬不瞬看着她: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我怎么知道。”
李文秀约摸知道,但怕自己又自作多情。

巴太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磁沉:
“我已经失去了很重要的宝贝踏雪,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很重要的宝贝了。”
“差点,你就嫁给一个别的汉人了嘛。”

李文秀当即反驳:
“什么差点!八字都没一撇呢!”

巴太蹙眉:
“八字……什么?”

李文秀乱回:
“就是我和他八字不合!”

巴太紧接着问:
“那你和我合吗?”

李文秀想了一下后说:
“我觉得也有点不太合。”
好像她总是在被巴太见证自己的倒霉。
或许是遇见他就用了太多运气。

 

民族、文化、八字,就算什么都不合,又有什么要紧,用她妈的话说:统统都是狗屁!
反正她就是爱上了他,认定了他。

 

人真是不经念叨,没多久,张凤侠采摘了半袋子的木耳归来,外面的风雨也小了很多,巴太没有了再赖在这里的理由,和张凤侠、李文秀都告了别,还和坐在电视机前的老太太大声说了句:
“奶奶,我爱你!”

便小跑着冲进了绵绵细雨里。

 

这两天正逢假期,之后,巴太依言,每天下班后都会从马场赶回来给李文秀送药膏,并亲自给她涂抹,直到她脚腕上的伤完全痊愈。

期间,奶奶又对着巴太说出了惊人名言:
“在古代武侠片里,你要是看了我家秀的脚又不娶她,我这个做长辈的就得杀了你。”

李文秀捂脸:
“……奶奶,你都看了些什么啊。好的是一点儿不记,专记这种封建糟粕啊。”

时不时喜欢装听不懂汉话逗弄李文秀的巴太,这个时候汉话倒是出奇地好,笑着对奶奶说:
“就不劳烦奶奶杀我了吧。”

 

李文秀脚好之后,这天,张凤侠差遣她去给苏力坦家送货,说之前已经预付了钱,现在货到了,给人家送去。

李文秀看着满满一筐的奶嘴,有点傻眼,思绪乱飞——
这么多!他家又添小娃娃了?可是托肯已经改嫁了啊,难不成……巴太有私生子了?!这是私生了一个足球队啊?

张凤侠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走什么神呢。”

然后三言两语就让她明白了,原来是买给刚出生的小羊羔喂奶用的。

李文秀心里有块隐形的石头落了地。

 

李文秀抱着那筐奶嘴来到苏力坦家,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应。
想来苏力坦外出不在。

院子里停放着一辆很新的摩托车,是巴太送给父亲的。
苏力坦已经学会骑摩托车了,虽然他还是更喜欢、更习惯骑马。

李文秀把那筐奶嘴在屋子里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放下,正要走,就听到某处传来些不寻常的动静,她顺着声音过去察看,发现巴太正在马厩里给马接生。

巴太看见她,开口说:
“文秀,你来得正好呢,能不能帮我下忙?”

李文秀想都没想就点头说好。

巴太抚顺着马隆起的肚子,道:
“帮我烧桶热水,再拿两条毛巾,到这边来嘛,谢谢。”

于是李文秀麻利地去烧水,找了个硬纸板使劲扇火,想要烧得更快一些。

 

等她双手提着满满一桶热水,肩上搭着两条毛巾回到马厩放下,就发现巴太手上都是血,那匹怀孕的母马瘫倒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而有气无力的嘶鸣。

李文秀霎时被恐惧吞噬,仿佛一下子又重回了那段血色惨痛的记忆里。

明明是在初春的晴日,她却独自跌落进了一场晦暗的暴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巴太的声音穿透层层风雪呼唤她:
“文秀,文秀!你看。”

刚出生的小马驹平安健康,正努力从地上试着站起来。

巴太用毛巾蘸热水给它擦洗了一遍身子后,才完整现出了它原本的毛色,这是一匹白色的小马,月亮一样的白色,像是巴太小时候骑的第一匹马,它还在李文秀刚来到彩虹布拉克时,头骨正正掉落到她怀里对她表示了另类的欢迎。

伟大完成妊娠的马妈妈也睁着眼睛看他们,好似在对他们流露出感激的目光。

李文秀眼眸里漾着清亮的泪水,与巴太相视而笑。

他们共同面对过死亡,而今也一起迎接了新生。

巴太俊眉朗目间蕴着温煦笑意说:
“你给小马起个名字吧。”

李文秀用袖子快速擦了擦眼泪:
“我吗?”

