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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为您播报一则国际快讯:加拿大国境线上的大批鹿群,因不慎撞上高压电线而死亡……”
他扭动调频旋钮换台。其他的频道,全是广告和机械女声念的小说。现在没有什么人听广播了,除非是车载广播,偶尔要收听一些路况讯息。屋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荧荧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像幽灵一样惨白。
难得的冷冬。他在交易市场花八十块买来的二手电暖器没过多久便歇业了,曾经以为它起码能够撑过这个冬天,没想到这台电暖器的使用时间比夏天的蚊虫飞蛾都要短命。房间外有响动,但他没有在意。
他靠在窗台边点燃了烟。楼和楼的间距很小,在窗边能清楚地听到隔壁楼情侣在吵架的声音。住在这里的人只会因为钱的事吵架。房租,水电,还有——未来。几十块或者几百块的未来。一切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这里的人要谈起命运和未来,筹码很难超过一千块。一对情侣搬走,很快又有另一对住进来,然后重复以上行为。
有人在厨房喊他的名字。没有带姓。文州?南方人极力将发音发到圆满的强调。
你已经在房间里关了十个小时,因为你这样,我也不敢出声……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我马上就出去。他说。
一段烟刚好烧完。风太大了,一段烟灰被吹走,像灰色的雪一样被抛在空中。
<观火>
猫头鹰一样昼伏夜出的作息,睡着时呼吸声弱到接近于零,大部分时候都找不到人影。房东介绍黄少天用了非常多的比喻,末了又贴近他耳边说悄悄话。
还是离他远一点吧。总感觉他没那么简单。
喻文州笑笑没说话,弯着的眼睛代表赞同。以他需要大量安静时间的必要,黄少天可以说是这栋小楼里,最适合他的室友。如果在不远的大排档打工也能叫神秘的话,神秘的门槛有点太低。住进来快一个月,他才又和对方在厨房里打了个更近的照面。黄少天有点热情到过头,并且对他的生活方式有诸多不满,于是便给他做了顿饭。
黄少天朝他点点头。
他的手里是一把中式的刀具。他正在用形状夸张的刀具,把蔬菜切成条。
半个小时以后喻文州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前吃面。那把刀被安放在从未被喻文州使用过的刀架里。黄少天从饭桌上的袋子里拿出几个打包盒,放进微波炉里里加热。
还有一些店里打包的东西。他说,你多少吃一点吧?我好像都没看到过你用厨房。
喻文州会做饭,但也只是不让自己饿死的程度。他只会按照包装上一步一步把半成品做好,或者把食材进行简单处理后加入油盐和胡椒水煮。水煮的绿叶菜软成很多具尸体。大排档当然比他自己做的要好太多,需要忍受的缺点只有重油盐和味精。
他偶尔会去吃一顿夜宵。人总是很多,下夜班的人,加班的人,穿着西装或者工服,聚在一起。黄少天的手肘在桌上轻轻移动几公分。他观察喻文州的神情,很难吃吗?我觉得还不错。不然也不会在那里打那么久的工。但下周我就不做了。
不难吃。我还没到当着你的面挑食的程度,这也太不礼貌了。
大排档偶尔会有种抽象的,来自于家的味道。暖黄的灯光照在黄少天脸上。瘦到有些双颊凹陷的一张脸,眼角眉梢有一点世故的疲惫。虽然是亚洲人,却拥有更突出的眉骨。眉骨在眼下映出类似烟熏妆一样的阴影。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目前没有。喻文州礼貌地笑了笑。
黄少天盯了他片刻,把视线平滑地移开。
大排档晚上八点开门,营业到凌晨两点。室内的座位很拥挤,大部分桌子都摆在人行道上。结束营业之后,黄少天会负责把室外的桌椅收起来。
那里的生意很火爆,第二天清晨,砖块上会留下一地的油脂。于是没什么人愿意走那条路,经常走的话,鞋底会变得滑腻。再怎么打扫,那条路总是有肉和油的味道。黄少天在那里工作,身上却没有什么油烟味。他做完这些工作会抽一点烟。
但黄少天不是每天都在那里。不上班的时候他也不会和喻文州共处一室……他的每一天,都会安排得很满。有的人把房子当成避风港,当成家,黄少天显然就不是这种人。
喻文州晚上出门的时候,能看到他在小桌之间端着盘子,飞速掠过的身影。街棕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那是种发黄的,有些毛躁的棕色。大部分人染这个颜色都会显得很萎靡,黄少天刚好相反,从他迅速的脚步里,能看出一点潇洒和和侠气。
直到黄少天不再带打包盒回来。那天喻文州刚通完宵,走到餐厅打算烧水。
那里倒闭了啊。
不是倒闭……是老板想回老家开店。他老婆和女儿都在老家。黄少天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向他解释,我已经在烧水了,很快就好。
喻文州接过热水壶,发现壶里的水垢都已经被清洁干净。他并非不在意水垢,只是觉得喝进胃里也不会死掉。
你换工作了吗?
