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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过春天
Stats:
Published:
2024-05-21
Words:
9,647
Chapters:
1/1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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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57

愿君无岁不逢春

Summary:

他在这个时间踏进这个教室,心里就已经预演过将要说出的台词了。人面对不是自己的心绪时总能看得更清楚些,冲田有些自嘲地想,就像他几乎是分明了当地看出千鹤朦胧地也许不自知地喜欢着不是他的某个人,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Notes:

内含我流三角胃痛纠葛剧情以及大量私设,请在确认接受后阅读,祝食用愉快!

Work Text:

千鹤第一次见到冲田总司时,他问:“这是粉色吗?”

彼时冲田还不是她的学长,无法把前辈的后缀加在姓名之后,而这个问句甚至发生在交换名字前。雪村千鹤看着那双眯起的眼睛,不知道该解读成什么情绪。以后她会将其归入“冲田总司的微笑”这一专有名词,但在此时,千鹤只是因这个没头没脑的问句而困惑——他是不喜欢这个颜色的发绳吗?

“是、是的……”她迟疑着开口,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道歉咽了回去。

“很适合千鹤哦。”紧张氛围的制造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尾调上扬地说道:“初次见面,我知道你叫雪村千鹤。”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的名字,千鹤在听到回答时松了口气。想必也是平助告诉他的吧——不过,完全没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呀。

“初次见面……”后面该说什么好?我叫雪村千鹤——不、这句话他刚刚才说了一遍——我知道你叫冲田总司——是不是显得太没有礼貌了些?

“冲田前辈……”平助有些无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再捉弄她啦。”

是在和她开玩笑吗,千鹤眨了眨眼睛。虽然从没有人因此说过她什么,然而也许是从小习惯了自己料理好生活的一切,千鹤无论在面对什么事情时总是过于认真,放在同龄人中,又显得有些无措。虽然才是第一次见面,她的直觉却告诉她,眼前这个人,也许是她不擅长应对的类型中最棘手的一个了。

冲田满不在乎地盘腿坐下,把平助珍藏的游戏机推开到一旁,无视了那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只是托着下巴问:“小道消息:我们学校从今年起开始招收女学生了哦,千鹤要不来报名试试?”他顿了顿,接着说:“这样就可以和平助一样叫我前辈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又露出了那种猫一样的笑。

忙着把游戏机和卡带一起搬运到冲田碰不到的地方的平助闻言抬头,顾不上手中的活计:“真的吗?前辈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样的小道消息按理说只会在学生群体中私下流传,而冲田总司——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花心思打听的人。

冲田挠了挠凌乱的头发(那看起来就像睡醒以后随手一抓的发型,千鹤忍不住想),拖长的声音像是想到了什么无聊的事情:“去土方老师的办公室拿回被没收的漫画——然后在桌上文件里看到的。”

土方老师,千鹤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平助看着学长的眼神混合着敬佩与惊讶。她大概猜到这位老师应当也是剑道部的一员。

平助虽然和她同龄,还没有升入高中,但因为在剑道方面的特长从很久前就跟着高中社团一起训练。也是出于这一份关系,千鹤对这所素未蒙面的学校有着几分亲切。

“太好了!”平助兴高采烈:“我一直都担心会因为升入不同的高中而和大家分开呢!”

看着平助松了一大口气的神情,千鹤意识到,平助或许是所有人中最不希望分别的那个——然而又清晰地明白不应该用私心阻碍每个人走向自己选择的方向——哪怕道路通往的是四散八方再也难以相见。

千鹤张了张口,本想说她毕竟没有剑道方面的特长可以提前录取,而从现在开始准备入学考试也有些紧迫。话到嘴边却成了:“我还没有去学校看过呢。”

“既然如此,”冲田说着站起来,夺过平助手里的东西扔在床上,再一次忽略了那声惨叫。“现在就去吧!”

*

千鹤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抛起的硬币,她甚至不知道会落在哪里,更妄论猜测是正面还是反面。

从家门口到学校大门,如果跑到肺泡下一秒就会炸裂,只需十分钟就能抵达——后来每次气喘吁吁快要迟到时千鹤总会想起这天来,意识到这是少见的冲田总司愿意跑上几步的时刻。春天里,油亮的叶子闪着银色的光。

千鹤靠着墙壁,手扶在膝盖上,好不容易把气喘匀后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怎么进去呢?”

