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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孔德拉奇耶夫娜有一次请赫尔岑斯图勃医生前来为斯麦尔佳科夫看视,那是他出院以后的事。在此期间,斯麦尔佳科夫曾短暂地恢复健康,可是还不到一个月,他的病又复发了,状况很不好。他整日郁郁寡欢,若有所思地坐在屋子里,即使主动和他说话,斯麦尔佳科夫也要老半天才能反应过来。他不再擦皮鞋、喷香水,也不再刷衣服,任由它们积满污垢,他甚至懒得动弹,斯麦尔佳科夫似乎有些神智失常的征兆。
等到赫尔岑斯图勃前来,惊诧地发现病人的状况又出现了变化,斯麦尔佳科夫并非独自一人沉郁地呆坐着,他的房里还有一位客人,正在那里和他平静地谈天,他们的交流很顺畅,斯麦尔佳科夫精神挺好,不像是反应迟钝的样子。来客是斯麦尔佳科夫过去服侍的少爷,老卡拉马佐夫的次子伊凡·费多罗维奇。他们看见医生到来,立刻中止了之前的话题,伊凡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和医生寒暄,并且在赫尔岑斯图勃为斯麦尔佳科夫看诊时,默默退到一边,脸上显露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的神色。
看诊结束,赫尔岑斯图勃吩咐了他几句应当注意的事项,随即收拾好东西,走出斯麦尔佳科夫的屋子。玛丽亚满怀不安地在走廊上等待。“他怎么样?”她看见医生,走上前去,忧心忡忡地问道,又说:“那位少爷来找过他几次了,每次他来,巴维尔就要猛烈地犯一次病。”
“不很好,情况不容乐观。”医生严肃而诚恳地对她回答:“我看见他还在那里背法文,甚至还在抄写,他也许早晚要发疯的。”
玛丽亚吃了一惊,默默垂下脑袋。医生从她身边走过,咳嗽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怜悯地补充道:“和他在一起的那位伊凡·费多罗维奇先生,大约也要发疯的。”
“怎么、怎么呢?”玛丽亚抬起头,急忙追问。医生转过脑袋,嘴角浮现出一个冷笑,他摇摇头,轻轻地嗤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看见他在教他背法文!”
医生的判断准确无误,这个时期,两人的病确已相当严重,而且不久以后,就是说斯麦尔佳科夫死后,伊凡果然发疯了。在那之前,伊凡就总感到不舒服,尤其当人家谈起斯麦尔佳科夫,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更加强烈,几乎使他坐立不安,他老觉得人家谈论斯麦尔佳科夫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不然他们为什么把这么一个卑微的男仆时常挂在嘴边呢?“莫非是他把疯病传染给了我?”伊凡有几次这样想道,随后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也是相当疯狂的。
伊凡数次前来拜访斯麦尔佳科夫,自然不是为了教他学法文,实际上,他发自内心地对此感到不屑和愤怒。光是斯麦尔佳科夫戴眼镜都能引起他的怒火,更别说他在那里慢吞吞地练习法文单词的拼写了。伊凡拿起他的练习本,完全是出于一种偶然,因为两人的谈话当时僵持到了一种无以为继的地步,斯麦尔佳科夫露出痛苦又疲倦的神情,指责伊凡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他,伊凡为了缓和气氛,克制自己的情绪,故意找些旁的事分散注意力。他并非出于傲慢,反倒是以一种仔细的态度审视着斯麦尔佳科夫的法文水平,他以前在莫斯科,为了赚取生活费而给人上过课。他很快就发现斯麦尔佳科夫有弄错了的地方,替他指了出来,只不过他不是真诚地教导斯麦尔佳科夫,所以没有什么耐心,也不太认真,更何况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牙齿打颤,许多时候只是自顾自地念着几个法文单词。斯麦尔佳科夫虽然专注地聆听他的意见,可仍然无法避免犯错,伊凡很快便觉得他愚钝不堪,不愿意再教他了。 “那么,你预备到欧洲的什么地方去呢?”医生走后,伊凡合上练习本,笑了一下,他努力克制住轻鄙和愤怒,费劲地说:“如果你真的能去……如果法庭判你无罪,而你又真有这么个计划的话。”
斯麦尔佳科夫没有回答,十分沉静地盯着他看。在他的脸上重新点燃了那种恶毒的仇恨神情,宛若壁炉里的火焰跃动、闪烁着。他为了什么事正痛恨着伊凡,也许是由于伊凡并不如他想的那样热衷于罪恶。伊凡望着他,竟然浑身发冷,开始有点害怕起他的眼光来,这个弱小、卑贱,被他看作是畜生般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令他感到恐怖,最恐怖的是斯麦尔佳科夫高傲而阴沉的眼光,是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他很像是一个魔鬼,一个在肮脏角落里生活的小鬼,随时探着脑袋,伺机咀嚼濒死者身上的烂肉。 “事情结束之后,您预备到欧洲的什么地方去呢?”斯麦尔佳科夫忽然说,连语气都和刚才的伊凡很相似,这简直是魔鬼在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平静地道:“听说您很早之前就在计划去欧洲了,您拿到了父亲的遗产,自然可以去随便什么地方快活。”
