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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安达瑞斯敲定了栈房的工程细节,这将是用来储备食物补给的区域,由紧密相连的石墙和法阵构成,装满谷物的陶器在这里堆叠,作为维持黎威尔运作的最后一道防线。
“稍后再见……各位辛苦了,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安达瑞斯起身,视线掠过窗外,曾经矗立的埃斯特班雕塑已被摧毁,她搬走了底座作为救灾的石屋素材。临近的中央喷泉倒是相安无事,来取水的人群很快适应这样的新地标,就像适应暮崖上空巨大的缺口,那里曾盘踞着一半的破晓圣廷:无数琉璃交错的尖顶,所有超越合一的光彩都在此处,辉煌灿烂、清亮锃白,诱使灵魂去爱它,去拱卫它的秩序,让虔信徒犯下最低劣的罪行——赞美黎威尔!我们清剿魔兽,屠戮奎斯坎尼斯;我们划定人和野兽的边界;我们把世世代代共存的伙伴变成无处躲藏的困兽,我们……
然后一切猝然中止。
安达瑞斯揉了揉眉心,她并不疲惫,只是重新审视一遍心里的待办事项,圣廷研修院剩余的人手远远不够,但喷泉和水道需要法术保护。她昨天刚检查过,分水池正在干涸,因为源头的渡槽也掉进了世界空洞,涵管一度涌出血浆,淹没城市低地。这都是反叛前夕无人预料到的灾难。
主祭们推演过许多次,悖逆着,密谋着,在隔音法阵里畅谈,生死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话题,或者说,没人假设自己能活下去。
我们终将竟功,那时她坚信,无论是死于黎明还是迎来拂晓。
后悔吗,还是暗自侥幸?安达瑞斯走过绵长的砖石废墟,或许他们一刻也没有逃离埃斯特班的操纵,连阴燃的愤怒也成了陷阱一环,或许由她拉开的序幕加速了黎威尔丧亡。可她所爱的世界本就不该是为蛀虫而生的果实,她愿意背负其他人的生死责任,快想想吧,还有什么。天隙无法修补,像个被刺破而漏气的缺口,测绘仪显示天际线正在逐渐往里推进,魔兽一天比一天躁狂,她率领魔法师在森林边界安放了铁蒺藜,冬天快到了,意味着斑疹伤寒、毒瘤,疫病的威胁,要储备更多的松脂油和解毒酊剂……
“安达瑞斯。”覆眼的孩子喊她,“安达瑞斯。”
她陡然回神,深吸一口气:“是你。”
“嗯。”洛特斯点头,他坐在圣廷废墟不起眼的空地一角,并不朝着她的方向。死亡主祭是他们之中最年幼也是最古怪的,人们活着总是有所祈盼,但洛特斯好像已经见过死亡,在黄昏时归巢,挂霜的灵魂成为一具执掌镰刀的骷髅。
安达瑞斯想,黎威尔所有罹受噩运的人里,洛特斯大概是最为不幸的那个……除此之外,还有谁?
她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概念,带着隐约抵触的敌意,她想起圣廷骑士团,是一群难对付的审察者,宣誓守贫却又人人都和奥普斯顿商会进行信贷往来的伪信徒,她记得他们在反叛前夕倒戈……等等,因为什么?
她一定忘了某种东西,就像被削薄羊皮纸的工具拉开了、扯碎了。
洛特斯抬头,晦暗难辨的天光均匀地落在他脸上:“安达瑞斯,你还记得……天上应该有一个,异常明亮的光源吗?”
“……”
她感到晕眩,迟来的惊惧揪住心脏,黎威尔混沌的天色悬挂在他们上方,每一处都是匀质的。
“中心广场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应该叫影钟。周围有一圈刻度,正中心是一枚指时杆。”洛特斯说,“它是怎么运行的?”
“我……”
“‘破晓’‘黎威尔’,也许和它息息相关。窗户的朝向、神龛的位置,还有建筑的材质,都由它决定。”
他的话制造出越来越具体的印象,安达瑞斯竭力在盲区里寻找,一个曾经能够铺满琉璃穹顶,透过彩窗流泻,如细碎金箔片的东西。很温暖,似乎还会移动,因而能够用来计时……
一片空洞,她一无所获。
“我不记得了,你也是。”洛特斯抿了抿嘴唇,“我想,这是正在死亡的世界带走的‘概念’。”
真是残酷的缓刑,比她想象的终末还要更无力,下一个消失的也许是风声,或者雨水,一点点稀释,直到黎威尔的万物寂灭。
“……消失的还有人,对吗?”安达瑞斯说,“你在找他。”
“嗯,他对我很重要。”洛特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在喃喃自语,一具浮起的死体连呼吸都难以维持,“我快找到了。”
洛特斯没有说谎。
他仍想不起曾经位于天空的光体叫什么,那些模模糊糊的印象远没有他想找的人深刻。他在思维的迷锁里打捞,一个空洞,一个存在过的亡灵,带走的东西让他好像被整个剖开分离一半,余下的肢体根本无法支撑。
他关闭所有感知,循着本能往前走,再睁开眼时,面前是一间小小的凹室。
卡徒路斯。他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名字,同样几个字母刻在门闩的角落。
停在这里吧。洛特斯听到幻觉似的声音,好像有一只态度温和的手拎着他的后颈往后放,把他阻拦在门外。你到底想找什么呢?
