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维吉尔死了,这次是真的。他亲手杀了他。V亲口向他确认道:不会有其他可能了。Urizen已死,我只能坐在这静静等待魔力耗完。它的力量超乎我们的想象,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回归自身。这是最好结局。
但丁嗯了一声,仍抱着阎魔刀坐在地上没动。这是维吉尔唯一留给他的东西。Urizen死后,它的躯体寸寸开裂,化为灰烬散去,最后只剩那把阎魔刀。
我会找个地方,像Urizen那样离去,V说。再见了,但丁。
嗯。他回答。……再见。
他的世界回归寂静。这种静默很早之前就消失了,至少理应如此。那曾是十余年的创伤。他以为伤口早已愈合,长出新皮,刀划过的疼痛像露珠一样蒸发,直到未来某天再也无法从一连串走马灯似的回忆中提炼而出。本应如此,但丁想,将阎魔刀抱得更紧了些。
或许他应该把V抓回来。是的,要找到V应该不难,V混迹在巷子和旧城区,一手执杖,一手捧书,穿搭极具标志性。那是维吉尔最后残留在世界上的碎片。或其他什么的吧,他不知道,阎魔刀又没把他的人性与恶魔分离过。但只要他想的话。
V不是维吉尔,良知对他簌簌低语。停下你那邪恶的想法。
日子变得像以往一样难熬。维吉尔重新缠上他,在酣梦正甜时出现,并藏匿在镜子的另一端。但丁挥拳前顿了两秒。这镜子很贵的,他想。然后他用力挥出去,将镜子砸得四分五裂。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沉浸在没有水电的事务所里,用时间舔舐Urizen带来过伤口的部位,嗅闻阎魔刀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恶魔气息,活像被世界抛弃。忽然一个瞬间,但丁想道:他得把V找回来。他管不上V到底是谁、这么做又是否合乎伦理道德——总之,他要把V找回来。说做就做,他立即提上魔剑出门,在城郊附近开启地毯式搜寻,俾夜作昼,不眠不休。——尼禄,嗨,嗨,是我。你最近有见到V吗?没有?这——样啊,好,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了,回见。电话挂断。但丁将臼齿磨出一阵吱嘎噪音。他把电话筒塞回亭内,往外走出几步,忽然掏出双枪,冲着行将就木的老旧电话亭疯狂扫射。暴行并未填补他心中的空白。他又在城内逛了几圈,直到满月降临,熏风带来一丝Qliphoth树根的气息。好吧,他没得挑,但丁想。不带任何犹豫地,他像饿极的狼般冲向气味发源地,在下水道找到残余的几块根瘤。拔剑而出时他犹豫了。
要是他能再强一点。要是他能压制住Urizen。
一片红影过后,根瘤应声破裂,成为散入历史的余烬。但丁站了很久。他抽动鼻翼,意识到红墓市还有许多幸存的Qliphoth根部,像断网一样埋在地下。此后他久违地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找树根,沉默,砍。时间就是这样过去的。可能是几周,或许是几个月吧,说是几年他也不会怀疑。总之,但丁在圣诞来临前结束了关于Qliphoth遗留物的善后工作,回到DMC事务所楼前。
今年圣诞他不打算买圣诞树。虫子会在树皮内部安家,鸟也喜欢在树冠顶上下蛋,节庆过后护理工作将会成为头号难题。况且他并没那么多积蓄能挥霍。
但他有钱买酒。想想有什么酒既便宜又醉人,那会成为他又一次孤独年末的最后慰藉;前提是他得想办法逃过帕蒂这一关。但丁抬手揉弄眼角,将血迹抹出一大道长痕。事务所近在眼前。甜蜜的家,他想着,轻轻一推木门,在幻想中重温轮轴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响。连这噪音都显得格外温柔。
只是门没锁。
它打开了,白炽灯晃得但丁眼睛疼。破酒瓶、血迹和镜子碎片无影无踪。维吉尔坐在沙发上,正专心致志地看一本厚皮精装书——诗集,短篇,散文,文学大作,无非就是这些。他以前的空余时间也属于这类书。但丁抢过来,翻动两页,上面的每个单词他都认识,组起来却一句话都看不懂。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维吉尔理应已经死了。他是死斗的见证者与胜者。Urizen倒在地上,巨眼大睁,凝视半空。
他惊呆了。
……已经枯萎的枝条会再度萌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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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魔刀很少出错,因而这种时空错位的经历很少见。准确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撞上这种情况;所以他不知道要如何处理似乎也是名正言顺的。DMC事务所还是记忆中的布局,只是多了四散的垃圾和残骸,使它看上去又显得有些陌生。维吉尔踏过废墟,出声呼喊但丁的名字。无人应答。他打开事务所内最后一扇门,用实际行动确认但丁并不在这。真奇怪,他想。
他抽出阎魔刀,尝试再一次划开时空。自然,这尝试失败了——空气依然是空气,在面前静默地流动着,而世界纹丝不动。
维吉尔认命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第一只空酒瓶。
五六个小时过后,事务所基本回归正常。他愚蠢的弟弟大概又忘记交水电费了——或者懒得交,谁知道呢。维吉尔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摸黑做完家政保姆的工作,随后坐在招待处思考有什么来钱快的活。他身上没有现金,这真是太理所当然了。
最终他十分冷酷地决定去打劫。
——他光顾了鲍比的酒吧,在灯红酒绿中穿过破旧桌台与空酒瓶塔,抵达他过去常坐的位置。雇佣兵们偏眼看他。
“我需要一份委托,越快越好。”维吉尔对中间人说。
“噢——”中间人拉长尾音。“你需要一份委托。但派对快结束了,伙计,你愿意替我们续个费,好让我记起还有哪些任务没被领走吗?”
“……成交。”
他迟早把这些恼人的中间人大卸八块。
任务目标出没于墓地。他没什么意外地将对方解决,领到一份尚且够他付水电并用余款请来修理师傅的薪水。DMC事务所焕然一新。维吉尔用湿巾抹掉细汗,坐在干净整洁的沙发上。
还是少了什么,他想。……但丁去哪了?
