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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斑死了很久。
去年的冬天来得格外肃杀,木叶火影柱间与叛忍宇智波斑在终结之谷大战,击杀叛徒当场,然而自己也身受重伤,卧病修养。
实力最强的火之国木叶隐村实力受到重创,其他几国安能放过这等机会?
大名案上问候的公函墨迹未干,大军便已开至火之国边境,三面陈兵,虎视眈眈。
代理火影千手扉间紧急调集部队往风、雷、土三国边境布防,一边上书大名请求谴责调停,一边全神戒备,准备随时开战。木叶诸忍者枕戈待旦,好不容易度过了一冬的萧索,初春温和的风,带着些东南来的湿意,吹绿了森林外辽阔的旷野,也使人心,也如同这绿意一般翻滚活跃起来。
生活总得继续,因此湿暖的熏风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忘了去年深秋那场惊动天地的旷世之战,而那个被甲执坚,带着恶兽前来袭村的修罗,也随着过去的深冬,一起被人们抛诸脑后了。
***
柱间在村中的道路上缓行。他未着火焰纹的羽织,只在肩上披了一件青色的大氅。
自准备离职将火影交由扉间继任后,他便不再需要时时穿着那套大名钦点的官服了。
他曾穿着这身衣服,满怀欣喜奔去宇智波族地,将一身黑漆漆的宇智波族长从深宅中挖出,强要他品评这身火影袍的优劣。
当时斑是怎么说的呢?
“啧,柱间,”斑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声音里也略带点嫌弃“这身衣服……好蠢。”
他的挚友还是和同少年时一样,嘴上毫不留情,千手柱间瞬间消沉,低气压笼罩了庭院的一角,不知名的蘑菇也从他脚边恣意长了一地,纵然成为火影,也改变不了他消沉的毛病。
紧接着就听见斑气急败坏的骂声,令人畏惧的忍界修罗几乎是跳着脚,指着蹲在角落里的友人大骂:“不要动不动就消沉啊!柱间这家伙,都成为火影怎么消沉癖还改不过来!”
柱间抬头,从胳膊间的缝隙,幽幽看他一眼,头埋回去,蘑菇长得愈发茁壮茂盛了。
斑踱着步,忍鞋踩在细沙上沙沙,他似乎懊恼地出了口气,柱间只听到他愤愤道:“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柱间抬头,逆光中窥见了挚友眼角那一丝笑痕,斑狠狠瞪着他,似乎很是不甘,终于承认道:“衣服是很蠢不错,但穿在你身上,也勉强还算——不错吧。”
人之将老,似乎总喜欢回忆过去。
柱间以前从不觉得,现在却渐渐理解了。
明明他还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刚刚力克此生最大仇敌——而让他成为火影,这曾经也是斑的期望。
如果让他的天启,他一生的宿敌与挚友知道了他如何将火影的位子拱手交出,斑又会说什么呢?
“柱间大人,祝您身体康健,要多保重啊!”
多少夜温酒闲话,红炉点雪,烛光影绰灯芯摇摆,大名府的繁华天阶、旷野中凄冷夜雨、黑暗中一闪而过狼的眼睛,凶狠而莹绿的光,无边的过往只此一瞬从眼前闪过,柱间回过神,点头回应过往村民的招呼,奶白色的雾气随着言语和爽朗的大笑,不时从他嘴角边溢出,火影的鼻头蒙着一层薄汗。
他怀揣一只木匣。
宇智波斑,已经死了很久了。
宇智波一族笃信神道,当日他带了斑的遗体回村,本来应按照规矩送回宇智波一族族地安葬的,后来各方角力,不得已才停在了扉间的实验室,后经扉间检查,确认过是斑的身体后,他便严令,再没令人碰过斑的尸首。
自出棺至纳骨整整五十日,斑下葬那天,天色阴沉,山川寂寥庭院枯涩,出殡的队伍寥寥数人,其余留在族地,借口宅中仍需祭扫,故不便身至。柱间着火影袍,在斑的亲族后尾行,一路穿过萧索的深宅,心下愈发烦闷。
斑离开木叶方才两年,在族中便家宅空落,四壁徒然,院中也积了不少杂草,众人抬棺过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柱间伤势未愈,恍然间,竟觉得在人丛与深草中看到一双莹绿的眼,同他和斑十六岁在山中遇狼时,所见无甚不同。
***
柱间步伐虽缓,但还是渐渐登上山丘,影颜之下的木叶一览无余。今日天色晴好,高风越过山岗,也越过深冬与大战之后堪堪恢复了涓流的南贺川,山风有些刺骨,吹得这忍界之巅的男人一个激灵,他才将手伸入怀中,摸出那个揣暖了的匣子,和藏在袖中的酒。
风穿过峭壁,发出呜呜的鸣响。