“嗯,李大作家。”
巴太露齿笑了一下。

李文秀仔细思考后,提议说:
“叫它……‘追月’吧,怎么样?”
“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巴太没听太懂,但感觉是个很美的句子,温声重复了一遍道:
“追月,很美的名字。”

他看着那匹小马驹,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而后抬眸看向李文秀说:
“把它送给你,好不好?在它被驯养得成熟之前,先寄养在我们家,你想见它的话呢,随时都可以来看它。”
“我爸说,你给我们家寄了很多钱,他还给你,你总不要,那就把这匹小马给你吧。”

李文秀原本要推拒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刚来阿勒泰时,看到别的女孩子骑马,英姿飒爽,她羡慕得不行,也想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带她乘风自由来去,后来却又放弃了,因为她在某个睡不着的夜里,漫无边际而又认真慎重地设想过,还把这些思绪写进了文章里——

「假如我有一匹马,我能为它做些什么,才能真正得到拥有一匹马的乐趣呢?首先我得搬家,搬到城郊野地上盖房子,并圈起一个大大的院落。我还得在院子四周开垦出一大片土地,种上深浓茂密的草料。还得嫁给一个也愿意养马的人,最好他已经有养马的许多经验了。将来的孩子也得喜欢马。这样,我就得为了马永远留下来,永远地。……也就是说,除非我真正地爱上阿勒泰,决心永远生活在阿勒泰,否则我就永远不能拥有一匹马。」

但此时此刻,李文秀答应了。
她已经做好准备,可以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了。

 

“追月~追月~”
李文秀开心得笑个不停,一声声唤着,不由自主变成了夹子音,已经有了慈母般的心态。
她凑近小马,问巴太,
“你看,我和我的小宝贝追月像不像?”

巴太仔仔细细比量了一会儿,回答:
“不像,你还是更像小羊。”

李文秀嘿嘿笑了笑:
“那也很可爱啊。”

然后她蓦地想起了,巴太曾经说过——
马没跟上来的话,不用去找,因为马聪明,而羊没跟上来是要去找的,因为羊,比较笨。

李文秀顿时又没了笑容。

笑容转移到了巴太脸上,他笑意吟吟看着她,心道:
幸好你这只小羊,还没笨到哪去,就算丢了三年,还是又被我找到了。

 

之后某天,李文秀吃完了饭,漫无目的地消食散步。

她只身行走在天地之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近处是蓝绿色的幽谧森林,脚下是新碧的青草和缤纷明丽的花海……

阿勒泰有最为分明的四季。

李文秀漫步在这般折叠了时间与空间的四季交错之中,恍若误入了世外仙境。

 

湛蓝澄澈的天空上,绵密敦实的团团云朵从西往东,很低地,缓慢地移动着。

浩荡斑斓的大地上,随意散落悠闲吃草的羊群,同样从西往东缓慢地移动着。

谁是谁的倒影呢?

 

在繁茂山野间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她还发现了几株很稀罕的剑鸢尾。

一只栖落在剑鸢尾花瓣上的棕色蝴蝶,似察觉到她的目光,扑扇翅膀,蹁跹起舞,李文秀跟着抬眸追寻,顺着它飞远的方向,看见了群山之中朝她而来的巴太。

那只棕色蝴蝶落在巴太的肩头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往天边再次飞远了。

传说,死后的生灵会变成蝴蝶,来人间看看想念着的人呢。

踏雪就是一匹棕色的马儿。

 

城里人的乐趣是遛狗,巴太的乐趣是遛马。

此时的他骑着一匹黑的,牵着一匹白的,迢迢奔跑到李文秀面前,巴太身姿利落地下了马,拍拍身边的白色骏马,向她发出虚位以待的邀请:
“要不要骑?”

李文秀退缩犹豫:
“我……可以吗?”

巴太抬了抬眉说:
“不会把该怎么骑马忘光了吧?那你还怎么骑追月呢。”

于是李文秀努力克服自己的害怕、抵触情绪,可她手握住缰绳就开始不受控地颤抖,坐上马背就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现在的她有点像是当初在赛场上留下阴影的踏雪。

在青岛接受培训,上马的心理学课程时,巴太学到过这个专业名词: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巴太看出李文秀的紧张和害怕,翻身上了同一匹马,坐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牵揽缰绳,在她耳畔沉声说:
“文秀,别怕,我在呢。”

李文秀做了几个深呼吸,点了点头。

巴太坚实温暖的臂弯,就是最可靠可信的安全带。

共同驾驭着马儿缓缓走了几百米,巴太柔声问身前人:
“还行吗?”

