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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第一次见到元稹是在校交响乐团的排练里。
刘禹锡对他这种都读到博士了还要在学校的交响乐团和小朋友们一起排练的做法表示非常不解,但白居易自己解释为他需要小朋友们的新鲜血液才能在万分苦痛的博士生活里透一口气,刘梦得万分不屑,刘梦得嗤之以鼻,刘梦得说你这样像是个吸血鬼。然后他看到他的好朋友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虎牙尖尖对着泪痣,配着白乐天极深的瞳色和过分白皙的皮肤,刘梦得毛骨悚然,刘梦得战战兢兢,刘梦得尖叫一声躲到柳子厚身后并大声谴责,“你去意大利交换了一年,又不是匈牙利,这样装吸血鬼吓人是特别不道德的!”
排练之前的小插曲让白居易心情颇好,何况他虽然还在乐团,但早就已经退出了常规阵容,说是去排练,更像是去忙里偷闲放松的。于是他顺着琴声推开门时还带着笑容,刚好最后一个乐句也结束,钢琴前坐着的年轻人在老旧木门带来的“吱呀”一声轻响中抬头看向他,夕阳披在年轻人的身上,映照出极浅的,近乎于金色的眼瞳。
然后是几秒钟万籁俱寂的沉默,白乐天想,他大概是听到了对方心跳的声音。
韩愈第一个从莫名其妙的安静中回过神来,带着笑意喊他。白居易的注意力还在钢琴前的年轻人身上,他看到对方站起身来,姿势显得很乖巧,但并不拘谨,像是早习惯了这种场面。然后他终于在韩愈喊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回过神来,有过去熟悉的学妹语气娇嗔的招呼,说小元这张脸果然是男女老少通吃啊,白居易这才找回自己身为前辈的面子,故作不悦的接话,才刚说了半句就自己先笑开,“男女也就算了,说谁老呢!”
短暂安静带来的尴尬一扫而空,韩愈拉着他坐在一边,借着乐队排练时的声响给他介绍,说这是去年刚刚招新招来的钢琴,叫元稹,法学院的,只是乐天你去年交换去了,所以才没能认识。白居易点点头,目光四散游离了一会儿,最后又落在钢琴前的身影上。走近了看会发现这个男孩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眉骨锋利,轮廓深邃,看到的第一眼会被这双眼睛吸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的目光也许太过赤裸直接,元稹似有所感的抬头看过来,偷看被发现白居易倒也不尴尬,只是扬起下巴露出一个眼睛弯弯的笑来,然后他看到年轻人抿了抿嘴唇移开视线,耳垂带上一抹颇为明显的红,他就在这抹红色和铜管乐器的巨大声浪里沉沉睡去。
白居易醒来时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只剩元稹自己坐在钢琴前。对方在发现他醒来的瞬间就停止了演奏,白居易试图在脑海中抓住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最后一个乐句,大概是一首萧邦。他这才发觉排练室里没有开灯,元稹是借着窗外的路灯演奏的,——大约是不想打扰他睡觉。这个认知使得素来优哉游哉的白乐天也感到有点局促,一时摸不准是该道谢还是该道歉,毕竟这位帅哥学弟看起来有些拒人千里的沉默寡言。
但元稹先开口了:“白学长,要不要一起吃饭?”
“啊?”白居易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呛死,元稹走过来替他拍拍后背,于是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里咳红了脸胡乱点头,“学校外面有家火锅很好吃,我请客,为了答谢你在这里等我。”然后他看到元稹露出一个称得上狡黠的笑容来:“学长怎么知道我是在等你的?”对方又紧跟着说了下一句,“我确实是在等你的,学长,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我读过你的论文。”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恭维,但白居易立刻苦了脸:“大好的吃火锅的日子,学弟不要提论文啊,会消化不良!”他说得一脸认真,元稹也便乖乖点头:“好啊,那学长也不要叫我学弟了吧,家里人会叫我微之,学长也这样叫我就好了。”元稹的表情称得上无辜又乖巧,这会儿光线暗下来,元稹的瞳色也深了些,像是牛奶巧克力的糖棕色,白乐天像是被这双眼睛蛊惑,下意识的吞咽:“好啊,那微之可以叫我乐天。”元稹便轻轻笑起来,“故不忧的乐天吗?”
