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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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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22
Words:
10,34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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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5

[风占/风洛]生日快乐

Summary:

阿Jim的生日愿望喊得太大声了,所以老天爷没同意。

Notes:

龙卷风/陈占
龙卷风/陈洛军
其他箭头大乱斗,只看电影,不喜欢任何原著漫画设定,捏造往事。

Work Text:

陈洛军

信一连翻白眼七八个打断话:一天一夜啦!十二少立刻改口:是是是,龙哥当年同杀人王在这庙里,大战了一天一夜,天昏地暗啦!

信一讲话语气够骄傲,同龙卷风与有荣焉。陈洛军惊得很,前些天他穿街送货进到天后庙,摸过石墙上旧印记,刀劈斧砍,几近透光,狰狞倒在其次,只是经年不见修缮,显得晦暗颓败,四面墙正垂垂压着,如生烂疮。

既不光辉,亦不残酷,很难想象龙卷风会把这场景原封不动保留到三十年后,不是城寨治安管理委员会主任或飞发店老板风格。陈洛军感觉到毫无意义,两边香灰簌簌落下,信一的笑声在其中震荡,他快乐地抓住陈洛军双手,毕竟龙卷风对他真正的意义非凡,他讲自己出生前的故事,讲得好像亲眼见证了几十遍。

"......杀人王的武器是一把短镰刀,手段狠毒,面目可憎,系雷振东手下第一大恶人,而龙哥赤手空拳,"陈洛军想起龙卷风正中他左胸的一拳,瑟缩了一下脖子:"如果是寻常人,怎么能在这方寸地躲闪过利刃?何况杀人王功夫矫健,偏偏龙哥内劲横冲,气满胸脯,早把杀人王掀翻在地,打碎那把刀柄,将他逼在角落,反手捏住刀刃,一招抢先,将杀人王的喉咙一刀切开,颈骨折断,血柱直喷,倒下前两眼依旧大睁,死不瞑目哩。"

陈洛军不应当计较这些小漏洞,但他的脑子始终是不够转:"众目睽睽下惩处杀人魔头,岂不是大快人心?"

信一挠了挠卷毛:"庙门是紧锁的啦。"

"哦,那就是龙卷风亲口告诉你的。"

四仔用胳膊肘撞陈洛军,可惜纵使他臂圆如鼓,也撞不开陈洛军的任督二脉,陈洛军的脸依旧朝着信一,直愣愣地露出些被感染的微笑,信一不好意思,讪讪转移话题:“杀人王一死,龙哥在城寨中真是,真是——长驱直入,策马中原。”

他们最近扎堆在看三国连环画,学了一些驱虎吞狼的气势话,除了陈洛军想不通,杀人王上头还有老大,杀人者众,怎么杀了一个杀人王就能万事方休,又转念想,杀人者人恒杀之,这里其实根本没人在乎杀人王的故事,包括陈洛军。

他抬眼睇信一,感到心头竟然些许苦涩。这关头,十二少推他背,热热闹闹地把陈洛军夹在胳肢窝里带出去:“不说死人,没意思没意思。”头低下来拆台:“都是传说啦,龙哥从来没跟人提过杀人王嚟喇。”

三十年,当事人大抵都活着,除了一个死人,竟然也可以演绎成语焉不详的传说。先前喝酒,现在胃里空空如也烧着火,信一神情没头前激动,当下他们四个里只有他最在乎龙卷风的往事,急迫地寻找一些年轻人无缘得见的残影,但在龙卷风面前,依旧是扮乖,年轻的好处就是,爱漂亮卖痴,都不算坏事。陈洛军心想:龙卷风不系呢种无情的人。

龙卷风看起来是个好人,肩宽身高,体态稳健而斯文,做派传统,穿非常得体内敛的老头背心衬衫,除了做飞发铺头老板要烫个好头做招牌,其余半点花样也无,任谁也看不出是黑社会大佬,真要算,只有身边牛仔短衫尖头皮鞋的漂亮信一做装饰。这世道坏掉了,上层人是下层人养的,下层人又从底层人身上挣血肉吃,陈洛军刚到HK,每周打几十个钟的黑工,挨揍时记得勉强保护好头和门牙,他耐打的天赋令人吃惊,或许传承自他从未识过面的死鬼老豆,搏命典当来大老板丢在地上轻飘飘的一张烂纸片,陈洛军沉默但倔强地憎恨着这群上等货,却不憎恨龙卷风,相反,他甚至有些开始喜欢他了。

有点被他喜欢的龙卷风第二天夜里站在他床边点香烟,陈洛军睡眠很浅,两眼一掀,差点给龙卷风的金边墨镜反光吓得跌到行军床底,龙卷风弯下腰,并不显得屈尊降贵,脸颊两侧都有浅酒窝,眉毛睫毛依旧浓郁得让人发昏,年轻时,想必靓过信一,陈洛军脑袋倒栽葱挂着,视角里龙卷风嘴巴在眼睛上面,他就不惊了。

陈洛军一动不动,瓮声瓮气:"......梦游啊?"