李文秀紧紧攥着缰绳,应了一声。

然后巴太带着她循序渐进地加快速度。

 

哒哒哒奔跑了一阵儿后,他们一同骑着这匹刚成年不久的马,路过了挂满老马头骨的那棵大树。

李文秀忽然切身感悟到了一首中学时学过的古诗,什么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阿勒泰有最生机勃勃的春和茂盛葳蕤的夏。
也能够包容化解一切的腐朽和告别。

 

李文秀从最开始马头骨掉到怀里时的害怕,到如今也真真切切懂得了巴太曾对她说的那句:
“没有巫术,只有怀念。”

她深切地怀念着其中的一匹马儿,便也感同身受地懂得了这一树马骨,究竟承载了怎样沉甸甸的思念的重量。

 

虽然尚不能勘破生死,但李文秀也能渐渐明白死亡的并不可怕。死亡不是断然的中止,而是对另外一场旅行的试探吧?

有些事情,突如其来,只能被迫地接受,然后用余生漫长的时间去独自消化。

有了面对死亡、接受死亡的勇气,也是她这几年间重要的成长。

 

「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分开的这几年,他们都努力自我愈合,从溃烂的伤口上忍痛生长出新的枝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李文秀越骑越找回了从前在马上的那种自由轻盈的感觉,好像自己灵魂中某些晦涩沉重的部分也永远地挂在了那棵大树上。

 

李文秀忽然不想让巴太带着她走了,她想和巴太并驾齐驱,并肩同行。

她的奶奶最喜欢看武侠片,妈妈名字里就带着一个“侠”字。
李文秀也想要成为自己的女侠。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李文秀已经在想象自己骑着成年的、训练有素的追月,参加古尔邦节的“姑娘追”,让巴太都追不上她。

 

巴太见她越骑越好,便去到了另外一匹黑马上。

自己全权掌握着缰绳,驾驭着的马儿的李文秀,纵身迎向无边无际的浩荡春风,此时的她,似乎达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勇敢状态,又似乎以后还会更加勇敢。

 

骑马骑了个畅快回到家里,奶奶正目不转睛地看电视上的新闻播报,其实是在双目放空地发呆。

冒着雪花噪点的电视机里,说预计几天后会爆发特大地磁暴,阿勒泰有很大概率能看到极光。

 

于是李文秀和巴太约好了,到那天一起去看极光。

他们各自骑着一匹马,乘奔御风,仿佛能把所有烦恼全都抛到身后,再追赶不上他们,就这样一直私奔到天地的尽头。

蹚着月色一路向北,直到跑得人和马儿都累了,两人在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原上驻了马,等待着一场奇迹降临。

 

夜晚气温变得很低,李文秀穿着厚衣物也冷得直打哆嗦,哈了口热气搓手,看着广阔的天幕说:
“巴太,如果能一起看见极光的话,我们就和好,好不好?”

巴太看向她,重复了一遍:
“和好?”

李文秀以为他没听懂这个汉语词,向他解释:
“就是重新在一起。就是……就是我爱你,你不爱我我就死掉去。”

巴太笑了起来,悠悠开口:
“我知道,‘和好’的意思。”
“不过你对和好的解释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看来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呢。”
最后隐了没说的半句是——要靠你以后多多教我。

李文秀兀自气闷,知道还要问!

 

他们依偎在一起等了很久很久,身子都被夜风吹得冷透了,还是没看到一丁点极光的影子。

李文秀越等越绝望,又冷又困,不争气地红了眼眶,难道上天也不愿意让他们在一起吗,偏她还要嘴硬说:
“我只是,太冷了……”

巴太双手捧住李文秀的脸颊,轻轻摩挲:
“嗯,你脸都冻红了呢。”
“可惜这里没有羊粪蛋蛋。”

李文秀给了他一个嫌弃他煞风景的眼神。

“但是这里有我。”
说完,巴太敞开自己的羊皮大衣,将李文秀整个人裹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羊皮大衣这东西真好,又厚重又不透风,而比衣物更暖热的,是巴太的体温。