木架上堆满空披萨盒,冰箱里全是啤酒和乱七八糟的过期食品。他额外多接了几份委托,让事务所勉强有了家的气味。然后他抱着新买的书,重新思考但丁去向。
阎魔刀将他带来的这个……节点,有些异常。他从不知道自己恼人的弟弟还会喝酒。拜半魔人体质所赐,但丁没得胃穿孔,但如此过度地摄入酒精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异常。另外,以往无论在外出了什么事,但丁都不会将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超过半个月。要是抽不出空,他会选择用书信传达消息。有一天尼禄告诉他科技带来了手机。嘿,维吉!但丁兴致冲冲地说,有了这个,我就可以和你24小时联系了!维吉尔点点头,懒得发声。但丁低头摆弄一阵薄铁盒,然后挤到他身旁,另一只手高高举着。看这里,他说,3,2,1,咔!一张照片定格在数据网络中。
人类的科技真神奇啊,但丁最后感叹。
维吉尔“啧”了一声,把书放下,走进距离最近的手机专卖店。五花八门的款式让他眼花缭乱。我只需要一个能联系到人的……手机,他艰难地拼出那个单词。柜员将他拉到店铺正中央,价目表上的0几乎冲破展柜。等我一会,维吉尔说。第二天他将一袋纸钞摔在收银台上。
他想到自己应该联系尼禄,问问这块铁盒是怎么运作的,但他停顿在电话机前。他不记得尼禄的电话号码。真该死,差点忘了尼禄打搬出去后不到两天就融化在人流里,偶尔寄来几封信件,从来只有他联系但丁和自己,而没有自己联系他。事实上,但丁应该知道尼禄的号码。他们经常隔着电话线交谈。或者说尼禄根本没藏匿过他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刻意躲着但丁和自己——维吉尔只是从没记住过那些数字串。他连但丁的都没记住,所以这也算不得奇怪了。
维吉尔打开通讯录,里面空无一物。
该死的,但丁。他猛然起身,抓住阎魔刀,朝屋外渐渐下垂的黄昏大踏步走去。
哪里都没有。他妥协了。事务所还是出门前的模样,假如他选择忽略潜滋暗长的灰的话。维吉尔花了些时间做清洁。弄完这些,他坐回沙发,决定接受现实——直到阎魔刀恢复正常,带他回正常的节点去。
天知道但丁会惹出什么事。等他回去了,那个蠢货肯定会捏着嗓子尖叫“我早让你少划时空,迟早会出意外的!”。他抽动嘴角,发现自己有些想念这些画面。
距他来到这个节点已经过去多久?……那可真是太久了。维吉尔闭上眼,陷入浅眠。可能有几周,或许是几个月吧,说是几年他也不会怀疑。总之,他就一直待在DMC事务所,偶尔去酒吧接委托以支撑日常开支所需。
某个宁静的下午,维吉尔摊开书,准备在日落前读完它。这时事务所的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被“咔哒”一声推开,血腥气扑面而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他在梦中也能认出的那股毋庸置疑的强大魔力。
维吉尔抬起头。但丁站在门口,单手攥着魔剑,正一脸惊愕地看向他。
“维吉……尔?”
“……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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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六个字母长着倒刺,将他的舌头轮番扎穿。他知道有一本书叫《洛丽塔》,开头就是这么写的:洛——丽——塔,舌尖得由上颚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他有点想编一个他哥哥专属的版本。所以他拼出声了,音调拉长,门齿轻触下唇,作前半个音节时口型就像对着空气微笑,神志也随酒精逐渐上脑而变得愈发模糊朦胧。维——吉……
那后半个音节怎么拼来着?
哐当,但丁摔倒在黑暗中,头磕上桌角,一道可能存在的血痕从伤口流下。他竟然把维吉尔的拼法给忘了。这让他觉得奇怪、陌生,当然也很惶恐:无法从肉体上战胜他的酒精已经将策略改为在精神上与他决一死战。也许以后,劣质酒精还会剥夺他的紧张、孤独、怨恨、幻想……最后是记忆。他会连自己是谁都忘掉,只剩将下一瓶酒起开并灌进喉道解痛的原始冲动。
如果你要的话,就夺走你能夺走的一切吧。但丁捂住额头。他胡乱伸手,抓住一瓶半空的杜松子酒,接着像吃特效药般疯狂地将其咽下。只要把他的名字还给我。是的,谢谢你,我记得他叫……
维吉尔跟着站起来。他的大脑一片浆糊,让神经系统不堪重负,忽视掉对方抛来的所有问题,仿佛过量酒精还在血管内狂奔乱涌。一股向上翻涌的情绪几乎冲垮他。但丁不知道要先做哪个:撕碎他、咬断他、吃掉他,用锁链像狗一样拴住他——还是贴近他,亲吻他,以他们先前常用的姿势去拥抱他。选择太多了,容易让人眼花缭乱,于是但丁决定先做他最想做的那个。站距很近,他习惯性拔出黑檀木,做出射击姿势后才遽然反应过来并将其换成白象牙。
维吉尔反应不比他慢。一记飞踢扫在他的腰上,险些让他把才咽进去的红魔魂石和恶魔肉吐出来。多熟悉的力道啊,但丁想,这就是维吉尔没错。他踉跄几步,然后冲回去,将维吉尔死死压在地上,后脑磕出沉闷的咚声。白象牙在争斗中落回地上。但……丁……维吉尔用唇语说。从掌心的反馈来看,维吉尔其实发出声音了。他的声带在颤抖,就像他本人因窒息而胡乱挣扎一样。活的,但丁想,这是活着的维吉尔。可是为什么呢?
他松开手,让空气涌回维吉尔的呼吸道。对方捂着脸咳嗽,双颊因缺氧而发红,甚至被掐出了生理盐水。水珠挂在他哥哥的眼睑下方。但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抹掉水珠,留下一道并不明显的泪痕。但丁,维吉尔开口道,……放开我。
这句话挑动了他脆弱的神经。放开我,维吉尔冷冰冰地说,面朝天空坠入魔界,再见面时已经成为包裹在黑色盔甲里的魔鬼。但丁用体重桎梏住维吉尔,力道大得足以震碎骨骼。不放,他听见自己说,想都别想。
……但丁!他哥哥生气了,膝盖用力踹向腹部。但丁幻觉他的胃因此而错位变形。嘿,甚至还可能被震破了呢。那没什么——那只会让他兴奋。维吉尔是真实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但丁兴奋。他知道维吉尔自幼年时期起就擅长用暴力解决问题,好在但丁同样喜欢血。他撕开维吉尔的衣领,抓起白象牙,将枪口抵在对方锁骨处。维吉,维吉,你还认识这把枪,对不对?你知道接下来我要对你做什么吗?
疯子,维吉尔怒气冲冲地吼着。从我身上滚下去。
但丁扣动扳机。他的哥哥从喉咙里呛出一声惨叫,面孔因疼痛而扭曲了。多骂我几句吧。但丁喃喃,低头舔去从维吉尔动脉喷涌而出的血液,并满足于它们的温热。在魔力作用下,伤口迅速复原,连一道弹孔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他惋惜地抚摸新皮,问道:这种程度的确杀不死你,哥哥。也就是说,我可以用更过激点的方式对待你,是吗?
维吉尔不说话了,只用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予以回视,明显感觉到对方的防御开始松动,距全盘瓦解只差一声示好。但丁只能凭经验推测他现在的表情。介于他的四肢又辣又烫,还饿得想从维吉尔身上撕条肉下来充饥,那可能并不是什么太温和的对望;但他的心脏冷得要命,就像阴雨连绵的四月,雨丝卡在瓣膜缝里,冻成捏一把就能化出水来的碎冰。
维吉尔,他好像这么说了,并抓住对方有些僵硬的手。从小到大他都是更会撒娇的那个。比如,哥哥警告道:母亲刚修正完的草坪被你弄得一团糟,你会被骂的。但丁吐出舌头,从地上掐断一朵白雏菊的茎,把它作为向伊娃谢罪的礼物。伊娃果然原谅了他。然后他在维吉尔难以置信的表情中挤鬼脸,倒在妈妈怀里,草叶在伊娃衣服的各个角落里安窝。
他现在四十多岁,没理由做得比那时还差,于是他挤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问道:维吉,你是真实的吗?我让你讨厌我了吗?
