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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声中,及川彻与一位浓眉大眼的高挑女性走进了一家荞麦面店。“我是第一次带女性来呢。” 及川彻转头对身旁的人说,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着店内。
“诶?是吗。”她扬起声调回应道。
他们在进门靠窗的位置落座后,影山飞雄端着两杯水向这桌走来,依次轻放到桌上后,有些生硬地问及川:“和之前一样吗?”
及川彻的笑容僵在脸上,有种正展现自己风情万种的女明星突然被问用什么牌子的止汗剂的尴尬。他一把拿起立在桌边的两页塑封菜单,说我们先看看,摆了摆手让影山滚开了。还是这么不会读空气啊,小飞雄,一点都不可爱。要不是我这么纯真善良,一定会在tabelog吐槽你的哦。及川彻单手托腮看着菜单心想。
影山美羽在这家荞麦面店打工,因为本周与朋友一起去旅行,拜托了放暑假的弟弟影山飞雄代班三天。影山飞雄原本不想浪费任何训练时间,但在美羽的再三恳求下松动了。这是他代班的最后一天,也是及川彻第三次在下午4点左右来店里吃饭了,每次都带着不同的人。
“决定了吗?”影山听到及川的声音响起,他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看到及川的眼神示意后,影山便走向他们这桌点餐。
“和牛荞麦面A套餐和麻辣拌荞麦面B套餐”,影山向后厨传达客人的点餐后腹诽,不是和以前一样吗?及川前辈已经连吃了三天的和牛荞麦面A套餐了,不会腻吗?
“然后呢?伊藤桑。”及川彻问。
“现在和奶奶交流还是很困难呢,得靠爸爸翻译。”被称为伊藤桑的女性叹了口气,继续说:“说起来,及川桑进步很快呢。”
“哇,谢谢你。”及川彻露出了被女生围绕时的万人迷笑容。这家店店面不大,店内只有一排吧台座与一排两人或四人座的餐桌,最多能容纳25人。招牌的麻辣拌荞麦面在夏天也能令人食欲大开,广受欢迎,加上综艺节目来取材过,一到饭点就得排队半小时以上。及川他们来得早,现在店内客人寥寥无几,周遭并不嘈杂,所以等餐期间及川这桌的对话都不可避免地钻进了影山耳里。进步?什么进步?影山警觉起来。
“怎么做到的呢?”她问。
及川握着自己的下巴,“可能我记性还不错吧。”
“诶……及川桑真厉害,好羡慕啊。” 及川彻在这惊羡里笑得很得体,往影山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虽然伊藤桑背对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影山在这由衷的赞叹里联想到了自己。年幼时,他在看台上无比钦佩及川彻的排球技能。影山飞雄太早太小就认识了及川彻,他记住及川彻就像记住第一个在他柔嫩肌肤上留下烙印的生铁,以至于即使后来影山再怎么构建自己的坚固外壳,见到林林总总的强大选手后都能保持心态平稳,却唯独在及川面前无法做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影山都咬牙、握紧拳头地活在认为自己永远也比不上及川前辈的不甘里。
“及川桑,你课后有在做些什么吗?”影山垂下眼,他不会教的。入学北川第一中学后,在更近的距离、以全新的视角进一步知晓及川前辈的强大后,他恳切地拜托前辈教他发球托球的诀窍,却只得到了后者的鬼脸。
“这个嘛,多邻国、看剧、听歌之类的还是有的。”
“诶……很普通嘛,”她仰头喝了口水,放下水杯后问及川,“加个多邻国好友吧。”
“好呀,”及川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出手机,他边拇指点击着屏幕边亲切地说稍等下哦,然后把手机放到对方那侧的桌上。
影山飞雄像是看到了金毛给婴儿盖被子般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原来及川前辈和善起来是这样的,影山感慨。虽然他早就知道,及川前辈有着出色的情商与社交手腕,是洞悉人性的天才,能清楚知道如何调用队友、发挥他们的最佳实力。他当然也能轻巧妥善地处理球场之外的人际关系,只要他想。影山再次垂下眼,然而他更加熟悉的是及川前辈并不想这样做时的一面。
“加上啦。”伊藤桑把手机放回桌子的右上角,“对了,你呢,为什么学西班牙语?”她问。西班牙语?及川前辈在学西班牙语吗?影山心里满是问号。
“打算去阿根廷发展。”及川彻直视前方,完全没有看向影山的意思。
及川似乎一直在与对面聊天,因为影山看到及川的嘴唇时不时在动,但他的大脑还在处理那句“打算去阿根廷发展”,其他对话没太听进去,只勉强捕捉到“今年晚些时候”、“为了打排球”等关键词。当初春高乌野对战青城时,比赛前及川与影山互不退让地抢着一个排球,争夺得不相上下时,及川突然松手了,猛地少了支撑力的影山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向后跌去。输给我吧,那时及川这样对他说。如今两人一胜一败的局面下,及川却要只身前往阿根廷了。影山飞雄知道,即使他不去阿根廷,随着及川高三毕业,今后乌野对战青城时也见不到及川前辈的身影了。但突如其来的“阿根廷”三个字让影山觉得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倏地被抽离了,心里猛地一沉。