的确是故不忧的乐天,这是他的笔名,陆陆续续写过一些历史小说,也做一些文学科普,虽然不是主业,倒也颇有一些人气。于是他点头说是,元稹便露出一个夹杂着了然又惊喜的笑,推着他出门了。
——晚上白乐天把这事和刘禹锡说,刘梦得的痛苦面具仿佛他刚刚养成的大白菜自己长了腿和邻居家的兔子精跑了:“白乐天!你被套路了呀!”白居易笑得眼睛弯弯:“梦得,我知道呀。”刘梦得猛拍大腿,又想起他这个朋友根本是鬼主意一把的切开黑,不由得替这位元姓年轻人捏了一把冷汗,——惹到狐狸精了,小元你未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呀!再后来刘禹锡得知元稹早就猜到白乐天这个笔名,刘梦得:谢邀,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晚上正是火锅店热闹起来的时候,白乐天选了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重庆火锅,还在店外就能闻到呛辣的味道,他们进去时正好还有最后一张空桌,白居易急匆匆的拉着他冲进去坐下,这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微之你不知道这家店有多火,不预约的话要排很久的队,这么看来我今天应该是借了微之的好运气吧,才能抢到最后一张桌子。”
白居易本来有一半以上只是玩笑,却看到元稹愣了愣,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应该是我借了乐天的运气吧,我向来是没有什么好运的,如果今天是我自己来的话,大概率会是需要等位的第一桌。”他语气颇有些失落,并不深,于是白乐天眨了眨眼,颇为豪气的把椰汁插好吸管拍在元稹面前:“没关系,你认识了我嘛,说明你的好运就要开始啦,学长会罩着你的。”小元同学乖乖吸了一口椰汁,清甜的奶香令他忽然放松下来,颇为认可的跟着点头,“是啊,我真幸运。”
元稹从火锅店暖黄的灯光里看过去,白居易穿了一件毛茸茸的卫衣,正认认真真的对着手机点单。于是他颇为心安理得的走了一会儿神,回过神来时白居易正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叫他加菜。于是他看到对方微信进来的新消息,——他不是故意看的谁叫白乐天没有开不显示消息内容的功能,来自梦得:早点回来嘛,我一个人无聊死了我好想你的。元微之缓缓地眨了眨眼,加了一份酥肉和两碗冰粉。
白居易显然不知道这个插曲,准确的说他的白学长从坐在火锅店的这一刻开始整个人就活了过来,话多起来,表情更是生动不少,没安静两分钟又主动跑去调他自称是白氏秘制的火锅蘸料,元稹很不自觉的被对方的快乐情绪感染,从心底到每一处神经末梢都暖和起来,这令他突然听到对方叫自己名字时吓了一跳,油点直直甩在白色内搭上,留下一片看起来就很难清洗的污渍。
白居易也被飞溅的油渍吓了一跳,抓着干净的湿巾坐过来想替他擦拭,表情看起来介于无措和愧疚之间,于是他伸手,抓住了学长正在同污渍战斗的手腕,“不要紧的,乐天,先吃饭吧。”白居易就在这灯光下抬头看他,颇为无辜的上目线,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被锅底辣的红肿的嘴唇。元稹颇为不自在的眨了眨眼,夹了一筷子肥牛卷放进对方的餐盘里,这才成功的把自己的衣服从对方手里解救下来。
“——所以,是萧邦,对吧?”元稹愣了一瞬才想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是他刚刚在排练室弹的最后一首曲子,于是他点头,却并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其实并不知道怎么解释,他选的这首曲子对他来讲颇为私人,从未在人前弹奏过,但他那时候借着路灯看着白居易的睡脸,动作却先于大脑开始演奏。
这意味着什么呢,元大才子还没有细想,他的胃袋被火锅填满,呼吸间有椰奶的甜香,他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围绕在他身边的甜味并不来自他喝的椰树椰汁,而是来自白居易的香水。他对香水并不很有研究,只觉得白居易选了一个颇为合适的味道,配上他的穿着和那张小小的白皙的脸庞,很容易模糊年龄,像是也刚刚二十岁的,和自己一样的小朋友。
白居易见他像是走神,颇为体贴的摆摆手,“微之不方便说就不说嘛,你关着灯弹钢琴给睡着的我听,我已经很感动啦。”这话说的像是体贴,又像是揶揄,法律系专业第一的元大才子本身绝不会对着这种程度的玩笑话张口结舌,但偏偏在看着对方的笑容的时候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感觉有点懊恼,生平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笨嘴拙舌之人,又觉得也许只是对方仗着学长的身份和几岁的年龄差更游刃有余一点。
于是他反客为主:“加个微信嘛,乐天。”对方正忙着吃肉,示意他直接自己动手,于是元稹用对方的脸解了锁,翻出二维码来,发送好友申请:“好啦,等下吃完你通过一下就好了。”白居易甩了一个疑问的眼神过来,大概是想说为什么不直接通过,元稹又笑:“你自己通过,意义不一样嘛。”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还停留在白居易的信息页面,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头像是简笔画的Q版头像,颇为传神,泪痣也点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元稹对食物并没有太多渴求,大半场一直在帮忙涮肉,白居易专心致志的暴风吸入,吃掉最后一口凉粉才终于觉得满意,得意洋洋的问他:“是不是很好吃,我之前和梦得来过,——梦得!我还得给他带份炒饭回去。”元稹颇有点想问问梦得是谁,又觉得是在打探隐私,倒是白居易忽然想起还没介绍过刘梦得其人,自己主动把人物介绍补充完整:“梦得是我的室友,还有柳子厚,我们在校外租了个小屋。一般来讲刘梦得的固定饲养员是子厚的,但今天他要通宵泡实验室,只能我来了。”
室友。元稹缓缓点头,看着白居易结完账走进清凉的晚风里。对方看起来颇招小动物喜欢,短短的二百米路就有一只金毛一只萨摩耶和一只边牧凑过来撒娇求摸,他下意识的拿出手机,在按下拍照键的那一刻白居易正好转过头来,和小狗一起对着他笑。“微之——!”他听到白居易喊他的名字,拖得很长,像是在撒娇:“微之怎么偷拍我?”元稹颇为无辜的眨眨眼睛,“你正在看我呢,怎么能算偷拍?”然后白居易就在这里和他告别,说租住的房子在另一边,和回宿舍的元稹不再同路。
两分钟后好友请求通过的消息亮起,他点开对方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夕阳下的海边风景,个性签名的部分显示着一句像是自诲的话,“遑遑兮欲安往哉”,大约是用来搭配id的“乐天乐天归去来”。
元稹站在人潮中很小声的读了读:“遑遑兮欲安往哉,乐天乐天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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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微之没看到的消息全文:
乐天乐天归去来:我要和帅哥学弟吃火锅去了!!
梦得:早点回来嘛,我一个人无聊死了我好想你的。
乐天乐天归去来:有话直说刘梦得!
梦得:学校旁边那家重庆火锅吗?他家蛋炒饭特别好吃,你约会结束给我带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