冲田笑得神秘,他领着两名还未入学的后辈,沿着墙根绕道背后,直到看见一棵依墙生长的树。他伸手压了压垂下的枝条,确认能承受自己的体重后,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从突出的树节攀到枝上,又沿着踩上学校的围墙。他顺势在墙头坐下,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身形被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千鹤想,他就像没有重量一样。假如翻墙也是一门技术,学长一定是这方面的专家吧。

“虽然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实践哦。”冲田说着伸出手来。千鹤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把话说出口了。“不过看见那种禁止进入的地方,总是会在脑子里构思越过的方式嘛。”

听起来那个老师的办公室也是禁止进入的地方之一。千鹤抬起头,犹豫地打量着那棵斜倚墙头的树。而平助摩拳擦掌,显然已经跃跃欲试。

这或许要成为她第一次尝试爬树翻过学校围墙——如果不是突然被墙内的声音打断的话。

“总司!你到底想干什么!!”

千鹤吓了一跳,连已经踩在树枝上的平助也凝滞了——然而冲田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他甚至没有回过头去。“这里可以看到中庭呀。”他撇了撇脑袋。千鹤顺着那个方向看去,被淡蓝色砖石遮挡的天际线的一角,能隐约看到一树缀满枝头的花。太阳从枝与枝间落下,映得花像是要燃烧起来。

“土方老师要是有时间也可以上来看看。”仿佛是唯恐事情不够大,冲田又补充了一句,纵身从一人多高的墙上跃下。怒气冲冲的声音隔着砖瓦传来,他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沾上的墙灰,“面试时的主考官应该就是这个人——千鹤不用太放在心上啦。”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啊,千鹤有些后怕。要是被发现她就是试图翻墙进学校的那个人,第一印象说不定会大打折扣。她胡思乱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入学考试当作必然的选项。

*

千鹤最终还是没有从墙头看见那棵樱花树。入学考试结束在中午,结果还未公布,平助在教学楼底下等她。千鹤提着包走下楼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平助跳来跳去,从涌动的人群里终于看见了冲田的身影。

“中午就去食堂吃吧。我请客。”明明只是大了一岁,这时候却偏要装出一副老前辈的口吻。冲田一手推着一人,在食堂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

“千鹤今天的发绳是柿色的吗?”说这句话的时候,冲田的口吻就像是发现一种新蝴蝶的昆虫学家。千鹤点点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应答。对方倒并没有等待回答的样子,只是接续着说道:“本想等你们入学以后,再一起去墙头看看花来着。但那棵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砍掉了。”

冲田说这话时声音渐渐提高,千鹤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个世界上只有最最无聊的人,才会大半夜偷偷把学校边的树砍倒吧?”

话音落地不多时,相隔不到几个座位的距离有人起身离席,表情有些僵硬。千鹤忙低下头,想起在不多时以前,她还因为面试的紧张只敢盯着他眉间的皱纹以避免直视眼睛,憋笑变得愈发困难。千鹤不由得想,在令人生气这一方面,冲田总司大概是天才。

*

事实证明,能被称作天才的人,他们天才的光辉显然不会只照亮一个领域。

千鹤发出这个感慨时正值学期第一次考试的前一天,更准切点说,是在离开教学楼忽然捡到飘落在面前的纸飞机的三分钟后。她捡起来打开,发现这是用统一下发的古文课复习资料折成的,然后她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冲田学长在楼顶冲她招手。

在这个时间,天台的门应该是锁上的。千鹤试着推了一下,没有意外地发现锁只是虚挂在上面。这大概也是从小道消息——或者说某老师的办公桌上——暂且借来的吧,她有些无奈地笑笑。

“千鹤还是上来了呀。明明可以放着我不管的。”冲田学长靠在天台的边缘,身后是漫天燃烧着的晚霞。他穿着的白色衬衫映照着光,就像天上的火接连着烧到他身上。千鹤莫名想起那一树被映红的花。