李文秀的侧脸贴在巴太起伏有致的胸膛上,感受到怦怦悦动的心跳,还有他开口说话时传来的酥麻震颤。

“我不知道汉族是怎么样,在我们哈萨克族,和好是绝交不来往的两个人之间才要做的事,我们,不需要。”

“就算看不到极光也没什么关系的嘛,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生命中的月亮,我只看着我的月亮就已经足够了。”

最后一句他换成了哈萨克语,
“我清楚地看见你,Janem(我的命)。”

动听的情话消融在无边夜色里,巴太俯下身,轻柔亲吻怀中人泪湿的眼睛,李文秀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两唇相触的那一瞬,穹顶的星空蓦地燃烧起来。

李文秀先是看到近在咫尺的巴太的瞳眸闪着奇异瑰丽的光彩,抬头一看,爆发的粉红色极光涨潮般铺天盖地向他们涌来。

极光本就稀奇,粉红色的极光更是极为罕见。

 

在哈萨克人眼中,彩虹是奇迹一般的存在。

而极光比彩虹更为惊艳难得,更似是神圣的神迹。

汉语里有这样一句话: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李文秀却想——

巴太,而你,是像极光一样的人。

你是天神对我的赐福。

 

没有人会不为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所深深震撼。

这是一场来自宇宙的盛大壮丽的浪漫。

就算从冰冷严谨的科学的角度上来看,极光又怎么不动人呢。
地球遭遇太阳风的超大爆发,地球磁场在保护地球时发生了特大地磁暴,于是人们看到了炫丽的极光。

 

漫天粉红色绚烂极光下,李文秀双手合握在胸前,虔诚祈愿,心道:
“巴合提别克,希望你永远做一个幸福的人。”

巴太也跟着用哈萨克族的方式郑重许愿。

李文秀忍不住偷瞄他,八卦地问:
“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巴太坦荡回答:
“希望我的心上人可以过得幸福。”

李文秀故意说:
“要是你的心上人的幸福里没有你呢?”

巴太仍然清澈地笑着:
“那我也是愿望成真了啊。”

 

看完极光回程的路上,李文秀送给了巴太一个礼物。
是两枚子弹穿成的项链,她和巴太一人一条。

这两条子弹项链,说起来也算“大有来头”。

几年前,在李文秀的父亲安眠的仙女湾之畔,由巴太的父亲开的枪,打死了两匹野狼,救下了张凤侠和李文秀母女;之后,张凤侠去到仙女湾纪念李父时,用刀把苏力坦打狼的两颗子弹撬了出来,分别钻了眼,拴上绳子,做成了项链。

牧民们的猎枪早都已经全部上交了,也不被允许打猎了。

或许,这也是这片大地上的最后一个猎人,射出的最后两发子弹。

张凤侠做了这两条项链,本想和有情人当个定情信物,可惜她遇人不淑,还没戴到那个男人的脖子上,就发现他根本不值得。

后来,李文秀漫无目的散步时偶然捡到了这两条被母亲丢弃的项链,自己悄悄收藏了。

 

现在,李文秀把其中一条子弹项链亲手给巴太戴到脖子上,说:
“就当是,父母一辈对我们两个的祝福和庇佑吧。”

巴太眼眸晶亮地点了点头,嘴角翘起笑容,也为李文秀戴上了。

李文秀拿自己胸前的子弹碰了碰巴太胸前的:
“没能做成我妈妈的定情信物,做成了我们的,我觉得也很好。”

巴太眨了眨长睫:
“定情信物?你和我不是,早就定情了吗?”

惹弄得李文秀跟他嬉闹了一番后,巴太对着仙女湾的方向双膝跪地,认认真真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等巴太起来,李文秀牵握住他的手,在心里说了句:
“爸爸,我想,就是他了。”

 

张凤侠好像永远闲不住,天气彻底转暖之前,她提出想要全家一起去滑雪。

李文秀来了阿勒泰这么久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专门的滑雪场。

张凤侠也很吃惊她竟然不知道:
“阿勒泰可是人类滑雪起源地呢!”