"半夜肚饿,"龙卷风鞋尖点地,一边牙叼烟头,另一边牙关松开,烟雾泄露:“快起来,斩几块叉烧吃。”

“老人家食饭油水太大,当心胰腺。”别人讲这种话大抵是犯贱,陈洛军是认真,除此之外,他重归沉默,任何人指使他都显得容易,他揪起衣领往鼻子上抹了一把,径直从柜台底下钻进厨房,不厌其烦地点火,这个钟早就停水,煮不了新米,陈洛军给龙卷风切了些叉烧配炒饭,起油的时候火光一闪,从龙卷风的角度,能看见他久晒黝黑的上臂微微反光,下颚圆钝,收势很窄,没有半分旧友的影子。

“哇,我真有很老咩。”龙卷风很想看陈洛军的眼睛,于是绕到另一边,厨房门帘边挂着只绿色塑料圆片小镜子,龙卷风对着用手指理头发:"同三十年前比,也只是多了些白发而已嘛。"

龙卷风点第二只烟,饭吃得漫不经心,陈洛军弓着背舀糖水,龙卷风顺手带来的,陈洛军感觉喝糖水的自己也成了龙卷风的佐餐,陈洛军挣了一下,把龙卷风的目光甩掉了,龙卷风并不坚持,抽第三只出来,陈洛军抬起手背虚挡,龙卷风瞥他一眼,陈洛军仍然盯着瓷碗里的莲子。

"店里禁烟哦老系?"

陈洛军把下巴缩在肩膀里:"长命百岁啊。"

龙卷风低头吃炒饭,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你应该期望我早点死的。"他起身找抹布擦碗,第三只烟的雾气徐徐升起,烟灰落在水槽沿:"在我死之前,很难一笔勾销。"

陈洛军郑重地点头:"欠条我签了,不会反悔。"

龙卷风摇摇头:"说不定在那之前,你就被人送给我了。"陈洛军以为他指大老板,龙卷风知道他不明白,心情又好起来,逗狗的有趣就在这里,他就算什么都不明白,依旧勤勤恳恳,出卖感情与力气,为工钱做狗的人和为人情做狗的人不一样,除了更加低廉,亦是一种好意的自甘堕落。

龙卷风翘着嘴角重复道:"你已经被送给我了。"

 

阿Jim

阿Jim把筷子竖插在叉烧饭里,自顾自欣赏半天,转头乐不可支地用胳膊肘怼张少祖肋下软肉,张少祖不胜其扰,翻手拿他,半寸间掌力掀动,风灌袖口,突地往上冲吹倒衣领,阿Jim结实的拳头登时给人不轻不重地包在手心当中,阿Jim性热,指节被一握就涔涔出汗,他轻飘飘斜睨张少祖:"做乜嘢,你同我来真的?"

街角飞发的小伙计脾气出奇沉静,阿Jim有时候瞧不上,会说这叫婆婆妈妈,他捏尖嗓子,笑话张少祖:你这样子应该被人讨回家做老婆,两天遭一顿打,给人做三餐饭,还要挨操,都不会跑。现在他笑不出来,因为张少祖的指头一摁一拽,捏到阿Jim虎口,搞得他们像在不伦不类的拖手。

阿Jim翻了个白眼,张少祖朝他看,他立刻一本正经道:"送你的,不中意?"

"米里竖筷子,给我上香,祝我早走啊?"

"乱讲,"阿Jim忿忿不平:"这是蜡烛,"指了指碗里:"这是生日蛋糕,"他荒腔走板地哼了段怪旋律,自我陶醉,感觉中听:"祝你生日快乐。"阿Jim得意于自己别出心裁的比喻,张少祖才不和他的流氓逻辑争辩。阿Jim热衷洋货,勾穿衬衫用皮包的女郎睡觉,在雷老大手下的信哥手下的吹鸡手下做跑腿混场收外围,还算不上黑社会,口袋里所有的硬币同为数不多的纸钞大多拿来置办入阜贵价的二手皮夹克,一口袋花生,盐水菠萝,张少祖店铺里的廉价发油。