为什么上来了呢?这个问题千鹤自己也搞不懂,硬要说的话,也就只好回答:因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放着不管吧。千鹤自知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但如果说一百遍就能得到相信的话她会说一百遍,一千遍就说一千遍。她站在在冲田学长几步远的距离,不知为什么总是看不真切。她忽然很想问学长今天戴着的领带是什么颜色的——哪怕心里知道那只会是制服统一的红,就像学长总问她穿着的衣服、书包上的挂饰、头上的发带是什么颜色,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真实的存在一样。

“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不由得问。

“因为今天的日落很漂亮。”冲田拉着千鹤过来,那株在此地生长多年的樱花树就在他手指着的延长线的方向。已经过了花季,枝干像嶙峋的瘦骨般突兀着。从高处俯瞰,像是看一朵花或一株草——然而即便如此,在火一样的霞光里,也几乎像是要烧着了似的。

“虽然不比那时候,但也是很漂亮的呢!”他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千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拍下了合影的画面。

照片上的千鹤表情有些错愕,拍摄水平不能说是很高,但莫名觉得即便是十年后再看见这张照片仿佛也能回到那一瞬间的快乐里去。千鹤觉得脸上发烫,好在晚霞里所有人的脸都和现在的她一样飞红。“可是明天就要考试了……”话出口时自己也觉得像是借口。

“那也要适时放松一下。再怎么操劳,有些结果都不会因此改变的。”他笑着说道,还是一贯眯着眼睛。

不知为何,在听见这句话时,千鹤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有一团火在烧着他的骨头,从肺蔓延到全身,转瞬人已成灰。她用力眨眨眼睛,确认那只是火烧云引发的幻象。

她想起冲田学长除了古文以外的每一门课上都绝对称得上优秀,而从平助偶尔的嘟哝中知道他在剑道方面也是稀世的天才。“由学长说这番话,总觉得格外没有说服力。”

冲田把本就七翘八翘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嘛,确实是平日里看起来也不努力的人。他对自己的表现心知肚明。“如果千鹤再多呆一会到话,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宣称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反而像是小孩子间的誓约了。千鹤本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因而也顺势在旁边抱着膝坐下。在云彩烧成灰烬的时间里,只有风吹动的声音。

学长拉着千鹤站起来,却没有放开手的意思。楼梯间没有开灯,台阶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她扶着墙壁,握着学长的手。手上有因为常年训练磨出的茧子,摸起来有些粗糙,四下只能听见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冲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说:“千鹤准备好听这个秘密了吗?”

千鹤下意识点点头,忘记走在前面学长是看不到的。然而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学长带着笑的声音在下一秒传来:“秘密是:我看不见红色。”

*

千鹤直到一些时日以后才明白那句话具体是什么含义。彼时初期考试刚刚结束,她临时接下戏剧社的工作,忙着将《竹取物语》改编成能在校庆日演出的版本。而剑道部成员则被土方老师抓来充当演员。

那天以后她曾试着找过学长,然而也许因为更繁忙的课业或是紧张的社团训练,千鹤总是很难见到他的人影,即便偶然在路上巧遇,对方也是神色匆匆的模样。她开始要怀疑学长故意在躲着她,并且深知假如真如此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机会的。

来不及多想,戏剧工作就让她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恨不得一键跳过。冲田学长的邀请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出。周五的下午,千鹤收到来自学长的短信,说想要和她讨论角色的一些问题。

千鹤赴约时才发现地点是新开的一家甜品店。她曾听身边的朋友提起过,说是因为太够火爆至少要提前一周预约。她刚进门,听见不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学长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向她招了招手。

桌上已经放着几盘点心,学长把菜单递给她:“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语气像是雀跃的孩子。等到看见千鹤放在身边座椅上的、装着不少东西的包,忙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是用这个借口把千鹤叫出来的,不过,我对角色没有什么要提的意见哦。”似乎怕说完了一秒装在包里的剧本草稿就要跳出来咬人。“只是觉得千鹤最近太紧张了,也该休息一下。”

千鹤想,她又被捉弄了,却不由跟着笑起来。

“这样才像千鹤嘛。我早就说,和那种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也会……”后半句忽然消失不见,千鹤抬眼,见学长只是又挖了一口冰淇淋,仿佛刚刚的话都只是她的幻听。

