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中国,佛罗伦萨有一个很别致的译名。”坐在威尼斯大桥下,及川伸手遮挡倾洒在脸上的夕阳阳光,橙红色的光晕烘烤地他像一捧熟透的蜂蜜。
“是什么?”影山蜷缩膝盖,双手抱着坐在那里。
及川不回他,反而偏头露出一个缱绻的笑容。“你去那里替我买束花回来,回来就告诉你我的秘密,飞雄。”
影山不说话,只看着他。贡多拉[1]上的鲜花多的几乎要淹没他的眼眸,它们芳香扑鼻,层层叠叠的花影拢在两人周围。
及川的眼神暗下来,他的脊背向前弓了一点,想要做点什么,霎时又恢复了。
影山不明所以,他只睁着纯真的双眼,如过去经年一般那样看着及川。
他不知道,及川只是突然想在威尼斯的桥底在他额间落下一个亲吻。他忍受许久,这隐蔽的心思还是像受惊的章鱼触手,很快地缩了回去。』
“他当然经受地住时间的考验。”影山飞雄虽这样说,可我看向他的时候,总觉得他眼眶里隐着悬而未落的眼泪。
彼时罗马难得一遇地见雪,暴雪来势汹汹,下地突然。我看窗外,几乎全然是白茫茫的,又扭回头看这坐在我眼前的青年人。他眉眼倦怠,似乎耗尽了平生心力才与我说上这么一句,而这一句话,已经烧干他的血液,使他如同在冰天雪地一般,明日见到太阳就要融化。
店里暖风虽然充足,但我看他肩膀的骨头都突出地顶起,心还是摇摇晃晃地揪着,几欲开口,又憋了回去。
他坐在那里,也看窗外的雪,发呆好久。
终于天色暗下来,我准备开始着手去洗咖啡机。影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叹一口气。
“劳伦兹。”他骤然开口。
我停下动作,安静地看向他。
“我冷。”
半晌后,我只听见这样一句轻轻的话。
“嗨,劳伦兹,早上好。”我低头擦拭杯子上的水珠,没空抬头,但听这声音就已经辨别出来,我的老熟人。
才刚开门就来捧场。我仔细地放下手中物件,抬头笑容满面地看向他。“早上好,及川先生。”我边系围裙边绕开柜台走出去,“今天有早课?来得这么早。”
“不是。”他摆摆手,“今天有事情要出趟远门——我国中时候的学弟,他来罗马,我去接他。”
“喔?”我饶有兴趣地看他,“你都快毕业了吧,关系很好?不然劳你亲自去,国中都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来罗马做什么?”
我摸着下巴,登时恍然大悟,猛地拍一下手。“难不成是你的男友?”
及川竟露出有点羞涩的表情,他看上去局促又抱歉,脸都有些泛红,神情瞧着分明是在害羞,但又矢口否认。
“不是,才不是。”
我笑笑,只当他是口不对心,不好意思。“要来一杯什么吗?我请你。”
我在罗马有一家很小的咖啡馆,也是因为开在学校旁边,及川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常来,我们才认识。我这店铺极小,只摆得下两张双人对坐的桌子,故而客人不算多,及川是我的忠诚客户,或许是我与他算半个老乡,总是聊得很来。我母亲是日本人,与他同根,所以我也会说一点日语。
“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今天要卡布奇诺。”他回答我上一个问题,支着下巴思索了半晌。
及川约摸起得早,发型较平常看上去更加温顺——这是说得好听,直白讲就是今天没时间喷发胶,我反而觉得这样更好看,添一分平易近人的亲和感。
及川是个极尽张扬的人。
他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去落进眼里的光晕。“跋扈又专横的人。”
“哈?”
“呃,也没有这么夸张,有时候挺乖的。”
“?”
他看我这样,也不想多做解释,只一味催促他的咖啡。“天,你这么好奇,下次领来给你看看。他要和我读同一所大学,这次是来考试的。”
“日本人好端端跑这么远做什么?对你们来说,难道语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及川似乎被我的问题噎住了,他皱眉好一会儿。
“也是……东京那么多大学他不去,来罗马干什么。”及川拢拢自己的领口,挡住自己的下颌,“我问问他。”
柜台上我才插上去的花已经有点蔫蔫的了。
“你要去机场,机场出来有个花市,帮我带点花回来?”我问及川,眼里带了些期骥。
及川得意地从鼻子里哼出来两声,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早知道这东亚少年生地好看,再看却还是让我咬牙切齿。
“少嬉皮笑脸。”
“有事求助伟大的及川先生,就这个态度?”
