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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重拾了年轻时的手艺。
那是平凡的一天,他带着贾碧和法尔科在地里务农,这片土地在长时间的蹂躏后,终于初显生机。艳阳高照,孩子们在地里跑来跑去。
树荫底下围了一窝孩子,贾碧凑过去看,看了两眼就没移开步子。法尔科去找她,极其少见的,竟然也盯着那一小块地方目不转睛。
利威尔只好自己驱着轮椅过去,他拿毛巾擦着手:“喂,在干什么?”
“啊,兵长!”法尔科浑身一激灵,贾碧却浑然不觉。
“这个陀螺真有意思啊……以前也在集市买过这些玩具,不过都是用机器生产的。原来乡下的孩子们用刻刀就能刻出这样的东西,太有趣了!”
利威尔远远的一瞧,原来是两个木陀螺,因为人的巧手,被雕刻成了不同的独特形状,此刻正不断撞击在一起。
“啊……”利威尔说。
“来干活。”
他转头离开。贾碧方才如梦初醒,拉起一直朝她使眼色的法尔科,忙忙地赶上前去。
一天工作结束的时候,利威尔给贾碧和法尔科分别递上了一件东西。
“呜哇,这个——”贾碧睁大了眼睛,而法尔科直盯着那个新玩具瞧,话都说不出一句,“太感谢了,兵长!怎么刻出的这样的陀螺的?真厉害……比那几个孩子玩的还要好呢……是!法尔科,快把你的拿出来,我要和你比比看看谁的陀螺更厉害……!”
“啊……等一下啊,贾碧!”
法尔科被她拽到一边去,下意识望向利威尔离开的方向,利威尔抛下一句“拿着玩吧”,就转身走了。
夕阳西下,法尔科没有看见他搭在轮椅手把上的,按说已经伤残的手指。
利威尔从前在地下街生活的时候,也不是全无一点娱乐。
虽然某种程度上而言,他的生活确实单调。吃饭、睡觉、打杀、打杀、无休止的打杀——他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才能想那些生存之外的东西。
但直到后来,他觉醒了力量,肯尼也离开了他,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眼中所见和别人眼中所见的一些不同。
地下街不是地面世界,在这里活得像人样,需要非比寻常的毅力。利威尔见过许多人——嗜财如命的商贩、吸毒成瘾的居民、还有自己的监护人,偏激疯狂,又实力强大的肯尼。
他能看到这些人眼里的光彩。商贩走私成功,大发横财的时候、毒虫拿着一只针管,拼命往胳膊里注射的时候。他也见过肯尼教训那些和自己有恩怨的人,一下下重击后,血液和脑浆飞溅,而肯尼的狂笑声中,显然是无与伦比的快意。
他沉默地回避了这些人,拿起新做好的陀螺,塞进那个被吸毒酗酒的双亲卖掉的孩子手里。
孩子呆滞的眼睛同样焕发出了久违的光亮。利威尔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想这类孩子的结局。
和几乎所有玩陀螺的人一样,利威尔第一次见到这样玩具,也是在一个一群孩子聚集的场面。
他们围在一块,唧唧喳喳,为这样并不十分时髦的玩具感到兴奋,这是他们多舛人生中难得的乐趣。
利威尔远远的看了两眼,记住那个东西的形状,回到家中。不一会儿,一个陀螺便在他手中成型。
他知道他手工很好。利威尔吹掉手中的木屑,左右看了一下,为这个成品感到满意。
至少试试看,至少试试。他对自己说,如果你真能因什么东西感受到乐趣,如果你真能有一些有别于生存的体验……
那个陀螺在桌上转了好几圈,倒了下来。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其实利威尔一直没有说话,但沉默这一刻才蔓延开来。
他拿起那个崭新的木陀螺,怀着一种不知如何描述的心情,又把它旋转起来。
这次陀螺甚至比刚才还转的时间长些,但利威尔依然沉默着。
半晌,他抓过这个玩意,放在一边擦的干干净净的架子上。
“算了,小孩子玩具罢了。”
“真的?真的真的?”
篝火边,战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一张脸猛地凑过来——利威尔翻个白眼,强行忍住一掌拍在对方脸上的冲动。
来人依然兴奋,暗红色的马尾晃来晃去,在火光的勾勒下,竟然泛着一点灿金的色泽。
“利威尔,你竟然真的会做陀螺吗?那不是弹弓、木马、还有其他东西,都会做?真是想想就兴奋啊——”
“你是婴幼儿吗?臭四眼。”
“才不是,怀有好奇心是研究者的基本素质吧。”
“我看不出来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哈哈。”
韩吉笑了笑,继续追问:“是吧?我说的那些,都会做吧?真厉害啊——之前做的陀螺呢?有带着吗?快给我看看。”
“确实是都会做。”利威尔看了一眼她瞬间闪亮起来的眼镜片,故意把接下来的话放慢,“不过,已经全部丢进粪坑里了。”
“啊?为什么——”
“不想留给成年还玩陀螺的怪胎。”
“好过分啊。是全都给孩子们了吧。”
利威尔拿红茶的手一顿。韩吉偏过头,火光把她的脸颊也映的微亮。
“果然。”她咧嘴一笑,“很温柔嘛,利威尔——唔唔唔唔唔——”
“闭嘴。”
利威尔把手收回来,又拿过一杯红茶,递给手指个不停的韩吉,后者如蒙大赦般猛灌了好几口,把嘴里的面包全都咽了下去。
“活过来了——”她望着天上的星星,“我说,利威尔。”
“嗯?”
