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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做了一场难以醒来的梦。在意识从散漫的梦境里聚集稳固之前,梦的内容就已在随着混沌流失。巴尔杰罗隐约记得梦里有一种熟悉的人声,来自一线遥远的金色光芒。而那缕金色的光芒,现在还打在他沉重得睁不开的眼帘上。
那不是阳光,它没有热量。
巴尔杰罗想要睁开眼睛。有一种悲伤,在梦中就一直纠缠着他,直到现在。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他的身体却还无法动弹。那缕悲伤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又一种强烈的直觉,金光的来源就是答案。那股直觉还告诉他,他应当在破晓之前看到答案。虽然,如果他做不到,第二天晚上也许这个答案还会到来。
巴尔杰罗又努力了一下,还是动不了一根手指、抬不起哪怕一毫米眼帘。他想也许休息一下再尝试,混沌又再次侵袭。
提齐亚诺看着那双紧闭的眼。
他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闭上眼的是他自己。那时他意识混乱,被药粉麻痹也被疼痛啃噬。当巴尔杰罗的眼睛出现在他视野,他想,赫尔米尼亚的审美也不是一无是处。大富豪对“那在平静中燃烧的热烈眼神”展现的兴趣,让他感觉自豪又愤怒。巴尔杰罗值得。赫尔米尼亚不配。当那让他的心时常鼓噪不安的眼神直直撞进视线,巴尔杰罗在他的面前,看着他,他想,他可以瞑目了。赫尔米尼亚其实并没有给他们选择,他和巴尔杰罗都知道。
那之后他的所见就变得混乱。
他看到巴尔杰罗和那个新人打败了赫尔米尼亚又打败了赫尔米尼亚变成的女鬼,同时他感觉自己好像就是坐在小时候的那个冬天的火堆旁挤在巴尔杰罗身边看着这一切。他看到巴尔杰罗把他埋在索尼娅的坟墓旁边,又问他有没有觉得小镇变得美好了一些,同时他又好像看到巴尔杰罗站在成堆的西红柿边笑着跟他说明天我们吃意大利面可以放很多很多番茄。
巴尔杰罗把白葡萄花放在他坟前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都在难过。但他暂时想不到难过的缘由。他只是浑浑噩噩地跟在巴尔杰罗身边,尽管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他觉得那就应该是那样、一直站在巴尔杰罗旁边,三步以内,就在他旁边。
或许忘了什么。提齐亚诺趴在覆盖着巴尔杰罗的被子上想。
然后看到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半露出来,直直地看向他。
提齐亚诺感到一阵眩晕。
好像有风顺着头发丝吹,却像水一样流动。金色是财富,是赫尔米尼亚府邸里数不清的财宝堆砌出的金碧辉煌,是世间清不完的苦难的源头和或许虚假的终点,是榨取自苦难且施加不公与苦难的阶梯,而阶梯下的……阶梯下,也是有一团金色的,正在变得冰冷而僵硬的……提齐亚诺。
他找到了流淌着悲伤的新鲜的伤口。巴尔杰罗颤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但看到的世界仿佛还在旋转,他还是无法动弹。
金色啊,也可以是火,是冬天难得的阳光。巴尔杰罗晕乎乎地想。然后巴尔杰罗发现,他看见了提齐亚诺,提齐亚诺就在他的眼前。和原来一样,长长的金发柔顺地垂下,湛蓝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伴着赫尔米尼亚尖锐而恶心的笑声,在视野被黑暗和雪花一样的白闪点占据的时候,提齐亚诺愤恨地想,你有了那么多,为什么还不满足。虽然提齐亚诺有信心,巴尔杰罗绝对不会屈服于贪婪的魔女和她不择手段收集到的财富,但他还是愤怒于大富豪对他的同伴或者搭档或者首领的觊觎。回忆着他们相同的理想和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让提齐亚诺得以在极乐与极痛中维持内心深处的一点平静,那是龙卷风的风眼,是他不至于被完全摧毁的保障。而在极少的可以喘息的时候,提齐亚诺悲哀地意识到,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巴尔杰罗会永远记着他,但他的身边,会站着其他人。
……不甘心。
那不是仅仅在那一刻出现的想法。提齐亚诺能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或许有些不同寻常,但他从来不敢仔细分辨。
而到了这样的地步,分不分辨已经无所谓了。他只能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让意识攀附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名字、那双吸引人的深棕色眼睛的主人。直到他最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又不得不念出他们的口号,试图将彻底暴露在他意识中的私心掩藏。
所以提齐亚诺会出现在这里,会一直跟在巴尔杰罗的身边。
他回忆起了一切。
活人事情总是很多。于是也总有很多事情来不及做。就好像巴尔杰罗没有在提齐亚诺的尸体边做太久的停留。他没有附和他说出的口号,也没有放任自己在不宽裕的时间里做像样的哀悼。
现在,提齐亚诺可以花很多时间细想过去的一切,而巴尔杰罗只有在这样的难得意识清醒而身体未醒的凌晨回首过去。
提齐亚诺忽然想起,罗素叫巴尔杰罗为“首领”时,巴尔杰罗抗拒的表现。他后来也跟不同人抗议了很多次这个称呼。但提齐亚诺叫他“首领”时,他虽然有些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任由他叫着并没有反驳。
然后现在,提齐亚诺听到巴尔杰罗在呼唤他的名字。巴尔杰罗还是不能动弹,那声音来自他的灵魂。蕴含着愧疚、难过与不舍。
于是提齐亚诺笑了。
他收回抚摸着巴尔杰罗头发的手,转而捧住巴尔杰罗的脸颊,看见那双深棕色的眼里的平静难得的不复存在,然后探头去亲吻他的额头和嘴唇。然后他说,再见。
巴尔杰罗感觉到提齐亚诺给予他面部的触感,微凉的,像带着晨露的风。吹干了顺着他太阳穴滑进发丝的水珠留下的行迹。他喊不出提齐亚诺的名字。他着急地想要取得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成功,然后伸手去拥抱身上的影子。
他的手臂穿过了提齐亚诺的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穿过了窗子,也穿过了提齐亚诺的身形。
金色,在他怀里破碎。无踪。
巴尔杰罗后来在提齐亚诺的墓前停留了很多次、很多时间。
提齐亚诺才记得补上他的告别。
巴尔杰罗坐了起来,看着空空的双手,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了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