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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送给宫城良田一台相机。
那是普通的下午,他从一众日用品和零食的广告中注意到一个与众不同的CM。屏幕上,穿着鲜艳连衣裙的女孩子们手拿相机,站在色彩浓烈的背景前,用带着美甲的纤细手指将胶卷咔哒一声按下,再轻盈地转个圈,将相机放在脸旁,洁白的牙齿从相机的黑边下露出一小部分。刚看到CM时三井就在想象宫城使用这副相机的样子,宫城没有美甲,不穿裙子,但身形莫名和这广告很适配。
他在第二天就跑到了离家最近的专卖店挑选型号。这台相机花费了三井一个月的零花钱,胶卷又让他提前透支了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三井没顾上肉痛,老板展示使用方式的新奇占据了他大部分注意力,对方熟练地将胶卷塞入相机,为他讲解放片、拉片、倒片,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从大脑里溜过,留下的只有托着相机的西蓝花。
在结束训练的晚上,他把相机塞给宫城。
宫城皱皱眉,表情并不像他想象中惊喜。
“前辈……”宫城看起来有些为难。
“我的生日还有半年。”
回应他的是三井拍到脑袋上的一巴掌。
“谁说这是送你的礼物了?别自作多情。”
“这是送我的。”
宫城把额前三井拍乱的碎发捋开,低头看看相机,又抬头看看三井,心情不必多言,都在一大一小的眼睛里。
“三井サン,你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三井咳了两声,终于为自己的言行不一作出解释。
“是因为……快,快毕业了嘛。我想留一些照片作纪念,但是这种小东西我用不来,总感觉碰一下就会坏,让德男拍的话,他肯定又会哭,镜头也会晃,拍不好吧?真是的……所以我才讨厌毕业啊,总是要搞煽情。”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拜托你最合适。”
三井的语气轻松,没半点拜托人帮忙的紧绷感,仿佛宫城生下来就该干这个。宫城停在原地,捧着相机看了又看,像是在研究这黑色的小玩意儿如何工作。三井无所事事,迈不开腿,只能盯着宫城脑袋顶的发旋。宫城在他的目光里低着头,头顶的漩涡安静地向外延展。
在他开口催促前,宫城长舒一口气,似是想通了什么。“好吧,”他捋捋头发,“那我就接下三井サン这个委托了。”
为了完成委托,宫城随身带上了相机。
第一次使用相机时,他和三井研究了半天操作流程,快门按钮在哪,如何调整光圈,拍完一张后怎么拉片……两个人捧着半个巴掌大的机器,动作谨慎地像是捧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稍不留神它就会跳出手心摔到地上一样。
瞪着眼睛和漆黑一片的镜头面面相觑两分钟后,三井终于意识到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他能帮上,宫城这破性格也不会让他在旁边指指点点。十八年岁月里指指点点成习惯的三井寿只好跑去买水,没办法,毕竟是拜托对方做事,基本的犒劳还是要做到的。
长椅剥落了绿色的漆皮,樱花枝条在头顶摇曳,这里是湘北毕业季表白成功率最高的地方,也是宫城为三井挑选的第一个拍摄场景。即将进行拍摄的主角用t恤领口扇了扇风,把便利店袋子扔在长椅边,毫无形象地仰着下巴往肚子里灌水,摄影师则在地上蹲着,调试各种他看不懂的参数。
一番摆弄后,复杂的机器终于被调整到勉强合适的状态。宫城转动着镜头光圈,“咔擦”一声,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听到快门声时三井还未反应过来,嘴唇被瓶口压着,表情堪称呆傻。他瞪大眼睛看向宫城,而后者已经把相机转向长椅边的草,像是刚刚的快门声不过是幻觉。
“喂!我还没准备好啊!”
宫城无视了他的抗议,专注地在机器上按来按去。
三井扑到相机旁边,要为自己的形象作出一些挽回。
“相片呢?”他问。
“什么相片?”宫城撅起嘴。
“拍下来的相片啊?”
“应该在胶卷上吧。”宫城嘟嘟囔囔,开始抠片仓的开关。
“啊。”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胶卷相机要冲洗的,现在看的话好像就没办法印出来了。”
“那算什么啊!”三井嚷嚷,“如果你拍的很丑怎么办!”
“胶卷相机就是这样啦!”宫城重新把相机放在眼前,“三井サン你明明自己买了相机,却都不了解一下知识的吗?”
“店……店老板和我说了一点……”三井摸鼻子,支支吾吾,“我在走神不行吗!”