黄少天罕见地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像是要补充似的,他又说,之后我大概就更少回来了。
喻文州便打开窗户去看,那间大排档门口的装潢已经被拆除了。清洁工人正努力地刷洗留在地上的,反光的油脂。塑料凳子被摞成一人高。折叠桌被陆陆续续地搬上货车。像无数搬离这间公寓的人。
现在呢,对我有什么好奇了吗?
为什么总是希望我对你很好奇?
因为别人总是对我很好奇,黄少天说,你还是第一个看到我这样但一个字没问的。其实我也对你很好奇,但你不问我,我就没什么立场问你了。
那你让我问什么我就问什么吧。
怎么可以这样?黄少天有点懊恼。
那你问我?喻文州摊开手,不是太难的话我应该都可以回答。
你住到这里很久了吗?黄少天想了想,开口问他。
快一年。中间不是没想过搬走……但这里的价格和地段都最合适,偶尔冷一点也可以忍受。毕竟冷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那……平时都在房间里干什么?
放心,没犯法。喻文州起身,推开房门。只有一台电钢琴,和吉他。就只是写歌。
黄少天的目光狐疑。
那怎么我从来没听到过音乐声。
你才在这里住过几回啊,你回来的时候我都在睡觉。喻文州说,其实真要录下来也都去录音棚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原来是文青啊。
这种话……喻文州笑了,听起来很瞧不起。
手机突然响了。两个人的铃声竟然是相同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起身,要去找各自放在房间里的手机。是喻文州的手机响了。他回到房间里接,谈了大概五六分钟,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套新的装束。
我要出去一趟。喻文州抬手做了靠边的手势,拜托,让一下我?
黄少天抱臂,扫视过喻文州全身。房间里的空气好像都升高了。
原来真的有人目光灼灼,确实是瞳孔里生出了火星的模样。
喻文州等了对方十分钟。他总是在等,在交易和谈判中,他必须要是姿态更低的那方。
约他见面的,是一个网络节目的负责人。亲自来见,以表十足的诚意。
我没有报名过,喻文州惊讶地说,不知道贵节目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是让你参加的意思,负责人说,这是一个合作。我们希望你给其中的一支男子偶像乐队供曲,就像你平时那样工作。当然,我们不能署你的名字。
很快便同意。同意是因为报酬太可观。他在网路上搜到那些男生的照片,看起来没有任何的音乐创作基因。生活的落魄,让他失去一些事业上的尊严。回家以后他从电脑里翻出很多大学时的文件,一首一首听过去,都尴尬地合适偶像,有一种幼稚的拙劣和真诚。
他把合适的曲目全部发给负责人,如果需要填词,我也可以负责。他在邮件最后补充。负责人的回复很快就收到。对方说,那就再好不过了。他们什么也不会,只是来混个面熟。但需要留到第三轮再淘汰。所以我们希望能跟您进行长期的——
他本来想说“交易”,但没有发出完整的音节。改成了“合作”。
我知道。喻文州点头,发给你的就是目前能用的全部。只在我电脑里有备份,没有流出过。
然后他收到赞许的眼神。负责人一定觉得他很不扭捏,很洞悉社会。
要不要和他们见一面?