伊凡气得瞪大了眼,他差点跳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竭力抑制住自己杀死对方的冲动,重重地冷笑了一声以示轻蔑,随后大声说了一句诅咒。但他的手发起抖来,他的面孔扭曲了,他因为愤怒而眩晕。斯麦尔佳科夫斜睨着他,依旧沉静而恶毒。伊凡无法忍耐那样的目光,他感觉必须逃走,否则他一定会忍不住杀死斯麦尔佳科夫的。他拿起大衣,前言不搭后语应付了几句话,匆匆地逃走了,这场谈话和之前的一样不欢而散。尽管如此,斯麦尔佳科夫的这些言语,他仇恨的眼神,和那些初学者拼写的法文单词一起给伊凡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他回家以后反复回忆着这一幕,直到后来他发了疯,在病中都还清晰的记得。
人们是在斯麦尔佳科夫死后的第二天,法庭审判的当天发现伊凡疯了的,他随后便昏迷不醒。之后的好些天,伊凡的病情才稍微出现了一点转机,就是说终于苏醒过来,能够睁开眼睛,坐起身朝四周望一望。但好转的只有寒热,他的神智仍然不很清醒,时常要说胡话,并且向阿廖沙抱怨头痛。屋里的炉火随时都烧得很旺,卡捷琳娜和几个女仆轮班看护他,这时候,上吊自杀了的斯麦尔佳科夫已经悄无声息地下葬了。
伊凡起初并不清楚自己被安顿在什么地方,他的病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是连人也不大认得的,他把活人认成死人,把女仆认成魔鬼。没有谁会去特意告诉他这是在卡捷琳娜家里,于是伊凡还以为他刚从法庭上被带走,被人关在休息室一类的位置。恢复语言能力的头一天,他躺在那里,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抱怨大家的愚蠢的话,说是人家把他囚禁在这里、不放他走。过了一会,又想通了,笑了起来,以为自己正被关在牢房中。卡捷琳娜又是生气,又是流眼泪,同时欣喜若狂地亲吻着他的手指。伊凡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说:“那么,我的哥哥经被释放了?”后来他知道卡捷琳娜收留了他,他不是被逮捕了,就一个劲地向人家打听法庭审判的结果,然而所有人只是劝他安静,躺好休息,不要为尘埃落定的事情耗费精神,这却使他愈发不安。他忘记了很多案件的细节,只是对审判的结果难以释怀,为什么犯罪的不是他,不是斯麦尔佳科夫呢?随着伊凡逐渐开始好转,他受到的折磨却更厉害了,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斯麦尔佳科夫,这么说来,人们完全不认为斯麦尔佳科夫有罪了!一切皆如斯麦尔佳科夫预言的那样,人们都以为他在牺牲自己,魔鬼也这么说过。魔鬼一定还会光临,会嘲笑他的。伊凡惴惴不安地睁大眼睛,仇恨地向卧室的四周张望,消瘦苍白的脸上露出扭曲憎恶的表情。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种预感,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下雪的黑沉沉的深夜,伊凡正躺在床上,任由许多纷杂的幻象侵蚀着他的大脑,他觉得自己始终像是在混乱的梦里,一会又好像醒来,浑身充满力量,神清气爽,他忽然听见卧室的窗子外面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似乎是鸟类的翅膀在敲打着。他的脸上瞬间流露出警惕的神色,猛地坐起身来,以一种病人不该有的矫健奔到窗户旁边。这一天,卡捷琳娜由于疲惫和激动终于病倒,躺在隔壁的房间沉沉睡去。魔鬼就在她熟睡的时候,在所有人熟睡的时候,出现在了伊凡的眼前。他在窗户外面,悬在幽晦的夜色之中,样子好像在人家的客厅里。借着炉子微弱的火光,可以看见魔鬼敲打着窗户,作出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他请伊凡放他进来烤烤火。
伊凡咬着牙齿,朝他笑了一笑,说:“你这回做得很好,总算使我觉得有点趣味了。”就准备拔腿从窗边走开,如果不是魔鬼猛地用低弱的声音说出了一连串蹩脚的法文,伊凡一定会回到床上继续睡觉的——“这是斯麦尔佳科夫,是斯麦尔佳科夫说过的!我那天去的时候,他正这样读单词,这是他的语气,这是他的声音!”伊凡听见他用慢吞吞的调子念着,随即狂怒起来,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转过身子,粗鲁地推开窗户,一股寒冷的冬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屋内温暖的空气,但窗外什么也没有,有个孤独的人影站在路灯底下,向上瞧着,好像有点驼背,这是魔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