——所有的,关于你、关于我们所有的往事。
他等了一秒,往屋里走去。
死亡主祭生来就被亡魂环绕,洛特斯对幻觉习以为常,那道声音低下去了,取而代之以他更熟悉的浑浊絮语,黎威尔承载了太多死亡,空前高涨的权柄回馈给他大片大片的呢喃,跟随他淌进屋子,彼此交头接耳。
……看呐,洛特斯大人在找他的兄长……
……他忘了,那只是一条带他长大的海博德多克……
不是这些,他从不回应亡魂,他清楚它们的话语里有真相,也有蛊惑生者的迷雾。细细密密的记忆开始挣脱出来,他伸手抚摸空气,那里有过一条温暖的幼犬。
……地火孕育的孩子可能成为一滩尸体、一个罪犯,或者‘圣冕的恶犬’,谁说得准呢……
也可能拥有一个亲人,他们会亲密无间,超过任何一对孪生兄弟。
……卡徒路斯亲手制造了末日,这是洛特斯大人亲近他的理由吗?
绝对不是这个,他头疼欲裂,额角抽跳,眼球好像要爬出眼眶。
洛特斯大人看上去太糟糕了,哦,是被破腹的黎威尔在和他共鸣,失去至亲的苦痛……
他离我们更近了,离生者的世界更远了……
卡徒路斯,犹豫不决的屠夫,背叛这个又出卖那个,双手的血永远只能用新的血洗掉——
“————”
“滚开。”他的声音挤出咽喉,手中的巨镰斩碎一道尖啸,嘶鸣消散在空气中。
一股微弱的气流从他耳畔拂过,他又感到拎着后颈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揉他的头发。如你所愿,想起来了吗?
好像从浑噩中惊醒,洛特斯环视着重归寂静的房间,点头又摇头。他睁着双眼凝视空白的石墙:可你不在这里。我不是遭遇痛苦就会软弱的人,你非要我遗忘的是什么?
没有回答。洛特斯继续检查这间积尘的窄房。生活过的痕迹就快要消失。他找到一枚反复使用过的愈创木,一些下等魔药的瓶瓶罐罐,里面插着干枯的花,一片极窄的薄刃,用来撬开主祭们通信的火漆。
它们涵盖了卡徒路斯短暂的一生吗。
他的视线转向最后一件物品,那是一册柔软的叶书。卡徒路斯教过他使用这种不同于羊皮纸的材料,沿着垂直的纹理折叠,就能隐藏书写的内容。他伸手摸索边缘,慢慢开启尘封的纸面。
数不尽的名字,每个都曾在处决名录出现过,每个都附以简短的铭文:
dis manibus,向死者之灵魂。
ossa hic sita sunt,遗骨葬于此。
sit vobis terra levis,愿泥土轻覆着你们。
他的呼吸变得艰涩,眼睛滚烫,有什么隐隐作祟的东西化为现实。他爱卡徒路斯,当然,这是安达瑞斯都知道的小事。他们曾在反叛者的集会讨论如何处置骑士长,圣廷的猎犬不该活着,洛特斯十分清楚,除非有一份新的主仆契约。
孩子有索要玩具的权利,死亡主祭有获得玩物的权力,他们同意了洛特斯对战利品的划分,没错,他以爱一个称心合意的物件的方式爱着卡徒路斯。
与关乎世界存亡,悖逆和阴谋的宏愿相比,这是多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啊,所以他从未真的了解过他亲爱的哥哥,即使他们共享了十四年的时光。他浸泡在自己单方面的渴望里,习惯于掌控、命令,握住了卡徒路斯颈间的链条,毫不迟疑地收紧。最后他在一地瓦砾里低头,末日已经降临,他的手里空空如也。
没关系的,那个声音对他说,近乎叹息,又带着调侃的态度捏他的耳尖,把他蜷缩的身体摊平,熨一只不配合的小动物那样揉来揉去。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遗忘,占有欲会和其他自然造物一样逐渐崩解,在这里停止吧。
“不。”洛特斯轻轻开口,第一次和自己的幻觉说话。他看向写满名字的纸页。在古老的信仰里,曝尸荒野是一种极刑,因为神灵不死,野兽不得安葬,完整的葬殓是人类身份的界碑。
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卡徒路斯本人。骑士长记录每个名字,奎斯坎尼斯、魔兽族群、人类,为他们的灵魂殓骨,他自己又在哪个位置?