“那就这样吧。”宫城躲过袭击,运球般灵活地把相机藏在身后,“这可是第一张照片,有重大纪念意义,三井サン懂不懂啊?”
“这种照片留作纪念我的形象都毁了啊!”三井吹胡子瞪眼,依旧要掏他的手。
“没关系,三井サン本来也没什么形象。”
“喂!”
“等三井サン将来出名了我就靠卖三井サン的丑照赚钱。”
他一边闪躲,一边还能分出二心嘲讽三井,三井连转了三个圈都扑空,咬牙切齿,伸手直奔宫城的耳朵。
美好的午后被毁了。他们在长椅上揪作一团,路过的人们纷纷侧目,关于某位改邪归正的不良的传言似乎又有传开的趋势。
“有点丢人啊前辈。”宫城脸颊被三井揪起一指长,嘴唇也被扯歪到一边。迫于形势,他还是先开口求饶。
事件以宫城答应会帮三井好好拍之后的照片为结束。
但宫城似乎也拍得太多了点吧?
又一次在休息时间被镜头袭击到脸侧的三井想。
不知是宫城太矮还是平日里那些一年级问题儿童更让人头疼,之前他从没注意过宫城是否观察他这么频繁。刚归队那段时间,宫城好像嫌他的目光带电似的,不小心视线相对都要快速瞥开,弄得他以为宫城非常讨厌他。后来随着相熟渐渐好了不少,可刚交往的几天宫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视线不小心对上,或者碰到手指都要心虚一阵。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还没来得及因为这事批评宫城。
可宫城一带上相机,简直就像变了个人。视线在镜头后隐匿,宫城像是把自己融进了相机里,抓到机会就会架起镜头对准三井。他全神贯注在自己手里的机器上,没觉得有丝毫不对,三井被迫注意到他的注视,反而一举一动都变得不自在起来。镜头黑洞洞的,三井看久了总发怵,他本能地向上寻找宫城的眼睛,宫城放下相机,目光与他相接,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咳嗽两声瞥开了视线。
“喂,你也拍太多了吧。”三井在椅旁坐下,把拳头抵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樱木都说你像偷拍的记者了,这样下去真的很担心你发展别的职业啊。”
“三井サン懂什么,”宫城在训练椅上向后靠,“既然是毕业纪念当然要拍最真实的生活了,况且以后球场大概也来不了几回了……”
“肯定要多拍几张啊。”
“毕竟这里对三井サン来说,是最不舍的地方吧?”他摆弄着机器上的旋钮,眼睛没抬起过。
三井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摄像机上,沉默了几秒。
“嗯。”
宫城是个尽职尽责的队长,也是个尽职尽责的摄影师。
通过几日的练习,他的摄影技术大有长进,拍摄时已经完全不会虚焦和手抖。冲洗了一回后,他的信心也指数级增长,现在已经能够随时随地抓拍三井的表情,虽然据三井说这行为神神叨叨的,大大降低了他的约会体验。
他和三井交往不久,滤镜下看什么都新鲜,墙灰剥落的石砖墙,掉漆皮的铁网,树干虬曲的樱花树,还有缺了几根木板的长椅,都是值得留念的画面。由宫城来做记录者非常合适,毕竟三井除了打球睡觉以外的时间几乎都和他在一起。虽然偶尔会被眼角含泪的三井军团冲过来打断他们的约会,但那都是小插曲,无足轻重。
外宿的晚上,宫城把相机摆在床头。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而他对着漆黑一片的镜头出神。
不不不……虽然说相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但完全不可能吧?用那个作纪念也太可怕了!而且胶卷相机也没有录影功能……这不是重点!真的拍了的话,冲洗照片的时候一定会尴尬得想把自己埋起来。这么说来照片到底是谁去洗啊?如果是三井サン……
宫城对着相机左右互搏,三井在这时围着浴巾出浴室,看到对着相机陷入沉思的男友。
“哇!没想到宫城你是这种人……”他夸张地捂住嘴,一手指着相机,像抓到了犯罪现场,“好变态。”
还没等宫城做出反驳,他就摸了把未干的头发先发制人:“要拍的话你去洗照片。”
“谁要拍啊!”宫城证明清白似的,愤愤地把相机扔到桌上。
夜里宫城被冷醒,通体发寒,睡前三井给他盖好的被子也不知所踪。
他转头一看,三井睡得奇形怪状没心没肺,整张被子全被他卷进身子底下,嘴巴还张着,鼾声有规律地响。宫城试探着扯了扯被子,又怕把三井吵醒,只能披上衣服起了床,留下睡品很差的三井在床上和被子纠缠。