虽然及川前辈为人轻浮幼稚、性格恶劣,虽然不喜欢自己唯独在面对及川前辈时会变得异常紧张,焦灼得能听见空气中噼里啪啦的声响,但是,在“阿根廷”带来的庞大的丧失感中,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握住的东西——不仅仅是手中的排球,还有……同样不肯对排球放手的及川前辈。想要继续…...后厨传来的吆喝声让他没能完成那个句子。影山日后梳理时,看见这个未完成的句子里有很多的“虽然”、“但是”,扑簌簌地落在球场上,也四处散落在球场外。
上菜时,他盯着及川的脑袋,及川前辈有两个发旋啊,影山在心里说。
被注视的及川始终端坐在略显局促的餐椅上,没有抬头与影山对视。
他们相识四年,没人比及川更懂影山的天赋异禀与迅速成长,骄傲执拗的及川彻忙于打败牛岛若利的宏图伟业时,却不得不注意到一旁的影山投来的注视与他身上日渐刺眼的光芒。影山升入乌野后,这种二传间的较劲愈发明显与白热化。情不自禁地关注他,却不想自己的关注败露——就是这种用于形容罪行的词汇,这么负面的词汇——因为及川先生对小飞雄的态度本该是不屑一顾的。影山飞雄本该只是及川彻向上攀爬时会途径的一处普通风景,本该是只为了鹅肝而培育的鹅。
而这其中的重点又恰恰在于这个“本该”,它锐化了一些秘而不宣的情绪的轮廓。
及川先生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在心中默念,我来这家店只是因为这店很出名,想在奔赴远方前尝尝。只是这样哦,真的只是这样哦。
当天的室温约25摄氏度,玻璃水杯的外壁已经挂了些小水珠,有些已经不堪自重顺着杯壁下滑,一颗颗串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河流,这带些凉意的小河搞得及川彻的手心有些潮湿,心里也跟着发潮。
关于排球,及川彻在不长也不算短的迷茫期时经历了小岩的开导、何塞·布兰科的点拨、春高赛场上的顿悟,已经明确了自己要走的路。如今的及川彻懂得该如何守护他的自尊与骄傲,他相信一次又一次的磨砺会是往瓶子里投下的一颗又一颗石头,水位会逐渐上涨,终究会有能解自己的渴的一天,也终究会有能跨越曾经认为难以逾越的鸿沟的一天。
关于一些别的,及川彻却难以理清思绪。
春高青城对乌野的比赛结束后,及川吃完拉面打完排球回家后愤愤地想,操,下次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击垮这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学弟。一段时间后,他就把这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学弟操了。虽然只是在梦里,但是这并不影响及川彻半夜醒来发现身下一片狼藉后久久没回过神。及川彻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在一片漆黑中睁着双眼,梦里的情景与影山湿漉漉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他无暇顾及深夜本该保持安静,一边啊啊啊啊啊地狼嚎着,一边拉起毯子,像要为抢救无效的人盖上白布那样让毯子遮盖住自己全身。
及川彻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做这种梦。可惜他太聪明,太擅长推理分析,导致他只是几乎想不通。倘若他愿意在坦白从宽的路上走得更远一些,就会承认他只是不想明白——影山飞雄总能激发及川挑逗、调戏甚至凌虐他的欲望。偏偏小飞雄总要来招惹他,良久地注视他。虽然影山看向他时的表情从当初的纯真直率变成了如今的略显别扭,但这注视里的有些东西却始终没变。他在这长年累月的注视中逐渐积累了许多的“本该”,比如他本该只是为了享用鹅肝而用残忍的方法培育鹅,却莫名对一只笨鹅产生了多余的情感。
及川彻被命运之手轻轻拨弄,在偏离的轨道里难以自洽、备受煎熬。
备受煎熬的及川彻多方打听后,终于得知影山飞雄训练请假的原因,于是他连续三天坐在荞麦面店里,对着一碗和牛荞麦面心中五味杂陈,故意找茬以便光明正大地瞪着影山或在合适时机偷瞄影山。
“嘶……好麻好辣啊。”伊藤桑有些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及川的思绪万千,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擤着鼻涕。
“果然啊,”及川彻抬头看着她说:“菜单上说放了3种花椒,人气的秘诀大概也是这个。”
“嗯,我懂。”伊藤桑重新拿起筷子,“是会让人上瘾的味道。”
“伊藤桑喜欢吃辣?”