喻文州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同意了。
和男生们约定在在公司二十楼的咖啡吧碰面。座位安排在靠窗的地方,他往下看,人都化为点和线。头转回来的时候,才看到几张稚气未脱的脸。歌曲是代写而非自己创作,他们同样也有道德上的压力。不要太有负担……就当自己的歌那样唱出来吧。去录音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再说一遍录音需要注意的地方。喻文州说。他们没多说话,只是点头。
填词没有做出来。这件事被交给了别人,还有其中一位正在学习作词的男孩。被摆布的感觉并不好。这种不好直到收到汇款提醒才慢慢消散。
喻文州什么也没说。最后节目播出,反响意外不错,他们留到了下一轮。
-
大排档所在的铺面开始装修,但中途不顺,施工的时候遇上了一场电器火灾。没有人受伤,但整间铺面都烧坏了。那里不再有聚集起来的人群,只余下一片烧黑的墙。
火灾那天,喻文州的母亲来电,问他是否需要一些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的冻品。生鲜特快,次日送达。起码能保存一个月以上。
谢绝了母亲好意的探望,代替她本人来的,是一箱快递。喻文州留了另外一个地址,以防母亲知道自己真正的处境。黄少天回住处的时候,正好遇到喻文州在搬动一个很大的泡沫纸箱。
也就是在那时候发现,黄少天身上有酒店的沐浴露味道。喻文州在脑海里搜索尘封的记忆,最后终于想起他在少年时期同家人一道去离岛,那里的酒店也用相同味道的洗护。酒店的房费高达一千港币一晚。
他也很惊讶自己会记得这些。人类的五感可以有多深切的记忆?他不知道。这或许只是嗅觉为他做的一个针脚。
感觉你换了个和之前很不一样的工作。在久违的共处一室中,喻文州终于对黄少天发问。
犹豫了很久。黄少天露出一点破绽,但最后还是去了。
钱多的话没什么可犹豫的。喻文州安慰道。
是啊……但,就也没有什么个人的时间了。
火就是在那时候烧起来的。他们远远地看着,黄少天没有多大的反应。火苗自行熄灭,黄少天的自来熟、乐于助人,也是一场幻想。最后黄少天提醒,我们走吧,即使是冬天,这些东西不放进冰箱也会坏掉的。你会做吗?不会做就我来做吧。黄少天翻找起箱子里的东西。
你妈妈对你真好。
是很好……所以不想让她知道我现在过成这样。
黄少天看着他,你真像个少爷。
喻文州点头,我知道。大家也都这么说。念高中的时候,大家总觉得我是最有钱的人。直到在贫困生补助公示里看到我。
嗯,没错啊,是个破产之后不愿低头的少爷。
不成功就不回家。我和爸爸是这么说的。现在也不怎么联系。
你竟然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人总是会……有一段这种时期。以前夸下海口,必须完成,所以就这样了。
这有点……虚伪。
喻文州笑起来,你说得也没错吧,很多人这么说过。
我只觉得你每天都在忙,而且好像过得很痛苦。黄少天不客气地说。
才见过几面就能断定他的内里,黄少天可以是个面相学的天才。喻文州甚少被逼到承认自己痛苦的境地。他是落魄,但从未觉得自己痛苦过。黄少天的态度让他有点……久违地愤怒。于是他说,你出卖自己身体就不痛苦吗?
黄少天眼里的惊讶只有一瞬。
怎么看出来的?
沐浴露是……酒店才会用的那种。
什么啊!黄少天这次真的惊慌失措了,你是狗吗,这都能闻出来?随即又有点失落。我还以为我挺会藏这些事的呢。
我也很惊讶自己想得起来这些东西。喻文州坦白,但似乎真的是……那个味道。或许,气味能够唤醒人的记忆。即使是很久以前的。
黄少天靠近他。你再好好闻一下。
喻文州闭上眼睛呼吸。
是啊,他诚实地描述自己的感官体验,就是那个人工的、让人有点恶心的味道。
完全是阴差阳错。本来是要去别的地方面试,结果按错了号码。结果对方也说正在招人,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试,就去了。长途跋涉大半个城区。从地铁转到巴士,再走一条山路。别墅建在山上。面试是……一群男人站在跟前,像案板上猪肉一样供人挑选、问话。手背往外挥就是可以走,不必再来,落选。一个一个的人走掉,那些人一样很帅,很美,毫无生气。黄少天问遍面试官,面试官穿全套西装,不发一语,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工作,他到被录用才知晓。最后只剩下黄少天一个。那一周都留在了面试的房间里。面试的房间是个套房。推开另一扇门就是席梦思床。他闻遍了熏香和护肤品味道,也尽力将自己洗得很干净。甚至问了需不需要换其他的造型。不用。这样就很天然。手背透露出年龄。即使脸上没有皱纹,鹅蛋般光滑,那双手还是暴露了一切。
被送回来的那天也是对方送的,因为太远了。她问我怎么回家,我当着她的面点开手机地图……把她逗笑了。她就没让我搬走。所以这边我还是会回来住。
一辆没有牌照的山地越野车开进来,因为引擎的声音太大,大家都推开窗看。隔着一层厚厚的车膜,喻文州看不出司机是男人还是女人。现在知道了,确实是女人。没有牌照代表了一种不可说的权力。认定是男人未免太狭隘,但驾驶这款车的女人该是什么样,喻文州也无法判定。
我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喻文州说,但之后会看到的。总会有人拍到,对吧。
很美就是了……只不过,有时候会让我想起妈妈。但是我妈妈可不会那样……对我。第一次结束之后我在浴室吐了。但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那之前我头一次陪她去了一场酒局,替她喝掉了一整瓶轩尼诗。
你认真的?妈妈?