入夜后风很凉,他在窗边站着,没事做,又拿出相机来鼓捣。
胶卷已经拍完很多,他今天换上了新的,但是第一张照片还没有想好要拍什么。要是说自己在纠结这个,三井肯定又要露出看麻烦女友的表情,他总是理解不了“仪式感”。
宫城的家里没有多少照片,为数不多的相片都被放在相框里精心装裱,摆在高高的架子上,那些架子已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变得不再那么难以企及,可那些透明薄膜下的人,永远像是相隔了一个宇宙。
照片有什么好?宫城总这样想。它们太过轻浮,拿在手里也能被风吹走,录像带就不一样,多数时间只安静地躺在角落做一只黑色盒子,从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那是只有特殊时候才会拿出来反复播放的回忆,无形却又珍重。
镜头在他的调整下发出机械噪音,宫城搓了搓挂在机身边缘的皮质肩带。
三井还没有看过他冲洗的胶卷底片,说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到毕业那天再一起看。
前两卷底片已经被宫城反复看过,在家里的木桌上展开时,安娜也来品评了一番,他的摄影技术确实有长进,安娜甚至建议他发展副业。
他把长长的胶卷认真地从头检查到尾,每一个三井都在镜头中央,大部分的三井在笑,小部分的三井在吃,有一张冰淇淋糊了满脸,三井在他放下相机后就把剩下的全抹回了他脸上。
家里的桌子是褐色,让胶卷呈现的画面有些模糊,反色也把正常的图片变得颇有恐怖电影之感,但依旧能看出他拍得不错,三井在画面里很突出。
几十年之后,这些相片还会存在吗?又是什么样的人,会和三井一起看这些相片呢?
有一瞬间,宫城甚至生出了私藏这些底片的想法。
他在窗边回过身,三井依旧睡得大张旗鼓,脚和手都已经摊开到了自己刚刚躺过的地方,俨然是要在睡梦中统领整张床。
三井没形象的照片已经太多了。托起相机的宫城想。
他转过相机,从窗帘的缝隙里探出镜头,是满月,窗台被铺满水一样的蓝色。
宫城调整光圈,将镜头对准月亮,按下了快门。
毕业典礼当天,宫城带着整理好的花束和胶卷一起出发了。
他到达现场时,三井站在满地樱花里,被一堆人围着,杂七杂八的礼物接了一手,胸口的第二颗纽扣也早已消失不见。
宫城于是远远地站着,低下头拨弄花束里的胶卷。
“宫城!”
三井的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传入耳中。
宫城作出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反应。他把花束置于胸前,缓慢地走过去,围着三井的高个子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毕业快乐,三井サン。”他抬起头,双手捧着花枝递出去。
“谢……谢谢。”三井挠了挠耳朵,接过花束,脸颊泛起热。
宫城的语气太认真了,简直像求婚现场。炎之男护卫队又集体去了厕所,没有他们用夸张的眼泪来坏气氛,场景变得越发诡异。
“我……我和宫城有点事情要说!”他大声宣告,拉着宫城的手逃出了人群。
“给你。”
后门的小巷里,三井把手心里一直握着的东西塞给宫城,是一颗纽扣。
宫城摊开手掌,脸上满是疑惑。
“第二颗纽扣啊,我特意提前收好了,不然肯定要被抢走。”
“哦,哦。”宫城愣愣地收回手揣进口袋。
三井说了不喜欢煽情,他还以为自己的恋人一定不会注意这些小事。
“这些是拍好的胶卷吗?”三井低头,在花束里翻来翻去。
“对,我都冲洗过了,三井サン可以直接印成照片。”宫城点点头,指头在口袋里抠了抠纽扣,“有几张可能拍的不太好……但是大部分都……至少作纪念照片肯定够格了。”
“大概有七八卷,三井サン可以挑自己喜欢的打印。”宫城看着地面,左脚踩右脚,等待恋人验收自己的努力成果。
“我们一起挑吧。”
“什么?”宫城皱了皱眉。
“我们一起挑吧,”三井重复一遍,“然后我想让你收下。”他把花束放在了地上,扳正宫城的肩膀。
“为什……”宫城的身体回正,心思却还歪歪地靠在墙上,没回过神。
“之前说想给自己拍纪念照片,是骗你的,”三井咳了一声,“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好要把照片给你了。”
“我不需要这些。但是你去留学的话,应该用得到吧?”