张少祖猛地换手去薅他头发,笑道:"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阿Jim从皮夹克内口袋里掏出梳子,开始修理自己的艳俗造型——他的头发是阿祖的实验作品,前面一刀齐,后面也一刀齐,宛如一颗蘑菇,显得笨里笨气,阿Jim左看右看,决定从此开始梳油头,自下而上,把自己梳得油光水滑,皮毛发亮:"那就当给你烧香,"三只筷子,有一只是从张少祖手里抢来的,专程害他也不能好好吃饭:"祖哥,你现在倒欠我三支香喔。"

"发癫,"张少祖装作痛心疾首:"这种东西,也能拿来欠来欠去。"

"你现在倒欠我三支,要是我死的比你早,你也得到庙里给我烧香。"阿Jim从口袋里掏出袖珍皮面的笔记本,侧面别着银边钢笔——有些臭白佬在娼妓寮嫖完还要拿乔,把纸同笔送给赤身裸体大字不识的女娃,阿Jim说这些纸撕下来展开贴都遮不住女仔的两只奶,英国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粗毛手臂紧紧箍住阿Jim的小屁股,阿Jim由此学会了几个字,中英混杂,但他写的依旧东倒西歪,连笔带画,阿Jim一页划一个大字,写"阿祖欠我三支香。"阿Jim心想,如果张少祖接下来继续要教育他的浑话,他就胡搅蛮缠,打定主意教张少祖把这份莫名其妙的账单认住。但张少祖没接话茬,满脸沉默与温柔的微笑,搞得阿Jim灵巧的舌头都跟着打结,紧接着心神动荡,毕竟哪有朋友这样斤斤计较。

阿Jim谴责自己,因此就变得乖巧伶俐,腮帮子往张少祖的胳膊上一磕,目光乱颤:"我再请你去食云吞面。"不给张少祖任何拒绝机会,拽着他就起来走,转头他给自己的伤心忘光了,又开始用生日歌的调子乱七八糟的哼阿祖欠我三支香,间杂着叽叽喳喳的好想食白脱蛋糕。张少祖拿手崩他脑瓜,塞给他花生糖让他嚼,话不行有一日你下海去当歌星,能靠卖大腿肉过活。

阿Jim没去做歌星,没几天他就跟张少祖宣布,他要去考警队。

“......痴线啊?”

阿Jim弹着不存在的枪套带:“可以配枪喔,几威风,几正点。”

 

龙卷风

四仔负责研究说明书,十二少负责去提货,这件事他们策划了好几天。

信一趴在八楼伸出来的天台边上,用望远镜上下寻找,陈洛军的粉色POLO衫颜色若隐若现,出现跨度亦很大,好似一道旋风,竟然显得青春靓丽。信一摸着脸琢磨,可惜大陆仔头发太短,很难在发型上施为,不然他们城寨四少的颜值平均水平或可提升至Next Level,其实十二少提过诸如此类建议,无疾而终,一是陈洛军用沉默表示抗拒,一是龙卷风一边卷风筝线一边提了一嘴,我有老友也呢个发型,衬得眼睛很大。

四仔为了保护对方自尊心,低声问信一,龙哥是不是在笑洛军眼睛长得小?结果嗓门太沉,隆隆地,整个店铺的人都只能假装没听见。

陈洛军莫名其妙地揉了揉脸,晚上没忍住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几眼。也不算小啦。信一抓着账本从他身后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会儿陈洛军提着外卖盒揸着自行车穿过一层飞线雨棚,五分钟后两手空空转回来,脸朝向一栋楼外的信一,信一毫不尴尬,做了个手势示意。陈洛军不明所以,鱼蛋妹从斜坡的窗户里歪出半个脑袋,陈洛军追着小女孩细声细气的嗓子上去,便又钻进几层矮墙后头了。信一突然气馁,对着无线电讲:“佢一天上十四个小时的工,还需要盯梢?”

那头龙卷风的声音懒洋洋地:“你们三个要给人家过生日,不得保证万无一失。”飞发店里龙卷风喊三姑来洗药水,一边调冲水头温度,三姑一听是在讲那个被龙卷风两拳打掉半条命的后生,搭话进来:“他真的好搏命,叫信一仔劝劝,也要多休息的嘛。”

龙卷风给香波打泡沫:“揾食不易啦。”

“我上次同他闲聊,心肠真不错,帮我送煤气罐,还捉老鼠,”三姑转过头同一边的阿嬤开始比划陈洛军捉住的老鼠如何惊人如何巨大,人人都吃不饱,老鼠倒满腹流油。话题转回来:“......可惜小小年纪就变孤儿,系佢爹娘老子不享福,命短......阿龙!水太大啦!”