不是脸。是那种感觉……像很久远的回忆。梦里也有那么一双妈妈的手,托住我的脸。
喻文州不再说话。黄少天的情绪总是突如其来地强烈,他向来忍让,低姿态,往往接不住黄少天抛过来的一切。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对你来说,或许是很不体面的,很出卖灵魂的工作,黄少天说,可是她对我很好。
但我不是你妈妈,喻文州同样伸出一只未见光的,太过苍白的手,托住黄少天的脸颊。
也不会是你爸爸。喻文州甚至有闲心开玩笑。
黄少天扭过头去。
我知道。他声音低低的,只是她说起自己的经历,我就想到你了。她去香港做生意,失败了很多次,最后一次尝试,终于成功了。于是她也很要面子。她挑选了很多人,最后只有我留下来。我没想过会被留下来,本来就是去错地方,所以顺便试了一下……
你不知道那一周——就好像是——
那一周你都干什么了?就只是在房间里……陪她?
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偶尔出趟门,陪她去逛逛街,听听音乐剧什么的。
和像妈妈一样的人,呆在一起。然后,喻文州捏了捏他的双颊,发生关系。
你可以这么理解。
是吧,男公关。目前说的有几句话是真的?
我很少说谎。
那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喻文州也不在意,说服我之前先把自己说服会比较好。
……
总觉得你最后会成功。黄少黄少天收起可怜巴巴的情态,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文州不太像人。像蛇。手冷冷的,心也冷冷的。她也是。但世界不就是这样吗?越是残忍的人,就……越能成功。
我不是那样的人。喻文州说,你一定是对我有误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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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他们一起去寺庙上香求签。有段时间没见,黄少天把头发染黑了,长度比之前要短。曾经戴过的耳饰也全部摘下。
她家前段时间有人去世了,黄少天说,我最近在陪着做法事。在山上的庙里住了半个月。寺庙里很多小孩,
那么小就出家了吗?
不是,黄少天笑着说,寺庙搞活动,体验半个月僧侣生活。很受欢迎。
香火不可自带,要在庙门口统一购买,标价都是讨彩头的数字,以“6”或“9”结尾。付出多少不重要,贵在心诚则灵,喻文州买下66元的香火。寒冷的季节,寺庙因为香火不断的缘故而让人感觉更温暖。香灰掉到手指上只能感觉到温热,而并不疼痛。
从这里开始,绕一圈,黄少天为喻文州指路,每一个炉子插三根,我买了一点香火,跟着你一起走。
大排档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喻文州低声说,我每天路过那里,都会遇到很多高中生。
黄少天愣了片刻。那面烧黑的墙要怎么办?