最是潇洒的张凤侠说走就走,一家祖孙三口还拐带上了苏力坦、巴太,一起坐大巴车去往滑雪场。

 

来自东北的奶奶却因为年纪大了格外怕冷,但来到滑雪场后肉眼可见地开心,就仿佛回到了她的家乡沈阳。

张凤侠身为江苏人,滑雪滑得意外的好。

李文秀惊奇赞叹。

张凤侠淡淡笑着说:
“跟你爸回东北老家时,你爸教过我。”

 

李文秀也有着东北人的基因,穿上滑雪板,就好似血脉觉醒般,很快就学会了怎么在雪上前进、刹停、转弯……

而巴太小时候就在雪山上滑野雪,平衡力很好,如今穿上了专业的滑雪设备,也上手得顺畅。

苏力坦起初不愿意尝试双板滑雪,但在张凤侠热情到有点烦人的盛邀下,也终于肯穿上起来试试。

奶奶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吃完了烤地瓜开始啃热玉米,看着他们滑,一个人回忆起自己的青葱岁月,那时候,她在冰雪上矫健优美的身姿,迷倒的小伙子简直数不胜数。

 

在低处的缓坡滑了几个来回,李文秀提出想要挑战一下更高难度的滑道,于是巴太跟随着她一起乘缆车上到雪山高处。

滑下来的路上,不时会遇到陡坡,巴太放不下心,频频回头看李文秀,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前方不远就是断崖。

那个断崖还刚好在他的视线盲区,从巴太的角度看过去前方是一片雪白的坦途。

但李文秀的视角是可以看见那个断崖的。

李文秀急忙挥手冲巴太大声提醒,但呼啸的风声吞噬了一切,巴太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李文秀心急如焚,电光火石之间迅速猛蹬了几下滑雪板,抢先以极快的速度滑到巴太前方,而后猛地刹停张开双臂,竟打算以自己的肉身拦下他。

耳畔是尖锐急啸的寒风,前方李文秀的脸在巴太震颤的瞳孔中迅速清晰、放大,一句“危险!”还没说完,巴太已经结实撞进了李文秀的怀抱中,高速惯力使两个人猛扑到雪地里,紧抱着滚了数圈,才终于在断崖边缘堪堪停住。

可以说是劫后余生的两个人,在周遭飞腾的雪沫中共同大喘着气。
半分钟后,巴太从李文秀身上起来,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又是急切愤懑,又是气怒懊恼,难得现出疾言厉色地说:
“刚才多危险啊!李文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万一你没能拦住我呢,你可能就会陪我死在这里!”

李文秀头发凌乱,左边的眼镜片碎了数道裂纹,她紧紧抓着巴太的胳膊,好像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不见了似的,她同样庆幸不已也后怕不已,气喘吁吁,又哭又笑地说:
“这算不算是,我救了你一命?”
“巴太,我们扯平了。”

三年前,巴太用踏雪的命救了李文秀一命;
三年后,李文秀赌上自己的命救了巴太一命。

也不知是还清了还是纠葛得更深了。

 

经历这么一遭,他们不敢再去雪山深处滑了,陪奶奶坐了好一会儿,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才又开始只在下面相对和缓的雪坡上慢速滑着玩。

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日照金山。

 

碎裂了一只镜片的眼镜勉强还能用,但终究戴着不舒服,休息时李文秀就把它取下来。

摘掉坏了的近视眼镜后,李文秀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可巴太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却仍旧在她的眼前无比清晰,他微笑的弧度,他皱眉的斜角,他说话时的模样,所有细节都刻骨铭心一般。

李文秀会心笑了起来,对着眼前之人说:
“巴太,我清楚地看见你。”

 

对着极光许愿也太灵了,李文秀觉得现在的自己幸福得简直像做梦一样。

在融融落日的暖金色光芒里,李文秀圈抱住男朋友的精壮腰身,脸埋进坚实温暖的胸膛里,瓮声瓮气问:
“巴太,那你这次,会爱我多久呢?”

巴太有力的臂膀温柔回拥着她,嗓音像马奶酒般酥沉醇厚:
“这次?没有这次啊,一直爱着的嘛。”
“爱到,阿尔泰神山上的积雪全部融化的那天吧。”

 

世界明亮,大地深远。

亘古的阿尔泰山脉于人类存在之前就巍峨屹立着,莽莽群山绵延起伏了多久 ,终年不化的积雪就如头纱般倾落覆盖了多久。

天若有情天亦老,山雪相伴共白头。

你我的爱情若一定要有一个期限,那便,自太古至永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