她想起来之前就一直没有机会问出的话:“学长之前说,看不见红色……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冲田咬着不锈钢小勺,说话时碰着牙齿咔咔作响,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就是字面意思啦……我有些色弱,看不清所有偏红的颜色,说是小时候生过一场病的缘故。”他的声音很轻快,千鹤的脑袋却越听越耷拉下去。她想起那天学长邀请她在天台看的夕阳,满天满地的红色,落在他眼里的是什么样子呢。

见此,冲田把勺子放下,坐直了身子:“早知道你会这么担心,当初也许就不会和你说了。”他嘟哝的声音像是自说自话,随即又接续道:“没有千鹤想象中那么严重啦!绝对不是像黑白电影那种——而且其他颜色还是能看见的。”

所以才会在提及她衣服的颜色时有时出错,所以猜对时才会有孩子气般高兴的神情。细碎的记忆从四面八方飞来,千鹤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学长说:你穿粉色的裙子很好看。

“那不是说谎哦。”学长笑的时候眼睛总是眯起来,像是看穿了她全部的思绪。“因为颜色太淡,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甚至想象也想不出的颜色——所以一定会是最好看的。”

千鹤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烫得像是烧起来。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千鹤想,他不需要我为此做任何事,然而仍然希望我知道这些。

为什么呢,她用眼睛问。但得到的不是解答而是新的问题。“我还有一个秘密。”学长说:“不过,下次有机会再告诉千鹤吧。”

*

排练的时间眨眼就过,离正式演出只剩下一周。戏剧社成员向来不足,亲力亲为成为一项宝贵的传统。演出戏服并不总能合身,定制的道具也时不时会在意料以外的地方出错。所以在冲田学长推开戏剧社的门时,千鹤正拿着剪刀思考怎么把辉夜姬的裙摆裁剪成不会阻碍行动的长度。

土方老师说着演出前要保留一定的陌生感,难得大手一挥准许放了几天的假。傍晚时分影子拖得很长,他的影子一直绵延到千鹤身前。

千鹤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见站在门口的学长。冲田听见她问:“怎么了?”于是把早就准备好的假发拿了出来。在这幕剧中,他所饰演的是天皇的角色,因而也准备了相应的长长的假发。

“这个。”他说着带上发套,又把假发带上。只是无论怎么调整,原生的那一头凌乱得可以称一声桀骜不驯的棕发,总能从所有意料之外的地方钻出来。千鹤试图帮他整理好,把发丝塞进假发下,却发觉这件事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学长跪坐在起毛边的榻榻米上,不合适的假发使他像是只束手束脚的猫。千鹤有些难办地站起身,问出了一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学长……你的头发都是怎么打理的啊……”

“就让它自己长。”学长像是在谈论一盆只需要浇水的植物,“如果遮挡视线的话扎起来就好。”

还真是完全在意料之中呢,千鹤苦笑着想。她正从书包里翻找有没有合适的发卡能把碎发别住,忽然听见学长的声音:“千鹤帮我剪一下吧。”

“欸?”千鹤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虽然偶尔会替自己修剪刘海,但像这样帮别人剪头发倒还是第一次。“我还没有……”

“试一下也没有关系嘛!”学长不由分说地拿起那把本来是用作裁剪布料的剪刀递给她,就好像那个将承担风险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千鹤不知事情究竟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落日的余晖照得大地金黄,他们凑在光线最好的窗户旁边。千鹤把学长过长的刘海分作几缕,拆下自己的发绳暂且系住。冲田闭着眼睛,眼睑颤抖,连带着眼睫毛也跟着抖动。

冲田没有说过,因为无法忍受理发时身后的陌生人贴在脖颈划过的金属以及令人头皮发痒的剪刀声,他从来都是自己剪头发。等长到实在有碍行动时,就抓起来随意剪几下,有时难免收获狗啃般的效果,但审美层面的考量从来都让步于实用性。土方老师曾说过好些次,发现他根本没有听在心上后也不再管他,于是这肆意生长的头发倒比任何一盆植物都活得更加自由。

