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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的枪法是皇辉手把手教出来的。从如何组装,上膛,到射击的练习,枪械的护理,全是皇辉看着星辉一点点学会。皇辉很严厉也很温柔,在他做错的时候会摆出一张不近人情的脸,他掌握了什么的时候又不吝啬于夸奖。但那个人是怎么学会的这些事?他是从哪里接到现在的委托,入手这些武器,学会使用它们,最后再教给身为弟弟的自己呢?
潜伏在掩体中等待的星辉是思考着这样的问题度过这漫长的一夜的。皇辉发过几次消息过来,坚持要开通讯频道,被星辉一口拒绝。“你不会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吧?”皇辉说没有,说我只是担心你。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
午夜的风和金属制的通讯设备都泛着凉意,冷光的荧幕上闪烁的深色字体也是。但星辉想,皇辉大概是烧糊涂了才会说出这样赤诚的话。让他的眼睛,握着枪的右手,僵硬的双脚,还有胸腔中什么地方都也像是燃烧了起来。
“病号就好好睡觉!”星辉低头输入了这几个字,再一个个删掉。他又通过瞄准镜巡视了一遍建筑物的出口,确保还看不到目标的踪影,再次把目光移回手中的设备。
这次他没有怎么斟酌:“等我回家,哥哥。”
星辉挂念着生病在家的皇辉,任务做得很果决,不过如果皇辉在的话,大概会说他鲁莽。总之目标人物是解决了,星辉毫发无损,没有像皇辉在训练中要求的那样一枪击中要害什么的都是小问题。他不是不知道应该多等一会儿,出口B五米外有一块更适合射击的开放空间,但是他在那个圆润的、油光水滑的脑壳出现在瞄准镜中的第一秒就扣下了扳机。
是这样的人让他们流离失所,与亲人失散,从还是孩子开始就走上这样刀尖舔血的路的。星辉最后给了他两颗子弹,不如一颗那样漂亮完美、体现他精湛的射术,但是能够多欣赏到对方濒死时惊恐的神情哪怕0.1秒,也是对这些年来的苦难的一种报偿。
这个时刻他曾经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和皇辉终于实现夙愿,摆脱噩梦,迎来自由。此时孤身一人离开现场,星辉的内心却很平静。他按照皇辉安排好的路线离去,星群已经落下,身后的方向太阳即将冲破地平线。星辉无暇回首,因为他此刻只想见到一个人。
回到狭窄阴暗的房间的时候皇辉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在使用终端。星辉把枪械收纳起来,问他有没有好一点。皇辉答非所问,说联络人已经发来目标死后党派内部混乱的消息,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
星辉皱着眉头:“看来已经退烧了。皇辉?”
皇辉终于肯给他一个眼神:“什么?”
“你到底睡觉了没?”
皇辉的眼神又开始游离:“后半夜我就不烧了。……我得去下忍者基地。”
说着他就要起身,被星辉又按回去,在额头上摸了摸。温度确实已经降了下来,脸颊还有些泛红,嘴唇好像也比平时要红润一点,被星辉顺手也摸了一把。皇辉瞪着眼睛看他,像是在问你要干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等。
结果星辉问:“刚才那单的钱到了吗?”
皇辉的表情开始变得困惑:“到了。你要用钱?”
“没有,只是问问。”
皇辉好像没有被说服:“你自己登上去看看?”
星辉老实说:“我不记得密码啊。”
皇辉叹了口气。星辉什么都学了,这两年也经常单独去见联络人,因为那中年男人虽然仪表堂堂却总让星辉觉得肮脏猥琐,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从皇辉手里分担过来。不过钱的事一直都是皇辉在料理,有时候星辉盯着到账是想看是不是又有人需要敲打,不过被皇辉一眼看出,这次他不是因为这个才问的。
星辉坐在床边,脱掉了外套。之后他才慢慢说:“要想想……之后怎么办吗。”
皇辉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终端塞进他手里,躺回到了枕头上。星辉说“啊?”,自己听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傻。
皇辉就笑:“好傻啊,星辉。”
星辉摸了摸鼻子,推了推皇辉,示意自己也想躺进被窝补个觉。皇辉让了位置给他,两个人和过去这些年一样挤在狭窄的单人床里面,星辉其实觉得有点热,又不想再起来脱衣服。
“你怕我复了仇也不想收手?怕我们再这样做下去有一天会送命?”
星辉确实是这么担心的,但他首先说的不是这个:“皇辉来决定。”
皇辉好像反而因此产生了不满:“什么啊,我是那样独断专行的人吗?我什么时候没有听过星辉的意见了?”
看来果然是病好了,从小到大星辉和哥哥比动嘴皮子,从来就没赢过。星辉把身边快要舌灿莲花的人按住,说不是、没有、你听我说。“那你说。”皇辉很快换了张脸孔,翘首以待地看着他,仿佛就是在等着他这么说。
星辉还是一只手按着皇辉,酝酿着语言。但这时候又分心去想,自己会输不是因为哥哥太强,而是自己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皇辉训练他射击的时候,为什么没一起教他语言的艺术?
而皇辉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好像在微笑,又好像很严肃。
星辉终于找到了话头,也看着他开口:“你都安排好了……我知道。不光是我们两个,给忍者的大家也都有交代。我就是想……我想,是不是可以帮皇辉做点什么呢?”
星辉说完了,皇辉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星辉想是不是要加个“以上”结束他的回合,又好像太傻了。皇辉就在这时候点了点头,然后终于笑了,说星辉你怎么这么见外啊。
都这么多年了、两个人一起、分工明确地做事,老夫老妻也就是这样了吧?为什么突然瞻前顾后?啊,因为今天我生病了,在最关键的时候缺席了?可是星辉明明那么出色的完成了,没有紧张更没有手抖吧?啊?打了两发子弹?嗨,那又有什么关系,死了都一样的。
……哥哥实在是太能说会道了到底该怎么办啊?
“……皇辉、皇辉!”星辉只能出言制止了,最后还是不行,直接伸手要去捂对方的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皇辉得逞地哈哈大笑,挡下了他的手,握在手心。星辉等他慢慢安静下来,提议说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等一下还要一起去基地,有很多事要忙吧?
皇辉点点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仍然没有松开牵着的手。之后,他又从被子里探出手臂,摸了摸星辉的脑袋。
“辛苦了,星辉。晚安。”
他们太早就离开了庇护,挣扎着长成了现在的模样。星辉曾想,等到大仇得报,这个世界也终于重新步入正轨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反而因为失去了存活的意义而无所适从。但是万幸他好像真的不怎么聪明,学不会自寻烦恼。就像此刻,他在哥哥的身边,在四处透风的狭窄房间里,在哪里仍然不断响起枪声的城市边缘,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窗外是白日。日日是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