如他所料,他冰冷又容易心软的哥哥咬住下唇,视线往左侧挪动,拒绝同自己四目相接。但丁得一分,他自鸣得意道,压制维吉尔的力度松懈分毫。
然后下腹忽然传来一阵猛烈至极的剧痛。
他没有防备,喷出一口真心实意的血来,倒地咳嗽不止,只能用余光观察维吉尔的动作——对方翻滚起身,拔剑出鞘,刀刃笔直抵住但丁的胸膛,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欠我一个解释,还有一个惩罚。我给你自己选的机会,维吉尔说。
但丁边咳边笑,伸手握住刃端,血液顺掌纹蜿蜒而下。现在他能确定他哥哥的确是真的了;真真切切,如假包换。看这踢击,他甚至记得但丁胃痛时常捂的位置,并精准打击在几分钟前刚踢过的位置。但丁不信这是临时起意。好在接下来他准备说的话也不能算心血来潮。
……全部都告诉你,维吉。捅穿我,或者剖开我,亲眼确认我的脏器为你而抽搐的模样。只要你不走,我什么都愿意做。
维吉尔收回阎魔刀,狠狠地瞪着他。愚蠢,但丁,愚蠢。抛下这句话,他哥哥转头就走——看上去目的地是二楼卧房。
但丁跟上去,紧紧贴着维吉尔。他有很多话想问。比如——比如,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副很熟悉自然的表情?他一张嘴,就想问维吉尔“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好不吉利,但丁用牙咬住舌尖,硬生生咽回这一串废话。维吉尔肯定会把它们定性为废话。
他用力清嗓,提醒准备打开自己卧房的维吉尔:“哥,这是我的卧室。”
“我知道。”维吉尔扭头,没藏稳脸上的奇怪。“所以呢?”
“哇哦,维吉,你要和我睡一起吗?”但丁靠在门框上,腰侧扭,两腿交叠。“我得提醒你,里面可能不算太好看,嗯……而且洗漱会有点不方便。”
“……”他看见对方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搭在门把上的手泄了劲。“……是有这种可能……”
“什么可能?”但丁没听懂。
维吉尔歪着头,阖上眼思考。“……但丁,你之前对我的记忆是什么样的?”
血。黑骑士在梦中伫立,双眼无神,巨剑插在面前的地板上,血从裂纹处汨汨流出。但丁哑口无声。你是我的噩梦,维吉尔。划掉。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二十多年,维吉尔。划掉。我尝试接受现实,但你总是让我功亏一篑,维吉尔。划掉。他的嗓子着了火,浓烟堵在肺里,使他不得不将它们扯出来。只有这样他才不会窒息。
“我们是兄弟,维吉尔。”但丁选择了更合适的措辞。“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从维吉尔的表情来看他的答案显然是句废话。好吧,他也觉得是。但丁挠掻后脑。“……你指的是,嗯,哪种记忆?”
关于维吉尔的记忆并不多,但丁很清楚这点。他在无数个夜晚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过。幼年时期的记忆寥寥可数,是总体中占比最低的一部分;让他时常惊醒的无非还是那一段坠落。他没有坠下去,但坠落感总在他梦里出现,与每一件毫无关联的小事一起如影随形。那是一道伤疤。有种说法是,随着时间推移,再大再严重的伤口也会被时间掩埋,成为小憩前的素材和笑料。这是纯粹的无稽之谈。年月不间断地冲击伤口,二十余年从中逝去,他的前半生褪色为挂在墙上的纪念张贴画,伤疤却仍然是伤疤。它有了新的面孔、新的伪装,精致得像软皮爆浆果糖一样。但丁信以为真,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我可以睡了吗?
不行,熟悉的声音说。他一闭上眼,那条卓立在深渊一侧的蓝色躯体就会摇摇欲坠,像被虚空拉扯着要掉落。但丁无法发声,不能动弹,只好拼尽全力睁大双眼。他看见暖白色天花板及盘桓其上、年久失修的裂纹群落,从左至右一条条数去,惊诧于它们竟累积得这么久,乃至有了向墙缝王朝发展的文明趋势。明天我得把天花板修好,以免它们真的组出王国。而现在该睡觉了。眼皮刚一阖上,他哥哥的身影就又颤飖起来,作出要下坠的趋势。
但丁长叹一声。
维吉尔大概没漏掉从他脸上逃逸而出的任何异常。他双手抱胸。“你认识尼禄吗?”
“认识。”
“你知道阎魔刀断过一次?”
“知道。”
“母亲的……死,你也明白?”
“……是。”
“一切都确定?”
“确定。”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说完他打开房门。“偏差也许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大。怎么,你不打算进来?”
卧室与他离开前的模样大相径庭,但丁目瞪口呆。维吉尔将阎魔刀放在架子上,紧邻着另一把。“我发现这里还有一把阎魔刀。”他淡淡地说。“坐下,但丁。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商量?”但丁一屁股坐在床上。“哪种商量?”
他看见维吉尔握住另一把刀。那是Urizen的“遗物”,或者是维吉尔的吧,他说不准了:维吉尔就在眼前,把阎魔刀叫做他的遗物也挺奇怪的。
“……这把刀,不属于我。”维吉尔平淡地说。“结束完一次任务后,我用阎魔刀切开时空,准备返回,却意外落入了这个错误的节点。我尝试再次划开时空,但并未取得任何成效。结论就是我被困在这里了。但丁,不仅是这把刀不属于我,这个节点也不属于我。你知道有任何办法能让时空恢复正常吗?”
“为什么?”但丁听见自己发问。斯巴达在上,他的声音像地狱铁一样沉重。“留在这里不好吗,为什么要让时空恢复正常?”
维吉尔转身面对他,眉目间透露出一种严肃。
“你不明白吗?我不属于这里。”
“但是……”
“但丁,你知道修正的方法吗?”
他收拢喉管。“不知道。”
“那就会很难办。我在另一个时空节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且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我们得尽快找个办法解决它。”维吉尔说完,走近但丁,坐在他旁边,收敛方才还紧皱的双眉。“你出门这么久是去干嘛了?一身血腥味。”
他不走了,暂时。这认知让但丁也跟着放松下来。嘿,他那热爱魔界旅游的哥哥暂时不走了——真的。
真的?
“……当然是和恶魔作战啊,老哥。”他状似无意地倒在床上,忽视维吉尔陡然增高的血压。“累死了,不想洗。想先睡一会。”
“起来。被子都被你弄脏了。”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是怎么睡觉的吗?”
他曾像八爪鱼一样黏在维吉尔身上,时常因力道太紧而半夜被维吉尔踹下去。然后他一边大叫一边钻回来。维吉,维吉,冷。维吉尔不耐烦地把被子扯过去。冷就盖上——但是不准爬到我身上来。但丁小声说他自私。不到三十秒,他掀开被子,重新扒住维吉尔,脑袋埋进哥哥的脖颈里。
“记得。你像狗皮膏药一样烦人。”
“好伤人心啊。”但丁高高挑起眉,状似享受。他腰部发力,忽然将两条腿圈在维吉尔身上,借翻滚使力将还在思考如何回去的长兄压进床里,并用吻封住对方的唇。维吉尔没什么抗拒反应。Jackpot,但丁在心里欢呼,舌头进一步探进口腔,缓缓舔舐对方上颚与舌根,再向左右两侧扫去。维吉尔有些缺氧,想推开他。但丁调整姿势,扣住手腕,把维吉尔压得更死了。
“在你那个节点,我经常做这种事吗?”他恋恋不舍地结束湿吻,问道。
维吉尔反问:“在这个节点,我不经常和你做吗?”
“噢,老哥,你根本不愿意见我。”这是实话,童叟无欺。但丁模仿记忆中的姿势把脑袋埋回维吉尔肩颈处。“我出门找了你好久,但你就是不肯出现。”
“……”他甚至能听见维吉尔大脑高速转动的声音。“……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
“谁知道呢,哥哥?恰好我也想问你。”
维吉尔挣扎着想动。但丁从善如流地抬高身位,平躺在一旁,手仍不肯放开。“可能你在这个节点格外容易恼气吧。维吉,另一个节点长什么样?”