“你要什么?”他没再与我拌嘴,似乎真赶着要走。
“看看有没有鸢尾。”
这就是我与及川初初谈起影山飞雄的情景。及川那会儿才二十岁,他年轻,有活力,富有朝气和生命力,每天都在熊熊燃烧他对生活的热情。他提及影山飞雄,像是提及一朵秘不开放的幽花,他细细笼罩着不叫旁人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也是我头一次见。
直至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对影山有种专横的刻板印象,有次及川终于肯带他来见我,我才知道原来是这样一个比及川乖巧礼貌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小孩。
叫小孩当然没问题,毕竟我比及川都大了七岁。
“科伦坡先生,您好。”哦,这是我的姓氏。
我温和地看向他,他约摸是刚成年不久的样子,头发柔嫩顺滑地贴着他的脸庞,眼睛狭长上挑,那瞳孔黑而蓝,像是大海深处发乌的海水。我年轻时做过船员,傍晚的时候,尤其长期出行之时——行至海中央,浪花微微荡漾,从船头庋杆看下去,一眼见不到底,黑漆漆的,深海的宝藏。
“叫我劳伦兹就好。”我说。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Ciao.[2]”
一旁的及川指指。“我先前和你提过的,我国中的学弟。”
“嗯。”我赞许地应一声,“看上去可比你招人喜欢多了。”
男孩应该来罗马不久,我说话略带方言,他好像听不大懂,不过也不是什么贬低的话就是了。然后我看见及川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
“影山飞雄。”他复又抬起头,嘴巴轻轻抿着,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叫影山飞雄。”
“好的,飞雄。”
及川眯起眼,我知他要不满,暗戳戳斜他一眼。还说不是男朋友?
影山来得应季,这个时节佛罗伦萨有鲜花节。我前两天和及川提过一嘴,说他如果去,帮我捎些花回来。
我最近对花产生了疯狂的迷恋,想要拿各式各样美丽的东西装点我的小店,我也是爱养花的人,尤其喜欢鸢尾。
“我记得。”及川摆摆手,“鸢尾花——是吧?借我开开你的车。”他理直气壮对我摊开手心。
“我坐火车去,回来你的花都挤坏了。”
我虽然嘴上显得对及川百般嫌弃,但实际上很喜欢他这般跳脱不见外的性格。我出生在匈牙利,小时候随父母移居意大利,又数次搬家,因为常常漂泊,难有安定之地,朋友也少,所以格外珍惜他。
“你开车当心着点。”我叮嘱,“万一撞到人或者把车挂了,我看你这辈子也别回日本去了,留我店里给我打一辈子工吧。”
及川扬长而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生气一秒,就转身进店深处去洗咖啡豆。
“及川前辈?”及川拉着影山走得很快,他张口喊一句,“我们去哪里?”
“反正你不是考完试了么,又没什么事情。”及川转转手里的钥匙,“哥哥带你在意大利逛一圈。”
“好。”影山安静地敛着睫毛,“听你的。”
“你怎么跑这么远来这里?”及川偏头看他,“我倒是听小岩说过,你收到东京好几个学校的录取,为什么不去。”
及川自己是因为家人工作搬迁,他国中毕业后就来到罗马定居,连带着国籍都换了,所以很多年没有再回去过日本,满打满算他与影山飞雄已经五年未见。
那日影山发来信息询问他,他感到诧异,又从心底升起一股很是莫名的荡漾感。从很深处很深处的地方漫出来一点咸丝丝的海水,蛰地他彻夜难眠好几日。
中间五年断断续续倒有联系,但联系不多。影山沉默寡言,不是会社交的人,跨着时差及川收到的反馈也稀少。
为什么?
