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蔡丰玖站在空荡荡的起居室里,手里还拿着死亡证明和一些手续证件,小腿因为走了太多的路而有点发酸。
距离沙发只有三步远,但是算了。
他松开手,文件和证件撒了一地,人也瘫在了地上。
九月份的黄昏还有未退的暑热,窗外垂死挣扎的蝉鸣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气势穿透了没有关严实的窗户。
“好吵…”
蔡丰玖团了团身体,在地上缩成一小团,双手捂住耳朵。翻身的时候身边传来了纸张被压折的声音,不过他没管。
乡下没有吵闹的街道,只有蝉鸣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遥远的犬吠。傍晚的阳光从窗外斜着投射进来长长的一道金色,逐渐爬上墙,然后逐渐黯淡。蔡丰玖坐起来,动了动有点僵硬的肩膀,摸黑按亮了客厅的灯。凌晨提交了项目工程就开始赶飞机,一路匆忙,结果到现在才开始觉得饿。
坐在餐桌前吃泡面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慨,到底有多久没回来这里了呢?
两年?三年?
自从几年前父亲带奶奶去他们住的城市里治病之后就没见过了。生病憔悴了很多的奶奶,手依旧很柔软温暖,摸在他头上痒呼呼的。蔡丰玖叹了口气,把右手放在额头上,学着奶奶的动作摸了摸自己,接着吃完了最后一口泡面。
“哈……”
拖着酸痛的腿洗好了碗,蔡丰玖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他的那间卧室已经被当成了储藏室,奶奶的卧室他也不想破坏,决定这阵子姑且就用沙发来凑合了。虽然时间还是九月份,不过夜晚也已经有些凉意,缥缈的虫鸣简直像白噪音一样。蔡丰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上眼缩进毯子。
结果根本睡不着…
蔡丰玖烦躁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平时在喧闹的城市里也鲜少失眠,为什么到了安宁的乡下却失眠了这真是个未解之谜。他烦躁地揉了揉蹭乱了的脑袋,更深地埋进了毯子里。寂静无声的客厅里,连刚刚没有注意到的钟表滴答声也变成了打点计时器一样恼人的噪音。
几声钢琴的乐声忽然混入了滴答声里。
一开始是散碎的音符,接着是一小结。有谁在弹钢琴。问题是,周围除了奶奶那片缺乏打理的田地也没有邻居,谁在这乡下田野里弹钢琴啊?
不会是,鬼吧…
想到这个字的蔡丰玖猛地抖了一下,坐了起来。
乐声已经变成了流畅的乐曲,是个有些伤感,又十分温柔的曲调,像是小时候奶奶弹过的曲子一样。那琴声从有点距离的地方传来,像透过薄纱远望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曲结束,竟然让人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突然的寂静让蔡丰玖开始有点不安。
然后,隐约的歌声打破了宁静。
这一半夜黑咕隆咚的,弹钢琴就算了,忽然出现男人的歌声,这不管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想起那种夜半歌声的恐怖故事,蔡丰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出于贯彻死也得当个明白鬼的信条,虽然害怕得厉害,蔡丰玖还是决定去看看。房间里并没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他从门后找出奶奶的拐杖拎在手里,循着歌声走入了夜色中。
不大的后院连着一片农田,自从奶奶生病后就没有打理过,农田的尽头有一个方便休息的小木屋,此时竟然亮着暗淡的灯光。
不会是贼吧?
蔡丰玖皱了皱眉,压低身形快步走过去。
那个男人的歌声逐渐清晰,等到蔡丰玖来到小屋门外时已经停下了。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人在屋内走了一圈,接着来到了门口。
蔡丰玖瞅准了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矮身过去快速拉住把手,把正要走出来的人推回屋内,接着反手甩上门,抬脚把那人踹倒,然后反扣手臂压在了地上——感谢大学时的搏击选修课和这些年来没有疏于运动。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哎哟一声哀鸣便被扭着身子压在了小屋的石砖地面上,听上去摔得着实不轻,脸颊贴地不断小声呻吟。
蔡丰玖压下悄悄冒头的一点点愧疚,开口询问:“你谁啊,大半夜在别人家里搞什么?”
小偷的脸被压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好痛!我不是小偷啊,能不能先放开我啊!”
“老实点,我警告你,我已经报警了哦!”
蔡丰玖压在那人背上的手臂又紧了一下,挤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哥…我是银虎啊!”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得厉害,几乎带着点哭腔了。
“什么金虎银虎的!别跟我套近乎…不对,等等。”
头好痒,感觉有什么尘封好久的记忆片段被抓出来了。
一个总是跟在身后,有着白皙圆脸的小男孩的模糊身影从蔡丰玖记忆边角浮现。
蔡丰玖犹豫了一会儿,手臂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些,迟疑着开口:“等一下我会松开,你可不许乱跑或者乱叫哦。”
身下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用力太久的手指有些麻木,蔡丰玖活动着手臂,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着缓了好一会儿才从俯卧的姿势坐起来的人。
青年随手梳理了一下乱翘的白发,抬起头满脸哀怨地看着蔡丰玖,昏暗的灯光下,苍白的脸蛋一侧明显被压出了红印子。
“噗。”
蔡丰玖没憋住笑出了声,因为男人这样实在太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导致他有点愧疚又有些想笑。
这么一笑,自称银虎的白发青年表情变得更加幽怨——更像小狗了,还是饭盆被拿走那种。
蔡丰玖在心里下了这样的评语。
“所以你现在认出来了吗?”小狗青年气哼哼地嘟着嘴。
“呃…那个,啊哈哈哈,”蔡丰玖尴尬地假笑,“不对,你这么晚在我家里搞什么啊?这不是害我误会了嘛!”