“哎呀,不好意思。”龙卷风把水龙头转回去,拿毛巾给三姑擦脸。

陈洛军晚上七点做完猪肉铺的活,要去帮米线店收厨余,转角龙卷风在等他,提着一袋黄纸,脚下好几个烟头。

“收工啦。”龙卷风摆摆手:“信一帮你打过招呼啦。”

龙卷风拔腿就走,不远不近,能听见陈洛军的脚步声,同信一几个相比,他走路很轻,有意藏自己的影子,像一丁点阴影都会惊到他,这样走路的人想来是吃过很多苦,光亮也会教他显形,于是他渐渐走到照不透的黑暗里去,龙卷风回头,只能看见陈洛军有一双微微反光的圆形眼睛,他看起来廉价而心碎,于是那不能称得上珠宝,只能算两粒玻璃。

这样隐藏自己的人往往出于惊惧与心碎,只是陈洛军不够温驯,他的愤懑时常令人感到恐怖,这就是他的意志,他本性中原始的力量,他一动不动地回视着龙卷风,龙卷风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龙卷风总是恰好盯着他看,却不期待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别的东西。

陈洛军感到胸中一片空茫,有一瞬间,他想走到龙卷风身边去,就像他之前冒冒失冲到龙卷风面前说我想留下,我想要留在这里一样。龙卷风的表情让他竭力忍住了,他不知不觉追着龙卷风走到了天后庙的牌匾下。龙卷风仰着头看四壁罗列的牌位,无数个名字,无尽的亡魂,虚空面对龙卷风也静谧得仿佛死去,因为其中没有龙卷风想见的一个,陈洛军心想:这里没有龙卷风想见的那一个。

龙卷风的目光停在塑像上,天后慈眉垂目,面对伤痕凌乱的庙壁,龙卷风问:“你上次来,烧香给天后娘娘没有?”

陈洛军摇头,大陆的难民从来也不特别虔诚,本土缺乏凝聚力的信仰,对别的同类的生活一无所知,神被他们隔绝于餐桌与坟墓之外,陈洛军从来不向虚空挥洒一分一厘,而是选择孤独地坐在泥地上。

龙卷风从香台底下找出忏盆与火钳,拨弄两下,火烧起来了,往上窜了好几回,黄纸折出来的元宝被吃得很快,深色的灰烬在半空中震动,继而化作齑粉。无论龙卷风在烧给谁,对方一定是个野心勃勃,永不罢休的家伙。

龙卷风把火钳递过来,给你母亲烧一点,多挂住她。他说。陈洛军听到母亲两个字,脸颊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黄纸更多地落进去,陈洛军尽量让火焰的根部多接触空气,不至于熄灭,母亲生命的最后两年,他也是这样试图拼尽全力留住她,但是无论是燃烧还是熄灭,只存在于盆中的火苗都会很快地殆尽。

陈洛军看得入迷,呼吸间,脸边拳风已至,裹挟着烟与灰,陈洛军失色,往后斜身,堪堪避开半拳,龙卷风第二拳却在面门之下,陈洛军即刻被掀倒在地,他在痛苦与不解中竭力呼吸,毫无抵抗地接了第三下,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龙卷风这一次的架势和第一拳相似,同时是他初见龙卷风时挨的那两招。陈洛君双臂麻痹,两肩痉挛,强力支撑起来,复又跪倒在地,呕出一滩胃液。

龙卷风等他缓了一会,期间点起烟。第四下重复第二拳,陈洛军抱住膝头,从龙卷风的手肘下滑蹿出去,没成功,陈洛军头痛欲裂,用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被拳风带起了半米,撞在庙柱上。

第五下。

被打得几乎致死的记忆残留在脑海中,第五下他用肩窝同上臂接住半式,从上往下直坠,试图把这股力卸掉,没有成功,陈洛军感到腰腹被一托一抬,原来龙卷风的拳劲竟然柔韧有余,可以回还,如风转沙,间杂地砖寸寸皲裂。龙卷风露出了一些微笑,陈洛军仰着脸狂乱地看他,呼吸杂啸,龙卷风看起来关切,温和,非常,非常地在乎他。

“记住这两拳没有?”

第六下,陈洛军换招。第七下,陈洛军翻手而起,龙卷风声音沉静:“记住这两拳没有?”