正正经经算,今年及川彻二十岁,是他喜欢影山飞雄的第五年。
意大利的初夏还不算很热,树叶嫩绿,摇曳在头顶,从中间漏出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人身上,只觉得温暖。
都说及川是被上天栓上数百红线的人,他异性缘同性缘都好。被爱意包裹长大的男孩,他随手在空气里一抓都是被浸泡地饱胀的倾慕——可是他不要。
及川第一回见影山,是在北川第一的一个画室里。那时候临近放学,他受朋友之托去帮忙取一些东西来,推开门没想到里面不是空的,影山背对他坐在伶仃的一支凳子上,肩胛骨突出地顶起。他的手指像刚在颜料里浸泡过一般五彩斑斓,衣角蜷曲着,他的小腿微微交叉着晃悠,听见门响,他扭头来看。
『我在情感上的愚钝就像是门窗紧闭的屋子。』
“你好。”及川先开口打了招呼,他摆出一个很美丽的笑容,“我是三年级的,来替朋友取东西。”
“噢。”他歪着头,跳下凳子,让出来门口这一片区域,“学长好,请进。”
影山看一眼眼前的人,就弯下腰拎着水桶想要擦他身边出门去,路过的时候被轻轻拦了一下。
“你叫什么?”及川突兀地问。
影山困惑地抬头。他个子还没发育起来,这会儿站在及川身边,足足低他一个头还有余。他努力去看及川的眼睛。
“影山飞雄。”他说。
及川身上的香味弥散开,逸进影山的鼻腔。贴地太近,影山莫名觉得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大,同时生出一种焦热的氛围来。
“……学长?”
『虽然爱情的脚步在屋前走过去又走过来,我也听到了,可是我觉得那是路过的脚步,那是走向别人的脚步。』
及川意识到自己一直捏着第一次见面的学弟的手腕,虽然力气不大,但有些冒犯,他像被烫到似的猛的松开手。
“噢,抱歉。”他笑了一下,“我叫及川彻。”
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影山小小的下巴和远远的发旋。
刚刚一眼过去,影山坐在高高的地方,他扭头的时候及川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蔚蓝无垠,很淡漠地落给他一秒的停留,及川忽地觉得,似乎在哪见过他。
影山微微欠身。“及川学长。”他摇摇手中的桶,“请让一下,我去涮水桶。”
影山走出门口,及川往里进,看见他支着的画架上一个摇摇欲坠的画板。看清上面的东西,及川突然弓着腰下去,他有点呼吸困难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从喉咙里漫出来的恶心感几乎要淹没他。他的心脏咚咚狂跳,不知为何,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紧张,紧张什么?
他直起身,看着敞开的画室大门。
他突然想,想仔细看看刚刚那男孩的脸。夕阳莽撞地冲过窗棂,直直照射在及川的眼皮上。影山回来,就看见及川静站着,沐浴在这光里的场景。他的嘴微微张大,甚至呆看了好一会儿。
“及川学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站在这里真好看,可以做我的模特么?[3]”
『直到有一天,这个脚步停留在这里,然后门铃响了。[4]』
“及川彻!”他听见妈妈很大声地呼喊他,但是及川觉得又困又累,睁不开眼。
我在这里,妈妈。他想要回应,却觉得嗓子干哑无比,发出的声音微小几不可闻。
“小彻!”妈妈喊他,“妈妈下午的飞机,你要来送送我吗?”