平日里火影事多到忙不过来,自那日大战之后,据传忍者之神因伤卧床,火之国边境局势再次紧张,扉间被扣公事在办公室分身乏术,而柱间,却难得偷到相当一段时间的清闲。
忍界最强者的肉体有创造再生之能,而柱间却觉得刻骨的寒冷,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随着他刺穿斑胸膛的那一刀,彻底地离他而去,而同斑的死一同抽离这躯体的,还有他曾经的精神,意志,与生命。
柱间解下大氅放在一边,他今日着一身皂衣,单那只木匣揣在胸口,鼓鼓囊囊,此时初代目火影在崖边转悠,择了一块能望见好风景的地方,拿脚尖草草扫扫灰尘,便大喇喇席地而坐。
木叶的初代目火影毫不讲究地在衣服上蹭干净手,他望着远处的大地,新生的村落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舒展,新建成不过几年的小楼们高低错落,鳞次栉比——这是,他们曾经梦想过的村落。
数十年前的南贺川还是水流湍急的大河,岸边树木丛茂,时常有遭遇或伏击战在此打响。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忍者的生命仿佛朝露,转瞬即逝。
那时尚有两个少年,盘膝坐在这一处岩石上,互相交换了名字,眺望江河大地,大谈理想未来。
南贺川一别,又直到数十年后,千手与宇智波结盟,木叶建成,战火止息,斑站在了他的身边,后又转身离去。
柱间从胸口处取出木匣,春寒料峭,他指节冻得有些青紫,尚且还算灵活,抽开盒盖,木匣空荡,只有小小一双卵石——与斑分别之后,柱间不是没有背着家里大人偷偷摸下河找过,可大概水底暗流莫测,卵石大体上也都长一个样子,即使有两块刻了字的,也无法从千百块中再分辨了。
千手柱间已经很久不曾再想这件事了。
他原以为,光阴镌刻,流水消磨,那两块见证了他与斑之间情谊的卵石,会如同淙淙流水下的河床,平凡又隐秘,永远地沉睡于儿时天真的美梦,免于过往种种侵蚀。
直到斑出棺后第三天,火核上门来,请他秘往宇智波族地,收拾斑的遗物。
斑的卧房不大,四壁萧索,就连壁上挂画也全是肃杀剑意,主人离去经年也未曾散去。柱间坐在斑曾经坐过的蒲团上,闭目凝神,感受那锋利穿过自己的意识,游离于周身,时刻试探着,伺机而动。
恐怕斑多年以来离群索居,从未有一日,不如此磨炼自己罢。
这房间太过空荡,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秘至此处的初代目火影拉开五斗橱去看,上几层只是斑的一些旧衣物,柱间伸手摸了摸,袖口处都磨薄了。
千手柱间叹息一声,他卷了画,正欲出门,却忽然受到什么感召似的,复又拉开五斗橱去看——五斗橱的最下层从未打开过的那个格子里,静静停放着一只木匣,构造简单,无甚雕饰,看得出制作的人手艺生疏,甚至堪称粗制滥造,只简单在边缘打磨过并刷了桐油。
不知怎么的,柱间的心在那一瞬狂跳起来——
当年沉在南贺川水底那两枚卵石——柱间握住那两枚卵石,擦过盒盖粗糙的木质,他的手指在抖。
打水漂选用的石头,质地均匀,边缘削薄,入手轻薄而冰凉。这手感再熟悉不过,他无数次在梦中重复,背面的刻痕却已然模糊了。
而将它们握在手心,千手柱间隐约觉得,仿佛触及到斑于其上留下的最后温度。
原来先捡回它们的人……是斑。
阳光普照,万里澄明,是春日里难得的晴天。千手柱间伸手,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着的酒盏,又从袖中取出酒满上,山风穿过层林,发出簌簌响动,也吹得盏中波澜皱起。一晃神间,那酒液报复式地溅起,溅上柱间一片衣襟,还打湿了他的手指。
柱间有些失笑,不由埋怨道:“斑,你这口是心非的家伙,果然还是在怪我吧。”
风呼啸而过,风中没有应答。
只有擦过岩壁尖角的呜呜声,似在回应柱间自说自话的絮语。
柱间席地,坐于岩石之上,两块卵石染上了体温,躺在他手心里。酒盏斟满,柱间望向层林,望向脚下繁荣伊始的村落,如同许多年前的两个少年,并肩立于可以俯瞰森林的山崖。
千手柱间扬手,倾杯一洒,山风凛冽,将酒液吹散,向着日光满照下,木叶碧蓝的天空。
那一点晶莹的液体落下去,被风吹散了,很快消失不见。
千手柱间无言静坐。
良久,饮尽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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