第八下,在浪潮般汹涌的气浪之中,陈洛军同样出拳,转瞬他已面对第九下,连续的簌簌声,陈洛军的出手高低角度都已产生变化,相交之前,龙卷风收回拳势,陈洛军吓了一跳,他退三步,龙卷风退了一步。

“起风了。”陈洛军盯住龙卷风说。

灰尘落在两个人脚边,带着黄纸掀动,犹如庐顶衰草摩挲,陈洛军不堪忍受地想要询问一切,为什么龙卷风要教给他旋风拳?一个可怕的,令人战栗的答案在陈洛军的思考中逐渐有了影子,二十世纪是媒体的时代,瘟疫,战争,世界末日的预言,回归的港口,版图重组,每一样都在电视新闻里嘈杂上演。陈洛军急迫地靠近龙卷风,试图留下他,龙卷风把吸了一半的烟塞进陈洛军嘴里,猝不及防,陈洛军才感觉到肺部被恐慌搅得震动不已,他深吸了一口,烟气笔直地往上升,原来风业已停了。

陈洛军下定决心,在天后泥塑的注视下走近龙卷风,用手抓住他的肩膀,有一秒钟,龙卷风藏在茶色墨镜后的双眼,陌生地看着陈洛军,下一瞬间才认出他是谁。

"我的母亲——"陈洛军突然说:"我从她的抽屉里,找到一枚纪念币,维多利亚港开埠周年,这是一件信物,但她直到离世,都没有向任何人求助,无论给她这东西的人是谁,她一定恨他。"

"你本来没打算到香港。"

“越南,美国,或者香港,对一个快死的人都没差,那艘船,我本来都不知道会停在哪。”

龙卷风骂了一句脏话:“天注定。”

陈洛军说:"她死的前一年,精神就已经很差,孤身一人的女人,抚养一个小孩......"龙卷风突然打断他:"你母亲没提过你的父亲。"陈洛军摇头:"从来没有,"他的目光渐渐陷入一种轻柔的悲怆:"......我救不了她。"

十几岁的陈洛军轻轻地拔动门闩,打开房门,母亲坐在床边,态度冷漠,神情迷离,他喊了一声妈,走上去,神色枯槁的女人突然流下眼泪,她没看自己的儿子,语气里夹杂着一些类似仇恨的东西,她平静地重复着:被留下的人是痛苦的。

龙卷风继续打断他,他点起香桌上的线香,塞给陈洛军,"拜拜天后娘娘,"龙卷风先插上三支,这举动意味着好像多听一秒都是对他的折磨,于是陈洛军立刻又心软了,他扶住龙卷风,想告诉龙卷风,他绝不会逃跑,背叛,把他或城寨中任何一个人留下,他知道,他还面临着什么样的考验,他的两手疼痛无比。龙卷风的表情重新被深沉的微笑填满,他像一个特别好的长辈那样宽慰地拍陈洛军的肩膀。

"不信天后娘娘也没关系,你同我许愿也得嘛。"龙卷风饶有趣味地说:"做乜,搞得这么深沉。"

龙卷风强硬地把气氛改变了,陈洛军感到一丝沮丧:“我还可以有什么愿望?”他是一个羞于谈论梦想,毫无野心的无名之辈。

龙卷风哈哈大笑,促狭地打量陈洛军:"这句话,等下跟信一可别这么说,他们准备了一天,"龙卷风卖弄地停顿了一下:"要给你过生日。"

 

陈洛军迷迷糊糊地被龙卷风领了回去,一丁点好的东西,关怀,爱意,就能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他思考了一会为什么信一会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一会想到龙卷风去找过大老板,等被龙卷风按在餐桌边上的时候,依旧觉得心惊肉跳。陈洛军没经历过这种新奇时髦和热闹的阵仗,十二少同鱼蛋妹捧着一只歪七扭八的蛋糕上来,他们互相七嘴八舌地打趣四仔看操作指南不当,糖加的太多,油就不该用菜油,鱼蛋妹言之凿凿,我们应该用猪油来的。转头被信一拿多余的奶油在脸上画了一只小猪。

龙卷风靠在柜台边,抽烟看着。

许愿环节,信一暂停卡拉ok的音乐,许多张雀跃的脸对着陈洛军,他感到眼睛酸涩,朦胧的视线,依旧不能使他心里渴望见到的五光十色,熠熠发光的东西变得晦暗一些,龙卷风从后面走过来,抱着手臂,这些热闹熏得他也有一些陶陶然。

“愿望不要说出来,否则就会不灵验了。”龙卷风教陈洛军,所有人都看着龙卷风了,他的脸被蜡烛光映照得纤毫毕现,每个年轻人都会依赖他,热爱他,向他倾倒,认为他无可战胜,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于是不曾期冀,毫无野心的陈洛军钝钝地闭上眼睛,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与龙卷风与城寨紧紧关联。不必将之诉诸于众,因为龙卷风说愿望说出来就会失灵。

陈洛军感觉脸上冰凉,睁开眼睛,龙卷风开了冰橙汁,贴在他汗涔涔的脸上,“生日快乐。”龙卷风微笑着说。

 