窗外的绿植开始疯狂向上攀爬蜷缩着生长,很快掩盖住窗户。及川听见另一个自己在说话。“我不去!”他也大声喊住,不打算出去见她。
女人好像有点伤心,她欲言又止,还是走出了家门,什么行李都没带。
及川从梦中醒来,带着一头冷汗,睁开眼就是影山担忧的目光。
“做噩梦了么?”他轻声问,隔着被子紧紧抓住及川的手。
及川困难地吞下一口口水,然后点点头。“没关系。”他听上去有点疲惫,“我只是梦见很久以前的事情。”
今天威尼斯有个好天气,空气都是清新的。及川伸个懒腰,看向窗外,水光粼粼。
『I stood in Venice , on the Bridge of Sighs
我站在叹息桥上;
A palace and a prison on each hand
一边是宫殿,一边是囹圄:
I saw from out the wave her structures rise
我从这柔波中瞥见她的身影.』
他惯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及川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点。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轻轻搂住面前的影山,下巴压在他肩头,一望就是外面碧色的水波。
影山乍被抱着,闹了个红脸,支支吾吾去推及川,又推不开,只好笨拙地拍他的脊背。“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
及川偶尔梦见母亲,都是离去的场景,但他又觉得很陌生,实际上他对此记忆模糊,那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
屋子里烧上了香氛,烛火和日光相互照映着,平添一点温馨的意味。
“饿吗?”半晌后,及川温和地开口问。他眼中带着朦胧的困倦,一眼深深望不到头。影山盯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你还没有让我画过。”
国一那年他第一次见及川彻,就发出了这样的邀请,只是后来提起也没被应允过,及川笑嘻嘻地打哈哈,然后跳过这个话题。
“学长。”
影山下课,抱着画包噔噔噔跑到及川所在的班级门口。国三下课比国一晚,他就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安静地等待着。偶尔偏头从窗户看进去一眼,他总是一眼就能看见及川。
及川总是拿手支着下巴,有时候耳朵上会挂一支笔——影山曾经来找他,不止一次。
及川出门看见他,会先扯一个鬼脸。
“小飞雄怎么又来啦?”他叉腰站着,比影山高好多,影山必须抬头看他。及川长得可真漂亮啊,他意气风发的面容耀眼地不行,又喜欢笑,那笑容甜蜜地能融化世界上所有的人。
影山期待地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包。“及川学长,今天放学有空吗?”
他再一次发出他的邀请。及川垂眼看他。“没空哦。”他摇摇手指,“我很忙的。”
一旁经过的岩泉拿手肘狠狠捣了他一下,及川猛抽一口气,委屈地撇撇嘴。
影山眼睛里的光点黯淡下来。“好吧。”他看上去有些失落,“学长什么时候有空呢?”我——我已经来很多次了,你马上就要毕业了。
及川点点他的鼻尖。“那飞雄就等着及川先生吧。”他好温柔,“会有这一天的。”
影山的画包勒地他肩膀痛,他站在原地,看及川走出去几步,又扭头和他打招呼。“早些回家去——飞雄!下次别来了!”
不。影山固执地想。我还会来的,你没有答应我的请求。那时候他小,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妥的事情。就算他长大了,也不会这样觉得。
“及川学长,要不要来做我的写生模特,保证不会画丑你哦。”
“劳伦兹!”我接到了及川的视讯,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和影山两张把屏幕挤地满满的脸,“嗨,下午好!”
我努力露出一个看上去和善的微笑,毕竟还有旁人在场,我可不想影山才认识我就对我产生什么诸如暴躁之类的不好印象。
“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电话来就是向我这个正在上班的人炫耀你去度假了?”
“我是这种人吗?”
“大概是吧。”
影山没忍住笑了一声,我听见了。
我哀怨地看向及川。“到底什么事?也就是现在没人,等下但凡有人推门进来,我就立刻挂掉你的电话。”
“没事。”他笑得发抖,“我真就是告诉你,我现在在贡多拉上面呢。”
“说得跟谁没坐过一样。”我嫌弃地摆摆手。
“飞雄没有呀,我带他来坐,今天天气不错,人也不算特别多。”
阳光落在他脸上,手机像素也实在太好,他脸上的绒毛被染成金黄色,我都看得分明。
“科伦坡先生——呃,劳伦兹先生。”影山朝我打招呼,“下午好。”
“下午好。”我笑眯眯道,“你今天看上去精神真好,打扮也好看。”影山似乎经不起夸,我看见他的耳廓迅速发红。
“你别逗他。”及川插一嘴进来,“他胆子小。”
及川这模样反而让我哈哈笑了两声。扣扣搜搜的,没有他往常的样子。我心领神会地朝他挤挤眼睛。
『我明白,我懂。』
镜头里及川一头蓬松的棕发,他勾着影山的脖子,影山被他紧紧揽着,贴着他的侧脸,耳朵和脸颊都红,但嘴角微微勾着。
我莫名地摁下了截图键。
这是一张及川不知道的他们的合照,不过后来看,及川似乎也不大喜欢和影山合影。这张照片存在我手机里,偶然影山看见,被他要了去。我发现他偷偷打印了下来,把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裁掉了,只留他们两个人的脸。
照片上他们实在是看上去很幸福,不怪影山这样珍惜。他把这张小照片塞在自己的钱包里,那年下雪的时候他被抢劫,连着钱包和其他兜里的身份证件都没留住,他推开我的小咖啡店,一瘸一拐走进来,面色瞧着还算平静。
“劳伦兹。”我听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被抢劫了。”
我大惊失色,忙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扶他坐下。“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坐下后还是身体僵硬,过了一会儿才被暖风暖活过一点生气来。他抬头看向我,问的却是无关紧要的问题。“那张照片,你那里还有吗?”