被这样一质问,青年气鼓鼓的脸颊瞬间泄了气,肩膀垮下来一些,声音也越说越低:“我是过来弹琴的,之前…奶奶说我可以随时用钢琴的。”
突然提起奶奶让两人间的氛围变得迟滞凝固。
蔡丰玖拍了拍额头,虚空挥了挥手,试图驱散低沉的气氛,他向坐在地上的青年伸出手。
银虎没有把手送过来,只是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那个,我好像…崴到脚了。”
蔡丰玖忍住一个即将翻出来的白眼,俯下身子借了一个肩膀过去。
直到青年搂着他的肩膀站起来蔡丰玖才发现,对方略微比他高出半个脑袋,他扶着青年磕磕绊绊走到了小屋靠里位置的木床,把他放在床沿。
头顶的老旧白炽灯跳动了一下,蔡丰玖这会儿才看清楚银虎的头发其实只染了一半,下半部分的狼尾和记忆中的圆脸小孩一样是黑色的。
有但不多的良心推着蔡丰玖蹲下查看银虎崴伤的脚踝,手指捏在裤脚,向上挽起布料。
偶尔划过皮肤的指尖弄得银虎有些坐立不安,在木板床上挪了挪屁股,安静的木屋里忽然之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说起来,你怎么染这么个少白头啊?”
蔡丰玖有点不适应这尴尬的空气,随便捡了个问题试图打破沉默。
都银虎看上去回答得不情不愿:“…因为有个喜欢的歌手也是这样的发色。”
蔡丰玖无话可说,不过依然有些好奇:“那为什么只染一半?”
“…因为染剂不够了。”
一瞬间,蔡丰玖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才是真的笨蛋,低下头专心检查扭伤的脚踝。
左脚的牛仔裤被卷起裤管,露出白皙的小腿,的骨骼分明的脚踝靠上一些确实有一片明显的红肿,趁着周围皮肤上两个淡红的蚊子包,像是一整片花朵盛开在苍白的画布上。
蔡丰玖鬼使神差地用手指压了那片花朵。
“…啊!”
银虎被吓了一跳,腿不由自主向前踢,正抓着他的小腿的蔡丰玖也被带得向后摔倒。
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面面相觑。
“啊,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坐在床沿的青年皱着眉头,“不过你干嘛忽然捏我…吓了一跳。”
蔡丰玖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个关切中透着点幸灾乐祸人,最终还是自认理亏,扒拉一下刘海抓着床沿站起来,也坐在床上。
初秋的夜晚到底不算真的凉爽,刚刚那一大通折腾之后,蔡丰玖觉得身上出了些汗,疲惫感也终于涌上来。他索性踢掉鞋子,打算干脆就在木屋里就地休息会儿。
银虎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在蔡丰玖爬上来床之后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脚踝,然后扶着床沿尝试着站起来。
蔡丰玖把手垫在脑后,盯着青年一瘸一拐维持平衡的后背,好整以暇地环顾这个小屋——小屋虽然有些陈旧,却没什么灰尘,钢琴和琴凳靠着门口一侧那面墙壁放着,还有一张放着几本书和乐谱夹的桌子和自己身下这张木床,收拾得整齐干净。
想到刚刚悦耳的琴声和歌声,蔡丰玖脑子里忽然有个不错的想法。
“喂。”
突然的声音止住了浑身上下的都透出想要溜之大吉的白发青年的动作,他回过头,下垂的眼角显得表情有些呆。
蔡丰玖微微撑起身体,半转过脸看着他:“你要是想弹琴的话,不如现在弹给我听听吧。”
虽然是疑问句式,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正在房中央活动脚踝的银虎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有说什么,挪动步子坐到了琴凳上,打开琴盖,手指虚虚罩在黑白琴键上。
“最近在练习的只有我自己写的曲子哦,也可以吗?”银虎没有回头地问道。
“哦,我过来之前你在弹的那个就行。”蔡丰玖随手拉下床边的蚊帐,叠起两个枕头把自己搞得更加舒服一些。
青年坐在钢琴前的身影透过蚊帐的薄纱看起来有些模糊,轻灵跳跃的音乐像泉水冲刷过蔡丰玖疲惫的神经。
低低沙沙的歌声带带着老电影的配乐一般令人安心的感觉。
蔡丰玖闭上眼睛,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幼时躲在奶奶熏了香的衣柜里捉迷藏那天一样,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