陈占

陈占说他梦见过张少祖。梦里的阿Jim才十八九岁,再不然就是二十岁,人对自己的少年时期意识模糊,是世事无可避免的一种秩序。

他对别人的印象几乎趋近于无,但是记得张少祖穿一件咸菜色的衬衫,面容瘦削,右臂上戴黑色袖箍,依旧显得高大英俊。香港日照充足,阿Jim训练了一个多月,黑了两个度,警帽抱在手里,腰带上别一条警棍,一条手电,挎包挂着,前额被帽檐压出一条浅痕,他等得无聊,用鞋面颠石子玩,张少祖从背后靠近,把阿Jim揽在胳膊底下,阿Jim听到脚步声认出他,并不反抗,阿Jim提着一个小纸盒,精心包装,紫色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一小块圆形白脱蛋糕,他哼了半天,总算找到一点调子,能让人听出来是祝你生日快乐,一句中文一句英文,含糊不清地混在一起。

龙卷风话啊那天哦,我见到你的新发型都好惊哦。龙卷风补充:大佬,扮嫩喔,那年你二十一啦。

陈占踹了他一脚,对陈占的白眼,龙卷风全权受之,两个人都被逗乐了,陈占骂他痴线,龙卷风坐下来,肩膀亲昵地靠着陈占,互相善意地嘲笑起对方。

“怎么剃丑了。”梦里的张少祖逆着摸阿Jim的鬓角,参差不齐,像一块狗啃过的青瓜皮。

阿Jim大喊我就知道他们都是安慰我,开始表演悲痛欲绝,张少祖两只手抓住他,左看右看,思考片刻,去拿毛巾热水与剃刀,"好啦,"他笑道:"去坐好。"阿Jim坐不住,腿从扶手上支棱出去一节,脸贴着椅背,观看阿祖准备工作,他眼里的张少祖总是看起来很认真,工作时从衬衫兜里掏出眼镜,给人以可靠的感觉,陈占想他的阿祖是一个非常会照顾人的好人。如果世界被这样的好人看住,可能会大不相同,可惜阿祖只是一个小剃头匠,最多做到社区居住委员会义工,帮阿婆收内裤或者帮阿公刷假牙,他的梦想是把飞发铺修成店面,邻里和睦,娶一个不丑的老婆,生一地乱跑的狗崽子一样的小孩。

这个时候他们还互相不知道,阿Jim混斗鸡场时被雷老大点中,让他在警队表格里歪歪扭扭地填了大名,阿Jim就此变成了陈占,当时差佬里一半都是黑社会,互相勾连。而阿祖白天在码头做事,与结党的恶霸起冲突,参与了一场群架,刚刚认识了一个叫狄秋的朋友。他们经常分隔几天或者几周,当回到彼此亲密无间的状态当中时,不讨论生活或者生存,这些都太有难度,只想和对方多待一会。

张少祖用热水给阿Jim敷了会脸,修理鬓角时,阿Jim歪着睡着了,推子一划而过,在阿Jim的颧骨上留下一道红印,最后把阿Jim修成了一个严谨的板寸,与深色皮肤相恰,自然消解了他天性中一部分浮出水面的艳丽与愚蠢,使其看起来像一个精疲力尽的足球仔,阿祖把显示营业中的门帘叉落,他用皮带磨刀,空气中一时只有嚯嚯的杂音。

阿Jim摸索着脸:"张少祖,你现在欠我一刀喔。"

"拜托,连个口子都没有。"

阿Jim才不管,对账本上多记阿祖一道兴趣盎然,他欣赏一会自己的改良差佬发型,转头去翻张少祖的发油库存,他耸着鼻子,使鼻梁上展现出几道褶皱,很会做这种小狗一样的贱表情来讨人喜欢,张少祖了然此花招,教阿Jim别这样,他时常被阿Jim的白痴表演搞得肉麻,但阿Jim才不在乎,手舞足蹈,大肆批评了一番怎么全是桂花油,毫无创新精神,接着从没装电池的手电筒里倒出两卷纸钞,用橡皮筋捆住,张少祖话,不是你中意桂花味吗。阿Jim把两卷纸钞塞进发油的盒子里。

“现在我可用不上了。”

张少祖不生气,笑眯眯地说:“所以你就可以批评它了。”

阿Jim恬不知耻地点头:“麻烦你买一把新推子,或许下次就能教人见血。”

“那也剩太多了。”

“那你帮我存住咯,反正你是管家婆。”阿Jim白天同警队收“巡逻费”,不论老少男女,人头来算。一个摊位能收好几张,晚上去雷老大的白粉摊,替他做黑拳买卖,这种事情做好人的阿祖不需知道:“今天你生日呀,你应该实现我的愿望。”

逻辑混乱的小骗子把张少祖当洋人童话故事里摩挲即可许愿的蓝色大只佬,张少祖扬起嘴角,收拾东西,顺便揪一把阿Jim圆润的脸:“哪有这种说法。”