“和这个节点没什么区别。依然在DMC事务所里,靠委托过活。你的披萨盒依然堆满了房子,并热衷于买草莓圣代回来。不同点在于你很少喝酒。我注意到你还把镜子打碎了,怎么?你以为镜子后面有什么?”
“你猜是什么……你很狡猾,知道吗,很难想象你居然会回来。我抽屉里至今还放着你在特米尼格顶部割伤过的手套。很痛,真的。”他哀叹一声,刻意用手套作试探,
“……”维吉尔沉默了。但丁扭头看他,发现他脸上并未出现任何自己想看到的神情。恰恰相反——维吉尔像是在尝试理解他的描述,答案却坠入空缺,最后只能一脸费解地问道:
“……特米尼格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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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太一样。但丁立马坐直,握紧盖在维吉尔腕部的手。
“你不知道特米尼格?”他的震撼溢于言表。“那当时、我们……你没有……?”
维吉尔跟着坐直。“什么没有?”
“你不知……你不记得我们在特米尼格打过架,你还坠入魔界了吗?”
他哥哥的表情更魔幻了。“我不记得。我没有单独进入过魔界,也不记得任何关于特米尼格的记载或描述。……节点与节点间还是存在差异吗?但丁,这种差异有多大?”
“那、那……”他的舌头有些打结。“可是你知道妈妈的死。为什么?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维吉尔眯起眼,确认但丁没在故弄玄虚。但丁真心实意地被震撼了。他无法想象他的哥哥竟然不知道特米尼格,也不知道坠入魔界的事。他甚至说自己从未单独进入过魔界。所以关于蒙德斯的那一篓子破事也都不存在了吗?
“……那天晚上,我靠近老宅,听到里面有隐约的哭声。恶魔已经离开。我在外面喊母亲和你的名字,母亲没有回应,只有你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应答。我站在外面等火势变小,然后在衣柜里找到了你。我们一同离开,在不同的镇内辗转,以雇佣兵赏金为生,直到贷款买下DMC事务所,寻找与恶魔有关的线索是主业,其余时间帮忙解决各式各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你愚蠢的鲁莽,你欠蕾蒂的钱至今没能还清。这和你的记忆不够吻合?”
但丁僵在原地,甚至忘记呼吸。
“你找到我了?”
“是。”维吉尔坦白。“为了追寻与父亲有关的讯息,我和你多次进入魔界,察觉到封印松动,最终携手再次封印了蒙德斯。”
“那你还说阎魔刀断过……”
“它的确断过。”声音停顿一会,像是在回忆。“我不知道你以为它是怎么断的。事实是,你这蠢货非要用它当尼禄的幼教器材,然后它就被自尼禄体内爆发而出的汹涌力量折成两半。我用魔力修好了它。”
“那可……”那可太不一样了,但丁忍不住攥紧手指。他有些不敢相信,以上描述像泡沫一样虚幻:他和维吉尔没有失散。阎魔刀断裂只是因为他和尼禄在打闹。
这不公平。
小时候他总是哭,然后母亲就会把东西给他。但丁,别哭了,这是给你的糖。但丁,别哭了,这是给你的剑。但丁,别哭了,这是给你的礼物。他在实践中领会到哭是交易中最立竿见影的一项筹码,尽管后来他又在饥饿与污泥中认识到它必须建立在爱上。不管怎样,在最该哭的那一天,他没有哭,泪腺被恐惧和迷茫烤干。为此他错失了一生中最该把握住的一次机会。
维吉尔,但丁说。
他扑上去,几乎将自己塞进对方的血肉里。他能听见维吉尔的骨骼发出不堪负重的闷响。维吉尔一声不吭,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是了,他哥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他不知道在这个节点“维吉尔”已经死了。而在他身前的这个维吉尔不属于他。凭什么?所有重大改变都起始于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临时起意吗?难道他不值得拥有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吗?
“……维吉尔,”但丁闷闷地说。“我就一个请求。你可以不回去吗?”
在那个情况下,生活美好得像幻梦一样。他承受不住这种对比。他也不会放维吉尔离开。事情可以从折断阎魔刀开始做起——这听起来是个好提议。它断过一次,因而并非坚不可摧,但丁迟早能找出方法。
“你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我迟早要离开。”维吉尔放缓语气。瞧啊,他哥哥又心软了,哪怕从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上什么也探寻不出来。“在那之前,我们可以……”
但丁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对方的话,因为那不重要。他心里只有一句话。无论维吉尔如何想、如何决定,且最终又要做出什么行动,他的态度都只会如二十年前某次惊醒后得出的结论一式一样:
不准离开,想都别想。
夜有些凉。他惊醒了,手向枕边摩挲。维吉尔侧躺在鹅绒被下,双眼轻阖,呼吸均匀,胸腔一起一伏,体表微凉但仍维持在正常温度范畴。但丁模模糊糊地想:他真的还在。不是梦。
阎魔刀摆在架子上。遗物和武器,只凭外表根本看不出差别。但丁轻手轻脚地下床,靠近木架。现在他分不出这两把刀谁属于谁。没关系,他总可以选择全部折断,反正它们的主人也用不上了——他在这里,足够强大,他可以保护维吉尔。他哥哥只用坐在沙发上看书,午后就躺下来小睡,阳光会在他脸上留下美丽的影子。没了阎魔刀,维吉尔哪都去不了。他能很轻易的将红墓市翻过来,抖一抖,然后哥哥就会从犄角旮旯里掉下来。介于维吉尔对那把刀的珍爱溢于言表,他应该会因此而被记恨吧。但如果让仇恨和离别分个胜负?但丁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他握住其中一把,结绳硌在指骨上。要折断这种东西不能靠蛮力。也许单纯用魔力也无法解决问题。有些棘手——他不能闹出太大动静,那会吵醒维吉尔。或者他直接把维吉尔用铁链锁起来。不,那样不行;他不喜欢看到哥哥被外力击破、尊严和骄傲都成为满地碎玻璃渣的模样。可如果不做,他又该怎么办?难道等维吉尔找到离开办法了才后悔吗?这一切都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
“但丁……”身后传来窸窣的布料挤压声。维吉尔用手按住太阳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你待在那里干什么?”
“你那个维度的我是什么样子?”他没有松开手。已经做好与维吉尔打上一场的准备。其余问题可以由时间来商讨,只有阎魔刀不行。它必须断。只有确定维吉尔失去任何凭空消失的能力,但丁才能毫无顾虑地投入睡眠。“嘿,我的意思是,你见过我失控吗?”
“当然。”从声音判断,维吉尔应该起床了。“你表现得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在地上打滚求我不要去接委托。你确定还想听下去吗?”
