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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不想养太多热带鱼，那么我们推荐这一款。”店员把一只透明的手提小水族箱放到桌子上：“只需要给它掺了海盐的水、氧气，控制好水温，它就能长得很好。”
一只章鱼。维吉尔用手指关节敲一敲它的亚克力板，白色的章鱼没有后退，而是往前柔软地挪了挪，用吸盘隔着水箱壁贴上了维吉尔的手指。
一般的章鱼不会是白色的，更不会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蓝色的豆豆眼简直像是嵌在软绵绵的章鱼脑袋上。和维吉尔对一般水生生物的刻板印象不同，这只章鱼简直像是奶油布丁。
“就它了，”同样银发的人类掏出钱包：“多少钱？”
“也许你该养点宠物。”伊娃担忧地看着她的儿子：“维吉，你需要舒缓一下你的压力，别这么逼自己，好吗？”
维吉尔不觉得他在自己逼自己，只是最近的事务太多，而他总是休息不好。白天他需要处理枯燥的公司事务，晚上又反复地做同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沉在海底，成群的热带鱼和水母从他的眼前游过去，波涛粼粼的海面把光影投在他的身侧，维吉尔在海中下坠、下坠，直到模糊的黑影从他身后蔓延出来。
但维吉尔还是接受了母亲的好意，他在准备养点不那么需要花时间的宠物后，原本只想养一缸鱼，或者一群水母。他没考虑过养狗，狗过于热情，而猫又过于冷淡，鱼就很好，它们会是很好的倾听者。但在下决定时，他想到了梦境结束后的庞大虚影。维吉尔的骄傲不允许他向那些重复的梦境屈服，鱼？水母？
维吉尔就这样提着一只章鱼回了家。
他往水族箱里倒掺好海盐的水，把氧气泵塞进去，还有几只海螺壳。维吉尔买了过大的水族箱，但成群游动的热带鱼并不在他的购物清单里，于是占据了一整面墙又空空荡荡的玻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拳头大的海螺壳。
维吉尔叹了口气，还没等他再往里摆点什么，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裤脚。人类低头一看，那只白化的柔软章鱼不知什么时候从亚克力水族箱里爬了出来，正顺着他吸水的裤脚艰难地往上爬。
章鱼的身后还蜿蜒了一长串水痕，像是从桌子上爬下来，又蠕动着爬过来的。
“你是怎么——”维吉尔住了口，他小心地把它从裤脚摘下来，小章鱼活泼地挥动着触手缠住他的手指，如果章鱼会说话，这家伙肯定话也很多。
维吉尔仔细看了看它的状态，小章鱼十分不配合地扭来扭去，但好在不是没精神地趴成一团，看来短暂的失水对它没有影响。
人类捧着那只章鱼，轻轻地把它搁进水里。它有点不配合，吸盘紧紧地缠着维吉尔的手指，半点没有要缩进水底海螺壳的想法。
维吉尔不得不晃了晃手，又晃了晃，直到那只章鱼晕晕地松了手，一动不动地飘到人类给它准备的细沙上，躺了好一会才气势汹汹地站起来。
这是维吉尔第一次看到章鱼也会走路。那只章鱼像人一样隔着玻璃凑到他面前噼里啪啦地用触腕砸了砸鱼缸内壁，就悻悻地缩进海螺壳里了。
这是一只很奇怪的章鱼。
维吉尔没养过章鱼，没养过除了植物之外的任何东西。他不知道别人家的章鱼是不是也会从鱼缸里用触腕一路爬上来，跳到地板上一路奔跑到他的水杯里。
人类下班回家端起水杯的同时沉默了一下，把自己的鱼从杯子里提出来。那只雪白的触腕差一点就塞进他的唇瓣里，章鱼看看他，又低头（居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触手。
“你怎么进来的？”维吉尔毫不留情地把还在发呆的章鱼提起来，奶油布丁下意识地缠住他的手指，听清了他的话之后又陡然一僵。
——简直像是布丁抖了一抖那么明显。
“你不像是普通章鱼——”维吉尔探究地望着手掌上这一坨，它绝对是听懂了，才会做出这种‘我没听懂’的架势：“但我不在乎。”