千鹤的呼吸落在他的头顶,像是扑闪过一次翅膀。他在这个时间踏进这个教室时,心里又已经预演过将要说出的台词了。人面对不是自己的心绪时总能看得更清楚些,冲田有些自嘲地想,就像他几乎是分明了当地看出千鹤朦胧地也许不自知地喜欢着不是他的某个人,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千鹤的手微微发抖,犹豫着第一刀应该落在哪里。咔嚓。咔嚓。落下的碎发就像被吹散的蒲公英。从神经末梢传来轻微的痒意,他竭力遏制着想要起身的冲动。指尖从额头拂过一触即离,甚至来不及感受一点温度。冲田知道如果此刻他睁开眼睛,会看见千鹤同样注视着他的、黑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她认真考虑要如何把头发修剪到更塞进那顶天皇的假发,同时又不失美观,仅仅是这样而已。她如此专注于手上的事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而哪怕是出于对本人意志的尊重,他也不该说什么多余的话。

咔嚓,咔嚓,冰冷的刀背擦着他的额头,碎发落在睫毛上、嘴唇上、衣领上。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他至始至终都闭着眼睛。
*

冲田原本以为那些如春草一般萌发的情感的绒毛,也可以像是枝叶一样被轻易修剪掉。他隔着不远不近的位置,依旧是朋友和学长的身份,开一些不算越界的玩笑,偶尔有些不显露的嫉妒。这下他有更多的理由讨厌土方老师了,他心想,却并没有把这些心思付诸于行动。

他本来以为这就会是结束了,就像所有渐渐归于沉寂的声音一样——直到夏日的某一天。

依旧是剑道部的训练,闭塞的空间里空气浑浊。今天负责训练的是土方老师,在休息的间隙,他拧开瓶盖喝水,听见振动的嗡鸣。土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一条短信。他用余光瞟见了发件人。

土方站在那里,皱着眉,像是思索宇宙诞生以来最困难的问题。冲田简直要笑出声了。只是一个看电影的邀约而已,他差点脱口而出——如果实在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帮忙代上剩下的半节课。

也许唐突僵直地站在那里的土方实在罕见,喧闹着的成员忽然也安静了。几十双眼睛落在那人身上,而土方似乎还没有察觉。他单手按着键盘,飞速输入了几行字,在按下发送键之前短暂停留了一秒,但并没有因此改变行为的轨迹。然后他把手机收回,环顾四周:“都休息好了?那接着训练。”

冲田抱着木剑靠墙坐着,既没有起身也没有移动分毫,就像完全没有听见那样。这是当然的,冲田心想,难道你连这都忘记了。他认识这个人这么多年了,他是如此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此时此刻,他绝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

“总司,你怎么还……”声音由远及近,土方走到他面前,因为他这拒不配合的姿态而有些怒意。

他人还坐在这里,思绪已经退回到更久以前。冲田总司想,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总理所当然地拿走一些东西,再必须如此地放弃一些东西。因为有着更重要的更需遵循的律法,有着他自愿投身其中的被称之为理念性的崇高的东西,就可以把别人珍视的东西随意取用吗?

——这样的心情实在太像是无理取闹的孩子,也许土方老师从来都当他是一个孩子。而他格外讨厌就是这一点。

土方的声音截断在半路。他看见冲田抬起头,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

冲田只是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一瞬间里,他知道自己脸上闪过无数情绪。冲田声音不大,空气之只在两人间震动。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突然而来,他想要开口确认,却忽然意识到话出口后就不再有回旋余地。于是在沉默里,他从口袋里再次拿出手机。

冲田接过去,只是打开短信飞速瞟了一眼就递还给他,扭头往门外走。

“总司!”他下意识呵斥。

然而走到门前的人只是回了一下头。这时他发现这个向来不听命令的学生额前的刘海短了许多,他终于直直看见那双眼睛。出乎意料地,并没有他以为会的嘲弄或者愤怒,只是一种平静的告知:他是自愿放弃的。但他不是。

*

冲田自那天以后没有再在集体训练的时间造访过剑道社。即便是近藤先生问起来,也只说要准备全国大赛,用这样的借口遮掩住事实真相。他不知道自己此时不想面对的是什么,是在无光影院里落下的眼泪还是那个从来只会做出正确选择的人,又或者,是徘徊在其中的自己。他从门口木板的缝隙里摸出钥匙,在月亮下,钥匙是一闪而过的银光。