装修的时候用了新油漆。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大凶就在那个时候抽到,黄少天没有仔细看,便平静地把签纸放进口袋。
总觉得寺庙是很神圣的东西。越长大,越发现寺庙或者只是矗立着的概念,不来也不去。心诚则灵的祈祷或许不一定有效,但没有用处即可怪罪自己不够心诚。一种自欺欺人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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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消失了很久。冰箱里剩下的冻品,被喻文州按自己的方式处理掉。自从黄少天说过之后,他意识到这么直白又简单的做法,会和好吃的范畴有很大的距离。不得不承认的是,黄少天的观念正在影响他的生活。可无论黄少天有多么剑拔弩张,和喻文州的关系只是同处一室的陌生人。
喻文州想到黄少天的脸。本不必有太多念头,但喻文州的事业得到了黄少天不知怎么交换到的意外照拂,从过路变成了交易。
当然黄少天不觉得这是交易,只是顺水推舟。
她的产业,遍布这座城市。就连喻文州合作的那个节目,赞助商也有她的一份。她没有结婚生子,喻文州在网上看到她的照片,以利落的短发和看不出年龄的面孔示人。商业杂志上她被拍到的照片,身后有黄少天的身影。
负责人的邮件又发来,这次他换了口风,说曲子可以写他的名字,放在第二位。之后也有让他出镜的可能。意图是把他打造成一个隐居在都市中的艺术家,生活在南方,沿海,过着清苦孤傲地生活,这将是他未来无法脱去的标签。喻文州不难想到底是谁在从中通融。黄少天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或许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表现同情的手法,但这份怜悯同时又很傲慢。
喻文州打电话给黄少天,对方很快接起来,听声音居然像是在赌场,筹码和骰子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荷官在维持秩序,然后念牌。而喻文州在录音的间隙。因为他是原曲作者,被节目组安排了来做指导。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年轻的孩子们在休息的间隙喝经纪人给点的冰美。学习作词的孩子给喻文州送过来一杯,喻老师,他说,真的很谢谢你。喻文州示意自己在打电话,他们没有再说话。
杯子上的水顺着他的手,滴落在地板上。
在澳门?
是的,简单出差。黄少天说,怎么了?
为什么又帮我了。
啊……那个事情……黄少天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虽然说我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之前不是和你说我抽到了大凶吗?所以想做点善事。
我在录音。被他们叫来的。我看到摄像头了,一会儿大概要补点妆。喻文州的声线依然温和、平稳,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人了。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所以你现在是想怪我把你推出去?如果不是我,你——
没有的事,喻文州喝了一口咖啡,开始想怎么趁人不注意把它倒掉,只是……因为你觉得我和你老板很像所以要帮我?那你还不如来做我的助理。
黄少天这次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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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开始只是要把比赛的歌曲录好,但最后又改为了录一整张专辑,开的薪水很高,喻文州很快答应。
他每天都在录音室呆到凌晨。今天算是倒数第二天,除了背景音,每个人的唱段都全部录完。设备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他和最后下班的孩子留到最后,是学作词的那位,也看得出是所有人里最认真刻苦的一个。因为需要拍摄化的妆,停留在脸上太久已经全花掉了。很年轻的一张脸,脸上连纹路都没有,像剥壳鸡蛋。
黄少天也不太有,脸颊像被熨过那样服帖。
喻老师不喜欢喝美式吧?看你后来出去,回来之后杯子就不见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倒掉的,只是真的不习惯。
没关系。那么苦的东西,很难说喜欢吧?
那也是。明天我就不会来了。喻文州说,收尾的细节会由你们公司的声乐老师负责,今天辛苦了。
其实我也会……作曲。可交上去的DEMO全部被打回来了,我不服气去问,公司才说已经找到了枪手。一开始我还特别讨厌你呢,觉得你把我的位置占掉了。
现在也可以讨厌的,你们明明有能力但是没被认可。喻文州认真地解释。
不不,收到歌之后我听了一遍,就觉得还是找枪手吧!但是,好可惜不能让人知道你才是这首歌真正的……作者?妈妈?抱歉。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
没有的事。我只是太需要钱了才答应,并不是什么伟大的艺术家。
黄少天也说过他像,妈妈。真突兀。该问为什么的,但现在好像又没有立场,也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他们没有再多说。喻文州先进电梯,年轻人没有跟着进来,而是重新进了录音室,打开设备继续工作。从二十楼,到一楼。走出大厦,他看到黄少天站在楼下等。喻文州看到他也完全没有意外。
不是陪着去出差吗?他特地强调后面的词,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加重语气。
下午就回来了。我没带房门钥匙。
两个人叫了的士回家。喻文州没问为什么这次没有车送回来。黄少天身上的衬衫也皱皱的,从裤腰里被抽出来,随意地垂着,像被风吹皱的水波。他几乎是坐进车里就靠在窗边睡着了。期间有不少来电。没有显示,全是一长串的十一位数号码。其中一个锲而不舍地响了很多遍,黄少天被吵醒,回拨,说自己以后不会再去了。
喻文州甚至听得到对面说话的声音,不能听到全部,只听得出是黄少天阴差阳错遇到的那个女性。电视采访上经常听到的声音,因传播媒介不同又失真。
黄少天和她的争吵一直持续到下车。喻文州走到远处没有再听,以示尊重。想象力像一张织布,由黄少天提供的线头开始,再经过自己的推测变成合乎逻辑的剧情。但喻文州不想问。
录音怎么样?黄少天走过来,她说她帮忙的事情就一定会帮到底,所以,你不用担心中途退出的事。
他们没有节目组说的那么差……于是一切都还算顺利。
现在还是没有想问我的事吗?我都可以说,黄少天似乎很想展露自己的清白,我之前——
没有。
真的没有?
