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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只鸽子从树上掉下来,摔得稀烂,内脏溅洒在石块和树根上。这是一棵人工移植榕树,适应了近百年欧洲带有咸腥海风味道的气候,气生根蠖屈螭盘,黏吝缴绕,蜿蜒起伏,形成一片连绵的山峰。维吉尔用手拈住鸟翼,仔细检查留在尸体上的伤痕。鸽子尚幼,结膜外翻,瞳孔晦暗无光。它还在呼吸,但丁指出,能救活吗?
或许吧,维吉尔判断。他仰头看向榕树。空鸟巢搭在距地面约五六十英尺的树冠上,被枝叶掩埋,留下一圈仅容鸟类通行的小口。再上面是一条欧洲树蛇,背部呈浅棕色,下腹乳白,眼球贲张。这种蛇性温和,以小型哺乳动物、鸟类和鸟蛋为食,通常不会靠近人类。
“噢,我们侵入你的领地了吗,小蛇蛇?”但丁高声问道。
蛇张开上下颚,露出锐牙。显然,鸽子坠亡多亏了它。
“我去把它抓下来。”维吉尔忽然说。他放下鸽子,试探主干附近的凸起承重是否合适,随后双腿一蹬,像鸟一样蹿了上去。但丁目瞪口呆。“维吉尔!”他不知所措地叫喊,“你知道它有没有毒吗?等一下,那太高了……”
爬高从来不是负担。为躲避但丁骚扰,他在各种建筑物的顶端都待过,经验垒得远比榕树要高,因而在气生根和侧枝间来回跳跃并非难事。蛇盘桓在枝杈上,身躯紧绷,嘶嘶吐气。维吉尔一手挂住上层分枝,另一只手向侧边展开以维持平衡。现在他与蛇只有不到三英尺远。树蛇向后蜷缩身体,作出即将前扑的姿态。
“等一下!”他听见树下传来但丁气喘吁吁的喊声。“等一下,维吉尔……我马上就爬上来了……怎、怎么这么高啊……”
蠢货。维吉尔皱眉,抬腿踹去,轻而易举地制服住对方。那也是条小蛇。它即将迎来本年最后一次蜕皮,鳞片失去光泽,不愿挪动,捕食欲随之衰退,例行公事般甩动尾尖。但丁还在第三根侧枝上,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太高了,”他咕哝,“不知道你是怎么上去的……等我一下。”
维吉尔举起手腕,向胞弟展示受控的欧洲树蛇。但丁张大嘴巴。他梗塞半晌,叫道:“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你太弱了,仅此而已。”维吉尔扶着枝杈向下跳。榕树中上部枝杈与气根分布密集,单手也不影响动作,但下部近乎光滑,只有树瘤可供攀爬。他不想承认自己可能需要但丁帮忙。“下去。你在这里很碍事。”
他们之间还有近四十英尺的距离,那本不该影响彼此动作。但丁审视一番,再加上几秒钟的短暂思考,恍然大悟:“你下不来。”
维吉尔踩在距地面最近的一根侧枝上。他冷哼一声,抓紧树蛇,屈身就要往主干突起处跳,对但丁的挑衅不理不睬。
“等一下!”对方说。“听着,听着,我有个办法。”但丁向下轻跃,落回草地,气流卷动叶片碎屑,扬起一团沉桓已久的灰。他张开双臂,露出微笑。维吉尔最讨厌这种微笑。“来吧,跳下来!我接住你!”
维吉尔咬着下唇,寻找另外出路。他附近还有一节气生根,但过于倾斜,独臂显然无法抓稳。再另一节就已到了跳跃距离之外。主干上有不少突起,上爬时曾是值得信赖的落脚点,下坠时却只能变成聊胜于无的苍白安慰。除非他能凭空长出一对翅膀(像《圣经》描绘的天使那样),否则他就只能接受但丁愚蠢的提议。
但丁看上去胜券在握。
他用力闭合齿列,唇肉被咬出一条血口。好吧,跳就跳,账可以等下去了再算。维吉尔默数着拍子。三、二、一……
地面寸寸开裂,魔塔朝天空远行。他掉下去,深渊向上侵蚀,飓风开始喧嚣,失重感喧宾夺主。维吉尔仍处于半昏迷状态,肉体不受控制,也无力睁开眼睛。现在他只能靠听和感来判断事态。是的,他听见阿卡汉姆逐渐淡出塔层的自得笑声、石块砸在地上迸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碎裂声,还有那名愚蠢女孩因后脚踩空而发出的惊呼声。但他感受不到她的坠落。黑暗将他吞吃得愈深,他能知道的事就越少。由于缺乏参照物,维吉尔也无法推断下坠持续了多久;很大概率一个世纪从中路过了。终于,他坠入坚硬石板的怀抱,肢体像破旧木偶般断裂。剧痛席卷他,唤醒他,未知的轰浑车轮倾轧碾过每一寸皮肤。血液在管道内跃动,尚未奔至咽喉就随外皮的破裂喷洒涌出,形成一场相当壮观的血红瀑布。魔力是深窟中唯一的光。
但丁接住了那个女孩,维吉尔忽然意识到。很合理。是的,本来就是……很合理。
这里寂静无声,维吉尔也说不出话。他凝视透不出亮的顶部,想象魔界大门开启的恢弘场面。那是他的。那是属于他的。魔力裹挟他,大幅加速碎片与裂骨间的融合。快点,维吉尔饱含痛苦地想,目标近在眼前,他不能倒下。
只是他真的太痛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修补自己。在等候肉体复原的空隙里,维吉尔没由来地开始回忆。他想起多年前在榕树下捡到的白鸽子,还有内脏,血。鸽子的结膜向外翻卷,瞳孔黯淡无光,仍有一丝呼吸。它死在日落之前。榕树离家很远,在他们想起还有半具尸体等待帮助之前,鸽子就被坠落带去了生命。
但丁张开双臂,喊道:跳下来吧,我接住你!
骗子,维吉尔冷笑。你没接住。
他猛地摔到地上,沿坡度连滚好几圈,停在一棵山毛榉下。出血了,这是肯定的;也许还有骨折,毕竟他左腿膝盖像是断了一样疼。维吉尔没法思考,只能用姑且完好的右臂捂住膝盖。掌心很凉。它不能给损伤带来任何实质性慰藉。
但丁走近他,手里抓着欧洲树蛇。
“我把蛇接住了。”对方笑嘻嘻地说。“反正你摔不死。对吧,维吉?”
维吉尔不说话,恶狠狠地盯着他。
“嗯,我……”但丁有些结巴了,树蛇从他泄劲的掌心逃窜。他没想到摔伤会这么严重,很好。“你、你看上去……我背你去找妈妈。”
他没有力气反驳,于是合上眼睛,不想再看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但丁背起他。“我……我下次不会再骗你了,真的。对不起。”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