土方老师对待他的态度一如往常。假如他能、哪怕只是在一闪而过的瞬间里,让冲田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一点无措,他也许都不至于那样恨他。像那样一个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猜不到自己的学生离开后去了哪里,而又怎么会听不懂有些稚嫩而拙劣的弦外之音。然而一切如常,就像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冲田一下一下挥着木剑,在无人的房间里,只有风被破开的声音。从初见时他就将此人视作一生的敌人,他敢打赌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讨厌土方老师,无论是程度还是时间上——因而从某种原因上说,也很难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个人。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永远留出安全的距离,永远为对方准备好台阶下,只要回头,就能当作一切未曾发生。不越线的回复和关怀,这当然是身为老师的职责,但又何尝不是他的借口和回避。假如冲田本人并不身处于纠葛中,他一定会当着面大声嘲笑:你只是比所有人都胆怯而已。

但你的学生要远比你更加勇敢,冲田想。

*

千鹤有时会觉得最近这段时间里见到学长的频次是否太高了些。忙忙碌碌的夏日,祭典要提前做好许多准备。假如不是冲田横插一脚从班级的女仆咖啡厅里把她邀走,也许她直到结束也没有机会参观其他班级准备的活动。

他们绕着教学楼走了好多圈,笑过已经做了一整天章鱼烧的土方老师,听见装扮成鬼屋的教室里传出惨叫。时间在注意到减少前就流逝,再回过神时,又是将近黄昏的时间。他们后来会在黄昏里做过很多事情,比如把一只易拉罐从街的一头踢到另一头,又比如吃掉那最终也没有送出的情人节巧克力。也是在一个黄昏,冲田提出了邀请,而千鹤在几日后推开剑道社的木门,成为了他一个人的经理。

在比赛开始前,他们一起去了冲田小时候寄居的寺庙,在摇晃的电车上像是两颗装在罐头里的玻璃珠。冲田说出了剩下那个秘密。他第一次告诉别人自己曾经可以看见死去的鬼魂,而那个没有头的鬼一度是他唯一的玩伴。小时候,寺庙里除了他只有几个皱纹堆积到猜不出年龄的老人。一旦太阳落下,连上香的人也都散尽,孤寂会让人难以忍受。

冲田指着最高的屋顶,屋顶有着腐朽后又重新修缮的痕迹。从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窄楼梯上去,可以坐在屋脊上看见夕阳。那时候他总是一遍遍恳求太阳能再慢一些落下。而那个没有头的鬼,因为没有头也就无法说话,总是坐在他旁边。就像所有孩子都该有的玩偶一样。

鬼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一些,但却完全没有所有大人都有的那种令人讨厌的威严感。冲田擅自把他想象为并不存在的哥哥或者是理想中的父亲,和他说了很多很多冒着傻气的话,哪怕从来不会有回答。而鬼也会有自己的脾气,比如坐在他面前看着他(如果想象出一双眼睛的话)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也吃下去,比如因为他偷偷把药倒掉而好些日子不理他。

在寺院正中的空地上有一座石头高塔,上香求神的人们会把硬币投进石头塔里面。假如能投进最高一层小小的开口里,那就是绝佳的运气了——无论这时许下什么愿望似乎都可以实现。在夜幕降临时,满地还有遗落的一枚枚圆圆的硬币,因为人们总觉得捡起那些已经敬给神明的硬币是不吉利的。而那时候,比他还高许多的鬼就会教给他,如何调整姿势和力度,让所有这些从地上捡起来的硬币每一个都正正好好地飞入最顶上那个小小的空间。

每投进一个,冲田总司就许一个愿望。如果累加到足够多,也许总会有一个能传进这不知所谓的神的耳朵里吧。所有的愿望都是一模一样的,他想,这样好的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鬼),我希望他所有的心愿都可以实现。