“那现在就有了。”

阿Jim跳起来,以他的身量来说,阿祖支的遮雨棚也太高了,张少祖坐着仰头,啧啧称奇:“你什么时候藏在那的?”他想到阿Jim在某个夜晚偷偷摸摸潜入飞发铺,把独家账本藏在欠债人眼皮底下,就感到十分好笑,阿Jim努力长到二十来岁,依旧长相思路肖似未成年,也以儿童的烈性与野蛮,对抗世界。阿Jim开始奋笔疾书,按钢笔行动轨迹来看,无非是在画线或画圈。

阿祖斜睨,阿Jim把"张少祖欠我三支香"的香字划掉,candle或者蜡烛都太难写,他画一条长方形头上顶着一个圆,宛如蘑菇刚拔出土。

张少祖戳了戳纸面:"这明明长得像阿占。"

阿Jim露出标志白痴笑容:"呢个简单,阿祖就欠我三个阿占,可惜世界上只有一个阿占,那就欠阿占三个愿望。"

阿Jim把足有小臂长的三支蜡烛从挎包里抽出来,简直算猝不及防,按他的思维讲,越大越好,越烧得厉害越好,张少祖上下打量,发现是天后庙里供奉的香火,几乎晕倒,就着一只巴掌大白脱奶油蛋糕,阿Jim以斩鸡头烧黄纸的架势摆开阿祖的生日蜡烛,红色蜡油滚滚而下,把阿Jim的脸映照的既黑且红,三的单数寓意不详,简直兼具炼狱火宅与龙凤对烛的质感。

阿Jim咧开嘴笑:"那我的第二个愿望就是,"他转过头看阿祖,话讲得非常大声:"我们两个都要长命百岁。"给张少祖许的生日愿望有一半要分给他自己,野心使阿Jim光彩照人。

陈占问龙卷风:"提醒我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龙卷风想了想,习惯性点烟,陈占团着眉头转头,弹了一下烟嘴,用行动表示不满,龙卷风盯着他皱着的鼻子,伸手揩去其上细汗,陈占讲话的动静在他的手心底下,瓮声瓮气,微微震动:"都叫你戒烟了,怎么,要做短命鬼喔。"

龙卷风说:"好,"他停顿了一下:"我当时说好。"

张少祖说,好。

得到满分答案,陈占开心得大笑,笑到几乎换气困难,笑出了一连串的肺叶尖啸,笑歪进了龙卷风怀里,龙卷风用手托住他的后脑,阿Jim的头发早就长回来了,被发油梳得馥郁黏腻,桂花的香气,一绺一绺地扎在龙卷风的手里,龙卷风侧身几乎把他全部抱住,陈占身型很窄,一点点的,很难想象,这样的身躯,同时被情义与野心作弄着。陈占睁着一双硕大的眼睛凝视虚空,黑白分明,倘若此时有旁人来看,都要骇然得晕厥过去,杀人王的眼睛在城寨的传说当中,魇毒而冷漠得像一头恶灵。

直到他与龙卷风对视,目光才慢慢落下来,落到很实的地方,那套洋洋得意的系统依旧在运转,他给了龙卷风胸口一拳。

“别骗自己,你早就知道今天的结果的。”

“我们拜过天后娘娘的蜡烛的。”

"你知吗,我后来才晓得,"陈占信誓旦旦,颠三倒四地讲:"真的,原来过生日许愿不能讲出来的,讲出来准失灵。"他还有心情为龙卷风规划:“下次你要记住啦。”

陈占的血已经渐渐浸透了龙卷风的腰腹,龙卷风现在和陈占一样腥膻,阴冷,龙卷风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陈占的嘴角有一道长豁口,轻轻地蹭着龙卷风,血让陈占闻起来很甜,嗜杀后的荷尔蒙依旧刺激神经,龙卷风不敢闭眼,陷入了一种沉重的麻木状态,好一会,他想起来:"还有,阿占,还有第三个愿望。"

陈占笑了一下:"说过啦,阿军送给你啦,记得嘛?"

龙卷风茫然地点头,紧紧地拥抱着陈占,陈占已经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仍然轻松地开着玩笑。他的嗓音少年时太轻细,说话杀人不够气派,于是他习惯压着喉咙用气音表演,这样富有自我意识的人,生命中最后一句话依旧充满俏皮,但是傲慢透顶:我想,你一定是太中意我了,才会选择杀了我,对吗,阿祖?