“什么?”我急着查看他有没有伤势,并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的话。
“我第一年来意大利,在威尼斯那张照片,你当时截图的视讯。”
我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
他被我的沉默吓到,着急地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的我觉得疼痛。
“抱歉——”他意识到了,猛的松开手。
我看着他,长久地说不出话。“还有吗?”他紧紧盯着我,眼泪很忽然地就掉了出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
“还有吗。”他固执地问。
“……早就没有了。”我妥协地说,“这几年我也换了好几个手机,没有了。”
他一下子脱去了所有力气。眼泪又多又快地从他眼眶中滚落出来。
“我的手机被抢了。”他的声音小小的,“钱包也是。如果你也没有,那就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的只是一张照片。”我笨拙地想要安慰他,“及川,可以和及川再拍一张呀。”
“是啊。”影山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那及川学长在哪里呢?”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们早就分手了。
及川当时来和我道别。“劳伦兹,我要走了。”他说,“离开罗马。”
“为什么?”我感到无比失落。
“我毕业了呀。”他俏皮地眨一下眼。
“你毕业好几年了,这不是借口,要走早走了。”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明白干什么。”他的情绪一下子下来了,变脸之快我前所未见,不过他又很快收回了阴鸷的样子。
“抱歉,情绪不好,可能迁怒你了。”及川看上去很疲倦,连发丝都失去了光泽感。
“发生什么了?”
“飞雄,喔,影山。”他改口迅速,“他要留在罗马继续读研究生,我不想见他。”
“?”至于吗?
“我们分手了。”
那也不至于——
“罗马太小。”及川继续说,“我会不会留在意大利也不想告诉你们,总之我也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
他突然看了我一眼,看的我毛骨悚然。
“劳伦兹。”他突然变得很温和,“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精神其实有点问题吧?”
当然,你这个偏执的自大狂,还是个自私鬼。我叹口气。
“为什么分手?”
及川歪头,困惑地看着我。“当然是因为不喜欢了呀。”他语气轻快,完全看不出来当年第一次带影山见我的那股羞涩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逗两句逗不得?你俩什么关系管这么多?”我开玩笑。
及川抬起他的下巴,装模作样哼了两声。“飞雄?飞雄是我喜欢的人呀。”
影山听了,好像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反而是兴致勃勃地开口。“那让我画你吧,及川学长。”
“才不要,小飞雄画画好丑。”
“不丑!”他据理力争。
“不要等了。”我试图劝说影山,“白白浪费时间。”虽然我与及川认识更早,但这件事我确实不通实情,无从评判,只是看着影山这幅样子觉得心疼。
“时间久了,就忘记了。”
“他当然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
那天影山就这样在这里一直枯坐着,直至沉沉睡去。我费劲地给他披上了厚厚的毯子,想着,今晚我也留在店里吧。
“飞雄,你知道这座桥叫什么吗?”及川倚在船头问。
“不知道。”影山诚实地摇摇头。
“好著名的,这是威尼斯的叹息桥。一边是总督府,一边据说是过去的监狱。在议事厅里被判刑的重犯,便被打进这个死牢的地下室,再也见不到外面的世界,只有一个机会――当犯人被定罪,从总督府押过“叹息桥”的时候,可以被允许,在那桥上稍稍驻足,从镂刻的花窗,看看外面的‘人间’。”
影山安静地听着。
“犯人经过会叹息,所以叫叹息桥。”及川看向影山,笑着说。
“总觉得听起来不太吉利。”
“……”及川无语地撇撇嘴。这人真是没有一点点的情调,亏他还是个学艺术的。
这典故其实没说完,只是及川也不打算说完下半程。他抬起手腕轻轻搭在影山手上。温暖柔软的触感,紧张让他微微发汗。
影山看向他,似是不解。
“及川学长,你讨厌我吗?”
及川大惊失色。“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出来玩?”
