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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巴达老宅建在采光良好的缓坡上,离人世很远,远到可以任由但丁在广阔无垠的草坪上放声呼叫。每天早上一次,“维——吉——尔——快过来看我发现了什么!”,并一直重复到维吉尔宁愿搭理他为止。时常地,他看见妈妈站在花园旁替灌木修形,不时向他与弟弟混在一块的背影投来微笑。就算是为了妈妈,他想,他也要多容忍这个混蛋一些。
十二点过八分,他动了动身子,察觉到“午餐铃”还没响起。按往常习惯,但丁会一脚踹开房门,并大声宣布午餐时间已经来临——维吉尔,维吉尔!你还在赖床吗?我要告诉妈咪!然后再一溜烟地跑走,藏在门缝或矮桌下拽倒匆匆跑出门解释的维吉尔。接着他们打一架,躲到妈妈听不见的地方,直到双方都头破血流,在喧嚷中胡乱擦掉额角鼻尖上的痕迹。妈妈绝对会生气的,维吉尔总结道。但丁将双手悬空枕在身后,满不在乎地开始吹口哨,引起一阵林间的沙沙晃动。
总之,这种情况今天没有发生。他将书合拢,往屋外走去。
“维吉,”小他几分钟的弟弟坐在餐桌上,左手持叉,右手持刀,神情带有古怪的异常。他半晌才憋出来这么两句问候:“……你出来了。”
但丁随即将头扭回去,遮掩他找不到话题的尴尬事实,改而窘迫地盯着盘子里的生菜和煎培根。维吉尔双手插在胸前,没有动弹。三,二,一,弟弟如他预料的那样又将视线转过来,古怪之态更甚。“……维吉!”他左右晃动着。“你不来吃饭吗?”
“妈妈呢?”维吉尔决定先避开这个话题。
“妈妈还在院子里剪玫瑰。她马上就来……让我们先吃。”
维吉尔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走到但丁身旁,拉开凳子,坐在往常坐习惯了的位置上。但丁不自在地挪着腿,骨骼蹦紧,神态与姿势都与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一模一样。
今天午餐是生菜配煎培根。在往常,但丁会将生菜一片一片次第塞进他盘子里,发起一场“在妈妈注意到前尽可能减少盘内生菜数量”的比赛。维吉尔从来不会畏战。一般来说,这种幼稚无聊的比赛在被妈妈发现前都会是他赢,然后但丁就大声叫着再比一轮。事情总是会演变成打斗。他接过但丁抛来的木剑,追过去,留给妈妈两个令人忧心的背影。不是说好了,打出血就不打了吗?是但丁先动手的,他想这么说。但丁比他更快一步。妈妈,是维吉尔先动手的!后来他察觉到但丁在故意输给他,因为这样就能得到一场酣战。够了,维吉尔冰冷地说,我才懒得陪你玩——别来烦我。
维吉!——我说了别来烦我。
他叉起一片卷好的培根送入嘴中。但丁干巴巴地咽着生菜,就像没有味觉。妈妈的回来并未使事情发生转机。她轻轻蹙起眉,用温柔的声音问道:“但丁,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没有。”但丁躲闪着回答。维吉尔将空盘端进厨房,头也不回地走回卧室。他听见妈妈还在询问但丁。我没有病,但丁重复道,我只是有点累了。……妈妈。
多么生疏的称呼,维吉尔在心里默念道。妈妈。
“维吉!”但丁一把推开房门。相较于先前他用力过猛导致木门脱落,并惊跑窗外一大窝拥有五颜六色羽毛的小鸟这一光荣履历而言,此时他的力度可以说是绵力薄材。
四五天下来,他确信弟弟发生了什么改变。令人欣慰的是,比起先前让他烦不胜烦的那一个,现在但丁显得乖顺许多。恼人的弟弟不再缠着他要打架,也不总是在他看书时扑过来了。维吉尔坐在树上,用手指抚摸夹在书页里的蓝色雏菊,半晌才想道:这应该叫“更听话了”。
真难得,他一向是被夸听话的孩子。
“维吉,我看见河的另一头有一群羊。真的。”但丁兴致勃勃地说道,语气在兴奋中夹杂了几抹紧张,维吉尔并不太能理解缘由。他按习惯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不动。
“那是别人家的。妈妈说过,我们不能碰,忘记了吗?”