哇偶,但丁在心里感叹,那可真是非常不像他又很符合他作风的行为。换个时空,他还是会将自己包裹成蠢货,并像其他节点里一样恳求维吉尔。但以什么方式?恳求的对象又是什么呢?但丁将两把阎魔刀都取下,魔力开始涌动。
“……但丁。”维吉尔拔高音量。“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要把你留下来,永远。他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模糊,黑暗褪为交叠的色块。但丁!他哥哥的声音被色块包裹,像钝刀。一道蓝光从他眼前飞闪。他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战斗,在察觉到对方拾起阎魔刀后立即拼尽全力扑过去,控制住维吉尔拿刀的手,熔岩在血管里奔涌。维吉尔的声音染上怒火。但丁,松开!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接着是一记猛踹。老天,那可痛了。他吐出一大口血,脏器火烧般疼痛。抱歉,维吉……他虚弱的声音与动作完全不搭。但丁用尽全身力气,抓牢机会钳住维吉尔的双手,这时迷蒙的双眼才终于恢复工作。
维吉尔被他摁在墙面,阎魔刀脱落,满身伤痕。他忽然感到剧痛钻心,于是看向双臂,再往躯干部缓慢地挪动视线。血在他脚下汇聚。事实是,他比维吉尔伤得严重多了——他身上插满大大小小的幻影剑,无不穿骨而过,就像一排结实的钉子。感谢大脑的旷工,要是神经中枢运转正常,他绝对会率先因无法承受之痛而倒下。如果这种事真发生了,维吉尔会借那个机会逃走吗?不好说,他不算了解维吉尔成年后的性格。但凭感觉他就是认为维吉尔会。曾经他相信维吉尔不会真的反身坠入魔界,结果他跳了。自那之后,但丁认识到一个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永远对未知做好最坏打算。至少在面对维吉尔时,是的。
放开我,维吉尔重复道。这句话很耳熟。几个小时前他刚听过,那时他惊讶于维吉尔的出现,身体比大脑动得更快,就像现在一样。之前维吉尔经常骂他做事不动脑子。他可以证明这是伪命题,独自一人时他的脑子就转得很快,只是不知为何维吉尔的出现总是让它罢工。
但丁看向阎魔刀。哥,我把它折断吧,好不好?……就这一次,你配合一下,行吗?
发什么疯。维吉尔不为所动。
他明明不想伤害对方的。但丁叹息一声,召唤魔剑,将奋力挣扎的维吉尔钉在墙上。一时半会他肯定挣脱不了。原谅我,他不住地喃喃着,弯腰捡起阎魔刀。刀刃映照出他的脸。好红的眼眶啊,但丁愣了一会,目光落回维吉尔脸上。
你想干什么,维吉尔怒吼道。他真的生气了,手指攥在魔剑上,正不断尝试将魔剑推出,尽管掌心已经被刃磨得鲜血淋漓,连带着两条腿也在发抖。现在他看见维吉尔眼里的委屈与不解。但丁猛然扭头,害怕更长时间的对视会让他心软。他飞速取走另一把阎魔刀,跑出房间,脚步声顷刻便消失在过道尽头。
—
魔剑终于从他胸腹部脱落。他一下倒在地上,闭眼驱动魔力,以便伤势能更快恢复。但丁是红着眼离开的,看上去委屈至极。凭什么?他愤恨地咬着牙。一如既往,他又没搞不懂但丁在发哪门子疯,只知道自己快被但丁气疯了。开什么玩笑,折断阎魔刀?他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一起折了?
过了一会,维吉尔试着站立。他踉跄两步,但站稳了,借此可推断得知他的伤也在趋于恢复。或许还要一些时间吧,只不过他等不了。维吉尔临走前带上了魔剑。他拔腿向走廊另一端追去,在心中进行演算。DMC事务所不大,假设但丁不出门,那他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个地方在事务所负一楼,常年被用作储存杂物,因但丁惰于清扫而落满灰尘,里面堆着他们曾用过的各种武器。
沿楼梯向大厅奔去,他能清晰地看见地下室大门掩着,没有一丝光。
“但丁!”
维吉尔握紧魔剑,走进地下室,打开灯。里面没有人,也没有阎魔刀或阎魔刀的碎片。这处几平米大的地方安静得就像停尸间。维吉尔绕地下室边缘转了一周,不时呼喊但丁的名字,没有得到回答。真是理所当然,他咬着牙想,只有这种时候他愚蠢的弟弟才能学会闭嘴。
地下室很小,一眼就能望穿尽头。维吉尔折回一楼搜寻。显然,但丁要么出门,要么就是凭空消失了。他还没有蠢到相信后者的地步。抛下时空异常导致阎魔刀无法开出传送门之外,但丁也压根不清楚怎么使用它。他对待自己的大部分武器m就像对待一坨垃圾,武器会时常损坏也就算不得奇怪了。
寻找未果,维吉尔只好坐回沙发上,点亮灯。阎魔刀没那么容易断,这是唯一能给他些安慰的结论。然而他很快想到但丁具有强大的魔力。上次刀刃断裂是由于尼禄与但丁同时魔力爆发,冲出的振波险些将事务所给拆掉。裂口不算严重,但丁本能在他发现前就修好,只是他正好就在房里看书。噢,老哥,他愚蠢的弟弟用手搔挠后脑,你的刀好像断掉了。嘿,先别生气,我保证三秒钟之内就能复原好吗!?三、二……什么啊,你自己就能修好,那干嘛摆出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很吓人的。
他用手按压太阳穴,渐渐回忆自从遇到本节点但丁以来他所看到的一切不寻常情况。但丁变了。是,他的确常和弟弟打架,反正半魔人的体质能支撑他们不至于杀死彼此;但那个蠢货从来没无缘无故地开过枪,也没表现出任何恋血、恋伤或暴力倾向。维吉尔还记得白象牙抵在锁骨上的感受。子弹撕裂他,疼痛几乎将他溺毙。这是他所熟稔的但丁从未做过的。另外,但丁睡眠质量也惊人的好——哪怕尼禄半夜爬窗台一脚踩空摔下去了他都能睡得安若泰山。让他和尼禄共处一室,维吉尔能做出的最狂野大胆的幻想就是两个人都别死。尼禄真的从窗台摔下去过,一头扎进灌木丛,后半夜才因为无法忍耐饥饿而哭出声来。他闯进卧室,一脚踹醒睡得死沉的但丁,打开窗户,发现他儿子正坐在草丛里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还真心实意地害怕过某天回家发现但丁正抱着尼禄的尸体玩过家家。那么,就凭这样一个雷打不动、电闪不惊的蠢货,他会半夜神游到木架前,手指精确无误地搭上阎魔刀并说出要折断它这种不可理喻的话吗?结合听到他作出“不知道特米尼格”的回答后但丁所露出的表情与神态,有些事的确发生了剧烈变化。维吉尔闭上眼,联想起他初次踏入事务所时见到的一片混乱。只有一个词能概括这种混乱:废墟。狗窝相较于它而言都能算褒义词。空酒瓶,碎酒瓶,喝了一半的酒瓶,液体洒在外面的酒瓶;铺天盖地的披萨盒,墙上挂一排旧弹孔和飞镖;到处都是干涸已久的血迹,部分在水流冲刷下还能变回流体,而部分则连带当初淤积于此的血与其他液体一起凝成块状,只能用刀一点点磨下来扫走。颜料块吧,维吉尔想。倘若丙烯颜料块干到发硬,那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自然也无从得知当初到底发生过什么。他还在厨房找到十数把烂掉的刀,各种形式都有,最多的是大型手术刀,轻轻一碰就能出血。从刀片受损痕迹来看,它们大概和某种硬物亲密接触过多次。维吉尔本以为答案是大型动物的实心重骨,现在他猜测答案是人骨。很合理,半魔人的骨头可以随便切碎,反正魔力会收拾一切烂摊子。他接着想象磨损产生的情况。更具体一些。他仿佛看见但丁背靠橱柜坐在角落里,袖子拉到胳膊肘处,用刀片一次又一次地划伤手臂。回忆。厨房的血块比别处都要多,颜色也偏淡,凝固前应该混入了大量其他液体。什么能充当稀释物?自来水,眼泪。但丁坐在角落里,用刀割开皮肤,露出阴森泛光的长骨,血液与泪水重叠,水从满溢的池里漏出来,形成一条小型瀑布。乓,手术刀用力砍在骨头上,将它切出一个裂口。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裂口就复原了。继续。乓,乓,乓,触目惊心。刀刃在碰撞中崩裂,形成现在他所看见的、刃沿具有参差缺口的残次品。
在暖白色的灯光中,维吉尔艰难地得出了思考结论:但丁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现在他不那么生气了。取而代之地,他想知道但丁为什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阎魔刀不会轻易断裂,除非但丁使用极其强大的魔力;那样的话,要循讯追过去也不算难事。维吉尔闭上眼。他时常抱怨弟弟四十多岁了还是习惯粘在自己身边,近乎形影不离,为此蕾蒂还做过“就像一对连体婴儿”的比喻。十几二十岁时他威胁过但丁:你要是再这样烦人,我就搬出去一个人住。但丁不以为然。老哥,拜托,这又不是什么非得解决的大事,待在一起多好啊——至少你累了还有个人能把你扛到床上去。喂、喂,别打人!维吉尔!