“可是你不让我画你。”影山老实地说。
“你的世界里也就只有画画了。”及川评价道,“少想点画画,本来脑子就小,这下还有地方放我吗?”
“为什……”
“嘘。”及川比了个手势,“一句我爱听的都没有,别说了。”
『日落的钟声响起时,
我要在叹息桥下吻你。[5]』
及川骤然想起这句中国诗人的诗,他叹口气。
“学长怎么也叹气?”
及川突然很想吻一吻面前男孩的额头——这冲动让他微微向那边倾身过去。
只是影山看着他的眼神好懵懂,他的心像涟漪一样被轻轻电了一下,又直回腰来。
据说有个男人被判了刑,走过这座桥。“看最后一眼吧!”狱卒说,让那男人在窗前停下。窗棂雕得很精致,是由许多八瓣菊花组合的。男人攀着窗棂俯视,见到一条窄窄长长的冈都拉,正驶过桥下,船上坐着一男一女,在拥吻。那女子竟是他的爱人。男人疯狂地撞向花窗,窗子是用厚厚的大理石造的,没有撞坏,只留下一滩血、一具愤怒的尸体。血没有滴下桥,吼声也不曾传出,就算传出去,那拥吻的女人,也不可能听见。血迹早洗干净了,悲惨的故事也被大多数人遗忘。只说这是“叹息桥”,犯人们最后一瞥的地方。且把那悲剧改成喜剧,说成神话。
如果情侣能在桥下接吻,爱情将会永恒。
可是我们不是情侣。及川想。
“下个地方我们去哪里?”
及川想了一下。“佛罗伦萨。”
“好。”影山肉眼可见地兴致高涨起来。对于学艺术的人来说,这个地方拥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在及川的计划里,他们先来威尼斯,再去佛罗伦萨,然后是米兰,都灵,最后下一趟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只是这计划计划得早,没有考虑到途中变故,半路夭折在从佛罗伦萨出来的路上。
短短几天,深深烙在影山心里半辈子。
他常常想,及川会不会也没有走远,其实他就藏在都灵的某个角落——及川爱看足球。
总不能又回了日本去吧?
好吧,也不是不可能。他千里迢迢来到罗马,最后又会回到宫城去吗?
宫城今年有没有下雪呢。
他常常在想,又得不出什么结果。
为什么来罗马读书?影山是个除了专业领域都有点迟钝的人,文化课更是如此,学习一门意大利语这样的语言无异于要他半条命。
家里人都不懂他在想什么,虽然支持,但影山始终缄口不言。
他无法说,也不可说,他远赴千山万水,其实存有私心。
及川彻就是他的私心。
“劳伦兹,我问你一个问题。”影山坐在我面前调制台旁的凳子上,慢悠悠晃他的腿。自从及川离开后,他就成了跑我这儿最勤快的人。
“问。”我打心底里喜欢他,他是个乖巧的孩子,和我也聊得来。
“你知不知道,Firenze的中国译名是什么?”
“佛罗伦萨。”我心下奇怪,他这问的什么东西?
“噢——我的意思是,除了官方译名,有什么民间译名吗?”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音译就是Firenze的读音,但按中文的字面意思来说,好像是挺有意思的。”
“是什么?”他把玩着台子上一个小小的玻璃杯。
“翡冷翠。嗯……我可以给你写下来,这几个字我会写。”
“翡,玉石翡翠的意思,冷,中文里好像是指温度比较低,翠,绿色的一个别名。看上去连起来就是冰冷的绿色玉石——大约是这个意思吧。”我抓着笔杆转了两下,指给影山看。
他凑过来。“噢。”
“也没什么具体含义吧,毕竟就只是音译……”
“听上去很美。”他轻声说,“很美的名字。像学长固来的风格,很浪漫。”
“Firenze……确实美得像一块玉石。”
他的记忆被勾的很远,回到了他十八岁那年的那个秋天。
“要买什么花?”影山问。
及川状若思考。“鸢尾花。”半晌后他说。
“其实学长只是不想替劳伦兹先生抱着所以才差我去的吧?”影山鼓着嘴说。
“你这脑瓜里天天想的什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啊?”及川弹了他额头一下,“就不能我也喜欢吗?”