“可那里没有牧羊人,也没有牧羊犬。我观察过了。”但丁两手一伸。“走吧,维吉,有几只小羊真的很可爱的。”
“再可爱的东西和你一起去看也会变得索然无味,但丁。”
这句话的震慑力在印象中无限趋近为零。介于但丁总是在他的底线上躁动,维吉尔曾在自己被烦得忍无可忍、脑中只剩将其生吞活剥这一个念头时,口舌清晰、一字一顿地将这句话审判给但丁过,并期望愚蠢的胞弟能理解他想独处的心理。为防杀伤力不够大,他还在后面补了一句“我迟早把你捅个对穿”。但丁未加理会,甚至没有故作伤心的假动作。他重新粘上来,活像一只被惯坏的狗。我讨厌狗,维吉尔想,我最讨厌的就是但丁这一品种的狗。
“好吧,我想……那就这样吧。”但丁说。他的热情像倾泻在冰川上,凝结成下坠的冰雕。“那我就一个人去看吧。”
关门声比开门声小两百分贝。维吉尔半眯起眼,门齿咬住下唇的肉。这很反常,他想。
没过几分钟,他将书放回木架,打开门追了出去。
日光在溪流里跃动,遮住水中潜游的鱼。
但丁,但丁。维吉尔喊道。他抬起一只手遮在双眼前方。太阳太强烈,反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天这么热,哪来的羊?
他沿着但丁描述的河流一路向上,烦躁愈积愈多。先前但丁也以去看各种事物为由将他拽出门过,无非是些小狗小猫和牧场畜种,有时还会趁夜翻进马厩,骑在夏尔马宽厚结实的脊背上模仿中世纪人类骑士对决。面对提案,他每次都会以否定答案打头。我才不去;或者,我今天有事要做。但丁扑上来,连拖带爬地和他一起滚出房子。去吧,维吉!你明明就很想去。维吉尔会踹他一脚,接着他们在吵声中踏上前往目的地的草路。从来没任何一次但丁跳出了这个框架,于是他也像演戏般按部就班地重复,还有些言难启齿地乐在其中。直到方才——但丁真的就像受了伤般转身跑了,身影消失在正午炽热的光线里。这是某种恶作剧吗?又或者只是想看他狼狈难堪的愚蠢模样?
他的思绪被一阵嘈杂打断了。维吉尔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是一群动物。它们三五成群地环绕在一起,用咩咩声低语交谈。
是一群羊。
但丁会在那里吗?
他紧赶两步,追向听见羊叫的山坡。山毛榉坐落在半坡上,地面被欧洲蕨和蓝风铃草覆盖,火烧草恹恹下垂,沿石块一圈现出向上卷曲、已经被炽光烤焦的土层边缘。天气又热又闷,求不到一丝风,树冠安静得就像被世界遗忘。
十来只羊散落在不远处,白绒毛让维吉尔的眼睛更痛了。他忍着怒火四下张望,喊道:
但丁!
你要的羊不就在这里吗?人又跑到哪里去了,但丁?!
维吉尔直到深夜才回来。妈妈站在房屋门口,焦急地望向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角落。但丁跟在妈妈后面,低着头,神情躲藏在阴影之后。
他卷着一身羊毛和杂草走近家门,向妈妈道歉,并走去洗澡。期间他听见浴室外有谁一直在来回踱步。蠢货,蠢货,蠢货。蠢货!维吉尔没忍住,向但丁怒斥出声。但丁吓了一跳。他渐渐走近,双手搭在浴室门旁。维吉,但丁闷闷地说,对不起。……真的。
维吉尔愣了一会,怒火像退潮般消散了。
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尽可能盖住自己的声音。
“……算了。”
维吉,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有谁在说话。维吉,维吉。维吉……
干什么,吵不吵?
维吉,对不起……
维吉尔勉强将双眼睁开一条缝。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缓慢而又炽热的吐息轻轻扫过面颊。但丁,又是但丁,他烦躁地想,侧过去翻了个身。
维吉。但丁说。
他将下唇咬了又咬。
怎么了?
维吉,我想和你一起睡。我怕黑。
……
够了!维吉尔愤愤不平地想。今天急匆匆追出去的是他,找不到人的是他,回来被妈妈责怪的也是他。但丁真是无聊透顶,够了!
维吉,不行吗?
……
他扯着被子的手松了松。随便你,维吉尔说。
但丁小心翼翼地钻进来,额头靠在他的肩胛骨上。维吉。他又叽叽歪歪了一句什么,维吉尔没有听清。他困得只想闭眼享受安宁。
维吉,维吉,维吉……
真该死,他要一直吵到天亮吗?
维吉。但丁忽然深吸一口气,然后抱住他,力度就像一辈子都不愿再松手一样大。维吉尔轻啧一声,想反身将祸害踹下去。然而但丁没再做出什么其他举动。他靠着维吉尔的后颈,一起一伏的呼吸声十分均匀。维吉尔顿在原地,不想承认他有点不知所措。
或许但丁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