但丁……他从腹部呼出一口气,腰部深陷沙发转角,仰头望向天花板。吊灯撕破事务所内的黑暗,也让他的双眼有些不堪重负。他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但丁跑到哪里去了?还有什么地方是那家伙能待的?如果是魔界的话,他不会用阎魔刀,开不出一条通往地下世界的通道。另外就可能是酒吧。但丁要是遇到不愿分享的烦心事,他就会通过酗酒和看脱衣女郎跳舞来解决问题,然后带着一身香水气回来。有一次维吉尔直白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丁愣了一下,回答:……因为有效?
改了,他命令道。好吧,老哥,你知道这很痛苦。但丁抽着鼻子。他真的改了,事务所不再充斥那股刺鼻熏人的香水味道。
维吉尔给自己留了三秒钟思考。第一,他思考但丁可能去哪个酒吧。第二,他思考待会见到了应该对他说些什么话。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他抓起一把磨损程度较浅的手术刀,站起身,走入黑漆深沉的长夜。
他运气不错,但丁在他来到的第三个酒吧,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把阎魔刀,正同一名以黑布蒙面、作军火商打扮的男人低声交谈。维吉尔从街边捡了一只土黄色斗篷作掩饰。他拉紧兜帽,状似无意地坐在但丁身边,抬手呼叫一杯白开水。魔力作用下,但丁的声音渐渐渗进他的耳道。你直到怎么销毁来自魔界的武器吗?我的意思是,悄无声息的那种。军火商饮下一口液体,可能是伏特加。他的喉道挤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小子,你这愚蠢的问题比你本人流传得更快。你知道吗,要是没有足够强大的魔力,这些武器根本不可能被破坏。
维吉尔曲起两指,以关节敲桌。恕我直言,先生,你对魔界的武器还不够了解。军火商被他勾起兴趣。——那么,你一定很了解这些魔力造物了,是吗?但丁看看他,再看看军火商。他没有表现出来,但维吉尔知道此时他愚蠢的弟弟倍感困惑。维吉尔冷冷地嗤笑一声。他将视线转向但丁。你,你想销毁魔界武器,是吗?跟我来。我知道一种方法。
但丁起身。我们去哪?
外面,找个没人的巷子,我教你。
他几乎是被但丁拽着跑的。但丁用的力气很大,步履匆匆,他只能被迫跟着跑。很快他们就抵达了目标巷子。但丁甩开他,举起一把阎魔刀,刀刃直指他的咽喉。你最好不会浪费我的时间,他警告道。
维吉尔举起双手以示无攻击意图,随后将手指搭在阎魔刀上。这是他的那把,他想。刃尖认出主人,散发出幽幽的蓝色荧光。
为什么要把它折断?
这不在你的业务范畴中。听着,我是没什么现金,但我马上就能给你凑来,而且我也不在乎你是什么种族,所以快做。
维吉尔勾起嘴角。他愚蠢的弟弟还是和往常一样,急躁而鲁莽。阎魔刀因自他指尖流出的魔力而发出颤抖。
但丁皱起眉。嘿,我说过,不能引起太大动静……
“但丁。”他打断道。“告诉我你的理由。”
他看见但丁的瞳孔收缩了,面部肌肉因震撼而绷紧。维……吉尔,对方喃喃,随后将阎魔刀一把抽出,攥得更紧了。
维吉尔从斗篷中抽出手术刀,后退数步,指向自己的左胸。你知道恶魔的心脏被彻底破坏,复生能力就会随之消散,对吧?
你要干什么?但丁向前两步。维吉尔将手术刀插进血肉,渗出一小汪血来,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他的确蓄谋已久。
维吉尔!现在但丁有些慌张了。他停顿在原地,只是双手仍然抓着那两把阎魔刀。维吉尔,冷静下来,有的事是没有反悔药的。真的。
告诉我你的理由,但丁。维吉尔将问句重复了一遍。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第一个,在特米尼格塔顶,我和你到底发生过什么?
你真是够固执的……
说!手术刀被他更深地摁进体内。再深一点就是心脏。
但丁住嘴了。他愣愣地看着维吉尔,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要以自戕的方式逼他出口。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对峙。维吉尔丝毫没有泄劲;他是很痛,但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同时,他也腾出空用剩余的意志想道:他在用一把但丁曾使用过的刀,学着但丁曾经的动作来伤害自己。真是疯了。
好吧,好吧,但丁举起双手。阎魔刀落在地上。你赢了,老哥,好吗?我会告诉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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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维深红色的眼睛像血月。他站在酒吧中心,手握东洋长刀,神情冰凉。那场面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托尼?——但丁?