“嗯。”伊藤桑吸了下鼻子,“其实我得过湿疹,吃辣容易复发,但是忍不住啊。”
喜欢牛奶面包的及川彻并不共享这份湿疹患者吃辣时小小的视死如归、英勇就义的心情,“这样啊。”他回应道。
伊藤桑继续解释道:“我喜欢的食物不多,不想节制,一味否认真实的欲望会失去很多乐趣。”又埋头吃了起来。
及川彻仔细品味着她的话,慢悠悠地用筷子搅着和牛荞麦面,没再怎么进食。
结账出店与伊藤桑道别后走了没多远,及川彻就突然折返。他推开店门,一手扶着墙,一手搭在门把手上,探过去半个身子,只见影山飞雄还在呆呆地盯着地面。呦,小飞雄,及川彻喊他,然后说了句西班牙语。在影山呆滞的表情中,他迅速退回店外,啪地一声拉上店门,把这家店严严实实地盖紧,完全是要堵住潘多拉的魔盒的气势。
及川疾步向前,涌入临近晚高峰愈发熙攘的人群中。带着点热度的微风拂过,挑起了稍微挡住他视线的长刘海。他抬头望向天空,湛蓝无云,连一丝浮絮都没有,澄净得像被洗过一般。走了几步,手机就在兜里不安分地震动起来。果然是小飞雄,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及川彻哼笑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单手叉腰哼着歌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及川彻洗完澡后,拿起手机时发现了新消息提示。
影山飞雄:及川前辈,你今天下午到底说了什么
及川彻:不告诉你
影山飞雄:拜托了
及川彻:拿出点拜托人的态度
及川彻看着停留在屏幕里的三个气泡,想象着影山为难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影山飞雄:鞠躬.jpg
及川彻轻声吹了口哨,咧嘴对着手机说,很上道嘛小飞雄,然后回复他:(鬼脸表情)不行。
影山飞雄:……
及川彻没由来地喜欢惹影山飞雄生气,他想象着影山噘嘴皱眉却对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很得意地比了个耶。
片刻后,又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的影山飞雄问他:及川前辈,我可以加你多邻国好友吗?及川彻看着这消息愣了一会儿,他预判小飞雄会炸毛或者问及阿根廷相关事宜,包括他决定独自前往异国他乡的缘由、对将来的规划等。及川彻咀嚼着意料之外的避而不谈,明白过来影山飞雄不需要问这些,因为他懂,他一定懂。
及川彻又读一遍影山发的信息,微笑着明知故问,干嘛。在输入“少来拉低我关注者的平均水平”的过程中,影山回复,我也想学西班牙语。
太过明显的谎话,及川彻在这昭然若揭里笑得更加开心。再度拒绝后,及川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专心复习白天上课的内容。
复习结束后,及川拿起手机点开了多邻国,发现关注者的数量变多了。他怀着一些猜想点了关注者列表,新增的关注者是顶着个M字刘海、发尾上翘头像的Kageyama。该用户的经验值为零。
……
小飞雄,怎么选了这么可怕的表情啊——目光如炬,嘴唇紧抿——及川彻轻声嘀咕着,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里的这个头像。他想起小岩描述过的,影山看向球场上的他时的表情,似乎就是这样。及川把手机扔在一旁,大字型地仰躺在布団上。他眨眨眼,望着天花板,好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视线探照灯般打在他身上,每道视线都写着影山飞雄的名字。这注视一晃持续了4年,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堆积在及川肩上,一度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具象化成了手机屏幕里多邻国某个关注者的头像。及川彻缓缓闭上眼,好像不管他怎么呐喊着你不要过来啊——,不管他怎么逃开,影山飞雄总是会追过来,成为他身旁的一双眼睛。逃离他就像试图逃离自己的影子那样徒劳。而他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自觉地想要不出差错,想要不折损前辈的姿态,想要不辜负这样的注视,想要继续往前走,偶尔想大喊你别再看啦,也偶尔想要这视线不会落到别处。
及川彻伸出手,在布団上四处摸了几下找到手机后,又点开了多邻国。看了会儿0经验值影山飞雄平坦如排球场地般的学习进度,及川彻扬起嘴角,嘛,能天天看到小飞雄有多逊,也不错啊。
很逊的学渣影山飞雄已经抱着手机睡着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在睡前点开多邻国,并不为学外语,只为扫眼唯一关注人的西语经验值,然后想到让他至今宛如蚂蚁在爬的、及川前辈死活不肯透露、也不肯再说一次的那句叽哩哇啦的西班牙语,也会想起他其他故意惹他生气的行径。他实在劣迹斑斑,每次影山回忆的事情都不尽相同,但是这些发散的思维时常会收束成一个画面:他来店里的最后一天,那碗让人吃得鼻涕直流却欲罢不能的招牌特辣荞麦面。对影山飞雄来说,及川彻就是这样一种无法抗拒的过敏源。明知与他走得太近会带来种种的副作用,却总在想要靠近他的欲望前败下阵来。
及川前辈,竭尽全力在远方跑吧,影山心想,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