喻文州想了一会儿,还是问了黄少天希望他问的问题:为什么不去了?你之前说过钱很多,也不考虑……尊严。
哦……和尊严没关系,只是不想干了。她不信任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眼里的火光逐帧熄灭。
陪笑,陪玩,我很擅长做这些的。黄少天等喻文州开门,冰凉的手贴上来,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把你当成——
喻文州没有推开他。喻文州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只冰冷的、质感均匀的手就这么放在他的腰际。手心贴着温热的人体,不是邀请,而更像是……示弱。
那只手顿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离开。久到喻文州觉得黄少天的手不冷了,他才终于拿出去。
热的时候也还是很像蛇。黄少天点评。男公关毕竟是男公关,喻文州看得出他即使满脸疲态也尽力保持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美丽,之前凹下去的脸都饱满一点,或许是那段时间吃得太好了。
现在好受了吗?喻文州整理了下衣摆。
最冷的时节,黄少天只穿了一套正装。刚才他在车上还把外套脱掉了,只留了一件被扯得皱巴巴的衬衫。在这种季节里和赤身裸体也没有区别。他看起来比喻文州还要……落魄。身份地位仿佛对调,喻文州站直身体,又握住他慢慢变冷的手。
黄少天叹了口气,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他靠着枕头,休息了一会儿。喻文州跟着坐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喻文州打算回房间的时候,黄少天却把他叫住了。
我煮夜宵给你吃吧?
盈盈的火光照亮了黄少天的瞳孔,锅都快烧干了,黄少天也还是没有动。最后还是喻文州去把灶台开关关掉。
喻文州翻了翻冰箱:这段时间我也没怎么回来过,所以什么也没有了。很饿的话我们就出去吃?
不了,其实我完全不饿。那种生活……碰过一次之后就很难戒掉了。我才回来半天,就开始不适应。黄少天掀开衬衫,露出过敏泛红的皮肤。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我是这样娇气的人。黄少天按住那块皮肉,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药瓶吃了两片。
你以后会很出名吧?哎,上节目以后可不要忘了我……不要说那种“又不是我想出名”之类的话!黄少天还在絮絮叨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解雇吗?她觉得我为她做事只是为了帮你,误会我们两个人之间有那种关系……但如果她见过你肯定不会这么想吧?她只会觉得你们两个人很像。
喻文州耐心地听完。自始自终,他对黄少天的演讲都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我会不会出名不知道,但是少天如果去讲故事应该会很出名。
两个人靠得很近,同住那么久终于到达可以被误会、怀疑的距离,喻文州盯着黄少天的瞳孔,看到一片燎原。黄少天抓住他的手,试图让他解掉自己的衣服。
你太累了。喻文州按住黄少天的手腕,把他轻轻推到非常安全,什么也不会发生的距离。
黄少天眼中的火苗被浇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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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搬走那天,喻文州在演播厅看录制,甚至不知道他离开。黄少天搬进来的时候据说很热闹,但走的时候像化雪,融成水又蒸发。
有节目组推波助澜,几个人的人气还是水涨船高。他们甚至留到了第四轮。结束录制以后他跟着去了庆功宴,吃到凌晨才回家。
房间里已经空了。坏掉的电暖器放在客厅,一直没有拿去扔掉。写着“大凶”的签纸被压平,被放在茶几上。
喻文州喝了一点酒,酒精差点让他想不起黄少天的脸,回想起他真假参半的话,也难以清明地分辨。一切对黄少天的认知都建立在主观之上。
最后他还是想起来了一点。那种隐忍的、想要解释一切,但最终还是没说真相的神情,还有被自己亲手扑灭的火苗。或许自己便是他的凶兆,而这件事喻文州直到黄少天离开才知晓。
他拾起茶几上的那张签,打开炉灶开关,把纸烧成了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