他们抽出剑,冲向彼此。火花在黑暗中爆闪。
但丁睁开眼。他是被疼痛唤醒的。环顾四周,事务所没有恶魔,也没有敌人。所以是谁?他头疼万分地想了一阵,忽然意识到问题就出在头上。他坐的椅子倒了,后脑着地,两眼昏花。
难怪这么痛。但丁咕哝着坐起来,将披萨盒摆正,里面还有一块不加橄榄的12寸大披萨。他得在飞蝇将其占为己有前把披萨挪到安全阵地,比如冰箱。
宿醉后的两条腿像灌过铅水般沉重,险些让他直接摔倒。那样他的前额也要与地面来个拥抱了。但丁沿墙半走半爬地进入厨房,打开冰箱,然后想起自己没交水电费——也就是说,冰箱现在只是个大型可密闭铁柜。
真该死。但丁摆摆手,两口咽下最后一块披萨,然后将披萨盒随手垒在垃圾堆最顶部。粗略来看,垃圾堆包含19份空披萨盒、22个空酒瓶、36份过期账单及一大堆零零散散写满字的废纸。他举起其中一张查看,上面堆满用血铸成的“Vergil”。又是这样。他蹙着眉将纸扔回去,记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了。每次宿醉后垃圾堆里都会出现新惊喜,但丁已经学会在这坨混乱里寻找清醒的痕迹。
一周前维吉尔还出现在他面前,有呼吸,能说话,造成的伤口那么真实。然而他眨眼就消失了。黑暗围上来,他留在原地,一切在转瞬之中就发生了变化。
真该死,真该死。
但丁一脚踹开垃圾堆,决心明天就将它们打包清好扔出去。路过洗手间时,他的脸映照在镜面上,被浓郁的阴霾所笼罩,和他双胞胎哥哥的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缓缓将刘海向上推去,任由整张憔悴不堪的脸被镜子描绘。嘿,他现在看起来更像维吉尔了。但丁扯动嘴角,靠得近了些,再近了些。维吉尔离他越来越近。就是那个该死的、不近人情的面庞,他想,然后侧头吻了过去。
唇部感受器并未递来任何冰凉。但丁有些意外地睁开眼。维吉尔真的出现在对面,阖着双眼,体温微凉却仍维持在正常范畴内,绵长的呼吸扫过面颊。他惊呆了,然后本能地加深这个吻。维吉尔、维吉尔……他用手臂环住哥哥,不断低声呼唤道。
最终是一声电话铃将他拉回现实。他僵硬地后退两步。根本没有什么维吉尔,也没有什么温和的吻和拥抱;他得到的还是一抹苍白的幻想。绝望如现实般迫近,
于是但丁握紧拳头,用力向镜子中央砸去,满足于横贯四角的巨大蜘蛛网。现在他看不到维吉尔了。他感觉怅然若失,又觉得比方才要好:前所未有的好。
但丁哼着歌,离开洗手间,拿起电话,准备接待这位深夜来访的不知名客人。
事情是从见到黑骑士后发生改变的。那之前他熬过了一段满怀恨意的漫长时间,恨到不得不将镜子全都打碎,才能让自己在无休止境的怨恨中悬崖勒马。好消息,维吉尔不会出现在镜中,也不会出现在梦里了。他重新掌握了做梦自由!感谢上帝。
然后他转过身,另一个自己从镜中走出,逐渐变幻成覆着黑色铠甲的庞大模样。魔兵提剑劈来,裸露在外的头部看上去与回忆有几分相似。一串护身符从空中坠落。
但丁踹开事务所大门,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撑自己倒进浴缸。水管里倒不出水。是,该死的,他又没交费,所以水电公司又把他的那一份供给给停了。但丁容许自己发一会呆。黑色的骑士,红吊坠,尖鸣……无休无止。死亡伫立在面前:那名魔兵本可以掐断自己的脖颈。但他选择在痛苦中向后撤退。
噢,哥哥,但丁又喃喃一句。接着他开始放血。血的味道使他安心多了,也让噩梦来得更慢了些。他泡在血池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安稳、舒适,没有维吉尔,没有起火的老宅,没有被树吞噬的公主殿下,没有那个见鬼的巨剑骑士尼洛·安吉洛。他像回到子宫里一般宁静。两三个小时后,蕾蒂踹开浴室门,把快被自己的血溺死的但丁扯出来。
“你看上去很恐怖,满身挂血。”她复述道。“真的,你该知道方才你究竟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你已经死了。”
但丁摆摆手,表示不用担心,印记会消失的。最好的例子就是盘亘在他左手掌心的那道伤口。他原以为伤口会定居下来,并陪他度过人生所剩的几十多年,但它仅用半天不到时间就彻底痊愈了,新皮上连嗅出曾经存在过创痕的记录都不可能。作为告别词,他清一清嗓说道: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放心好了,我死不了;你不必担心收不回那辆摩托车的钱。当然,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债务费——只是为了提醒你我没忘。真的。晚安,女士(lady)。
蕾蒂前脚刚走,他的胃酸就开始了新一轮抗议游行。没办法,他只好跌跌撞撞地再次闯进浴室,趴在水池上把所有积存物吐了个一干二净。他一定是把那些脏器全给吐出来了,因为现在他轻得挥动双臂就能起飞。但丁抬起头,想确认自己到底落魄成了什么模样,但事务所内所有的镜子都已经被他打碎。哪怕这样……哪怕这样,透过那些碎玻璃,他依然能拼出黑骑士青紫色的面庞。裂纹在他哥哥的眼下蔓延,如历血泣。那有多疼啊。但丁呆住了,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
维吉尔真的倒在他面前,大概是因他而死吧。
他见过断裂的阎魔刀,沉寂已久的情绪借此倾泻、填充,灌得他走不动路。他还看见尼禄拿着阎魔刀的模样。那可……
但丁狠咬一把舌尖,就着血腥气说:“拿着吧。”
他不想再回忆了。经年岁冲淡的过去变得逐渐可以入喉,于是他想维持这种现状不变。维持现状是人类潜意识中最渴望的事之一。改变往往伴随着不确定与痛苦,只有完全静止才算是永恒的安逸;可能那也成为一部分人疯狂追求虚无的原因之一。
但丁回到事务所,躺在沙发上,捡起一本沙滩女郎杂志盖脸。他心情有些烦躁,需要时间静一静。而且他还需要学学如何控制思考方向。这是个大问题;他拼尽全力让自己别去想阎魔刀为什么会断,更不要去想阎魔刀的主人现今如何。他只是缩紧自己的横膈膜,再放松,让气体深深地呼出,带动一连串苦涩的未名气息向外逃逸。
他应该拥有一片空间,“但丁空间”,被望不见头的披萨和草莓圣代填充,门口挂一木牌,写道:维吉尔禁止入内。
因为我只想好好休息一会。你能明白吗?之前你自己也喜欢这样吧。维……
但丁骂出一声脏话,掐断思考进程。他猛地走向厨房,捡起随便一把刀,往静脉爆出的部位横割下去。名字果然中断了。为防止幽灵再度来访,他又重复了十数次这一举措,直到血液近乎淹没瓷砖。他忽然意识到血会成为他最好的朋友。“最好”,不是之一。但丁轻笑一声。他的笑意逐渐扩大,演变为歇斯底里地狂笑,然后拔出黑檀木。冷光在它的枪口上跳跃。
他对准自己右胸,摁动扳机。粉骨碎身的疼痛撕裂他。但丁不得不跪下来,手掌捂住弹孔,血顺着掌纹向下流淌。好真实的痛,他想,左手挣扎着握住枪柄,抵住锁骨,又开了一枪。
现在他完全没力气动作了。他倒在地上,像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等待魔力修修补补他支离破碎的躯体。他想起自己曾用叛逆切开维吉尔的腹部,还用黑檀木击穿过黑骑士的身躯。那么痛啊。……哈。看来他真有些糊涂了,连疼痛都要用实际行动来记住。
天色渐渐转亮,日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他脸上。他在疼痛中睡去,就像回到某个遥远的下午,夏日永无止尽。他倒在客厅呼呼大睡,而维吉尔坐在沙发上,翻书声成了他的摇篮曲。
伊娃常唱的歌是什么来着?
但丁忽然想起与维吉尔共享母亲怀抱时的情形,轻柔的声音在头顶簌簌低语。于是他模糊地哼出声来。然而他的努力并未给现实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这些音符都是些零碎片段,顷刻就散失在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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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弟弟弄哭了。
这很难得,但丁几乎没有真心实意地哭过。每次哭泣他都有理由。维吉尔可以将使用过的理由列成表单,第一条是:维吉,你又不理我!