及川是喜欢花的。
“为什么喜欢鸢尾?”影山问,他倒是觉得及川更适合玫瑰。
“飞雄知道,其实花也会说话的吗?”及川答非所问,他穿一件浅绿色的衬衫,长长的领带垂落下来,搭在他的心脏上。
影山皱着眉想了想。“植物怎么可能会说话啊。”他说。
及川偏头看,只看见影山困惑的瞳孔。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在心里叹息。
影山飞雄,我已经告诉过你,为什么要你替我买来这种花。是你自己没听懂。
旁的声音他觉得聒噪,这会儿满心满眼只有影山能落进他的世界里,只是影山寂静无声,他等了一会儿,便也作罢。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勾着影山的袖子往前走。他没再去拉他的腕骨,仿佛那样会有火山岩浆来倒灌进他躯干内把他烧焦。那让他觉得有秘不可察的疼痛。
及川谁也没说。
“及川学长。”影山亦步亦趋跟在及川身后,“今天好晒。”
他们正午时分抵达佛罗伦萨,是日头最大的时候。及川抬手摸摸影山的侧脸。“你热吗?”
“还好。”
“噢。”及川扭回去,“我们先去酒店。”
一路上影山的眼睛都亮亮的。他从未来过这里,自然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日本没有这样恢宏的教堂,他的每个细胞都被浸润在这样的氛围里,直到及川喊他。
“看迷了?”及川拿手指在他眼前晃晃。
影山回头看,很忽然地扑上去抱住及川的胳膊。“想坐在这里写生。”
“有时候真是不太懂你们学艺术的脑回路……这么大太阳。”及川摸摸自己的鼻尖,沾到一点汗水。
“因为很美啊。”影山直白地说,他偏头看一眼身旁的人,“你也是。”
及川顿时无言。
他咬了咬发酸的后槽牙,没再吭声。影山被他这一提醒,恍然大悟,又想起来那件事。“我都要上大学了,学长。”
“呃,是的?我知道这件事情?”及川不明所以地摸摸脑袋。
“我们已经认识五六年了。”他再次强调。
阳光落在影山的肩头,明暗交界线处饱和的橙色要刺伤及川的眼睛。
影山——影山飞雄,永远是这样,身上色彩缤纷绚烂,像颜料盒炸开飞溅在他身上,勾着他视线,多年以来,见不到面的这些日子里,及川总是在梦里见到他。
他在梦里更加爱他。
“我想画你。”影山说。
及川爱拍照。他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定格自己的存在,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一股意识体,而是切切实实,真真正正站在地面上的。
影山总是特殊的,他的一切在他这里都是特殊的。及川肆无忌惮和所有人亲密贴近,但唯独影山,他总是抓住他不让他离开,又轻轻推开,避免离他太近。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又远离了幸福。
初次见面,影山同他擦身而过去换水,他让开被遮挡的一方画布。及川好奇地走上前去看。那笔触凌乱,外形也松散,虽能看得出确有天分,但终究还只是国一的孩子,基础不甚稳固。
及川一眼就认出来,那画中没有五官的人是自己。
画布上花团锦簇,围绕着这个少年。及川看得愣了。
影山提水回来,看见及川正正站在夕阳的光晖里,脸侧渲染出夺目的金光。他的视线很轻柔地落在了自己的画上。
那是他闲来无事发呆所画,曾经出现在他梦里的人。他没有脸,只有拔条的身躯和一头蓬松的栗色头发。
爱笑,影山记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及川站在那里,就是另一副已经完成的画作。影山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又很快放下。
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开口。
“及川学长。”
那声音轻轻地,慢慢地落进及川的耳朵里,遥远地像天外的回音。
“你站在这里真好看,可以做我的模特么?”
倘若及川也是学习艺术的学生,或者不用,他爱好在此也算数,他就会明白一个所有人都秘藏不宣之于口的一个共识——艺术家都爱他们的缪斯。
他始终心惊胆战,在面对影山的时候。
他好爱他的专业,他沉浸在其中的时候,可以几天几夜都联系不上人,及川抱着手机气恼过多次。
不会给你画的。他想。
你就这样一根心吊在我这里,如果断掉了,我们的联系也断掉了。
及川这样怜悯地想着。飞雄,我好爱你,我想让你一直,一直地跟着我,追着我。
我不期待你来爱我。或许等到你爱我的那一日,我的感情早就被罗马的风吹了个干净。
罗马天气不好。
“及川学长!”影山猛地推开旅馆房间的门,他的面孔都被怀中大大的花束遮挡。
“正想找你呢……”及川揉揉眼睛,“我就眯了一小会儿,醒来你人就不见了。去哪里了?怎么没和我说一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影山抱着的花上,短暂地停留几秒。
“买花去了?”