“有时候也不用太强迫自己哟,什么小孩子大人的,分的那么清会很累的。”
“我知道。”
韩吉把头转回来,看向利威尔,后者神情淡淡,眉眼在阴影中依然精致秀丽。
她忽然感到奇怪,这从哪个角度看不都是个孩子吗?为什么一个孩子,却这么喜欢老神在在的充大人呢?
“我和你不一样,感受不到一些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他看着那堆冒着火星的木头,“保留你的感受力,韩吉。”
让我看到发自内心的欣喜,让我看到世界不同的模样。
“哈……”
韩吉呆了一会儿,看上去有点沉浸在心目中的小孩子突然变成大人的转换中,利威尔已经转身走了,“今天你们班打扫。”
“喂喂,等一下啊,利威尔!”
利威尔没有停步,但也没有加速,这点距离韩吉三步两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莫布里特,先麻烦你们了,我等会儿来!”
她朝身后喊了一句,又笑嘻嘻地凑近利威尔,“我知道啦。那么,什么时候刻一个陀螺给我——”
“用一包红茶来换。”
“哎,怎么这样——”
两个星期过后,韩吉收到了利威尔送的第一个陀螺。
她那天破天荒的没做研究,拉着利威尔斗陀螺斗了一个下午,不时发出欢呼和遗憾的叹气声。
她没有问利威尔,对方明明对这样玩具不感兴趣,为什么还是做了两个,利威尔也没有解释。只是在一天过后,收下了韩吉让妮法送来的一袋红茶。
跟年少时一样,利威尔真的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像孩子的人,因为某样与名利无关的发明与发现,双眼焕发出光彩的那一刻。
那双红棕色的眼睛至死都没有熄灭,只是无法睁开了。
利威尔在和韩吉背身而行的时候,感受到了久违的一种感觉。
后来他在韩吉的遗物堆里翻找出那只陀螺,才明白那是什么:是一种不信邪。他这一生都在和这种感觉作斗争,但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才知道如何描述它。
世间的一切,都像他第二次转动陀螺的那一刻——结局已经注定,他甚至已经飞快地咽下了这颗絮果,但他不信。他不信自己因为长时间的磨难,已经自发地失去了情感与希望,只为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他不信造就这个虚无可笑的结局的不只是吉克,还有许多他无法理解、无法阻挡的东西。他不信韩吉会走,他不信韩吉说“利威尔,让我去吧”,他不信韩吉真的离开了。
但事实是,他都接受。他接受自己是现在的模样,接受这个无稽的结局,接受韩吉一去不回。
他想起曾经和韩吉说过的话,说自己这样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事实上他到现在也不曾明白。他唯一明白是的当下该如何选择,就是接受,不断的接受——这样的接受甚至保全了一些东西。轻的譬如他自己的生命,重的譬如韩吉和他的尊严。
利威尔直到后来,才慢慢地明白,抑或着说慢慢地接受,韩吉当真无法活下去。他和韩吉不一样。他没有在地下街死去,还觉醒了能力,就注定无法再在任何一个地方死去,而韩吉——生存从来都不是韩吉的终极目标。他试着留下过韩吉这样的人,这是他在白夜一念之差,便选择了并不那么“正确”的阿尔敏的原因,但毋论阿尔敏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韩吉都绝对是那样的人——正是因为韩吉是那样的人,所以她在这个令人灰心绝望的世界没法活下去。
如此荒谬,又如此合情。
利威尔想起告别的一幕,有些嘲讽的意识到,在那个浑身麻木的时刻,他竟然真的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没有尝试去留下韩吉,因为他无法留下韩吉,他无法留下一个求知欲大于求生欲的人。如果他真的开口挽留,只会是一种枉然,是对韩吉和他自己尊严的亵渎。他甚至庆幸自己说的是——虽然他一向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感冒,但他那时一片混沌的头脑也想不出其他的话语——献出心脏吧。为了你的理想,为了你这个人。
保留你作为人的一切吧,韩吉。
利威尔驱动着轮椅,来到一颗树底下。他在那时甚至没有想起韩吉那句“我们两个人就在这里生活吧”,他不后悔当时没有同意,或者他会逼自己不后悔当时没有同意。他永远是能活下去的那个,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不过这样的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吧,他想。坐在树下休憩的同时,拿毛巾擦着自己的手——断了几根手指后,他的手已经不太灵光了,方才的手工虽然依旧做的很好,但还是划伤了自己两下,鲜血从口子里涌出。
这个时候他才能意识到,他仍是血肉之躯。
利威尔平静地擦着手,一块叶片落在他的前襟上,远处的贾碧和法尔科蹲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他想起和韩吉的最后一面——非物理形态的那次。物理形态的那次他反而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印象,因为他从未回头看过。他想起人群里韩吉那张忧虑关怀,放心不下的脸。当时他眼眶一热,一行眼泪不问因由地就落了下来,实际如果他还能留下一句话,他会想说你想太多了吧,韩吉。又犯了犹豫不决的毛病了,我可不是什么孱弱到时时需要人关照的人。
但他没能说出口,这世间很多东西都不如他所想。利威尔抬头望向天空,天气清朗,眼中所见和战争时代相比,如玉亦如歌。
他相信,这样的景色,有一个人已经从厚厚的眼镜片底下、从尸山血河中、从一切让人绝望到麻木的事物中早早看到了。
“就继续看着吧,”他嘴唇轻动,“韩吉。”
一阵风起,树叶沙沙响动,像是回音,又像是有满怀希望的千言万语,要对他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