“我需要一只宠物，你要做的就是当好一只宠物，别给我添麻烦。”
章鱼放松了手脚冲着他挥舞，态度甚至还带着点责怪，它激烈地拍打维吉尔的手掌，又蹭蹭蹭从他手上跳下去——人类下意识捞了一把，没抓到——“噗叽”一声砸在桌面上，又八条腿并用地迅速投进维吉尔的水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维吉尔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转而慢慢地探向杯子。章鱼在里面窝了一会没等到他的人类的反应，就把脑袋缓缓探出来。
诡异的，维吉尔从里面看出来了“来和我玩！”的期待。他迅速地收回手，把胳膊抱在胸口。
“不是这种宠物。”他拒绝：“我要养的是鱼，不是……”
人类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鱼，吐出一个字：“狗。”
奶白色的布丁开始愤怒地用触手‘噼里啪啦’地砸着杯沿控诉维吉尔的不当用词，他用腕足（也许算得上是‘脚’）恶狠狠地踹了杯子沿，淡蓝色的马克杯摇晃了一下。
“我听不懂。”人类说，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感到奇怪，就好像养一只能听懂人话的、行为举止更像人类（而非海洋生物的）章鱼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他拉开碗柜，从中间取出一只浅红的马克杯。维吉尔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和一只章鱼拌嘴。他在蓝色眼睛的牛奶布丁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脱去衬衣，取出睡衣。
“如果你喜欢，”人类说：“大可住在那里——你在干什么？”
他只是一扭头的功夫，那只章鱼就歪歪扭扭地在他的桌子上蜿蜒出一行水痕。它看起来是想从原本的蓝色杯子挪动到新的红色杯子里，但半途就被人类抓了包。对上维吉尔的视线，奶油布丁抖了一下，随即慢慢地、慢慢地变红了。
“不行。”维吉尔毫不留情地把它扔回原本的杯子里：“只有这个。”
和他预想的不同，章鱼用腕足托着自己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沉了底儿。它甚至没有再反抗一下就被连杯子带章鱼地扔进了鱼缸里。它甚至变成了一种近似于草莓布丁的浅粉色。
“但丁。”维吉尔说：“这是你的名字。”
正如同名的那位诗人带来了文艺复兴一样，但丁也给维吉尔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他不再做那个梦了。其次，他变得更加的……
暴躁。
“但丁！”维吉尔勃然大怒，他猛然合上书，把向他精装书脊伸手的但丁从桌子上提起来。他的章鱼藏在他的书底下，在他如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拿起昨天看到一半的诗集时猛然窜出来，把湿淋淋的吸盘往他的布制封面上放——
在被维吉尔拎起来的时候但丁仍旧毫无悔意，它的八只触手活泼地挥动着，目标达成的章鱼得意洋洋地从人类紧攥的手指间滑下去，啪嗒啪嗒地往前跑了几步，又扭回头来看了看维吉尔的脸。
但丁那张蠢果冻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来抓我！来玩！’，维吉尔深吸一口气，他劝说自己应当维持好基本的理智，不要像三岁小孩一样因为玩具被弄坏就冲上去和一只章鱼打架。他的好涵养在但丁在他的书上吐了一口墨水之后通通被他自己撕碎了扔进了垃圾桶里。
“墨水，嗯？”人类把章鱼五花大绑，在跟这只混蛋你追我逃了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抓住了这只滑溜溜的布丁，但丁被他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而他身上沾了灰尘和该死的但丁的墨汁，称不上谁赢，但他一定输了：他的美好下午通通变成水蒸气飞走了。
