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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再度来到纽约已经是三年后了。曼哈顿街区,East 57th St,一套豪华公寓,毗邻Central Park,又热闹,又安静,又贵,送给曹丕再好不过,他就送了。
当时曹丕表现得非常兴奋,蹦起来抱着哥哥,在他脸颊上接连亲了好几下,问心无愧地接受了这份礼物,说:“哥哥跟我一起住。”
但那之后不久他们就彻底闹崩。曹丕不回国,他不来纽约,信息往来仅限于晚归时的报平安,克制到极点,只靠共同好友的只言片语得知对方的消息。
还有朋友圈。曹丕很喜欢交朋友,但很少发朋友圈,直到最近,月初,和别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着刺眼冰冷的光。
曹丕在停车,吴质上来接他,订好的餐厅,吃吧,吃完了再睡。吴质笑眯眯地盯着他,喊他:“晚上好,大舅哥。”
曹昂从这一声就讨厌他。人对于自己的声音通常没什么熟悉感的,他只觉得这人油腔滑调,声音喑沉晦气,像乌鸦。
瞟了一眼,越发的面目可憎,难得不顾礼貌,没有回答。
幸好吴质半生坎坷,已经习惯了自己给自己圆场子,微笑着又靠近一步好自我介绍:“我,吴质,子桓的那个husband。”
不要超过,不要发疯,他跟天平两端的玻璃球一样,从这头滚到那一头,直到曹丕稳住了这个天平,曹丕和他一样疯。
依然石沉大海,教养良好的哥哥没有给他一点台阶,目光是朝着这个方向的,却完全不看他,让吴质的微笑僵硬在脸上,收不回去了。
吴质的药物还没停呢,他现在精神不好,又困又亢奋,他盯着曹昂,视线恍惚起来,觉得自己有点晃。
曹丕抓住了他的胳膊,又熟练地搂住了腰。三年不见的弟弟是匆匆跑来的,还喘着气,侧过脸关切地看,问吴质好不好。
是真的很紧张“他的”husband。曹昂对于自己还是没法平静接受这件事感到惊讶。
至少曹丕周旋在一个又一个“男朋友”的时候会给哥哥发照片呢,但他把吴质保护得很好,没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他。
但,根据那些过往来看,他说不准才是那个最残忍的加害者,只是曹昂从不去想,弟弟那样可爱,他把情人的血抹到自己脸上开心地跳着舞。
等他重新把目光移回来时,已经是在跟哥哥笑着打招呼:“走吧,给你接风。哥,这趟出差要几天啊?”
就好像他们真是有钱人家里那种关系淡漠却还得维持颜面的异母兄弟一样。
小疯子会演了,小疯子不疯了。强烈的不真实感,曹昂觉得这世界可真他妈的疯了。
那顿饭吃得很不舒服。当然有一部分原因得怪时差和航班晚点,还得有一些归咎于又贵又难吃的餐点本身——但也肯定有那么一点微乎其微的原因,是餐桌对面的那两个人。
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还没出蜜月期的那种。他的弟弟,和那个贼眉鼠眼的husband,他们挨在一起讲话的时候在笑,曹丕甚至都忘了应该分点神出来瞟一下哥哥的反应。
以前他会把这件事做得很夸张,夸张到连身边的情人都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可他还在使出浑身解数要引起哥哥的注意,他不看,不听,根本不在乎谁会伤心,除了哥哥都不配当人。
他那热情像一整个的拿破仑,没法切,没法分,必须不顾颜面地整个上嘴啃,吃得满脸奶油,前襟沾满碎渣,满足,但吃相太难看了,他就那么大庭广众地给人看。
看他们家一以贯之的贪婪,冷漠,自私,偏激,被宠坏了的弟弟没给自己留后路,让曹昂看了害怕。
但也不能是这种后路。吴质,是叫吴质吧,曹丕那么亲热地叫他“季重”,跟对以往的任何人都不同。那些曹昂都知道,每一任都知道,每一次也知道,比如夏侯尚。别提夏侯尚了,曹丕干的那叫人事儿吗——但至少那时让曹昂感到愉悦,而现在没有。
曹丕把唯一的合法伴侣的身份给了吴质,给他签证,给他钱,给他房子,还他妈是曹昂买的房子。他从被窝里坐起身现在就想去敲开门把吴质赶到凌晨四点的第五大道上去。
吴质是个招人讨厌的家伙,这念头很正常,正常到吴质本人都挑不出错来,但曹昂清楚自己的感情不是讨厌,是憎恨。
他希望弟弟快乐,但这快乐如果是另一个男人,尤其吴质这样阴郁又偏激的生物带来的,他就要警觉到应激的地步。
他期盼弟弟结婚,又强烈期盼着弟弟的婚姻出问题。他希望那个男人是真的爱子桓,又恐惧着那份爱是真的。
被失眠折磨得无法合眼,黑夜里的幻听灌满了双耳,他在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中听见压抑的哭,沙哑的吼,一哽一哽的笑,指甲划玻璃的抽搐。他在黑暗里坐起身。
熟悉这里的每一处,不用开灯,曹丕没有改变这里的方位——只是在哥哥留下的家具上添了很多小东西,新婚夫妻总是会买一些毫无用处的破烂,幸福中的人的钱很好骗。
他已经站在那扇门前了。黑夜里的耳鸣和血流声吵个不停,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是弟弟在做/爱。
新婚的年轻人总是有点没处发泄的精力,都四点了。他站在门外听着,开始的声音很小,但很快就变大了,他弟弟圈着那个男人的脖子邀请他进来,尾音很甜。
在自己家里,在这么舒服的床上,甚至是合法伴侣,顺理成章到他现在实在太冒犯了。任何略懂礼数的客人都知道应该退回自己房间去,把门关紧。
但他想听。他听着那么现在他现在就是吴质,他想用所有的钱来交换吴质的人生来避免这个时刻,站在这里,僵硬得像个死人,但还在听。
他弟弟真的很会,在床上或者在任何地方,总有很好的桃花运,他像个小孩子似的把自己缩在角落就会有人给引着过去请他喝一杯,然后只要双眼水光流转地盯一会儿对方就什么都愿意给。
他用自己的无病呻吟在情场上无往不利,除了哥哥谁都能打动。
他抱着吴质的脖子在喘息,那阴茎深深钉在体内的感觉很安心,被填满着,被拥有着,说不出来的兴奋,或许还有想象中该有的凝视,得不到的目光会像月光似的投在淫靡的他的身上,冷冷的,他闭着眼,断续地亲着吴质的嘴唇高潮。
做过背调,知道吴质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他糟糕的人缘并不能完全怪他自己,多半也要归咎于他倒霉的坎坷人生。但,就现在,曹昂强烈地憎恨着他,憎恨他只凭着那些苦难就可以打动曹丕,像条狗似的伏在他身上做爱。
他憎恨着吴质因为自己无法成为吴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