宫城愣愣地盯着三井胸前消失的第二颗纽扣。他的神思粘滞,听力却很清晰,隔着一堵墙,有人在放手拉炮庆祝,又一场欢送仪式。
“我知道你已经提交交换申请了,顺利的话不是几个月后就可以过去了吗?在那边肯定会想湘北啊,而且……”
三井的声音盖过欢送仪式。
“很辛苦吧?我是说,我是说肯定会寂寞之类的,说不定还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想要接近你……”
“我想你看到这些照片,就会想起我。”
再乱七八糟的情况也比不上宫城现在的大脑混乱程度了。
三井是怎么得知他已经递交申请的?这好像不重要……但是,做好心理准备交出去的东西怎么会又回到自己手上来呢?
等等,这不是三井的毕业典礼吗,怎么到头来受感动的是他?
他突然地抬起头。
三井的表情没有任何窘迫、尴尬,甚至看不出刚刚承认了自己撒谎,他只是笑着,像已经做好了被夸奖的准备。
宫城鼻头发酸,甚至开始讨厌起现在的场景来,恨不得眼泪变成水柱把三井冲走。
“好狡猾……三井サン……”他从唇缝里抿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老鼠叫。
“好了,别没出息!”三井把他皱起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是谁说自己最不搞煽情那一套的啊!”
“三井サン自己也很没出息吧!”宫城把泪在三井的胸前左右蹭干净,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声反驳,“我都看见了,明明你眼睛也红了!”
三井被戳穿,却少见地没有慌忙找补,只是把宫城在胸前按得更紧了些。“好了,”他轻轻说,声音贴着宫城耳边,“祝我毕业快乐吧?”
“嗯。”宫城吸吸鼻子,声音闷在三井的学兰制服里。
“毕业快乐,三井サン。”
被篮球杂志堆满的房间里,传来某人愤懑的大叫。
“这张也太傻了!这张也是,宫城你怎么什么都拍啊!”
三井满脸不可思议,捏着宫城拍完的胶卷,胶卷上是打完球累得张嘴眯眼的三井、在唱K房嚎到忘情的三井,甜品塞了一嘴表情狰狞的三井,总之都是不太正经的三井。
宫城正缩在他敞开的大腿和手臂里,和他一起挑选需要影印的相片。说是挑选,但其实更像是抢夺,有几张照片他实在是难以忍受,誓要捍卫自己美好形象的守护权。
“这张也丑,带过去会拉低我的形象啊!”
三井捏住胶卷的边缘要抽,宫城却死死拽住另一端不放手,散下的头发都在小幅度晃动。
“不行!这些我都要带走。”
三井原本还要僵持,但看到宫城又红了的眼眶,讪讪地把手抽了回来。宫城回到密闭的房间里就放开了许多,眼泪放开了,牙齿也放开了,看起来简直像饿急了的狗,下一秒就要咬人。
“你怎么总拍这种乱七八糟的照片。”
“我想让你把帅气的我带走啊,”三井把下巴放在饿狗的脑袋顶,小臂圈住饿狗的脖颈。“这些完全不帅气吧。”
“但是这些属于我。”宫城被他压住脑袋,声音闷闷的。
“嗯?”
“很帅的三井サン属于赛场,属于大家,以后也会属于很多观众……”宫城声音慢慢飘出来,很坚决。
“但是丑丑的三井サン属于我。”饿狗把胶卷抱在怀里,吸了吸鼻子。
“不丑的也属于你啊。”三井小声嘀咕。
“三井サン什么都不懂!”宫城大叫起来,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在学三井,十成十的无理取闹。
“好吧!好吧!”三井举起双手,“这样总感觉我像在欺负你。”可惜他的反省只有一秒,下一秒手就闲不住地揪上宫城还带着泪痕的脸颊,“宫城你哭起来一直都这么丑吗?”
哭成一张丑脸的宫城剜他眼刀。
三井吹起口哨,决定不跟饿狗计较。他眼神飘向宫城的随身包,胶卷相机立在旁边,黑洞洞的镜头彰显着存在感。
“宫城你有留胶片吧?”他拿起相机。
“有。”宫城点了点地上的胶卷,“留了最后一张,本来想给三井サン在学校门口拍的。”
三井努力伸直手臂,笨手笨脚地转动镜头,宫城头也没抬地嘲讽他:“三井サン第一次拍照就是自拍真是勇气可嘉。”
“就你管得多。”三井另一只手捏过他的脸催促,“快点,来合照。”
宫城不情不愿地抬起头,被三井干燥的嘴唇挤在脸上。他的脸一定会在镜头里变形的,他发誓。
但三井好像不在乎。嘴唇只是毫无礼貌地压在他还没干的泪痕上,鼻息热乎乎的,像一只大型犬。
伴随着宫城被挤压到变形的抱怨,三井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拍下了自己的第一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