维吉尔把他的章鱼挂起来，就挂在书桌前。他找了一支笔，笔尖抵在但丁的触手上：“吐。”
他的蘸水笔下移，点了点但丁身下的玻璃瓶：“直到这里被填满。”
奶白色的小章鱼垂头丧气地被捏了两下，有气无力地吐了一口墨水。即使他的存墨量稀少，积少成多维吉尔也获得了一整瓶章鱼墨水——由此可见他们的冲突爆发之频繁，章鱼手段频出而人类不堪其扰。
维吉尔在和但丁的斗智斗勇里获得了新的、对付章鱼的经验。即使但丁能够短道加速、八轮漂移、急速转弯、攀山越岭，维吉尔也有新的技能对付它：卑鄙的人类把地面和桌脚通通铺上了吸水材质的绒毯。
“你是不是长大了点？”维吉尔皱眉，他用来绑但丁的绳子短了一截，而原本能被吊在玻璃瓶正上方、像只风铃一样随着他的戳弄荡来荡去仿佛吊死的海盗一样的但丁，此时八只触腕几乎都平铺在桌面上，他的笔尖戳上去，这只混球动也不动，只眨巴着眼睛看他，就好像此时此刻突然听不懂人话了一样。
“你绝对长大了。”维吉尔说。
但丁被他扔进那只淡蓝色的马克杯里，奶油布丁已经不能完全地缩进去了，他的触手在杯沿伸出一截，仍旧不死心地试图缠住维吉尔的手指。
它能长到多大？它能活多久？人类任由他缠住自己的手指，吸盘轻柔地攀附他的指腹，细长的触手爬上他的指缝，但丁跃上他的手掌，浅蓝色的马克杯再也装不下它，章鱼眨了眨眼，蓝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我不喜欢狗。”维吉尔低声说。他没考虑过养狗，也没想过养猫。它们过于柔软，情绪外露而情感炽热。鱼就很好，或者水母。
但他偏偏养了一只能听懂人言的章鱼。
“是吗？”伊娃露出一个微笑：“你养了一只章鱼？我记得它饲养难度很高。”
“啊，”维吉尔心不在焉地回应。他实在不好说出自己每天‘打理’章鱼的时间占据了空余时间的大多数，但通通跟‘饲养’无关，更像是搏斗。他的章鱼一定是世界上最难搞的品种：“需要一点照料。”
“不止一点吧？”斯巴达低声说：“头足纲很难养。”
维吉尔扭头看他的父亲，这位养宠物从没成功过的退休男人毫无惧色地回视他的儿子，半晌，递过来一本《教你如何养好水生生物》。在这本书的最后一章，作者严肃地警告了所有对章鱼感兴趣的养殖者‘远离这种娇弱的生物’，介绍了它们千奇百怪的死因。
其中包括水质不好死掉、环境不好死掉、吃的不好死掉以及得知自己被圈养之后自杀。
“你是怎么把它养活的？”斯巴达问。
“一缸水，一只海螺。”维吉尔说：“还有一包海盐。”
但他养的又不是普通章鱼。维吉尔心平气和。他的章鱼甚至会在晚餐时爬上他的餐桌，只为了偷走一口沙拉。但丁甚至能在天鹅绒布上滑移着灵巧转弯顺便喷他一袖子墨水。
人类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把手。他越来越早地下班，尽量获得更多的工作后时间——免得但丁毁掉他的爱书、又在他的所有西装上喷墨水。
出乎意料的，维吉尔端起水杯的时候没有看见但丁。那只显眼的奶油布丁没有出现在他的书桌上、衣柜里和枕头旁。它甚至不在他最喜欢的那只马克杯里。
维吉尔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他把搭在肘弯的外套挂起来，解开领带，路过餐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那上面有一个打开着的鲜艳的、巨大的披萨盒。
“哦，嗨。”陌生的声音里带着含糊不清的咀嚼声：“你回来了？”
半立着的披萨盒盖子被一条雪白的触腕‘啪’地一声打开，露出后面小臂长的章——维吉尔瞳孔收缩，他的章鱼已经不能称之为章鱼了，如果能用其他的形容词，‘人鱼’显然更合适。
但丁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懒懒散散地趴在维吉尔的餐桌上，披萨油涂得到处都是。他的章鱼冲他咧开嘴微笑，尖锐的牙齿闪着寒光：“维吉尔。”