阿占,你是一个自私的坏蛋。龙卷风心想,过了很久,他说:"对。"

四周寂静无声,再也没有一个声音,一个眼神,一点玩笑,在这里再次出现,龙卷风踉跄着走出去,高渺沉重的苍穹之上,没有光亮,像月亮也被盲目的力量,抛出轨道,坠入命运的深谷。除了一件血衣,龙卷风手中空空如也。

 

张少祖

女人的船是最后一班,张少祖在港口等她,他压着帽檐,脸孔沉默的藏在黑暗中,几乎没有行人,没人会发现他的皮鞋底上血尤未干,留下一连串粗疏的脚印,早一些的时候,他走到窗口去买了一枚纪念硬币,如果事后那个售货员会突发奇想地回忆,也只能说出买家戴着墨镜,讲话十分温和平静,微笑时脸上生出一个酒窝,说是买来给朋友的小孩做礼物。

即使是两个心碎犹死的人面对面,也会互相很难发觉,码头两边的屋企中,穷汉或者富翁,幸福或者不幸,都不会令世界崩塌,世界末日是一个谣言。

这个被陈占送给他的小东西尚且对世界毫无知觉,吐出一连串的口水泡泡,张少祖左看右看,有心思分辨小孩和陈占长相好像缺乏共性,如果再去到大陆生活,想来他会长成一个和陈占截然不同的人物,倒也正常,因为世界只得一个阿占。好一会,他想不起小孩或女人的名字,但依旧许下承诺,如果有任何事情,请务必来找我。

阿占的老婆一言不发,她穿着衬衫,提着皮箱,抱着孩子,一个无法逃离妻子或母亲身份的女人,没有姓名。张少祖与她面对面,两个心碎的人面对面,突然这一刻,才感到伤心欲绝,他清晰地意识到,陈占是一个任性至极的野蛮家伙,他把一切问题丢给活人去解决,不计代价地走到所有人前面,或者无法解决,他才不管那么多。

“来找你,然后呢,”她哭不出来,只感到疲惫:“然后你会为了洛军而死,就像阿占为了你而死,你们让这种诅咒循环,是因为这样到最后,你到死的那一刻,终于可以跟自己说,你这一生已经没有对不起阿占。”

她继续说:“他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对所有人的生命,采取无动于衷的态度,愿意为别人死,却要别人为自己活。”

阿占的老婆转过脸,汽船在海上发出尖叫,夜色震荡,雾起来了,显得什么都模糊不清,她厌恶这群人的一切,在后来她尚且健康的时候,她也经常教育阿军,留在内地,也绝不要去混黑社会。他们总是表现的不得不为别人杀人,也不得不为了别人去死,她永远搞不明白,但是留下的人才是痛苦的,她觉得张少祖也一样可怜,所以她并不恨他,她只想在他为了某个死人去死之前,再多活一会。

张少祖轻轻地为自己辩解:“我欠阿占好多东西啊,子承父债嘛。”非常阿占的一句话,把他自己逗笑了几分,概因阿占荒唐的账本,揣在他的口袋里往下沉,除了他,老天也欠阿占一个长命百岁的愿望,阿祖会为他讨要来,送返给他的崽。

今天正好是陈洛军一周岁,两个月前,陈占就在计划摆酒,当天晚上,他斩死了狄秋的老婆孩子,事后陈占同雷振东抱怨,她们非要挣扎,搞得他还要擦皮鞋,很麻烦。现在孩子被冷风一吹,哭起来,母亲亲了亲他的眼皮,从阿祖的角度,孩子的眼睛圆滚滚的,但要首先认识他的父亲,才能看出一点相似来。

张少祖忍不住戳陈洛军的脸,把他逗得扁嘴,阿祖把小礼品盒塞进孩子的襁褓:“生日快乐。”按照陈占的说法,阿祖慷慨大方,是个好人,而龙卷风,简直可以做一个英雄人物,做英雄有一个最大的坏处,阿占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这个最大的坏处是什么,但肯定有的。现在这个代价,就展现在张少祖面前了。

阿占的老婆抱着阿占的小孩走上船,除了围栏上的海鸥,无人看到她,连张少祖都以为,这只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幻梦。张少祖想,不知道下次见到阿军,他会长得更像阿占一点,还是不像。这两个念头在他心里摇摆,几乎毁了他,过了一会,他停下来,光和阴影一道出现了,原来月亮已经回到了天上,秩序照常,他站在月光下面,像跌进灯火通明的新的一天。

张少祖站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有一支,几个钟头前他想点的那支上,有半个指印,干涸成了棕红色,张少祖把它塞进嘴里,用上下唇轻轻地包裹着吮吸,最后点燃了它,深吸了一口气。

烟随着风被吹歪到了一边。

 

end

其实整篇文首尾相连,中心思想:天注定,全世界都难以找到陈占的影子了,因为他的崽同他无一相像
并且设定了lok生日是阿Jim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