维吉,你又不理我!——滚开,我在看书。——维吉、维吉、维吉……——闭嘴。然后但丁开始哭。他能从哭声中听出盼望与热切:眼泪不是宣泄,只是但丁用来搭建垫脚石的阶梯。不该这样;眼泪蕴含着人类最激烈的情感,坠地如茧,孕育出一串或喜或悲的蝴蝶。
维吉尔推开但丁,说:哭也没有用,今天我已经决定过要看书了。
但丁被他关在门外。他停顿一会,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哭声果然消失了。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伪装,是假物,那些眼泪的存在就是为了亵渎它们的神圣使命。但丁怎么能……
维吉尔愣在原地。他很少品尝“愣”的滋味,说实话,并不好受。但丁看上去十分轻松。他双手抱臂,回忆徒手将镜子全部打破的场面。你绝对想象不出来,维吉,但碎玻璃能造成的伤害其实一点都不亚于恶魔群。我的手挂满鲜血,碎片卡在肉里,甚至卡进部分关节。事后清洁成了一项又痛又麻烦的工作。那之后我下定决心不再胡闹;太痛了,真的,比被任何锐器捅穿还要痛。你知道心绞痛吗?我怀疑碎片钻进我的胸腔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从那里传来的痛。反正,好吧,这种事我又做了几次。有时候一拳并不能彻底报废一张玻璃,你懂的。
但丁在哭,他忽然想到。然而但丁没有哭。对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神情自然得如话家常,泪腺没有任何要做出反应的表示。
你在哭吗?维吉尔被这句话哽着嗓子。
对方仰起脸,惊奇地说:好像快下雨了。
没有,他有些压抑地承认,自己弄不懂但丁。也许天秤两端差得太大了;他所熟稔的但丁不会做饭、不会洗碗、不会拖地,洗个床单都举步维艰,他唯一会做的就是挑选各家冰激淋铺评比最佳圣代奖。维吉尔想了很久,却只能找到一个变量。
所以……这都是因为他吗?
他理解不了为何但丁最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手术刀离开他的胸腔,创口被魔力覆盖、修补,理应不复存在。但当对方用复杂地语气念出“心绞痛”时,维吉尔却幻觉自己的左胸也随之颤抖。
他想起诗人们是如何描述这一感受的:“熄灭这灯,当你愿意。我将理解你的黑暗,我将爱它”;“若你给我的是一束残花,我也要把它戴在心上。若那花上有刺,我就忍受着”。还有莎士比亚最著名的十四行诗第十八。“只要天地尚存人类能鉴赏文采,这诗就长存,并赋予你生命。”
维吉尔垂下眼睑。想必但丁听不懂他的想法,就像他也听不懂但丁的一样。叙述还未停止。维吉,我看见你了,在镜子另一端,表情还怪吓人呢……
这是他造成的是吗?是他让但丁如此痛苦吗?
他不想打断但丁,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漂浮。想在脑内构建出场景很简单。维吉尔闭上眼,想象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塔,还有一块藏蕴黑暗的窟窿,直通魔界。但丁想拉住他。他失败了,自己拔出阎魔刀,挥剑迅疾得毫不拖泥带水。然后他开始下坠。失重感喧宾夺主,风从耳边逃逸。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但丁蜷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维吉尔走近他。但丁,他说,母亲已经做好饭了。但丁充耳不闻。
但丁!
但丁充耳不闻。
他一把拉开但丁护在头前的双臂,却因吃惊而卸了劲。但丁正在流泪。他抬起头,双眼空洞无神,嘴唇苍白。
母亲喊你去吃饭。维吉尔咬着牙说。他必须咬牙,乃至要咬穿某处的肉,否则他一定会被但丁吓到。他不能被但丁吓到。真该死,不过是他那个愚蠢的弟弟罢了……
我恨你,维吉尔。但丁说。
他僵硬在原地。
……为什么?
维吉、维吉,你明知道为什么。
维吉,你有资格问我为什么吗?
但他还有机会补救,维吉尔作出结论。这么想有些奇怪,毕竟他不喜欢主动表态,但丁已经让他惯于做被动方了。维吉,有新委托!好。维吉,我去买瓶洗发露!好。维吉,我想……今天不行。维吉,我想吃草莓圣代。绝对不行。
如果由他来做主动方呢?比如:但丁,回家了。
……试试就能知道。
—
维吉尔手里的刀被扔下,于是但丁止住讲叙。他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向前走动一步,再是两步、三步。维吉尔没有反抗。但丁走完了剩下的四五步。
“维吉,”他说,“我要抱你了。”
维吉尔偏过头。
我就当这是默许吧,但丁想。他扑上去,将维吉尔牢牢压进臂弯与墙之中,安静地等一个吻。维吉尔真的回应了他。他的唇被另一瓣唇贴住,温热的呼吸在面上扫过。
很大可能这已经是他哥的极限了。但丁在心里给自己加上一分,张开唇,舌尖一点点探入口腔内部,从颚皱襞向软腭移动,随后舔舐柔软的舌苔。维吉尔有些呼吸不稳,手推到但丁胸口又僵住了,随后不声不响地垂回原点。这动作传递出一个不容置疑的信号:维吉尔在纵容他。但丁没忍住轻咬了对方的下唇。他向后退去,拉出一条绵长的银丝,并用手指轻快地挑断它。
看来他哥就吃这一套。也许他能以某种更温和的方式劝说维吉尔不要回去。
“哥……”但丁在心中把今生所有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在这种情况下憋出眼泪有些难,但想在任何情况下疼出眼泪都很简单,因而他咬断了自己的小半块舌。不用看,他知道维吉尔会把自己类比成无家可归的狗。这事他在戈尔茨坦面前干过,老太婆总无法拒绝他的笑脸,只得摆手推来一份难吃至极的三明治。那份曾给予他动力的旧时光。
“……干什么。”维吉尔生硬地回答。
“哥,你可以留下来吗?”
“……”
他看到维吉尔真情实意地叹息一声。“先回家,”对方答道,抬腿就想离开。他将维吉尔一把拽回来。幻觉闪过,吉尔维倒在地上,断裂的绷带中露出一张熟稔至极的脸。
“维吉尔。”但丁将脸埋进他的后颈处,声音愈发沉闷。“我是认真的。这个节点没有第二个你了。我亲眼看见……”
我亲眼看见你死了。是我杀死的。
维吉尔没有回头,只反问:“你了解你自己吗?”
“可能吧。”
“你不了解。”他哼了一声,像在嘲讽谁。“我离开这么久,不知道你会弄出什么乱子。瞧瞧你曾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你凭什么认为另一个你会做得更好?先放开我,但丁。这个问题有很多解决办法,但陪你留在这里是最差的一……”
“那还有什么?!”他拔高音量。抱歉,但丁愣了一下。他就是没忍住。嘿,看看维吉尔说得都是什么屁话:什么叫陪他留在这里是最差的一类?那就是要将他弃若敝屣了?阎魔刀不在维吉尔手里,且他的站位有绝对优势,他不认为维吉尔能在这种情况下逃回去。就算是把他的骨头都折断也……
“愚蠢,但丁。”维吉尔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用你的大脑好好想想。既然我来过这里一次,以后肯定也会有其他办法能再次访问。唯一问题只在于如何研究明白它的运行原理。”
……啊?
现在他彻底呆住了,大脑空空的那种呆住。维吉尔撇过头,狠狠瞪了他一下。他没从里面读出多少狠厉。“所以我说先把我放开。无论有什么事,那都要留给明天解决。我累了。”
“……真的吗?”
“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但丁松开手。他仍有些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不必再失去维吉尔了。是吗?
“——那我们回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