影山点头,带着露水的花被他向前举着递送给及川。“送给你,学长。”他的脸上挂着清澈而明朗的笑容,他的眼睛美丽,像爱琴海的粼粼水光。
及川接过来,笑了。
“飞雄。”他温和地开口,“怎么想着我睡觉的时候去?不怕迷路吗?”
“因为想送你花。”他的模样理直气壮。
“记得我说的是鸢尾哦——”
“当然!”影山大声,“学长说的话我都有好好记住的。”
及川安静地看着他。
“那你记得,我说我喜欢你吗?”怀中花瓣上的露水落进他的领口,沾湿他的面颊。及川看见影山微微张大了嘴,似乎有点惊讶。
“学长很爱开玩笑……”他干巴巴地说。
“这次不是哦。”及川说,他困难地挪出一只手,摸了摸影山的头发,“我真的喜欢你。”
影山愣愣地看着他。
及川上前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鸢尾的花瓣痒痒地触碰影山的脖子,他瑟缩了一下。
庞大的花束被夹在两人中间,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我想问问,你怎么想的呢?”及川侧头。
影山才从这冲击中缓过劲来,他说话结结巴巴,连词不成句。
“我……”他的喉咙像被桎梏住,“……”
“我想画你。”最后他还是这么说。
及川听了这话,微微有点失望。他很快敛去了自己波动的心绪,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说话,“我也更喜欢我们现在的状态。”
倘若及川是艺术系的学生——做和刚刚一样的假设。他设身处地把自己当做影山飞雄,去理解和看待他。
就会知道,这句话,已经是影山所能说出来的最大最缠绵的情话。
邀请自己在意的人来做自己的写生模特,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看上数个小时——在作画过程中,他的每根睫毛,嘴角的弧度,瞳孔的颜色,都被细细镌刻在画纸上。
谁能不说这会是影山飞雄能写出的最浪漫的情书。
及川不懂,他没办法懂。
影山不懂,没人教他懂。
佛罗伦萨的鸢尾花花语是暗中仰慕。
那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从翡冷翠给我带来一束这样的鸢尾。
“当年为什么只去完佛罗伦萨就回来了?”我问影山。
“噢。”他垂着眼睑,“中途彻的导师给他打电话回去改论文,催得紧,没办法。”
“你怎么一会儿喊学长一会儿喊名字的?”
“有时候想到他,心里会觉得很柔软,这种时候脱口而出的就是名字吧。”他揪着我桌子上一根废弃的彩带玩。
“你今年就要毕业了吧?”我伤感地问,“要回日本吗?”
时过境迁,我竟已在罗马扎根数年,现如今影山都要研究生毕业了。
“不回。”他说,“我留在这里——但不一定是罗马,我想去佛罗伦萨,或者都灵。”
他转头冲我俏皮地眨一下眼。“做设计师的工作,在意大利总不会饿死吧?”
呃,是吧。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只是个卖咖啡的。
“我会常常来看你的,劳伦兹。”他说。
那太好了,我欣慰地想。
“你比及川那个混蛋强一百倍。”
“谁?”
我听见门铃响了。从那后面走进来一个人。
影山肉眼可见地全身僵硬,我也很是吃惊。
“看来真不能在背后讨论人。”我喃喃,“说谁谁到。”
“哼。”及川把他的帽子轻巧地甩到桌子上,“你知道就好。”
“我要一杯espresso.[6]”
“转性了?怎么不点拿铁。”
他瞥一眼影山,从背后掏出一朵新鲜的小花来。我定睛一看是一朵小小的鸢尾。
“算你良心没有泯灭知道我喜欢……”我刚要伸手去接,他却躲了一下。
“无尽的思念。”及川开口,没有看影山,却分明是在对他说话。他把花放在柜台上,朝影山的方向推了推。
“它不是只有一个意思。[7]”
“好久不见,飞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