那时候他还太小,尚不明白如果鬼已经成为了鬼,那愿望又该怎么实现呢。而他的知识也浅,不足以意识到穿着那样衣服的、带着佩剑的、举手投足间完全是武士的一个人,假如是因为断头而死,究竟又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生过一场大病,再醒来时,已经被紧急接进了医院。冲田总司从此再也见不到鬼,他的家人听闻此事都长舒了一口气。而不知是否是等价交换的一部分,他从此再也看不清红色。

他有时会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一个太过寂寞的孩子所想象出的幻觉,然而直到几月以后他被从医生手中移交到说是道场主的某个人手里。那时冲田总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没有头的鬼,他当然没有见过他的样子,自然也不可能听过他的声音,然而他就是知道、完完全全错不了,这就是那个人。

投进石塔最高一层的硬币,无数的小的愿望可以兑换一个大的愿望。他听见千鹤的声音,问他要不要买一个能保佑胜利的御守,笑着摇了摇头。比赛的胜利是人力可以左右的结果,而真正需要神的祝福才能达成的事情要比这更值得一次许愿。

那座石塔还伫立在原地,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冲田总司从钱包里拿出一枚硬币,轻轻呼吸,圆形金属划过一道弧线,叮一声,落了进去。

他看着雪村千鹤,时隔很多年,再一次许下了愿望。

*

冲田想,假如不是在这个时代,也许他会成为那种即便杀人也毫不犹豫的恐怖角色吧?

木剑有着和真正的刀剑相等的重量,握着时沉沉坠在手心。一年以前他站在全国大赛的决赛,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这个念头。

这场比赛——他在很长时间里都认为这是自己唯一需要看向的方向。而一切的原因究竟是想要复兴失落在学校角落的道场,还是为了向近藤先生证明:哪怕没有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只依靠自己就好了,又或许只是对于才华的难以自弃,因为时间太久远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在面对最终的对手、并且是一个因为前面的比赛已经受了伤的对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输的。

他可以无视飞溅的血,或者干脆不要溅到衣服上。在很小的时候近藤就问过:你为什么能把剑挥得那么快?而他回答:只要想象不会有任何阻碍就好。

斩断空气、斩断物体,与斩断一个人的脊柱四肢脖颈脑袋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他不断不断地挥刀,只要这能让他仍是被需要的。在很长很长——比他如今的年龄还更长的几十年来,冲田总司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那又是为什么呢?在这场无论如何也不会、无论如何也不应当败落的比赛中,在面对一个业已受伤的对手时,他最终所取得的只是一个银牌?冲田闭上眼睛仍然能想起那天的情形,闷热的夏日,场馆里空气几乎停止流动,同样大颗的汗水顺着他和对手的面颊滑下。在做出不去攻击受伤部位的决定时,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冷静。

最终的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却完全在他的料想当中。冲田总司领过奖握过手,拒绝所有报社的采访。唯一留下可供满足观众好奇心的句子,也只是在被逼烦了后随口说出的:比起我来,那位即便受伤也要站到最后的冠军才是更适合担当什么剑道精神的人选吧。

他对那些空泛的荣誉和称赞都不感兴趣,也不想被写成出于道义而败北的悲情英雄。一定要说的话,冲田总司从来都不想输,但在某些时刻,比起瞬时的输赢,他只是想做自己更想做的事情。

远远地,他看见有人抱着花向他跑过来。千鹤笑得脸都是红的,激动的样子就像他赢了方才的比赛。冲田总司伸开双臂,把扑过来的人和花都抱起。

他想,妄自当了这么久的学长,到头来自己从她身上学到的反而更多一些呀。

*

冲田总司站在树下,樱花落了满身。

他穿着已经有许久没有再穿过的学生制服,上面的褶皱无论如何也熨不平整,反倒显得更像是高中生而不是混入毕业典礼的学长。他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看见雪村千鹤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台上,从土方老师手里接过毕业证书。

——于是一切终于抵达了终点,在这个如同莫比乌斯环般旋转循环的三年里,予取予求,各得所需,他不是最恪守游戏规则的那个,但是最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的那个。他就像一个固执的孩子抓住就不松手,那些所有一触即离的命运的交错和随口许下不会有人当真的诺言,他记住所有这一切,因而他会站在这里,身影像是瘦成一棵孤单的树,然而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这里。

他等待着千鹤看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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