……你不会想知道的。
“不。”
洛特斯拖着巨镰,向坠落了一半圣廷的裂隙走去。在他身后,安达瑞斯正带领高阶魔法师修筑庇护节点,方尖碑之间串起淡蓝色的光膜,几队独角马车棺椁去往城郊,零星的商贩在中央广场交换货物。
越来越近,他已经能闻到裂隙里猩红的风声,他朝着最艰难如泥沼的方向,那个卡徒路斯的灵魂碎片也好,残响也罢,或者别的某种未为人知的魔法努力阻止他靠近的位置。越来越近了,空间以扭曲的姿态交叠,他在剧烈的震颤中支撑身体,继续往前。
……
穿行了究竟多久,洛特斯已经分辨不清,好像万物缄默的同时指针倒转,盘踞在他头脑里的记忆冲开束缚。
他感到自己经历过这样的路程——反叛之日,独自顶着整个世界都在动荡的震悚和伪神的威压,要去完成弑杀的使命。
……
他就快到了,不能浪费安达瑞斯对抗圣殖争取来的时间,清剿行动只有一次机会,越来越多的死亡追逐过来,埃斯特班究竟在做什么,魔法介质全部紊乱了,他无法联系任何一个盟友,还有失踪的卡徒路斯……空间乱流简直像暗礁,破晓圣廷的尖塔一座座折毁,又脱离重力飘浮着打转。他追踪的神力气息愈发浓郁,埃斯特班不加遮掩的踪迹是在示威吗,镰刀划破黑暗的最深处,曾是唱诗堂的宏伟礼厅静静伫立。
终于,一切真相摊放在洛特斯眼前,破晓圣廷的高阶主祭掌握着足够多关于祭仪的知识,所以他能够读懂。
……根据献祭的目的,祭品可分为履行誓约,致谢,求助,神明要求,占卜所用,献辞。祭坛本身也是祭品。
屠杀是最易得的牺牲方式……
这里有很多尸体,眼睛半闭半睁地倒在长排座椅之间,大多数致命伤都来自某种兽类的利爪。神秘的光瀑和光锥交叉倾泻,巨型灯架上空无一物,却有沸过的油味。
这是一个已经触发过的陷阱,但还没到停止运作的时候,血色法阵的边缘攀上来,带着不同于神力的气息,顷刻之间将他淹没。
……不……
洛特斯站到司祭的位置,法阵邀请他承担新的使命。他手里的银匕首刚刚切开牺牲动物的咽喉——被杀方式是献祭中至关重要的,祭品头部淋过的酒沾湿他的衣袍。祭刀平滑如镜,从咽喉往下剥皮,就能收集一整碗血浆。
法阵欣喜地啜饮了更多的血,洛特斯愣愣地站着,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在祭祀过程中,祭司不能听到恶鸣看到恶兆……所以为什么他会看到卡徒路斯垂死的……被切开的躯体在他手中颤抖?
骑士的白披风将他包裹,那极力阻止过他的幻象此刻拙劣地安抚他,那么微弱,和声带断裂的嘶声听起来那么相似:别看了。
死亡是洛特斯最忠实的耳目,他仍然目睹并亲历一切,迟钝而遥远的痛苦混淆心智。他后知后觉地弄懂了“养来献祭的海博德多克”的含义,在祭坛的凹槽,血和油脂以违反常理的形式流淌,好让法阵里燃起火焰,用以烤制祭品。
屠杀是最易得的牺牲方式,以便于飨食动物。
法阵的主导者碰响银餐盘,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宽慰进餐迟到的孩子,祂含笑邀请道:“再来一口?”
洛特斯抬起头,包裹他的披风开始渗血,失去形态的光瀑和血一起滴在他脸上,撒有辛香料的东西顺着食道滑进他的胃,像活化的一团残肢。
“在黎威尔先民的信仰里,超越生死的神明有一扇门扉,它的门槛是绝望。”祂又一次邀请,“你们是否足够绝望,来让我的神国打开?”
获取了足够奉养的法阵终于穿透虚实边界,空间崩裂,回应了祂的祝祷词。某种低沉的、巨大的基座位移时震荡的轰鸣,昭示着世界屏障撕裂。
无序的风暴携带整个祭坛与残骸轰然跌落,数不清的幻影簇拥着废墟,又纷纷消散在通道边缘的暗淡光流之中。
洛特斯的怀抱变空了,已发生的历史和此刻重叠。他贴着卡徒路斯冰冷的血水,天隙通道起伏流动的阴影倒悬在他身旁。
是了,这就是全部的真相。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痛苦不会结束,心跳在血水的液面荡开一圈一圈涟漪。再然后,一切陷入麻木,齑粉是不会变得更破碎的,他挪动了一下,疑惑于自己还未死去,只是朝死亡的界限又滑落一点。
……你还好吗?
“你在通道对面。”被淹没的耳孔传来若隐若现的回声,洛特斯闭上眼睛与幻觉交谈,“还有逃跑的埃斯特班,圣殖余孽。我会找到你的。”
……也许我已经死去,从那种重创活下来的概率,你知道的。
“那么我会安葬你。”他的嗓音沙哑极了,“收殓。然后把凶手曝尸荒野。”
……如果我只留下这一点点残骸,仗着黎威尔的偏爱对你说话。
“我会是你的坟墓,为你守灵。”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颤抖和悔愧逐渐转变成新的东西:因为我是值得爱着的吗?
“嗯。”他以一种不可能弄错的态度说,“我爱着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